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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铁]都说了不是小龙女》现代言情小说_胭脂琥珀

    第101章 同类


    即便坦诚身份,华胥过后的生活也本该是没什么变化的。


    但这也只是应该,就像图片仅供参考的食物包装那样不甚可信,所谓‘一如既往’也是骗人的假像。


    即便她坦白了自己分毫未变的现状,也没影响房间里开始长出紫狐狸和罗浮剑首,势头蓬勃地跑来挨着她睡。


    华胥不知道应星是不是也这个待遇,虽然九成九绝对不可能是。


    毕竟丹枫景元都干不出这种事,女孩子间的距离不是男性能复刻的,那太怪了,会让三个人同时冒鸡皮疙瘩然后拒绝。


    但重点在于,因镜流白珩的加入,抱团入睡小组已经在不知不觉里变成了唠嗑会,数次在“这段聊完就睡”的心态里见证天边擦亮。


    包括今天也是如此。


    这已经是当事者们都不知道第几次、被监护家长镜流放任着放任着,就悄无声息加入熬夜后导致的共同赖床。


    辰时末的阳光极好,从窗页与绸帘外透进来,点亮了云水纹的纱幔,将鲛绡表面的星屑点亮成浴日的暖金色。


    幽柔垂幔将床完全包裹,曳在地面。须臾后轻微荡了荡,被最先醒来的人牵动,轻手轻脚地撩开一角。


    是镜流。


    剑士在垂幔里钻探出侧坐着,披散的长发只有些许凌乱,得益于她不错的睡相,但红眸中还有迷茫未散,俨然半醒未醒。


    这与她作战时,只要些微动静便立即清醒的状态判若两人,大抵也在最近的休闲里修炼出了第二套作息。


    对着在中隔断寝居与外室的栏杆罩眨眨眼,就对罗浮各季节天色的了解,并不早的时间猜测浮上心头,让镜流微妙而怪异地变了变脸色。


    晚了、起太晚了。


    剑士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千年来不曾变动的早起就这么毁于一旦,因而急速转身对还熟睡的两人轻拍了拍,声音带着罕见的低:


    “白珩、龙女。快醒醒,该起来了。”


    “啊呀、”狐人迷迷瞪瞪地抗拒,睡相潦草。半抱半盖的被子乱七八糟,只是敷衍地动动耳朵,眼睛都不愿意睁,“再睡会儿……”


    嘴里含含糊糊的哼唧完,她就要继续睡,甚至毫无知觉地翻身抢走了华胥的被子,突兀得让少女清了醒过来。


    但狐人显然忘记了,她正躺着睡觉的床并不靠墙,甚至是在隔断里侧另起了层两阶小台、垂幔四周摆的。


    坐起身的华胥脑子还没转过来,就见马上要坠下床边的狐人猛然绷紧身体,本就绒毛蓬乱的耳尾炸成绒团。


    被危机冲击没了睡意,白珩本能地张开手脚扑腾,即将因克制不住本能而发出惊恐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少女条件反射地迅捷起身,膝盖支弹住身体猛然扑过去,将狐人扯着腰带给拽了回来。


    “好险……”


    看着僵直的狐狸被自己生生悬崖勒马,抱紧被子快速一骨碌滚了回来,华胥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松懈下力道。


    而劫后余生的狐人则团团抱住软被,咿咿呜呜地往她和镜流中间钻,欲哭无泪地蠕动着:“还好被拉住了,谢谢小阿胥呜呜呜!”


    白珩是个对内无比粘人的撒娇怪,没事就对着这两人发挥狐狸的种族优势,半起不起时更是会赖床上打滚。


    “我叫云霜把护栏重新安上吧。”接住四肢并用抱住被子、使劲往怀里钻的狐人,华胥习以为常地道,“这样便不怕摔了。”


    翻身出去伸手抓镜流衣角,试图她阻拦起床的白珩顿住,枕在被角茫然思考了几秒,然后才格外迟钝地惊讶:


    “原来床上原本有护栏的吗?”


    “原本有的。”


    华胥回头往架子床边缘看去,目光投向那精琢如雕花的空缺,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护栏安在的模样,略微懊恼地低声道:


    “不过我当初觉得没什么用,就叫人拆下去收着了。”


    但现下看来,没用的应该是她当初的感觉,是她造次,质疑持明族专业如此的能工巧匠,险些造成事故。


    横躺过整张床,狐人看着少女复杂的神情,心里删来翻去地想回应,最后干巴巴地“噢”了一声。


    狐人本是要脱口而出对少女睡相的夸赞,但白珩左右扭头看看床的大小,又只能尴尬地收回去。


    无他,能让她们三人一起睡都还不嫌挤,这床即便是好梦中街舞的人睡也掉不下去,何况华胥睡相确实与镜流是一脉沉稳。


    白珩神游天外地想着,在因坠床风波而清醒的大脑里杂草疯长般乱想一齐,始终拗不过突然长出的懒骨头,不愿意起来。


    已开始梳洗的镜流正在束发,剑士放下螺钿梳,对还粘在床上不愿起的狐人无奈提醒道:“已是巳时,再睡便该吃午膳了,白珩。”


    “可恶……”


    不轻不重的呜咽抱怨还没哼完,狐人就打了个哈欠,话音被气声扭曲变形,张大嘴模糊说:“昨晚、睡晚了,以后再也不领你们熬夜了——”


    说着,她缓慢而眷恋不舍地翻身抻了个懒腰,抹抹溢出来的眼泪,又是一骨碌滚向床边才翻起来,打开玉兆查看时间。


    但赖床,赖得就是一个‘不要你以为只要我以为’的理,主打昧着良心对一说九、对九说七。


    只要不看,那么时间随自己而定,还能怀有侥幸。但如若看了,就是坍缩观测破灭幻想,直面自己晚不睡早不起的事实。


    对着毫不留情的玉兆显示,白珩目眦欲裂地几乎要跪下来,抱头便崩溃哀呼:“啊!怎么真的这么晚了!”


    “毕竟睡得就很晚嘛。”华胥在梳妆镜前接话,眉尾无可奈何地垂了垂,“真是聊天易上瘾,不知不觉便过卯时了。”


    当初丹枫还能来看看,现下她的房间聚集了白珩镜流,完全没人能再管熬不熬夜的事,因为谁也不知道她们睡了没有、更不能进来看。


    因此,屡屡在跨越修养标准的三人格外心虚,甚至打算以早起但出了门为理由,来遮掩今天晚起的事实。


    冷毛巾敷去熬夜带来的双眼疲垂,白珩神清气爽地和她们来到厨房,努力用自己的活力满满来蒙混过关近侍云霜。


    在持明侍女极力礼貌的配合下,狐人分明尾巴都支撑不住地不晃了,但还坚持控制住游移的眼神,强装若无其事地嘴硬,把自己编撰的外出戏码演完。


    尴尬是尴尬了点,但好歹有三人共同分担、且云霜也有意装作不知,就这么遮盖了这次的熬夜。


    吃完早膳过后,最近都形影不离的三人坦白了今日各自的行程,便决定暂时分开,相互串好口供偷偷行动。


    白珩还会待在府邸里,就回房间关起门来悄悄准备、镜流则打算离开听潮洞天,去往闲云天找人、留下华胥清闲独身,顺着来时路逛游。


    时值仲秋末,不过几日便是季秋九月,景元生辰。


    华胥中秋前就准备好了赠少年的生辰礼,眼下只要一步步准备齐全,就可以静待时机。但其他四人没这么快速,光思考赠礼就废了很大时间。


    这是不久远后的送别序幕,他们都知道。


    因为中秋夜过后,景元的态度就变得奇怪了起来,犹豫思忖了几天后,决定先于丹枫白珩启程。这与她的坦诚相挂钩,华胥猜测得出来。


    少年是个极重情义的人,眉眼生得多情、心也是如此。让人总忍不住喟叹讶异,这样情感充沛的人,要如何在这充满颠沛生死的残忍人世上好好行走。


    他总是牵挂、在意着什么,温和而珍惜地对待每一个认识的人,仿佛生来就注定给这个千疮百孔的人情人世开开春阳入世的眼。


    所以华胥能捕捉得到他的打算、也知晓他为何如此。


    他是打算再和应星多相处几年的,因为作为一个生年甚至不满半百的仙舟人,景元不缺时间,所以想多和只是偶然长生化的朋友待一待。


    直到第二位‘不朽化’的短生种出现。


    华胥以认主的不朽余力和化龙妙法修出持明相,骗了全寰宇,但即便蒙骗世人到永远,她也得坦诚给诸位同伴。


    所以就在近百年的休养生息的打算里,景元决定率先踏上远行的路,早去早归。等过够瘾后再和朋友们站上战场辗转,如往常般击退孽物。


    “会等我的吧。”


    少女能从那双时不时移向她与应星的眼睛里,读出这样小心又期盼的温柔询问,好似她们具备什么神奇的金口言灵,话出法随。


    “总不会连一百年也等不起的。”


    她这样回答,轻描淡写。


    那些属于短生种的概念再次回到了心里,将这十余年里早已忘却的短生朝露拾起,光明正大拿在手心,仅展示给这些人。


    忽有振翅挥动的扑风声四起,啁啾啼鸣婉转尖利、俨然来自不同的鸟类,好像像误闯了百鸟朝凤的朝圣。


    华胥刹那顿住脚,对这不同寻常的鸟鸣声感到奇怪,条件反射地锁定了鸟鸣来源的方向,狐疑蹙眉。


    丹枫喜静、她也是。因而偶有几声鸟啼于她们而言,能够衬出幽静空雅,不是坏事。但若声音尖杂,那将能为叛党龙师们挣来每日一顿训斥。


    且兄妹两人爱好高度重合,比起鸟、更乐意在池塘里养点观赏锦鲤,这样不费处理公务的时间、也不耽搁宠物撒欢。


    因此,华胥从没在龙尊府邸里听过这么种类丰富的鸟叫,少女也并不觉得,这会是群鸟的自发汇聚,因而稍微提起了戒备。


    但不论怎么都在罗浮且是龙尊府邸里,她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因而只是谨慎注意动作不要发出声响,便匿起行踪循声摸过去。


    鸟鸣来源于藏在后山的枫林里,正是一派野火烧灼的赤红色。


    漫山遍野的浓烈丹朱里,明光洒落的白金都被晕染成火焰的红,金属材质的反光在林叶间绽开细碎冷亮,落到其中唯一的纹金黑衣周边。


    棕褐与火红里,对方淌落着满肩银白,逢春簪影在发间摇摇荡荡,开着朵绸缎般柔亮的缠花玉兰,金叶旁衬。


    虽说宛如燃山的艳丽足以勾去所有注意力,但置身其中召令飞鸟的青年无疑更吸引目光。


    那些生动的鸟儿自如挥动翅膀,或是圆滚可爱的银白小雀、或是颀长优雅的锦鸟。体型最大的那只垂着长长尾羽,像传说里见之太平的凤鸟。


    应星在那些斑斓绚烂的色彩里站着,挨个检查过,时不时轻声命令些什么,于是又有鸟儿展翅扑着飞上高空。


    直到有只长尾黑鸟中断了盘旋,捕捉到猎物般发出尖叫,当即有只蹲在枝头、黑驰白身的隼向她精准锁定,俯冲而来。


    那隼鸟拥有比任何鸟类都迅捷的速度,展翅飞来时快得仿佛苍穹向她击落了一道黑色迅雷,格外措不及防。


    战场上锻炼出的本能叫华胥登时分辨出即将来临的危险攻击,身体立即作出反应,压弯下身便弹撤躲开黑隼的俯击。


    啼鸣声尖昂,仿佛是攻击落空后的威慑,羽翼扇动出剧烈声响,似是还打算发起第二轮攻击。


    它虎视眈眈着少女,让应星立即出声,严厉地叫停:


    “住手!立刻回来!”


    小隼闻言,飞翔而过的动作生生被振翅悬停住,犹豫过半秒不到的时间,它乖乖收敛了所有攻击状态,向工匠飞去。


    临走前,白身隼鸟还向她扫过最后一眼,华胥清晰看见这只鸟儿泛冷光的血红眸子精准盯住她,身上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动摇。


    工匠将那只白身隼鸟接在手里,快步向少女走过来,目光急切地在她周身确认着,担忧问询道:“龙女怎么会找来这边,没被它伤着吧?”


    “没有的事。”


    华胥不禁有些失笑于他的过于紧张,注意力反而在于那桀骜不驯的小家伙身上:“只是这隼鸟……是真是假?”


    以肉眼来看,她完全辨不出隼鸟是否为活物,虽说控制者乃是应星,她本能地偏向机巧造物,可这些鸟儿怎么也看不出分毫机械感。


    “这是黑翅鸢。”


    发觉少女惊异视线,应星移目向手上立着拍打翅膀的隼鸟,解答了她的惊奇:“机巧造物,我打算送景元让他带出去的。”


    不出意料伴随着惊艳涌上心头,华胥目光又投向那只落在应星肩头的黑翅鸢,神色钦赞不已:“应星哥机巧一术真是登峰造极,让人根本分不出是不是活物。”


    造物鸟儿们都围在工匠身旁飞过来,紧紧跟随着。大概是制造者发了话,它们对少女的态度还算不错,唯独除却那只黑翅鸢。


    即便少女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喜爱与赞美,黑翅鸢也并不给面子,它高傲昂头,甚至打算给少女个蔑视回应。


    应星发觉了它即将进行的动作,不禁啧声,伸手就照隼鸟脑袋拍了过去,打得它猛缩脖子:“有点礼貌,这不是你能胡作非为的人。”


    如同见到有苦衷的小孩遭家长教训一下,华胥眉尖稍稍扬了扬,还是把自己的过错认下,将语气放得轻快了些,好将气氛拐向玩闹解围:


    “是我在这偷看了许久,也不怪它,只是我没想到,会叫它精准找到。”


    “毕竟有同伴告诉它具体位置,加上红外系统识别扫描,这就找见龙女了。”


    解释起这小造物时,工匠神色明显与有荣焉,与看当初那只已经被神策府征用的机械狮子一般,明傲而欣快。


    “它是这批造物里最出色的,已能称得上是智械。身上羽毛都是我根据真黑翅鸢、一根根亲手仿造出来的,废了不少时间。”


    但显然,夸赞完毕的应星在刚才,找到了黑翅鸢身上他唯一不太满意的缺点。


    工匠伸手训完这横着脖子不愿服输的小家伙,便转向少女,俊秀眉眼里满是无奈,却还是对她温朗笑着:“它脾气大,我都担心这家伙会不会欺负景元。”


    “看起来不大会。”


    回忆起骁卫通杀一切动物、甚至能让谛听呜呜叫着跟随的亲和力,华胥略微思索了一下,食指在唇边轻点了点,半开玩笑说:


    “但感觉好像会欺负我。”


    “真敢欺负你就来跟我说。”应星不假思索,伸手捏捏这鸽子大小的造物隼,示警地瞥它一眼道,“我来修理它。”


    黑翅鸢不服。


    它将应星的行为视作胳膊肘往外拐,甚至悲愤地抖了抖翅膀,挣扎不已,让应星强硬地按到华胥身前命令认人,教训道:


    “记好了,瞧见就不许攻击,否则让你一年四季都秃着。”


    闻言,被捏在工匠手里挣扎不得,还遭少女落井下石般以指尖挠摸头顶,小隼绝望地两腿一蹬,终于气关机了。


    “又装死。”


    应星熟门熟路地拆穿,语声里含着宛如观见稚子胡闹的嗤笑气音:“从制造出来就这样,不顺着它就不干,真该好好教训一下,否则管不住它。”


    口吻棘手于造物这点他最引以为豪的独特,华胥却不附和,反而饶有兴致起来:“我倒有些期待,它跟着景元会怎么样。”


    就从应星方才话语里能听出,这是他为少年准备的机巧小队。


    景元素来动物缘好,丹枫那只性子威严的龙灵都乐意陪着他玩,垂着尾巴让他打蝴蝶结,编辫子练手也毫无怨言。


    黑翅鸢脾性确实不小,但看在它生气就关机装死的模样,俨然不是个真跋扈的性格,估计没几日就能让景元摸透拿捏。


    “我现下都有些不敢期待了。”


    应星对手里闭眼装死的小隼失笑,额前碎发如霜雪投落下淡朦阴影,笼罩在眉骨:“比活物都个性,别真给景元叨个满脸青,我得再给这些造物加点东西上去。”


    虽然并未明说要加什么,但华胥望着那置气小孩般的隼,蓦然便鬼使神差地抬头,眸含空泛地猜测:“围殴系统?”


    “?”


    这是应星没想到的答案。


    朝霞榴火的眸子流入天边滚涌的鎏金晨光,忍俊不禁的附和还未能在眼底彻底绽开,回一句好,黑翅鸢又开了机。


    体型娇小的猛禽宛如被掐住脖子的鸡,高昂而凄惨地尖叫起来,仿佛在声嘶力竭地抗议这个反鸟性的提议。


    但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甚至黑翅鸢还连胳膊都算不上,轻而易举就让应星牢牢擒住,威慑地在半空晃了晃:“叫的再惨也没用。真敢作威作福,有你好看的。”


    黑翅鸢随他动作晃荡着两只爪子,凄厉仰头发出哀鸣,像遭受了非人的虐待,尖锐得几乎是刮刺耳膜。


    工匠被声音刺激得抵牙抽气,终于忍无可忍地上手捏它嘴,他将小隼拎起来,笑容里带上些危险的侵略性:“你、再、吵。”


    隼鸟鸣声霎时变得悲凉如啼血,但却见效神速地小了下去。忽而,有只灰蓝色的雀鸟适时飞过,用喙不轻不重地啄了它两下。


    黑翅鸢挨了啄,就颓下脑袋不出声了,雀鸟又拍打着翅膀围应星绕了几圈,吸引走工匠目光后,稳稳落向少女肩头。


    “嗯?”


    华胥疑惑地轻出声,侧头去看这只脱离大部队的小雀鸟,就见这团灰蓝的影子飞进她的掌心,轻轻用脑袋蹭她指尖。


    “这是灰蓝山雀。”应星目光已然顺着雀鸟定在少女身上,微妙而奇异地替她解释,“它在替黑翅鸢给你道歉。”


    华胥眉眼微扬,了然地弯出眸子弧度,学着景元常从头发里招团雀的模样逗鸟:“好一招‘围魏救赵’,还知道惹了家长得找在场的长辈亲友求情。”


    “亏你们也知道求我没用。”应星笑骂,伸手弹了一下那只任打任骂的蓝雀。


    即便是轻弹,小造物也依旧微微后仰了一下,挪着细腿就缩进少女发钗流苏后头,尾巴戳进缎子般披散的头发里。


    少女近日发式都是半编半挽的简洁,只簪了对称的发饰。工匠平日也以簪挽发,自然看得出来,她今日发饰都是用作固定头发的。


    眼见泼墨似的柔顺乌黑被尾羽打乱,高兴不过三秒的应星额头又是一跳。


    垂落的珠玉叮当碰撞,吸气声半途止住,他头疼地伸手招呼:“算了,你也给我回来,别把龙女头发弄散了。”


    本还在头发后藏着的灰蓝山雀很听话,也不躲了,驱使着两条细腿从流苏珠帘后跳出来飞回,乖乖收敛在就近的枝头。


    华胥褪钗的动作将半便停,视线追随着雀鸟游向了红枫枝头,望着那火红中的蓝团,有点遗憾:“我还打算用钗子逗逗它呢。”


    发丝顺势自鬓边滑落,软绵绵地从耳边掉下,应星下意识伸手去扶,那缕微凉的青丝就轻伏在掌心,让他愣住。


    “……行。”停滞不过一秒便妥协点头,应星毫无阻拦地笑叹道,“待会我再帮你把头发重新挽好。”


    投射进瞳底的清曦流露出纠结后的纵容,朝霞色的虹膜柔丽了笑意,他问:“喜欢的话,我再造一只送龙女?”


    “嗯,这倒不必了。”华胥思忖了须臾,璀然弯眸,神色温狡地回,“我比较爱逗别人家的小鸟。”


    应星猝然嗤出一声轻笑,将少女散落的发丝顺着耳后绕过,好整以暇地挑眉反问:“就像景元日日馋别人家的猫?”


    “他往后不必馋了。”华胥不辩不驳他的反问,径自眉眼弯弯地偏过头,就旧话题挑开了新的信息,“我也是。”


    “我托商会从仙舟外买了只小狸奴,挑了许多才找到一只不挠人的,废了不少功夫。”


    等待着她将话语补充完毕,应星略微变了神色,眸子里那种醇和的欣愉微妙纷涌成其他情绪,意有所指还出乎意料地道:


    “夜里不睡也是为了这个?”


    华胥刹那僵住。


    她不知是该先回应‘目的’还是‘熬夜的事实’这点,不禁哽喉,驻足在原地摸上自己的脸,惊愕不定地问:“很明显吗?”


    “眼下有些淡青色,凑近了就瞧得出来。”


    工匠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掌收握,食指尖虚虚在她眼下划过,隔着指腹热度传递如半真半幻的距离,唇角翘了翘:


    “龙女,你这是干脆彻夜不眠了?”


    凝出水镜急忙查看眼下的华胥难得忐忑,眉头低蹙着嘶了一声:“昨夜聊着天便忘了时间,劳烦应星哥保密,决无下次。”


    依照平时,这种小事应星必然爽快应下,毫不犹豫。但目下却不知怎么,工匠故意唱了句近似玩笑的反调:“我若不答应呢?”


    “那我可就要拿你废寝忘食的事来要挟你了。”


    决不落第二次下风,华胥毫无正在被威胁的自觉,俨然也是一副拿捏把柄的从容模样,抿出笑弧道:“怀炎将军的通讯我可也有呢。”


    应星凝视着她手中的玉兆,又放任了,随溢出的短促笑音点点头:“行,龙女赢了。我保证不说出去。”


    话音落,清脆鸟鸣滴溜溜地响串起来,像是在附和着要帮忙做见证。登时引得华胥侧目新奇而过,用钗子接住了飞下枝头的小蓝雀。


    “这也太机灵了。”少女神态奇异,舒展眉眼,“这般全寰宇都独一档的生辰礼,可不得让景元去心似箭啊。”


    应星抱起双臂,噙笑旁观她兴致盎然地逗乐鸟雀,眉眼被柔和浸染得更加秀美:“那就让他去,早去早归。”


    “省得我天天等他那游记,年历都快叫我圈烂了。”


    自从景元决定下启程的大致时间后,他已经对着星历年份图圈算过无数次,从启程的时间挨个推测,抽气声响亮得丹枫以为他牙坏了。


    “啊,对了。”


    半晌,他蓦然想起什么似的脱离回忆,抬头问询道:“龙女,丹鼎司事后,我与白珩的‘不朽化’没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吧?”


    “将军说有六御解决,那就是不必挂心不朽余力的外泄影响,不长也不多,解决不了什么,亦麻烦不了什么。”


    华胥如话语般风轻云淡,毫无挂怀忧心的模样,轻松安抚他说:“联盟高层也称,会将此事备案压下,无妨的。”


    她对仙舟没有任何威胁,忠心亦有帝弓印记作证,即便不慎影响了白珩应星的寿命与青春,那也并不是丰饶赐福。


    定格青春的寿命增加,改变不了什么、也祸害不了什么,且也仅有那么些许,还和不与寿瘟挂钩,自然会被包容并压下。


    “那就好。”


    应星音色倏然低沉下去,像是松了口气:“罗浮现下注重休养生息,有的是时间修养,龙女可别出尔反尔、通宵达旦。”


    “这话我也得原封不动送应星哥一通。”华胥眼神指控地与他对视,半叹息说,“应星哥,即便灵感要紧,你也给我们好好养生。”


    她神色一如既往地不带锋利,似乎本身就是个即便在刀火剑血里千万次趟过,也不会变成什么兵刃的人。


    哪怕就置身在如血火缤纷的枫林里,深秋浓烈如泼,也只是影响外界而非被外界所影响的烟雨云雾,剔透又朦胧,磅礴又脆弱。


    此时此刻,他蓦然想起当初对少女的那个念头。


    同类。


    那个仅彼时天地与他自己知晓,不知是圈划还是粘贴的匪浅镌印,至今也如临摹时无意留下的印痕般、留在他的记忆里。


    应星自小敏锐,对情绪的察觉更是,不会无缘无故冒出来什么念头。而当初以为的“同类”一词,目下果真应验了。


    那个他所以为的长生种、所以为的经年累世之识,都只是对面人背负的伪装。她不是长生的龙裔,不是轮回不休的持明。


    他们是最不牵强、没有半点虚假的同类。


    相同的离开诞生之地来到仙舟,虽然都有着属于已陨星神的余力赐福,但寿命也大抵不及长生种的、短生同类。


    但都收获了无可替代的真挚情谊,虽然所有时间参差不齐,但目下都在为那个承诺而努力延长寿命。


    “这是自然的。”


    于是他笑了几声,豁达又洒脱,将肩头蜿蜒流落的银发信手拨回背后,半低下头扬弧:“不过寿数终有尽时,不出意料,我会是第一个。”


    “华胥。”


    他转过目光,榴火色的瞳孔鲜艳不过周遭宛如失了火的枫林,飒飒利落的朱艳投映在眼里,随风婆娑如焰,好似他们都被包裹在了漫天的燎原灼热里。


    分明金风剔冷、霜叶枯凉,但就是因工匠这抹注视悉数化成火,炽曳在天地里。


    这是应星第一次称呼她的名字。


    起初,他因炎庭君关系对这位少女只有疏敬,潜意识觉得直呼名姓不甚礼貌,因而自始至终都是那句全仙舟通用的龙女。


    他不太明白龙女这个身份于少女而言意味着什么,于是他生疏又熟稔地诵念出这个名字,风华正茂的面容重新被释然波漾成笑。


    “承继不朽余力、”


    瑰丽眼眸明动着深远悠长的情绪,像被阵温暖的风卷上了身躯,华胥听他笑吟吟地道:“你可记得,到时别追着我来啊。”


    ————————


    对不起【跪下】我以为能二合一,结果不行。我塞塞出门前的日常,塞完就慢慢阶段性地拉时间线。


    第102章 狸奴


    九月出头,翠色转金。


    半月修养间,经历丰富的几人本打算陆续搬回家中,回到各自的生活正轨,继续与前十几年无不同的日常。


    毕竟龙师骂过了、高坐陛台的瘾过足了、和所有朋友达成全部坦诚,还决定好未来行程了,想来也没有继续蹭吃蹭喝的理由了。


    因此,天生劳碌命的各司菁英们便又准备复职上工,为将军分忧。白珩一本正经地戏称此为:


    “出远门前一定要好好表现、好赚足请假时间,痛快玩个尽兴。”


    虽说狐人这话多半是玩笑成分,却也引来了友人们配合的附和,偷摸在背后把腾骁将军当家长和班主任。


    但考虑景元生辰将近,为了有更多时间好好准备,他们便都暂时搁置了搬回家的打算,相互遮掩着悄悄准备礼物。


    可到底抬头不见低头见,开始隐秘变动的行程终究令骁卫有所预感,不过景元十分给面子,装作毫无察觉。


    连掰着指头算日子都不需要,少年只是重复着与之前修养一般的生活,在依次来混淆他视线的朋友里,等待着揭晓生辰的那天。


    出乎意料的是,到了生辰那天,景元反因许多意外事件忘记了这点。并且直到暮色四合时,都浑然未觉自己遗忘了什么。


    ……


    碧水千顷,洇花浮面,霞血泼金珠光动。


    从通连潜鳞宫的后湖走过来,刚送完机巧鸟的景元停步,立在连绵曲折的跨水回廊前,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夕阳下的湖面如潋金血,将本来的幽雅烧作满目苍烈。流动粼纹的水面醇厚得像面绸缎,光泽油润,反射着碎亮浓金。


    待在龙尊府邸的日子里,他们都很少往潜鳞宫这边来,景元也不例外,因此至今也未曾见过太泽湖的残暮。


    望着不论如何荡漾也始终柔厚的湖水,少年鎏金的明亮眸子恍惚着渐渐失神,无可避免地想起一种饰物。


    ——珍珠。


    这是华胥先提出的联想,在她初次带景元来湖边的时候。


    少女与他并肩在连廊上,称这湖水细腻如珠缎,最衬仅在潜鳞宫才能开放、与云吟里短促绽放的莲花最为相似的青玉点血。


    指尖点过湖面,她发间正好有镶嵌珍珠的发饰流转过光晕,细腻得与湖面如出一辙,仿佛眼前湖水就是由珍珠融化而成。


    彼时,光彩斑斓陆离,浓淡相宜的明丽落在眉睫,她正好含笑侧目来看,天光溅入眼底,清润也如乌黑珍珠。


    或许是因为那刻光亮太灼眼、也可能是天时地利人和太齐全,这幕画面让景元至今不忘,历历在目。


    那天,好像也是这样逼近沉寂的傍晚。


    余光里有璀亮骤绽,措不及防地打断回忆,少年本能地闭眼减少光影的刺目感,侧脸避开感知里过于尖锐的光照。


    残阳偏移了,移到正好会烫得眼睛无法直视的位置,更为歇斯底里地挣散秾光。


    睁闭反复的眼睛卡顿着视野,间断着黑与有色从满湖赤金滑览而过,不经意在这往复里,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霞金淋身,窃蓝逆着天顶滚涌无尽的浓晖走过来,清艳眉目在光晕的流绽里模糊刹那,很快就又清晰了。


    景元怔愣住,眉头一皱,下意识低声疑喃:“龙女……?”


    “我说怎么找不见人去了哪。”


    仿佛为了所见证明并非幻觉,少女盈盈笑着慨叹,哪怕尚看不真切,也猜测得出她神色如何:“原来在这里。”


    因生理泪水模糊又清明的视野定格,景元强忍着眨了眨眼,挪开半挡在额头的手,神色里分明还残留着刺眼的皱眉,就已然扬起笑。


    “刚送了份寄错的包裹退还嘛,便跑得远了。”


    迎着浓晖正视过去,横斜霞束里的身影渐近,少年眼尾唇角都温和弯翘起来,很快将泪花不动声色地拭去,仿若平常般眯起眼:


    “辛劳龙女寻我,不知是有什么吩咐?”


    华胥骤哽,虽说第一反应是无奈于他那仿佛随时为自己差遣的态度,但她也没错过对方双眼像难以睁开的异样。


    余光瞥见身后绚浓的瑰金,少女了然地错开些方向,不露声色地引景元转变了方位,避开直视这些光芒。


    “吩咐没有。”半侧向湖水与他并肩而立,华胥眉目轻巧舒展,菀然回答,“礼倒有一个,骁卫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尽管生辰送礼没有这个流程,但在景元面前,她大抵是作威作福惯了,玩笑捉弄什么都自然而然得很,极不见外。


    但这话无疑敲醒了景元,让他陡然回忆起了今天的特殊,眉眼来不及遮掩得流露出错愕,感到一阵措不及防的惊喜。


    “那若猜得不准。”


    少年素来不唱人反调,也配合向她转眸,眉眼弯弯地问:“龙女也会宽宏大量,包容我今次愚钝的吧?”


    “你若愚钝,天下就没有聪明人了。”笃言反驳他惯来的谦虚,华胥弯睐眸子,“大胆猜就是,今日不论谁欺负你,都要被追着打的。”


    “那可真是受宠若惊了。”


    虽明了话并不作假,生辰当天寿星最大,这是仙舟一贯的准则。但景元神色依旧和煦,惊喜得极为轻巧。


    少年仿佛意不在此,眉梢略微扬起,故作期待地偏头凑近她,将神采藏在笑眯眯的眼底:“不知龙女也在列内吗?”


    话音落,他就见少女那双乌黑明眸向他投望过来。


    华胥从容不迫地在他面容巡转过后,敏锐发觉出他的坏心思,一针见血地反问道:“你是说遭人打的那列、还是追人打的那列?”


    俨然,这话属于不适合回答的死亡拷问,若有分毫透露都将引来暴露后的报复,于是景元“哎呀”一声,不接这茬话。


    “龙女大人心思缜密细腻,常留意他人忽略而过的细节。”


    明智地选择另起话题,他择取少女旧问,试探着回答:“我猜这礼物,是我‘时常念叨、心驰神往’的东西?”


    景元自认为这答案足够精准,起码可以包括在华胥选择内的可能性,但出题人却难以言喻般踌躇,眉尖蹙了蹙。


    咯噔停跳的失策感还未彻底将心脏淹没,少年正头脑风暴着该怎么补救,华胥便纠结似的抿抿唇,而后放弃般轻笑,摇头回答:


    “难断对错的答案。”


    “?”


    他还没琢磨透这句话,就听见一道细小的“喵呜”声,远远透过空气,传递进了耳朵里。


    这算是景元极熟悉的声音,甚至能在脑中勾画出相对应的图像,于是少年条件反射地循声回望,朝声源处寻找。


    视线尽头的橘金里,忽而闯进团醒目雪白,像一小朵飘逸的云,贴着地面漂浮般飞快靠近过来。


    惊意涌入眉眼,他吸了口气,那团矫健白影就已越过遥远距离,跳踩着他下意识接稳的手臂,不见外地往他脸上趴。


    “喵!”


    毛发蓬长的白狸奴欢快张嘴,圆润的鸳鸯眼倒映出少年神情,是缩聚成不足指尖大小的、未能反应过来的怔忡。


    狸奴亲昵地伸着爪垫扒他肩膀,分外热情地舔着少年脸颊,活似粘人犬类,尾巴高兴地甩了甩,像凭空挥过一道绫罗。


    “都说仙舟上的小宠威力十足,看家护院都是大材小用。”华胥适时出声解释,眸光温缓地向幼猫示意,“我便从仙舟外托人留意了只狸奴。”


    她一直记着景元喜欢猫,未来还会因被幼狮爪垫迷住,从而心甘情愿地掏钱被骗,甚至为宠物背上“暴食将军”的诨号。


    因此,华胥打算替他实现这个愿望,且不准备把目光放在仙舟上。


    她记忆中那种与体型相符实力的狸奴,大抵真的于此绝迹,不然丹鼎司不会有被宠物撞断几根肋骨,被左邻右舍抬来的仙舟人。


    结果待好心路人牵来罪魁祸首一看,凶手居然还是只未成年的幼小细犬。


    此后少女再不对仙舟宠物抱有期待,是借自己正在外行商的商会队伍,打算送景元一只白毛金瞳的狸奴,当做生辰礼物。


    但可能寰宇间这种生物也不多了,商队广撒网才找到三家符合她要求的,筛来选去,只剩四只品种不同的白猫进了决赛名单。


    而她相中的,就是其中相貌最漂亮、身体也最健康的临清狮子猫。


    “这品种本该有金眼,但新生的几只基本都是蓝眼。”


    狸奴叫唤着,后仰起脑袋用鼻子蹭少女指尖,华胥垂着眼,无奈地笑:“我思忖许久,便叫人将这只蓝金鸳鸯眼的小家伙抱回来了。”


    运气不错的是,这只小猫聪明,性子也好。


    商队的狐人节度使告诉她,鸳鸯眼在回程路上基本不必多费心,不似另只同被狐人当礼物看上的闹腾鬼,叫人心力交瘁。


    “这孩子……会把胡蹦乱跳同伴往窝里劝啊。”


    被黑白色猫儿数次在睡眠时踩上胸口跳走逃逸、因而休息极度差劲的狐人小姐几乎泪流满面,在流云渡握着她手痛哭:


    “我真没想到会有这么闹腾的猫,龙女大人,您给我治治吧,我头疼得快炸了!若不是您挑的那只孩子懂事,我哪有觉能睡啊!”


    眼见狐人就快哭天抢地,华胥含着微妙的愧疚与同情,以投资人的身份另发了她笔丰厚的奖金,将乖巧团着的鸳鸯眼带走了。


    “生辰吉乐,景元。”


    “虽可惜未能留意到金眼狸奴送你。”语声有略微的差强人意,却不甚明显,华胥笑说,“但它与你极投缘。”


    “好些时候我都险些没看住,叫它跑去见到你。”


    平日乖乖窝在软垫里的鸳鸯眼很听话,唯独景元路过时不一样。犹如吸了猫薄荷似的,幼猫双眼发亮地就要往外冲。


    少年低头看着怀里的幼猫,正对上那双圆润杏仁眼,是蒙了层橘金薄纱的鎏金与浅蓝。像融化的浅灿黄金,与极淡弱的天海。


    清亮明澈,能叫他看见自己垂眸观望的神态。


    “……这便是最好的了。”


    笑意潋滟地抬眼,景元蹭了蹭狸奴鼻尖,旋即抱着乖巧的鸳鸯眼面对少女,柔和道:“如龙女所说,正是有缘呢。”


    他一直在仙舟上打听狸奴这类宠物,惦记着能养一只。但多年来,长辈们和他都并无收获,只能接着空惦记。


    想要找到这样一只合心意的小宠物,需要花费的时间与金钱都不是小数目,但华胥就是将他偶然提及过一句的话记住,并且圆满了。


    “多谢龙女。”


    少年音色清朗,眸光里流动着灼淌的赤金霞影,神情诚挚而温柔:“商队途径多处文明,要将它找出并顺利带回,定废了你诸多心力。”


    “不必记挂这些,你喜欢就好。”看得出景元对此当真欣喜,目光顺势从他喜悦眉目滑落在坐在手臂上的狸奴,华胥笑了一下:


    “就像它喜欢你这般。”


    鸳鸯眼很配合,昂头喵呜了好几声,像在附和,而后又妥当地团回去,准备仗着自己体型娇小盘回少年臂弯里。


    忽而,远处飞来几道色彩不同的矫影,大小各异,引得幼猫敏锐向来处扭过头,张开嘴抖了抖胡须。


    “哈!”


    “唳——”


    猫叫与鸟啼前后响起,此起彼伏,伴随着威胁的哈气声与翅膀扇动的利落扑棱,数只种类各异的鸟儿飞绕在少年身边。


    华胥并不惊讶,也不似抬手护住幼猫的景元般紧张,少女远眺飞鸟来处,了然轻声:“看来他们都快到了。”


    眼看好性子幼猫就要跳起来攻击,景元忙按住刹那攻击性十足的鸳鸯眼安抚,猜疑不定地问道:“这也是……?”


    “送你的生辰礼。”


    回答他的不是华胥,而是远远走来的应星。走在他身边的,还有其他少年没见到的三人。


    “完全变成童话里的公主了呀,小元。”白珩拉着镜流往前一路小跑,兴冲冲地凑过来,笑颜灿烂地调侃着。


    “呀,这还有只白白净净的小狸奴!”


    她随话音伸出手指,点点鸳鸯眼的鼻尖,叫亲人的小家伙舔了一口,就仿佛被按下奇怪开关般睁大眼,呜声着露出被萌化的神情,几欲捧脸。


    但鉴于场景不太合适,狐人只格外怜爱地捂了捂胸口,而后就切入主题道:“小应星的礼物都送出去了,那就让他先介绍吧,姐姐靠后来。”


    恰到好处地,随着白珩往后轻盈蹦跳一小步的距离,围绕少年的鸟群起了些许变化,飞出一团圆滚滚的白影。


    在杂俎中刷屏数万遍的小动物落在眼前,瞪着一双黑豆小眼歪头看人,让旁观的白珩眉头飞扬:“哇!小肥啾?”


    “怎么你们都这么叫它?”不多冲浪的应星不解,又朝那憨萌小鸟去看,“肥是有点肥……啾、是它的叫声?”


    丹枫同样不甚理解,苍青眸子疑惑地对上那双小眼睛,认真打量它须臾后,青年收回目光,简短精炼地评价:


    “露馅元宵。”


    “这话也太伤小团雀的心了,丹枫哥。”景元低垂眉尾无奈发笑,试图维护这只肥美小鸟,“小动物也会自卑的。”


    应星稍微戳了下团雀绒毛,嗤笑:“这只不一样,你自卑了它都不会自卑,它是我给你准备的实时通讯器,北山长尾雀。”


    “通讯器?”少年后知后觉,指尖轻轻挠了挠团雀脑袋,触摸到了属于机巧的坚硬,“这些都是应星哥你造出来的机巧?”


    “是啊,既然要出门,就给你带点帮手,知道躲避危险的机巧造物,总比只能拿手里还会丢失的玉兆强些。”


    “原来还是金刚不坏的小团雀啊。”恍然大悟,景元颇为新奇地曲起指节勾动,成功引得机巧团雀蹦跶了上来。


    “不止它,都来认认。”


    工匠对少年的喜爱浮露出理所应当的愉悦,信手召了只尾羽长长的黑鸟过来:“长尾巧织雀,内芯是可调距的红外识别,索敌专用。”


    “搭档黑翅鸢、装备有六支小型自充雷击炮。”


    闻声,白身猛禽瞪着血红双眼展翅而来,俨然是华胥记忆里,向自己发出啼鸣并向攻击的二鸟组。


    像是被类似乌龙烦恼过,应星伸指在半空压下,再度重申道:“记清,是自充型雷击炮,不是金人专用的雷弩。”


    讲解到这里,华胥终于明了,应星当初为什么那么紧张,自己有没有受伤了。


    原是鸽子体型的猛禽造物里,藏了能放到战场上使用的武器。


    丹枫不经意间注意到她,见少女眉尖宛如恍然般轻微扬动,不由得疑虑地皱了皱眉,低头凑近她,轻声关切问:“怎么了?”


    “无事啦。”她顺势靠近过去莞尔,“只是在想,若去掉小型与自充,雷击炮和雷弩又有何分别,我还没见过雷击炮呢。”


    仙舟战场上,她见过许多包着冷兵器外壳的发达武器,因此场景时常怪异得宛如乱入玄幻世界,活似神魔战场。


    而少女游走战场,与亲身的冲阵云骑为伴,并不准确知晓雷击炮是什么武器,因为她的记忆里当真没有过这个名词。


    “雷弩是金人装备,专对付步离器兽,威力远高过其他远武,是以爆炸电击覆盖。”


    丹枫放轻声音,提取出关键讯息为妹妹解释:“雷击炮威力稍弱,与电磁炮相似,对丰饶民伤害寥寥,因而不在联盟使用范围内。”


    “通俗讲就是一个能边炸边电,另一个只能电磁攻击?”


    白珩弹冒出脑袋插入对话,搓了搓下巴,深以为然地皱脸点头,压低声音说:“怪不得咱们不用呢,这威力确实不好打那群孽物啊。”


    说完,三人就齐齐收声不再偷摸言语,转而挨紧互相,认真听着应星对景元介绍这些活灵活现的机巧造物。


    “它是灰蓝山雀,主功能定位。”蓝雀乖觉地落在景元手背,静静等着制造者的介绍,格外自觉地挪动细腿转身,仿佛在展现自己。


    少年稀奇极了,连带着怀里的鸳鸯眼都生出好奇,忍不住努力伸长脖子,打量这只聪慧的雀鸟。


    而应星早已习惯它的懂事,不受影响地说:“它和这露馅元宵能随时改换自身系统,当其他造物不在场时,接管它们的所有程序。”


    “当然,除了黑翅鸢的攻击能力。”说到这里,工匠不禁瞥向少年头顶张着翅膀,宛如要定如此地盘的隼鸟。


    “原来如此。”


    景元恍然大悟,腾出一只手去逗逗头顶神气的小隼,笑眯眯地给它顺毛:“怪不得如此耀武扬威,原是不可离身的好搭档啊。”


    “但它脾气不好,所以我替你安了个保险。”


    “什么?”


    “围殴系统。”


    唇边又开始浮起忍不住的笑意,应星双手环抱:“这是龙女的提议,防止它对你作威作福,趁你在外欺负你。”


    “这小家伙脾气确实不好。”白珩出声作证,隔空虚点大摇大摆的隼鸟,“刚刚小阿胥想摸它,还得咱把它给抓住了,才给摸呢。”


    镜流也向那居然能叫人看出愤怒不满的小隼,红眸在思量中缓慢折转:“它莫非知道,是龙女给的提议?”


    “确实知道啦,而且我和它先前就稍有些私人恩怨,不妨事。”当真结怨造物的华胥不恼不怨,反而笑意不减地对黑翅鸢划晃指尖,有意道:


    “你可不许迁怒连坐啊?”


    隼鸟尖锐如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而后径直团进少年怀里,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不会株连景元,只会专心专情地讨厌华胥一个人。


    “这可不行啊。”景元交叠双手环在胸前,半叹息地舒展眉眼,格外熟练地挠挠黑翅鸢头顶,“龙女大人的话,你也得听下才是。”


    黑翅鸢立即难以置信地扭头瞪他,悲愤得像被他命令着出卖尊严,似是完全没想到如此无底线之人,除制造者外,居然还有第二个。


    它气得快把机械眼珠给翻出来,大概早就被应星和其他机巧同伴教训过,恼羞成怒下,隼鸟两腿又是一蹬,再度关机了。


    “气晕了耶。”


    白珩大开眼界地拖长了尾音,俨然没见过如此奇景。但由于出自应星之手,狐人也没多在意,欢脱地跳了出来:


    “行,那就到我啦!”


    蓬松狐尾轻快摇晃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鹅黄的丝绒盒,其中躺了只刻录繁密的微型玉兆,散发着莹莹幽光:“生辰快乐小景元!”


    “这是姐姐呼叫所有亲朋好友,搜刮了她们全部的游记经验,给你整理的玉兆手册!”


    在知道少年即将打算远走星海后,具有丰富旅行经验的白珩,就开始计划这个足够实用的礼物了。


    她算是有些家底仪仗,出身家族堪称游览星海的旅行家聚集地,人人皆驾驶着星槎在寰宇里游览,因此旅行生存经验丰厚。


    而狐人生性灵巧,广交好友、人缘极好,向要朋友们一份旅行地图与记录经验,并不会是什么难事。


    就算有人会因此骂骂咧咧,但身体依旧会动,就比如曜青领队的莺时。


    接到通讯时,对方几乎是对她喊打喊杀,嚷嚷着“早干什么去了,我都把册子扔着吃灰了”的话,态度极其勃然。


    嚷着自己没钥匙,但还是咬着玉兆爬上阁楼,翻找出家里所有人的异星记录册,用玉兆扫描了传输过去,又灰头土脸地爬出来,挂断通话。


    再接再厉地,白珩继续骚扰所有还能联系的亲戚朋友,通宵达旦地总结出一份经验手册,忙得差点不知东南西北。


    “我全部看下来,然后总结归纳进了程序里!一连星槎就直接能用!”


    她信誓旦旦,尾巴也跟着笃定骄傲地竖起来:“每到一个地方,只要是手册里有的,风土人情、地图美食统统能给你显示出来!”


    虽说旅途的乐趣在于未知,但不必要的麻烦也该省去,白珩希望初次独身远走的少年,能拥有一场快乐的旅程。


    望着这块不足半个手掌大的玉兆,景元没能立即作声回答狐人,少年惊愕着,眼瞳有些触动地闪烁。


    这无疑是不论实用度还是辛劳度都叫人惊叹咂舌的厚礼。这点从狐人分明在自己房间,但就是正午都没起就可见一斑。


    没等他出声连着方才的应星一起道谢,镜流便开口了。


    剑士神色和缓,平日里难掩冷锐的眸子微微挑着尾,化成与天边红霞般温热的清浅笑意:“看来我们都给你备了出门用的东西。”


    “生辰喜乐,景元。”


    虽说是朝夕相处许多年的师父,但镜流并不是个很会选礼物的人。又或者说,她认为自己选的礼物,都并不那么亲慰和蔼。


    是刀、是剑、最多是防护的各类用具,但也难免显得金戈气太重。


    镜流列开只机关盒,盒中躺着上下两排不过尺长的短剑,寒光熠熠:“这是我寻了位工造司的老人,依照翩影剑侠的分剑列影,为你定制系统的短剑。”


    “共十二柄,都有自瞄浮游系统,用作周身防御。”


    沙场磨练出来的战士绝不脆弱,剑士知道。但寰宇广袤、人心险恶,战场上有生死相托的战友,出了门孤身一人,难保就是全想要你性命的恶人。


    一个人,终究和云骑同进退是不一样的。


    这就是镜流的顾虑,她也如此告知了徒儿,眉间掠上些凝忧:“同生共死的战友不会放弃你,但离开在外,便不会是如此。”


    “人心诡谲,一念千变。”丹枫颔首附和,赞成地沉声道,“与其寄希望于几面之缘者舍命相救,不如我们多替你备些后路。”


    小辈到底年轻些,不如他们这些在世间混活数百年的人看得多,为利益抛弃同伴的人数不胜数,他与镜流都并不认为那些陌生之人靠谱。


    仙舟老话说得对,谁家后辈谁心疼,外人不会关心,所以万全之法理所应当是由他们来想。


    因此丹枫准备的东西,亦是如此能够作为底牌的工具。


    青年被黑色手套包裹的掌心放着块青碧龙形玉佩,游龙周身浮着五团幽莹云雾,在油润玉刻里显得格外神异:“此物你曾用过类似的,持明龙符。”


    “虽说备得早了些,但不过就是二三十年的事。”


    未雨绸缪着,丹枫垂目扫过掌心龙符,看着那五团云水光华的云刻:“我封存了五道劫水濯世在其中,必要时,可召龙灵暂以云吟现身助阵。”


    普通持明使用的云吟与龙尊的云吟有极大的区别,呼令海潮是真龙的心起念动,但普通持明若不勤加修炼,也就是翻起点水花。


    对出远门行有寰宇的人来说,这种巨大范围的攻击力量必然是有用的,并且大抵还会是保命的力量。


    虽说景元很难被逼到如此境地,但事无绝对,准备万全绝不会是坏事。而龙灵除却助阵外,还是身份象征,威慑也好、引来其他龙裔帮助也好,都对他有益。


    鸳鸯眼乖巧地缩住自己给主人腾出手,看着主人接过这些心意十足的礼物,它不发出一点声音,转跳上少年肩头当围脖,方便他双手接过。


    景元对他们一一道了谢,如同通身浸没入春意中,温灿而感激:“巡海游侠的旅途结束后,我必定会将这些礼物,悉数好好带回仙舟的。”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应星短促嗤笑,拍拍少年肩头,“东西别舍不得用,机巧、武器若损坏了,我们这还有的是。”


    白珩当即跟上话音,连连点头:“是呀是呀!我们要的是小景元你快快乐乐地玩,然后全须全尾地回来!什么都别不舍得!”


    “这些年,你就先练着怎么和这些机巧飞剑配合,到时候在巡海游侠里,也闯出名声回来!”


    狐人兴致勃勃,格外激动地一握拳头,仿佛已然跨越时间看到了对方荣耀归来的模样:“到时候说不准!我和丹枫还能和你结伴呢!”


    景元怔愣半秒,鎏金眸子不自觉便向少女去瞥望,很快又遮掩得回转,缓慢地问询龙角青年:“丹枫哥也确定下离开的时候了吗?”


    “祝祷当日,哥哥就会将饮月尊号与龙尊职位传于我,由我接任罗浮龙尊。”华胥适时浅笑着插话,“过后,便立即启程旅行。”


    毕竟没有多长时间了,即便心照不宣地沉默,但他们都知道。六人当中第一个离开的,就在丹枫、华胥与应星之中。


    察觉到气氛微妙沉寂,白珩赶忙摇着尾巴过去环抱住少女,笑嘻嘻地说:“不过在之前,我会拉着丹枫开星槎先往近一点的地方玩玩!给小阿胥适应的时间!”


    “那我能够很快毕业。”华胥弯眸,尾音稍长,“持明族务如今减轻许多,内外安定,接手起来并不困难。”


    “分组明确!一半旅行、一半守家!”狐人欢呼雀跃,“那就走啦!回去吃长寿面和蛋糕!这可都是我们亲手做的!”


    没想到还有这环节的景元半惊半喜,将各式礼物牢牢守在怀里,眉眼欣悦睁大,唇弧半上扬着:“居然还准备了这个?”


    “那是当然!”


    “喵。”


    “哎呀,小狸奴也想分一点嘛?”


    蓦然出声的小白围脖引得白珩放缓了声音,亲亲热热地向狸奴凑近一下,旋即说:“这鸳鸯眼长得可真漂亮,小元想好它叫什么名字了吗?”


    “还没呢。”


    景元弯眯起眼睛笑,偏过头蹭蹭围趴在脖颈的狸奴:“本想着‘咪咪’这名字好,但又觉得似乎不该这般叫它。”


    他总在冥冥中有种感觉,似乎该给宠物取这个有些幼稚的名字,但看着鸳鸯眼,景元又觉得,不该是取给眼前这只小家伙。


    应该换一个,不是这个名字。


    “不若集思广益?”


    举目环顾过所有人,景元歪头提议,笑了笑道:“我当真有些拿不准该怎么取名,总不好叫小白,出门一唤,不知会多少小宠应声。”


    “噗嗤!”


    应星让他这说法逗乐了,没笑几声,工匠便回忆起大街小巷里那些自由的鸟犬,名字无一例外皆是如此简单明了。


    那一呼百应的场景确实喜感,但也会带来无数麻烦,最终,应星还是忍着笑点了头,赞成道:“这还是免了,好好取个不大众的。”


    “否则一声喊过来,别家宠物也跑进门,麻烦可不少。”


    “啊……”


    思索时的尾尖缓慢甩荡,绞尽脑汁失败后,白珩终于放弃压榨自己的脑袋瓜,摇摇头:“但我没养过宠物,好像帮不太了忙,你们谁有经验吗?”


    她求助看向左右,结果两边不是位高权重的大忙人、便是惜时如金的卷王,无一例外都在向狐人表示自己的爱莫能助。


    就在狐人尾巴都快因心灰意冷而垂落下来时,华胥出声接了话音:“我曾经倒是养过一只狸奴,不过名字没有参考价值。”


    在周遭数道目光注视下,她略微顿了顿,放弃了自己一言难尽的犹豫,叹息着撕开了自己的黑历史:“它叫咸蛋黄。”


    “啊?”


    疑惑短音的脱口而出太过顺畅,导致白珩哪怕后知后觉这很容易拆她小龙女的台,也来不及了。


    狐人极力搜肠刮肚,呃声了半天才问:“……因为它是橘色的?”


    “不,它是黑猫。”华胥不忍回首般阖目,“我知道很奇怪……但我只是回答了别人的疑问,就有猫叫声回应了。”


    她记得那是隔壁楼的朋友发问她饼干夹心的口味,她看了看包装袋,说是咸蛋黄,结果就听到了一声略带疑惑的猫叫。


    长大了些后,华胥复盘了此事,才发现这大抵是个误会。


    但年纪尚小的少女实在什么没眼力见,一直这么称呼只在家中借住了一个冬天的小猫,对方似乎也已经认命,每次都细弱如叹地应。


    微弱近昏的天光下,少女音调如百转千回地哀述过往,缱绻眉目低垂,目光似乎是落在地下,虚虚潜入回忆。


    白珩下意识咬住嘴唇,与景元交换出一个大事不妙的悲催眼神,脸颊两边凹陷了些,仿佛被主人从内里死死咬住。


    但有如此不合适神态的不止他们两人,应星镜流看天看地,极力压制着笑容,使劲回忆能够让面部表情冷静的正经事。


    丹枫亦移开目光,转侧过脸,眼尾唇角扬着极浅的弧度,遮掩在眨眼低头的动作里,若无其事。


    ——这就很糟糕了,他们都有点想笑。


    “真是狠心小猫。”拼命绷紧腹部,狐人竭尽全力地摆出一本正经的控诉模样,煞有介事地说,“居然抛下了小阿胥!”


    白珩忍得腹部一片酸痛,才将字里话间的所有笑音抽剥剔尽,废尽此生演技。好在此刻天色已晚,华胥不负众望地并未发现。


    “毕竟也算是我把它掳回家的嘛。”


    释然地为那只自由的小猫辩解几句,少女抬手指了指头顶天穹去示意,笑吟吟地说:“好了,不说这个,还有最后一份礼物。”


    “天擦黑了,抬头看。”


    随她指尖抬眸,即时有一道绚烂光尾在薄亮浅光的黯蓝天幕擦过,轰轰烈烈地升入高空炸响,瑰丽色彩绽映天幕。


    开场序幕般的,姹紫嫣红的锦绣团争先恐后地飞上天空,接二连三炸成鲜艳的光雨。


    烟火喧嚣,星溅如雨。


    能将夜晚点亮的绚灿倒映在鎏金虹膜上,“嘭”地肆意烧炸成短暂的火花,连绵不绝,照出烧金瞳孔的错愕摇撼。


    这又是景元未曾想到的。


    怔愣着,他两边肩头各自落下重量,在盛大的庆祝里凝实成两道男性的声音,或是醇磁,或是清冷,都带着能被轻易分辨的温和笑音。


    “生辰快乐,景元。恭喜你又长一岁了。”


    “生辰喜乐,来岁昭昭。”


    紧接着是狐人的笑声,以最明亮最欢乐的音调,仿佛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透过将万物滤化的闷朦与焰火破裂声,活泼而明媚:


    “以后也要这样开开心心地度过每一天!”


    “就算往后出门做了巡海游侠。”嗓音温越清灵,少女在飞火秾艳的光调下嫣然而笑,“也别忘记给自己按时庆生。”


    “生辰快乐。”


    清冷如破冰裁雪的女声是他最熟悉的,他辨认不太出来有没有笑意,似乎是因为烟火声太大,但景元听得见她说了什么。


    她在那片不常置身的缤纷下站着,欣慰而赞许,说:“你做得一直很好。”


    ……


    室外烟火明丽,光雨缤纷,高挂天穹的光彩短促映照,却能照亮暮夜时分的昏顿室内。


    陈设华雅的房间,离窗扉最近的紫檀桌面上,放着三张裁剪精巧、落字圆转、古奥雅观的花笺,字迹笔画各有遮掩不去的风格。


    最顶端的是张汝青淡蓝的金绘花笺,用菲薄锦纱攒了朵清丽的芍药,画着只叼衔花枝的蓬松白猫,笑脸弯弯,格外可亲。


    自博古架垂下的珠灯亮着暖黄色的柔光,晕染了灯下精巧的金红珠链,流绽出剔透的水晶光彩,落在花笺上的字迹上。


    不过指掌便可收拢的方寸斜芒,正正好照亮了温雅的笔墨,露出毫无锋芒的一行诗,那似乎是今夜最无声的祝愿: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


    注:“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出自李远《剪彩》


    最近速度肉眼可见的变慢,挺怕越往后写得越差的,所以打算砍点后面剧情,删掉些主线角色,把真相卷剔得更轻简,看起来应该会觉得更紧凑。


    我稍微给大家透一透,这章之后我会拨时间到仙舟过年,开年日常完了就开始阶段性的拉时间,所以很多东西应该不会细写,但应该能后期当回忆塞一塞。


    第103章 话本


    夜幕时,毫无预兆与提示便猝然升起的烟火璀璨夺目,吸引了很多人的关注与疑惑。


    它足够盛大,能够映彻到其他洞天,让许多不明所以的人为此在不解中感到幸运。同样,也会吸引数个巧合知晓碎片的人聚集,将此拼成真相。


    但为庆祝生日而燃放烟花不算稀奇,毕竟世上不乏豪掷千金者,罗浮人口数以百亿统计,这样的人就更不值得奇怪了。


    因此问题只在于,对于太熟知于大众的人物来说,他们暴露在外的言行举止,都很容易变成巷陌和网络上的八卦中心。


    这会带来困扰。


    ……


    顺利收结修养假期,华胥在所有人之前行动,回归太卜司、开始正常上班。


    倒不是太卜司特别缺人,韶琉也劝她继续休息,半个来月的修养根本不足够。但华胥如她自己所说,是个已经习惯有事干的人。


    可能是过往的十年,已经让大脑无法再适应什么也不必想的休闲,于是她甚至早于镜流回司部报道,继续着手工作。


    操作着阵列与卜筮,少女借助换境画屏来回穿梭于各阵基里,不断改变着阵列的链接。


    幽莹玉兆将周遭都映成极地蓝洞的深冷,不断在虚空中更迭着数据,依次进行排列。


    华胥粗略翻阅了最顶端的几条,而后将阵台连接了中心主阵。


    横断不同的青蓝符号飘出阵台,很快又远去入天幕间,少女挥手排开数幕幽冷投影,将结果投入玉兆中开始了逆运算。


    她和韶琉都有反复推演占算的习惯,将结果反推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大衍穷观阵都习以为常地越反推越效率高速。


    因此若韶琉暂时离开,那么太卜的工作工作基本都由华胥接手。


    但休养生息期间,太卜司工作和平常没多大区别,等待数据验证、传输天舶司后,华胥很快就从穷观阵台走下。


    本来打算继续捣鼓自己的小型玉兆阵基,但战场拼杀的直觉敏锐抓握紧了神经,提醒着某个不引人注意的方向,有人正在看她。


    华胥倏尔转头锁定视线来处。


    廊道曲转的收转之处,青花瓷卷缸后,正缩着名年轻卜者,一下又一下探着头。


    间歇性黏过来的视线热烈而犹豫,但人却不出来,只躲在卷缸后露出一双希冀又踌躇的眼睛,像不敢靠近。


    卜者没有恶意,只是咬着手指头纠结,时不时小心左右看看,挠挠脸颊低声碎碎念着什么,根本不知道观察对象已经注意到了她。


    纵然不理解,但本着平易近人、与人为善的原则,华胥还是选择暂时搁置自己的轻便阵列,走向那缩在栏杆处抓揪头发的卜者。


    隔着斜放数份卷轴的青花瓷缸,少女倾身弯腰靠近,提示般以指尖点点瓷缘,发出足够吸引人注意的细小轻响。


    “你一直往那边观望,”


    对上卜者错愕的双眼,她弯了弯眸子,温和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少女措辞语气都磨选得平和,把可能让对方感到误会或害怕羞愧的外露情绪,降到最低,像试图把乌龟从壳里骗出来那样。


    但缩在栏杆边的年轻卜者还是吓得一激灵。


    扭头看见少女时,卜者更是浑身都僵了,惊恐地瞪着眼,手忙脚乱着就要摸索起身,活似四肢不听使唤:


    “哎、不是,那个……”


    嘴巴开始语无伦次,卜者急忙开始整理自己的形象,试图留个体面的印象。但衣裳才抚了一半,她又急忙去捋头发,手脚无措得不知如何安放。


    紧张又不好意思地开始结巴,音节短声拖延又凌乱地从卜者嘴里发出:“就是、啊……也没什么,我就是好奇点事,不敢打扰您。”


    羞于开口的拘谨显而易见,华胥并不多想,只当她是好奇不久前过去的倏忽战场,因而宽容直言:“你问就好。”


    少女曾在很多人脸上见到过这种好奇、但怕打扰冒犯的犹豫神情。因距离这些事极度遥远,人们只能道听途说。


    这些普通生活着的人真挚而诚恳,都体谅地绝不为她增添麻烦,坦然认为若自己不能知道,那便爽快地什么都不知道。


    华胥并不吝啬给他们分享些信息,她自有套不外泄机密、又满足问者好奇心的方法。


    她一直以此向外传播着对罗浮有利的情节,是事实没错,但有些省略、有些打乱、有些模糊,真相便只在记忆与卷宗中。


    而在少女温平目光的注视下,卜者像是被鼓励出了信心,稍微挺直了腰板,驱散去气质里的鬼鬼祟祟,但也终究没坦荡过几秒。


    迅速在左右探查过两眼后,她试探着张张嘴,小声对着华胥试探,仿佛即将要开口,说什么惊世骇俗的一般犹豫:


    “那我问了哈……”


    声音小心翼翼又满怀兴奋,似是探寻真相、又不尽然是如此打算。卜者目光闪烁着,紧紧望向华胥:“龙女大人。”


    “听说您一掷千金,买下了全罗浮的烟花,这事真的只是您为了哄骁卫开心吗?”


    对视卜者只剩下兴昂的眼神,这与华胥所想内容堪称南辕北辙的提问,就像从天而降的冷雷,霹得她怔愣原地,错愕难定。


    无法反驳的,买烟花是事实、放给景元在庆生时让他更开心点也是事实,唯独‘全罗浮的’数量是假。


    这问题问得当真极有水平,少女从未有一刻这么僵硬过,这不是她想象的展开,也根本不在她所设想的问题应对腹稿里。


    情况突兀得让人措手不及,但追根溯源地找一找,居然有些能解作发散思维的合理。


    “稍待……”


    发觉出重点信息,华胥蹙着眉尖吸了口气,抬手按在半空示意对方先暂且等待,确认着问道:“你们、都在关注这件事吗?”


    她记得倏忽之乱已经过去、罗浮内部清洗也收尾,判死判罚都悉数实施,盖棺定论。


    按理说是盛世太平了,怎么他们六个反而被关注得更紧密了?


    “是啊!”


    卜者忙不迭点头,双眼兴奋地发光,语气都是极力克制激动的微微颤抖:“那晚的烟火很好看!大家都以为是不是谁家眷侣表白了呢!”


    千言万语翻涌的哽喉感仿佛泡发的海绵,堵在嗓子里膨胀出沉默,令寂静并不压人的向四面扩散。


    华胥一言难尽地望着她,墨色眼底似乎在酝酿什么情绪,像暴雨来临前浮游涡动的云,逶迤淌动着,复杂极了。


    那张生得如古国尊像的面容怎么看都是温柔垂悯的,浅淡哀然被滋生的心绪化作无可奈何的叹息,长而轻缓地出口:


    “……没有这回事。”


    不将这误会趁早掐灭在摇篮里,未来必会发酵出更麻烦的以讹传讹,毕竟卷经人口的话,必定沾染酱醋油盐,她明白。


    虽说没有责怪任何人的意思,但华胥还是选择避开‘特殊’与‘个例’的真相,温和解释说:“那是我们给景元准备的,并非仅我一人。”


    “大家误会了。”


    这谎其实不够厚道,会引起胆战心惊、与冒犯后的羞愧难当,甚至可能会让人生出教训,再不敢随意涉及此类八卦传闻。


    在看似柔和的当事人解释后,卜者不出意料地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眼瞳疯狂抖动起来。


    “啊对不起!太不好意思了!”


    几乎快为忽略他人而谢罪,卜者颤巍巍地尖叫:“原来还有其他几位的手笔,太抱歉了!您当我说了梦话吧真的对不起!”


    人尽皆知巡猎六锋关系亲密,是同生共死的知交挚友,无论如何都是形影不离的,哪怕在撰写的戏文列传里,也是如此。


    罗浮人不甚喜欢将他们有意拆开的举动,只有在撰写六人因破敌而分开行动时例外,其余时候,巡猎六锋完全是绑定的。


    因为离六人生活得近的人们来说,他们的所见即是如此,这六位英杰素来扎堆出现,从不形单影只。


    所以因猜测而忽略其他人分明也在其中的付出,对卜者自身的教养来说,就是种‘间接破坏他人友谊’的愚恶行为。


    “没关系。”


    良知在心底愧疚地叹息,华胥面上不显,依旧莞尔道:“为了不引起景元注意,所以是我单独负责的,引起误会也怪不得你们。”


    况且她们其实没猜错,华胥只是对几人透露了此事,策划也好、购买安排也好,都是她一手计划,目的自然也能称作是为了让景元开心。


    但因此变成八卦,闹得当事人都因此苦恼,那就不是她的本意了。


    毫不知觉谎言的卜者双颊通红,疯狂告罪着跑走了,手里玉兆已然被打开,俨然是准备向朋友们发送绝望尖叫。


    华胥目送她离开,再没向任何人搭话。


    直到下班回家前,少女都只是待在自己距离阵台最近的案几旁,对照着资料反复检查,专心搭建自己的便携低配穷观阵。


    玉兆卜测需要瞰云镜的信息汇入,但她对前置信息却没那么依赖,因此只需要这类似的阵基,来作为辅助。


    但玉兆的嵌入与改造连接,她还得去工造司找专人篆刻,但今日时间已经晚了,华胥打算就此离开,明天再说。


    当她准备坐上星槎离开太卜司时,星槎来去的禨祥台忽而传来渐行渐近的争执,声音稚嫩,俨然属于两个孩子。


    吵嚷声很激烈,是这个年纪能用出的最凶狠坚定态度,是光听声音也知晓的脸红脖子粗,几乎可以称之为撒泼。


    “胡说八道!你说的才是错的!龙女大人才不是呢!”


    “你才是错的!”


    两道身影站在高过二人的曲折栏杆旁,面对面叉着腰,谁也不愿服输,争论的话题竟然还是围绕着华胥来的。


    少女有些稀奇,欲知后事的奇怪与不解的困惑悄然伴生着滋长,让她在停舟坪停下脚步,静静作出等待状,分神倾听。


    首先是道女孩的声音,理直气壮说:“龙女大人肯定更喜欢景元骁卫!他们可是第一次出征,就一起想怎么反击坏蛋的智囊组合!”


    “才不是!”同龄男孩大声反驳,“龙女分明最喜欢百冶!她跟百冶出门选簪子,应星哥哥直接付了账替龙女戴!我阿爹阿娘才这么干!”


    他们在人流来往的停舟坪边,如此有理有据地争执,为足以掀翻华胥水碗的话题吵得不可开交,分寸不让。


    “景元哥哥百依百顺!”


    “应星哥哥也言听计从!”


    “我不管!你说的就是错的!骁卫哥哥就是龙女姐姐最喜欢的人!”


    “哼!你是知道说不过我!耍赖起来了!有本事你就去问龙女姐姐!百冶哥哥和骁卫哥哥里,她最喜欢谁!”


    不用问了。


    华胥闭了闭眼,心想从今天开始,她将会在全世界的人物选项里,决定最喜欢腾骁将军。


    “问又怎么样!我才不管呢!”小女孩的声音多出些哼意,赌气又笃定,“反正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就是最喜欢!”


    最喜欢。


    曲叠在胸前的手臂松懈开,少女下意识抓紧了上臂处轻软的衣料,摩挲及针线细腻的刺绣,仿佛借这个东西抹花了视野。


    她不擅对待孩童,可稚嫩童音却撕裂距离与风声、清晰传入耳内时,她居然还不选择快点离开。


    就像是听觉有意与她作对,刻意想撕碎她那副等待的伪装姿态,将心神强硬逼向吵闹里,让她仿佛在梦与醒之间反复浸溺。


    华胥知晓人们对此事的关注来源于什么,她来自同样网络发达、满地是梗的世界,这种八卦的情绪源头,她相当心知肚明。


    但她不想让这些传言,搅了他们本还不错的关系。即便她并不知道,自己现在对他们的心态,到底要要归于什么类属里。


    说来稀奇,竟是只有这时,她才会从自己并非此世之人的身份里,体会到如梦似幻的恍惚与混沌。


    华胥从未怀疑过世界的真实性,她认为虚无与存在其实并无边界,更亲眼见证、亲手触摸过那些鲜活而蓬勃的生命。


    连付出性命都可以毫不犹豫、却彷徨迷茫在那个暧昧关系时,她居然才会诞生半梦半醒的混乱感,感到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开始忽近忽远。


    半虚半实、半明半暗。


    难以置信,神思竟能够被置于如此奇怪的状态,似乎她此刻就是那只关入实验箱中的猫,对自己的认知成了惘然的真伪无定。


    为什么?


    他们之间连性命都能毫不犹豫地托付、生活在同样的战舰之上、还曾竭尽全力救彼此于水火,怎么会有变化不定的距离呢。


    大抵是因为旁观者们提出了她从未想过的关系,将原本能够告别并安放入回忆的牵系,掺融了更容易撕心裂肺的字。


    她从未想过这些,因而为此叹息。


    见证他们走入最美满的终点,是她最大的所求。而在并不确定的未来走向里,第一个辞世的人仍旧在无常宿命的虎视眈眈下。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本就在讳而不言地忍受必将来临的死别,那就保持相互陪伴的现状,大家一道往下走。


    虽说她是个来处遥远、归处未知、去向也不由自己决定的短生种。但她不在乎自己结局如何,只想好好珍惜当下。


    毕竟未能共死的朋友,至少曾有过无话不谈的同行,随时可以释怀、随时可以想念。但若有所转变,不论得到得不到、坦白不坦白,都是折磨叠加。


    华胥觉得可以别再节外生枝、徒增悲缺了。


    且若当真有如此事态发生,那也还是由他们自己面对解决为好,太嘈杂的声音有时会影响人的判断,这是外界对人无可避免的干扰。


    但她希望每个人都能发自内心的做任何事,然后在她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各自圆满。


    无温的冰凉在手掌心摇曳,细腻的湿润如同水汽蒸贴过皮肤,瑰美焰火无令自动地跃入眼底,终于令少女定过神来。


    秾冷瑰火细腻地摇了摇,仿佛宽慰般蹭拭她的指尖,向她展示出倒悬海绮丽绝艳的霞光,将天海上滚涌磅礴的明媚投入脑中。


    鬼使神差地,华胥陷落般深凝注视着掌中焰火,轻声问:“人也能如这不冬境般春景长盛吗,师祖。”


    蜃火无法言语,却变幻出浩瀚星海作为答复,旋即化作一团不可见的迷雾昏黑,而后又流转作无垠河汉。


    似乎她的师祖当真在其中回答她的疑惑,少女却解不明白究竟是何用意。


    ……


    看着同伴们计划何时搬走、不再蹭吃蹭喝,白珩一锤定音地打算明日再集体动身,今日最后赖在龙尊府邸一天。


    决议全票通过,于是美滋滋的狐人窝回房间里,摇着大尾巴捏起嗓音,正打算百转千回地撒个娇,和华胥再犯一天懒时。


    晴天霹雳。


    收拾寝居的近侍云霜对着狐人叹息,告知少女凌晨便早早起床,搭乘星槎报道太卜司。


    僵在原地的白珩算算时间,不禁想知道对方起床时自己在干什么,在经过一番缜密推测后,狐人得出了伤心又哀怨的结论:


    卯时刚过,华胥就离开府邸,狠心丢下她那还在被窝里打着滚、盘算起床后去哪里玩的狐狸姐姐。


    狐人悲愤地乱叫。


    但精力终究是有限的,就像喉咙也会使用过度,就在持续一早上哀愤的呜呜咿咿后,白珩终于嚎不动了。


    瘫在软榻上停止翻滚,蓬松狐尾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镜流本以为她打算消停了,下一秒就见狐人麻利地翻身爬起来。


    收腿紧腹,完成个半成品的鲤鱼打挺,白珩气势昂扬地高呼一句“我们走”拉起镜流,跑到长乐天里常光顾的书肆买话本。


    六人中,没人拥有比白珩还丰富多彩的娱乐生活,她就是会吃会玩更会逗自己开心的人,同时也很乐意带着好朋友去玩。


    而话本,就是白珩最常见的解闷方式。


    罗浮书肆的话本种类丰富,随手挑挑拣拣都是不重样的风格故事,相当得狐人青睐,平常逛街时,她没少往店铺里跑。


    因来源不止是罗浮本地,还有寰宇畅销的款式,所以狐女常算着月份,定时定点去书肆蹲守。


    当初她还度月如年,但这次修养集结了最好的朋友们,让白珩心无旁骛地玩耍很久,无痛熬过等待新书印刷的时间,心情比今日天气还要明朗。


    “老板!”


    两道拉扯着的影子脚下生风、大跨步地跑上台阶,在明灿浓热的白金阳光下跑过,留下两道相交叠的轻捷黑影。


    白珩钻入书肆里,兴冲冲地在原地小小弹蹦了下,熟稔地向算账的老板招呼道:“罗浮最近有什么新的流行话本呀!”


    架着长链眼镜的老板稍微抬了下头,瞧见来人后,不确定地拉了拉鼻梁上的镜框,本能惊讶地“哎呦”一声,像没想到来人的造访。


    大抵狐人是他的老熟人,老板没惊讶多久,便从手下的柜子里翻出几本精装册:“还以为你要过几天才来,诺,都在这了。”


    发牌般摊抹开摞成堆的书册,老板推推眼镜,又眯了眯眼,嗯声说:“按你从前的订购,我给你挨个留了份。”


    “太棒了!”


    看着柜台面上被妥帖留好的各式话本,白珩不出意料地在其中看到了等待后续的心爱之作,尾巴激动得高翘:“是青梅竹马的《金缕衣》!”


    晴蓝眼眸光明灿灿,仿佛艳阳时节的天穹,狐人欣喜若狂,双脚已然失控地开始乱跺,高兴溢于言表,呜呜低声尖叫:


    “还有我最喜欢的新本《长相思》!”


    毫无涉猎的镜流听不大懂,清红眸子里迷茫出些微显露,就被白珩亲亲热热地伸手挽过去,头挨着头地讲解:“来来来!镜流流你看!”


    狐人伸手向面前分列的话本,对着精致封面挨个指过去,提炼出大致剧情,卖力地替剑士做讲解。


    “它们都是源自《云州列传·刺命录》的衍生作,是主角少司命和她五位朋友的故事,属于独立的爱情番外!”


    虽说从不看这些话本,但镜流理解能力极强,很快便明白过来,并提取出关键词,侧目向她出声疑问:“《云州列传》?”


    “是这个!”


    白珩献宝般举起一套被包装好的书籍,露出两排开朗的小白牙:“《云州》系列是风靡罗浮的大作!其中《刺命录》最红火!真的很好看!”


    仿佛是无形的什么存在为了证明般,狐人话音刚落下,书肆里的借阅区便传来杂乱的讨论声。


    两人循声去看,见是几名年轻姑娘,音量都被有意控制过,压低在不吵人的程度。但想要瞒过白珩与镜流,还是太差火候。


    “不许亲上加亲!青梅竹马才是王道!”


    手拿翻页的《云州列传·刺命录》,双髻女性急得握拳,恨不能把自己的心情整理成册,悉数扣在同伴脸上:


    “天匠出场的时候,少司命和将军早认识好几年了!天降不可能赢得了竹马!”


    持明女伴压根不吃安利,扭头就义正言辞地反驳:“什么年代了还吃青梅竹马那套!天降知音才是绝品!”


    “万年不出的两个天骄种!肩负着无与伦比的天赋、万众的期待,这样的天才相吸才最长盛不衰!”


    “长盛不衰是兄妹!”仙舟女性拍案而起,“御龙宫主和少司命没有血缘关系,连种族都不一样!但又有家人名分又当爱人!这就是绝杀!”


    “哥哥这种起跑线即终点的人不许上赛道!”


    “你们给我去看剑仙和少司命大人的爱情,不许忽略啊!不叫名字怎么了!剑仙的爱全都藏在‘司命’这个称呼里!”


    “你可恶!天匠也这么叫的!怎么就剑仙特殊了!”


    “这两个隐晦的都不要!踢出去!爱要大声说出来!像青丘君这样!干嘛放着对自己亲亲抱抱、每天八百句喜欢的姐姐不要!”


    “混他丰饶孽物的蛋!”


    一直插不进嘴的最年长女性终于忍无可忍,勃然大怒地重拳锤在桌上,震得累摞书本都弹起来:“为什么不能是他们六个人共同把日子过好呢!”


    书肆中安静了。


    选购书本与借阅的人们不约而同将目光聚集,终于让讨论的几人偃旗息鼓,鹌鹑般地连连道歉,齐齐羞愧地跑走了。


    “……”


    石榴红的眼眸顺着跑走的人影投望,而后又收回,落到眼下包装精美的书册上,略有凝沉地道:“我总觉有些熟悉。”


    “似乎是?”白珩歪头,左耳尖犹疑不定地蜷了蜷,“我买的时候也觉得有点似曾相识,但看着看着就没了。”


    “小景元告诉我说,这个世界观完全属于古国审美,虽然里面的很多事仙舟也能做到,但理论基础完全不一样!”


    抱紧老板留给她的书册,白珩晴蓝渐青的眸子亮起光点,兴致勃勃地睁大了些眼睛,认真而新奇地凑近她说:“那里的人,真的能靠努力飞升成仙呢!”


    闻言,镜流目光霎时变动。


    似乎这也曾是剑士早年里难得闲暇的童趣旧忆,垂下的手抬起抚上封面,像在思考。


    随后,她便从口袋里摸出钱包,照着标价、连同狐人的订阅钱一道付给了店主:“我也买一套。”


    “干嘛呀,我有这里的会员卡。”


    白珩制止地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她,甩开纸袋将书册悉数装进去,对着店主招呼道:“老板!接着从我卡里扣哈!”


    店主习以为常,甚至能在百忙之中抽空比个“OK”的手势,示意她随意拿书走人。


    白珩又跟他打了句招呼,得到回应后,才挎起纸袋挽着镜流离开。虽然还没走多远,袋子就被剑士提进自己手里了。


    “这本故事,有可能是坏结局吗?”


    从未接触过此类文娱产品,镜流与狐人并肩走着,直到绕过不知第几个拐角时,才如此抬眼发问,像其实早就酝酿出了这顾虑。


    红宝石般清透的眸子素来盈满冷静,此时却飘荡着晨雾般浅淡叆叇的迷疑,眉尖攒皱着微小弧度,似是某种出现预感、却没被意识与认知发现的深沉。


    白珩心里有股细如牛毛的闪电流窜过,但也未能被她捕捉到,狐人只是顿了顿,旋即不假思索答:“绝对没有!”


    “少司命很厉害的!可以窥探天机,她未来还会接任师父,成为全云州最出色的大司命!更别提她还有很多同伴!”


    说起这里,狐人话匣子就被打开,骄傲地轻快了脚步:“我最喜欢里面的天狐青丘君!那是掌管所有能够化形存在的妖灵共主!力量超帅!”


    “你应该会很欣赏里面的剑仙,全文武道巅峰!”凑近剑士兴致勃勃地推荐,白珩声音笃定,比出剑指,有模有样地在半空挥了几下:


    “一柄长剑,打遍天下无敌手!孤身一人就能杀得妖魔闻风丧胆!”


    镜流不置可否地轻笑,冷艳面容被神情软化开,却是提起狐人在书肆里暴露的信息,问道:“景元也在看?”


    “在看呀!小景元可比我还早看呢!”


    白珩背过身走路,面对着她说:“他最喜欢那个双重身份的将军,现在真相揭开,算惊天下的谋士和常胜将军其实是一个人,可是受到了很热烈的反响呢!”


    “御龙宫主呢?”


    “哇,你问到点上啦!他有超级厉害的身份,是坠尘的神!因为受伤才变成小孩子昏迷,被少司命的父母捡回家,收做了养子。”


    “宫主和天匠身世都不好,尤其天匠,能走到今天经历了很多磨砺!好在至少都被善良人家收养,好好长大了……”


    尾音难过地垂下去,狐人低了低头,又很快绽开笑容:“现在好了!没有人能再欺负他们了!天匠也好、宫主也好!都是受人尊敬的大英雄了!”


    她仰起脸来,正好有天光照落脸庞,更显笑颜明媚。


    镜流适时抬眼,宛如听出她话里藏掖的未诉之语,两双眼默契地交换出一段心照不宣后,剑士心领神会,弯起唇弧:“有英杰如此。”


    “必然会是好结局的。”


    “那是当然!”白珩与有荣焉地抬起脸,眉眼快活,“毕竟这么厉害的人,可是有足足六位呢!”


    所以必然会是,最好的结局啊。


    ————————


    下章就入冬!等修!


    写第一版本的时候看看阿胥心态,整个人都【你这是血之哀啊·JPG】后来改改发现,哦,是有点理性的悲观,是【及时行乐】与【及时止损】中的后者。


    第104章 雪落


    年末,除夕。


    四季系统随着时间推移变转,又是一季飞雪。


    漫天的轻白飘得轻薄又密集,将目之所及的视野都以不间断的雪絮模糊,将装饰用的摇曳明红都悉数斑驳。


    门窗紧闭着,人影在外忙碌穿梭,低声细碎讨论着什么,与风雪落声交杂掺和在一起,字音段句都听不真切。


    肉眼无法观察的细小罅隙里喷涌进细小的冷流,刹那便被室内的温暖融化、吞噬为一。


    桌案上的天水碧三足香炉袅袅流出香缕,缓缓攀升着温度,将半透如琉璃的芙蓉炉盖烧成琉蓝冷色,模糊映出不远处畸变的笔影。


    崎岖、歪扭、被一只同样倒映成畸乱的手握着,专注而快速地写着什么。


    纤长手指将展开的折文按住,一行行阅览,最后合拢放在另一边,就此将最后一测也摆到已高高摞起的侧位,宣布结束。


    桌案终于空空如也,笔尖墨色黯哑,华胥稍微抬起头,酸涩指骨松开狼毫,轻微抖了抖,像反射神经的挣扎。


    斜躺指缝间的笔杆倒下,顺势自手背滚走,“咔嗒”摔向天青玉兰的笔搁里,笔末碰撞在花瓣边缘,恰如其分地卡进架里。


    少女循声目送它有惊无险地回了家,便没理会,闭了闭眼,心里隐秘升起想径直向后倒下的蠢蠢欲动。


    这是种极直率放肆的动作,像无论是什么都能随时随地搁置,但华胥做不太出这样不设防的举止,只抬手撑向案前,低头长长舒气。


    她处理族务已久,说来天赋异禀,接手前还略有谨慎,但当公务到了手里,竟就能轻车熟路地去安排。


    白珩当时听闻,感慨她果真就是当龙尊的料,由衷为此骄傲。然而再好的料也有忙到晕头转向的时候,就比如年末时分。


    一年对长生种而言不过眨眼,但与罗浮交流贸易的还有诸多短生种文明,他们的世界里,也多得是庆祝节日。


    而每逢节假、公务翻倍,这个道理无论在哪都能说得通。


    毕竟工作量不会因寿长而减少,就像工资不允许因活得久而延缓结算。随着各大商会汇报送出,族中公务与私人汇报都开始增加。


    但华胥同时还就任太卜司中,就多出许多卜算数据需要统计整理,纵然临近除夕人皆忙碌,但最忙的毋庸置疑是她。


    手边公文高得令人望而生畏,华胥垂敛了眉眼,心中庆幸着,好在自己已将工作全部处理完毕。


    至今她才理解,为什么丹枫当初节日里都没什么休闲娱乐,原是因公务缠身、自小日常就不与休闲搭边,更谈何娱乐呢。


    解脱出案牍劳形的苦海,神思便有了机会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香炉中的烟水逐渐淡薄下去,直至彻底冷却。


    幽淡熏香萦绕在鼻尖,泛着木质调的厚重,凝神的效果被主人因禁锢室内、不甚流通,开始发酵出头疼的沉闷。


    华胥用力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锥刺般的钝痛,目光在周遭巡转过一圈,最后落到了被妥善挂好的斗篷上。


    这是她们六人都有的衣装,自冱渊君绥序赠来的昂贵衣料中裁成。


    少女在众多颜色里择取了最柔淡的白色,而后又敲定下线色与绣样,前些日才被绣娘刺好花纹,送到府邸来。


    山海云纹的白金刺绣流熠生光,光泽如水般细腻,连绵蜿蜒着幽邃磅礴的曲线,被团卷的祥云掩映着,似是人不可登的仙山神海。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为她特意定制的毛绒短斗篷,披在长款外头,御寒效果更好,且更漂亮。


    十指交握紧扣着,她下压着自指根相互拉伸而出,缓解着长久执笔带来的酸痛,同时打定主意要起身,出门透气。


    华胥其实从小怕冷,因此冬日基本都紧闭着门窗,哪怕在仙舟也是不愿放走屋内的丝毫温暖,更不甚热衷出门。


    倏忽一战后,覆雪绵延的星球带给她不少损伤,让她对严寒环境更加怠惰,愈发欣赏蜃龙世代生活的不冬倒悬海。


    但贪念温热也好、喜爱冰冷也好,都只是为了自己更舒服。眼下室内已无法再叫她感到舒适,出门才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少女从架上取下斗篷、准备披好出门的时候,居室门扉忽而被叩响,突兀地惊乱了门外闷沉呜咽的风雪声。


    “笃笃。”


    动响不轻不重,被包裹着勾杀在凛冽呼啸里,连同叩门者的声音也吞刻得细薄,簌簌成一声情绪都模糊的呼唤:


    “阿胥?”


    身影卓然立在门外,投映出一道泛白的淡薄剪影,敲门的手很快放下,曲收在腰间,斗篷细微地因风摇曳着边角。


    丹枫耐心等待着回应,眸光向传来脚步声的室内瞥动,很快又在眨动中收回,苍青如深潭的虹膜上吝啬地映出几星雪。


    今日的雪下得格外密集,几乎能将间隔稍远的身影在视野中吞没,仿佛被藏掖进厚重皑皑里,成了纷飞中的一员。


    虽在院中站着,没有多少能落到他身上,像青年本身无温般,雪花完整地从他衣间发上飘落,鲜少融化成剔透细水。


    忽而,眼前门扉被从室内打开,迎面涌来一阵熏香暖意,风雪也瞬间倒灌入内,相冲汇成半融不融的奇异气场。


    伴随着开门的轻微“吱呀”一声响,丹枫猝然抬眼。


    “本还想到书房来寻你。”


    凛冽银白扑向敞开门页间的温热身影,少女笑声温盈,眉眼弯弯:“没想到哥哥速度更快,先过来了。”


    清艳笑靥跃然入眼,颊边浓墨般的小痣随笑意加深,仿佛瓷尊被误点水墨,然后化了这段云雾月晕般的形。


    衣袖随按扶门框的动作滑落,露出被细雪依附、都选不出谁更白皙明净的半截手臂,从雪白厚衣里探出来。


    对冲的两股气流在身侧交汇,随席卷冰雪而纷涌,还记得少女并未完全养好身体,青年下意识压低了眉心,向她衣着关切看去。


    窃蓝衣袂在乱雪中被吹动,银坠晃荡着,碰在门框飒撞出轻响。她合上门扉关紧,隔绝冷空气再钻入,外短里长的白斗篷包裹着全身。


    相处多年,华胥轻易便看出他的神情是因何变化,莞尔将关门的手收回,又藏进斗篷里暖着,心有灵犀地答:


    “身在暖室里,穿着单薄靠邻门窗都易寒邪,若直接来吹风淋雪,那整个年假便没我好日子过了。”


    因既是医者又是兄长,青年对她难免常有诸多叮嘱,且难以避免地日渐繁多起来,多到丹枫自己都偶尔会思考,是否念叨太过。


    但华胥都一一记下,比如入冬时他叮嘱,称她“畏寒之症本就因去岁加深,如今更须注意避风、不可受冷”的话。


    丹枫本还半抿着唇端详她,闻言,眉尖的凝肃关虑舒展开,唇角生出浅淡笑意,神色纵容地道:


    “我还想你可会忘记此事,看来倒是未曾。”


    那笑弧并不醒目浓明,青年再愉悦也素来如此淡然神情,但也足够融化开面容,将富有距离感的冷隽俊美变得柔和。


    他衣上还残留着未滚落的雪花,发梢眉睫只蒙着层潮湿水雾,浅薄得像刚从雾中归来,散发着冷润凉意,在苍青瞳底动荡。


    抬手收拢少女斗篷领边,将绳结重新系起,丹枫顺势握住她手掌试探温度:“手上可凉?”


    不需要回答,他已然摸到少女逐渐褪去温度的冰凉指尖,眉尖略微蹙了蹙,华胥便用温热掌心去贴他的手:“很快便回暖了。”


    “毕竟握笔有些久,指尖凉些也正常。”


    青年视线旋即滑落在她右手指尖,因握笔太久、指腹已经被笔杆磨压得凹陷,有些微微变形,正缓慢恢复着。


    苍青眸子波动着暗光,像对不知是否该彻底收拢的羽翼,半是欣慰半是惜愧:“太卜司事务只多不少,族务也有四成划归于你,尚且太过繁重。”


    华胥并不认同这话,兀自轻笑反问道:“哥哥与我差不多大时,也开始全权接手持明族务、日夜操劳,却为何不为自己感到繁重疲乏呢。”


    剔透如墨的瞳孔里并无疑惑,虽然语句是问,却都是陈述口吻。


    在青年启唇欲答前,她便预见了对方的所有答案,率先衔接上话音,坦然道:“若是说习惯,那我亦能习惯。”


    “持明真龙之身亦是血肉躯体,缺不得休眠、也免不得伤病。”


    条条拆破开所有的理由,华胥面容仍旧璀然,从容不迫:“而若要提‘不朽伟力’,那我也有所继承。”


    “……不觉累吗?”沉默半晌,丹枫如此轻声发问,眼里却没了最初交流时的深刻不解,只是一派如逢风粼皱的微末涟漪。


    他声音里听不出具体的情绪,仿佛那些能作为猜测答案的疑叹与动容,都化作了无穷的幽深。


    少女不答,而是将问题重新回馈给了青年,再度抽出方才‘何不惜己’的平慨,抬眸反问道:


    “哥哥呢?”


    这两个问题其实都没什么必要,华胥心知肚明,他们兄妹都各有答案。


    但人心就是如此,纵然分明有客观结论,但他们只要那个因人而异的主观。或者准确些说,是主观下因人而生的态度与情感。


    是那些密密麻麻盘亘在输泵血液脏器的、不能以肉眼视见的鼓动魂灵里,不为外人道的心绪。


    发自人口中,便是求解的两字“为何”。


    青年注视着她的双眼,苍青与墨黑二色里,皆是毫无负面的平静,谁都没有不能理解的质问,谁都没有难以置信。


    末了,丹枫抬手拾去她眼尾融化的雪花,平声回答:“卸任在即,并无怨言。”


    他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已经比任何一位饮月君都幸运,纵然百余年旅行并不长久,但怎么也是曾怀拥过自由、活好了自己。


    就好像他此生唯一关乎自己的所求,只是无关饮月、无关龙尊、无关苍龙,仅仅只作为丹枫而已。


    “你从前也没有。”华胥略微移开目光,将他看似是‘因目下释然’的话拆穿,“若一直操劳到转生,依旧没有。”


    “何必有。”


    纵然被拆了台,丹枫神色依旧平和,好似只是为此困扰煎熬,却未曾恨过赋予他职责的谁。


    苍青眸光如澹静无波的碧潭,望向少女时便多了缓和,缀着赤红的昳丽眉眼舒展,将五官里与生俱来的疏冷消融成温柔:


    “生来如此,理所当然。”


    龙尊从来没有遴选,尊位生来注定,因而哪怕诞生不久就被告知要肩负起整个族群,也并不稀奇,这是继承额前峥嵘的代价。


    前尘回梦是龙裔对先祖不愿放手的执着,虽从未放过他,但既已走到圆满的如今,从前不曾有过的怨恨,又何必在当下滋生。


    他视线落到少女耳下摇荡的玉坠,又回转上她面容,在轮廓细腻描过,忽而在凛冽里闻到一缕属于妆粉的香气。


    猩红流苏荡漾,丹枫蓦然倾身靠近,径直就将方才思绪抛却,手掌虚附在她脸颊边,拇指探过:“还是熬得太久。”


    “你平日不上妆,这次都动粉遮掩。”隔着距离在眼下横抹过,青年关切道,“不是说处理不了便丢下,送我这来么。”


    “分明哥哥你也通宵达旦,午膳都有两日免了未用,分毫没比我清闲。”


    华胥唉声反驳,却矢口否认熬出黑眼圈的事:“且我只是想除夕日子好,上了妆好看些而已。”


    说着,她用尾指轻轻揉了揉眼周,略显惊疑不定地反复摸点在皮肤上,讶异确认道:“莫非色差很大吗?”


    她先前用这膏粉遮过赐福印记,避免叫人瞧出什么,吓得深处的多心家伙们不敢动作,白白浪费天时地利人和。


    分明当初用得很好,却没想到叫丹枫看了出来。


    “只是气味与你的熏香不同,便发现了。”青年不甚关注这些粉饰物,也不多纠结,而是关忧问,“近日都未曾好好休息,夜里可还有精神出门?”


    “出门?”


    敏锐捕捉到话中关键词,华胥猝然抬起眼,不禁对今日这个特殊时候的行程起了疑,乌黑眼瞳盎然出好奇的探究:“要去何处?”


    “流虹街。”拉着少女往背风处靠,丹枫解释道,“今年去白珩家中聚,最近正好璇霄京开放,外出回来就在她家守岁。”


    听闻狐人名字,少女便完全对游玩行程放了心,不禁侧目向兄长,半开玩笑地问他:“那年假里想来也有安排了?”


    “暂且只安排了驰风猎场,最多玩上一整日。”不被分毫影响的云吟术撑起水幕隔绝开飞雪,丹枫将她揽了揽,“你可有何处想去?”


    华胥依次排除过自己所知晓、造访的洞天,抿着唇摇头:“我常待在一处不动,不擅找乐子、也不知晓哪好玩,就交给白珩姐安排吧。”


    轻嗯声示意明了,青年向府邸大门的方向侧首:“那即刻动身?”


    华胥摘下鹅卵石大小的镂空金香囊捧在手心,感受着热源逐渐解冻手掌,应声道:“好。”


    “戴好。”伸手收拢斗篷拉出连帽,将她整个人包裹好,丹枫将少女半圈在手臂中,向前引着路,“别吹了风。”


    资产丰厚的好处之一就在这里,那就是出行有专人接送。


    虽说这点常被华胥因各种意外安排而搁置,偶尔搭计程星槎或被白珩亲自送回来,但少女在冬日通常不会如此。


    听潮洞天到长乐天用得时间不短,但星槎里暖风十足,也能叫人安安心心地待下去,等待着目的地到达。


    白珩在长乐天的居所,是处带着院子的三层小阁楼。


    狐人热爱生活,院子里都栽着被保护罩庇护好的小植物,恒温系统发挥良好,现在也让它们倔强地保持着花花绿绿。


    本该摆着茶具的小圆桌立在围墙边,堆积了一层松软的雪,配套的躺椅也被白珩早早搬走,因此形单影只。


    推开有意被留好的大门,华胥从自家哥哥的斗篷里钻出来,拉下了头顶的斗篷帽,熟门熟路地指挥机巧鸟往台阶上放好食材。


    二楼阳台的白珩正弯腰又抬起地忙活着什么,眼见有人推开院门造访,当即探出身子想看是哪位朋友抵达。


    抓着从快递箱里种出来的葱,醒目的青翠被她抓在手里,种族与生俱来的优越视力远眺着辨认须臾,她猝然“啊”一声:


    “小阿胥!丹枫!你们来啦!”


    狐人惊喜不已,当即在阳台上又蹦又跳地招手,甩得手中青葱几乎蔫巴折断,与蓬松狐尾一般在雪幕里引人注意:


    “来得正好!快进来!别冷到啦!”


    招呼得到兄妹的回应后,白珩就迫不及待地抱起葱往回跑,脚步生风地冲下二楼,绕下楼梯来推门迎接两人。


    但到底招呼声大,吸引了也已到场的其他人。


    不远处的房门被推开,随滚涌热气冒出一颗同样雪白的脑袋,红绳摇摇荡荡,在氤氲白汽里甩动,被簌如鹅毛的雪斑驳遮掩。


    “原来你已到了。”


    对方还未从弥散的热雾里显露真容,华胥就已认出来人,少女略微讶异后,便绽开轻笑:“我还以为跟哥哥是最来得早的。”


    “目下也不晚。”最先抵达帮忙干活的少年也弯眯出笑,眉眼温软,“将军今年放得也早,昨日便收整好案牍,放我回家休假了。”


    时值新年,虽说对八百年来说不算什么,但也是又忙一年的证明。


    因而武将会尽早结束忙碌,厚道地给所有人排假,这是神策府任职人员的新年共有认知,除非是赶上巡猎光矢与烽火令,不若休息日都不会被压缩。


    景元快步走过来,帮她提起放在台阶上的东西,骁卫身量已然逐渐趋近于青年,眼看是与应星高得一般无二了,却还是那副狸奴似的笑脸。


    这处于青涩与成熟间昙花一现的年纪,让人有些拿不准称呼。


    华胥自他现身时便在一直看着,目光凝伫得恍然又空远,像是如梦初醒地从对方身上看出了时间的痕迹,以眼目一分一寸地丈量。


    他还不满百岁,是年轻得不能在年轻的年纪,少女如此清晰地认知到这点,泛起些涟漪般回卷的复杂感情。


    知道的太多就是这点不好,在这样年少明快的时段,她居然生不出一点能与之相配的心情,像个镜流丹枫同辈的人、如早已衰老。


    但她什么也没说。


    不动声色地在少年疑虑回望时收敛思绪,华胥若无其事地接上话题道:“我们不会是最后来的吧?”


    景元任劳任怨地将一堆手提袋在腕上挂好,又抱起快递箱,转头向她笑:“龙女多虑了,师父和应星哥都没来呢。”


    “就是呀,你们可是第二呢!”


    白珩抱着葱推开房门跑出来,身后尾巴左右晃动着,呼吸在冷空气化为显眼白雾:“都先进来!不要受凉啦!”


    她帮着忙把兄妹二人采买的东西都搬回客厅,而后紧紧关住了门,伸手搓搓略微泛红的脸颊,长长“哎呀”了一声,拍拍手:


    “这么一看东西都齐了,镜流应星说在路上碰面了,会一起过来,那咱们就安排一下!”


    大概是在阳台上待了不短的时间,狐人双手骨节都泛着冷红,华胥见状,便将自己能源充足的香囊球递进她手里取暖。


    “呜!”


    当真手冷得近乎僵硬,还拥有十万八千米滤镜的夸夸机狐女感动地垂贴了耳朵,泫然欲泣地拥抱过去:“姐姐的乖宝!”


    她隔着斗篷使劲抱了抱少女,险些还没步入正题就要歪楼。


    所幸华胥还没取下斗篷,趁着三人众星捧月般围过去帮忙的机会,少女问道:“需要准备些什么菜?”


    白珩将斗篷挂到架上,又小蹦着跑过来,将暖融融的香囊在手心里搓了搓:“我想想……在群里提名的菜,有几道难度太大,我朝至味盛苑订了。”


    “小景元午膳之后就过来帮忙,现在面应该都和好了,就切点菜、备馅……然后就可以吃年夜饭了!”


    细数过未完成的准备任务,狐人忽然一拍手,满眼皆是大业将成的喜悦与激动,尾巴尖都翘直了。


    在厨房中深藏功与名的骁卫随之扬起嘴角,语声欣快而温和地自豪道:“面和馅料我都已经备好,就剩菜品了。”


    “……干得太棒了!”


    意想不到的速度令白珩惊喜不已,狐人深吸了一口气:“才这么点时间你居然就全备好了,今天的第一口饺子必然归小元你!”


    闻言,少年眉眼便弧弯下去,露出那副讨喜的笑面:“哎呀,那可是叫我占上便宜了。届时分作六份,大家应当不会嫌少吧。”


    “那时便不是嫌少。”华胥宛然转目向他,语声半是调侃地微微偏过头,笑得挑起清润眼尾,“而是多谢骁卫慷慨了。”


    全无防备地撞上那双温然投来的目光时,景元蓦然怔愣了半秒,鎏金错愕着,在眨动间隐没刹那又复现,又笑得更加温和。


    他没回上话,白珩先捧着两只巴掌小罐欢天喜地窜过来,高高举起:“我特地准备了六枚巡镝饼干和福字银币!都包进饺子里去!”


    透明玻璃罐里装着依照巡镝做成的小饼干,细致地上了与之对应的颜色,甚至还原出了金属反光。


    “饼干这份咱们用蒸的!一人一只!”


    白珩晃晃左手,而后又安排起躺着六小枚纯银圆币的玻璃罐,笃定而豪迈地道:“这份就包饺子!煮出来!新年无论是福气还是财运,咱们都有!”


    丹枫注意到巡镝饼干面上亮丽如玻璃的颜色,不禁眯了眯眼,心中烟雾般弥生出与之相似的联想猜测:“涂的是麦芽糖?”


    “对呀!”


    狐人不假思索地承认了,甚至还能低头看看被自己拿手里晃来晃去的罐子,新奇又惊讶地感慨:“你眼睛真好啊!这都看出来了!”


    欢声落下,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俨然,不论是不忍直视般阖目的丹枫、还是笑意凝固,脊骨都绷紧僵硬的景元,都从未曾尝试过如此创新的吃法。


    哑口哽喉间,华胥目不斜视地盯着那只玻璃管,在狐人表现出不解前道:“……那确实是蒸法更好。”


    “不若将饼干和糖面煮化,就辜负这手艺了。”


    她极力将话题重心转移,力挽狂澜地模糊过两人如失语的异样,对狐人莞尔:“正好我师父寄了些塔塔米尔的甜品配酱,今日就可以打开试试,大家挑喜欢带走。”


    “哇!”


    白珩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兴奋地双耳后颤:“我先前尝过那里的蛋黄乳酪酱,口味相当醇厚耐吃!咱们这次可是有口福了!”


    “哦对了,我这里也有千鸾将军寄过来的曜青特产,你等我去找昂!”


    说着,狐人就放下罐子去掏角落里的快递箱,“哗啦”地翻动出包装袋摩擦的脆韧声响,怀抱出好几样小零食来分发。


    “来来来!丹枫小元都你们一起来点!”优先分给少女过后,白珩晃着大尾巴塞给他们两人,“别客气哈!先吃一口咱们垫垫肚子!”


    华胥捏捏手中这厚实如砖的眼熟米糕,忽而便想起当初在十王司中、刚与这位将军正式见面的情景。


    彼时,金狐狸不见外地坐她身边,伸手就掏外套口袋。搜寻无果后,又念叨着“等等我啊”转掏衣裳内侧的暗兜,终于将这零嘴翻出来,递给了她。


    千鸾从小到大都最爱吃这零嘴,爱吃到天风君商声都说,狐人将军在他准备的曜青特产大礼包里,偷摸塞了这款食品。


    华胥前天就收到了快递,但因为公务忙碌,没来得及拆开其中任何一包。


    所以她捏捏米糕,撕开了包装袋,回忆着慢慢回答白珩的话:“我记得,师父当真买了两瓶蛋黄乳酪酱来。”


    “其他有蜜金坚果、柠檬甜乳、茶粉杏霜……共七八瓶吧,我收得急、快递内的物品清单未全部记下。”


    翩影很爱给她寄吃食和代表纪念品,像是想通过这些,也让她看些其他文明的模样来解解闷。


    追着永恒学者去了新地方的剑客得了点空闲,就在那个科技不发达、但富饶安宁的文明里游逛,并且品尝了当地的美食与特产。


    倒悬海几年相处,让翩影多少了解了些战友的口味喜好,因而挑着些耐放的食物寄来罗浮,托徒儿分发出去。


    但跨星际快递,向来是不能指望当天到货的。因需要运输时间,导致许多粗心人士忘记取件。


    所以当机巧鸟叼着大快递箱飞到面前时,华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家师父也给她寄了新年礼物,赶忙去确认物流状态。


    “这些都是需要花心思的易碎品,翩影剑侠出门在外也惦记着咱们,回礼可不能落下。”


    蹲下身摸了摸并排码好的小瓶盖,像在抚摸什么小动物,白珩触动地软了尾音,旋即诚挚扭过头来。


    甩过的狐尾在她面容前游掠,只让华胥看见对方那期待明亮的眼:“小阿胥,你回寄东西的时候,能顺便把咱的份捎上吗?”


    “是啊,本就承蒙剑侠费心,如今还得她新年赠礼。”


    拿着出乎意料属于自己的礼物,景元微微睁大眼,而后就将东西妥善收好,也朝她温煦附和:“不回馈些什么,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那就到时候一起寄出去。”


    开袋的米糕在礼貌中欲吃又止,华胥捏紧袋口,颔首道:“师父正好会在塔塔米尔多呆段时间,有空等我们的快递。”


    正巧,少女也没准备好所有要寄出去的礼物,只要提前知会师父句话,连同他们的准备时间等上一等,也并不耽搁。


    “原来你们都到齐了。”


    忽而,客厅合拢的门被外部推开,较方才偃息许多的风雪声裹携着道含笑的豁朗男声,迎面走来两名寒气遍身的影子。


    两头与霜雪同色的长发都沾着将化未化的雪,亮着点碎息的清光,很快便渗入发丝里,被室内的温热如茧般缠裹住,逐渐消弭。


    应星拉开斗篷,朝霞榴火的瑰丽眸子向几人飞快扫过,甩开遮挡视线的潮湿额发,蓦然笑出声道:“看来是我跟镜流迟到了。”


    “唉,除夕可不讲这些。”景元笑吟吟地捧场圆话,“仙舟老话称‘赶早不如赶巧’,目下时机正好、天时地利人和,哪有晚来一说。”


    看少年煞有介事、又一本正经地漾着笑,轻易便圆滑变转了场面,工匠解开斗篷前的绳结,失笑道:


    “新年果真最该让你说话,句句吉祥啊,景元。”


    仙舟素有素日避谶、好日讨彩的说法,应星不擅此道,但却敢打包票推荐景元。


    骁卫幼时机灵、长大些便是思维敏捷的玲珑,再长大只会更不得了。工匠别的不说,但能与笃定自己锻冶技术般笃定景元话中生花,一处错漏没有。


    除却相互招惹、也相互玩笑,景元难得没谦虚,笑眯眯地接下了这番带着调侃意味的称赞:“应星哥谬赞。”


    白珩不插他们一吹一应的话,而是又带着小零食,挪着碎快的轻步投喂过去:“来,走饿了没有!吃点我们曜青将军都倾力推荐的米糕!”


    不知是否狐人都爱如此零食,白珩卖力得如同这米糕铺子的推销员,塞了应星几块还不够,甚至撕开包装投喂进镜流嘴里。


    剑士下意识凝睛去观察靠近自己的东西,望清了才恢复了后仰的脊背,细细端详道:“瞧着与罗浮常买的米糕不同,口味应也不一样。”


    “罗浮的蒸米糕要放果脯啦,松软蓬香的,但冷吃口味就大打折扣,没人买账了。”


    白珩耐心地举着手,眉飞色舞地摇晃几下脑袋:“但这款冷热皆宜!能随军带走,千鸾将军和天风君都推荐呢!”


    但众所周知,很多日常吃的食物若被冠以“可随军携带”的名号,那么就基本与高热量和扎实脱不了干系。


    镜流怀抱着平淡掖游在眼下的探究,对着手掌厚的米糕咬了口,而后开始了咀嚼。


    一分半的时间过去,剑士的咀嚼动作逐渐慢下来,像是终于发觉了不对劲。她侧目向狐人而视,眼神平静得让白珩莫名感到心虚。


    “不……”


    颤巍巍的字音在口腔里飘成忽上忽下的气流,白珩眼瞳在剑士与米糕之反复移动,牙齿半结巴半战栗地磕碰,格外不自信起来:“不好吃……吗?”


    吞了大半个的应星试图说话,险些噎得喉咙失去喘气功能,在华胥担忧提供的茶水里冲化几乎哽在胸口的零食,这才恢复了口腔自由。


    “味道不错。”


    沉默消化了三分钟,丹枫咽下口中终于咀嚼开的食物,给出了极力描述得最委婉的评价:“确实适合商声。”


    “啊?”


    白珩完全没能理解,不禁怀疑地翻看手里的包装袋进行确认,甚至就这镜流吃剩的半块啃了一口,怎么也没发觉出问题。


    狐人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抓着头问:“怎么回事啊、是这款零食没错啊?”


    “是没错的。”


    华胥收叠着包装纸,将顾忌着噎口、所以只咬了一点的米糕收回去,笃定嗯声道:“所以才说适合商声哥嘛。”


    但为什么适合,还是不要说了。


    ————————


    本来打算一发完,结果做不到,下章就收除夕剧情,下下章去猎场,然后就拉时间线了!


    对不起大家,因为大姨妈阴暗爬行了两天,最后一天紧急码字【尖叫】


    第105章 灯镜


    秉持着‘重要日子、正事要紧’的原则,关于曜青米糕的话题还是被翻篇而过。


    白珩最终也不知道同伴们讳莫如深、又心领神会的表情到底来源于什么,就被默契的同伴们提着大包小包推进了厨房,开始忙活年夜饭。


    由于高难度菜品都被食楼接下,所以厨房速度很快。在冬日这个昼短夜长的季节,不过堪堪漆色四落,六人已经围坐一桌。


    分吃完景元的慷慨分享后,白珩就将她亲自烘焙的饼干馅蒸饺挨个分发出去,并且附上了来自翩影、全部启封后装碟的礼物配酱。


    虽说这种饼干馅的面包酱饺子,是足够令无数仙舟人抓狂的搭配,但六人十余年生死相托的感情,足以令他们默契地守口如瓶、并闭眼夸赞。


    应星筷子里夹着被裹上蜜金坚果酱的蒸饺,雪白表皮覆满琥珀般亮丽的色泽。


    “……味道还不错?”


    惊奇令工匠略不可置信地上扬了话尾,翻着软塌的饼干又滚了圈蜜酱,他蹙眉缓慢品味过后,奇异地扬了扬眉:“没想到还真挺合适。”


    不过能有这么适口的味道,首当其冲还是要感谢翩影剑侠送来的礼物。


    景元发着单音附和,咬下半口蒸饺,咀嚼着已被水蒸气浸透绵软的巡镝饼干:“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茶香的微苦与甜乳味相互席卷,正能将彼此的弊端倾吞作恰到好处,口感不腻不苦。


    他并不嗜甜如命,不然也不至于叫三块鲜肉月饼吃肿喉咙,从此开始自己管控自己的高糖食物摄入。


    和着薄软面皮咽下,在众人各自的选取中,少年要走了无人问津的茶粉杏霜,并且打开了自己没吃完的扎实米糕。


    夹着只剩半月形状的零嘴裹了些绵软淡青,景元翻了翻面仔细打量,试探般闻闻,旋即悄悄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果然。”


    蒸饺在沾满酱料的勺子上裹过,边角狭缝也不放过地卷去黄油色稠厚,白珩边吃边不住点头,满足地翘尾巴:“我还是最喜欢蛋黄乳酪!”


    狐人口味杂,且极度好养活地不挑食,但也明显偏爱味道醇厚馥郁的浓口,就比如所有罐子里最浓厚的蛋黄乳酪。


    这是镜流与丹枫只略尝一筷尖、便立即转战其他口味,对此敬谢不敏的浓醇。


    所以翩影准备的这两瓶蛋黄乳酪,便五人的提议下悉数归于白珩。至少够肆无忌惮地享受一月时间的狐人欢呼雀跃,振臂高呼。


    而分完这两瓶后,余下正好五罐,不多不少地够他们平分。


    华胥位子边放着显示快递清单的玉兆,手里慢条斯理地开着饮子,眸子低垂着游移过,不禁合理怀疑这是自家师父的有意为之。


    因为六人中,无论外在还是内里,都极注重生活品质、并且在乎口腹之欲的人,就是活得快乐的白珩。


    狐人曾在倒悬海拉着翩影去抓山鸡野兔,偷偷摸摸用旧外衣包着带回来,在分吃里被莺时一口咬掉半只兔腿时,也是翩影分的她加餐。


    或许正是剑侠看透这点,才会在这些方面多给她些小偏袒。


    而白珩表现得也当真是万分高兴,就差抱起罐子围着桌子蹦跳了,没这么做的原因纯属冬日菜凉得快,而桌上许多菜品都会因变冷而败味。


    放下一块排骨,白珩接着用公筷夹了只金丝虾球,蘸着蛋黄乳酪酱咬一口,幸福地在椅子上晃来晃去,透露道:


    “我刚刚和小阿胥订了不夜侯的仙人快乐茶!”


    她看着周遭围坐享用年夜饭的朋友们,狐狸尾巴在身后随着动作摇摆,节奏格外快活,神情也是藏都藏不住的快乐。


    “算算时间,正好吃完出门就到!”


    第二只金黄酥脆的虾球滚落进干净的空碗,狐人喜滋滋地左右环顾,仰头向几人问道:“唉,除了流虹街,大家还有没有其他地方的提名?”


    年底的罗浮,不会是整舰都带着浓郁年味的,毕竟不老者的仙舟上活着太多长生种,总会有人怠惰着,不愿计较如此短暂的光阴。


    但总有洞天会办些活动来提提业绩,毕竟主舰洞天无数,人口也以亿计,只要错开时间并善改幌子,也不会让人们觉得频繁到招惹厌烦。


    镜流倒了杯温过的杨梅饮子,眸光凝了凝,在思忖中坦然摇头:“我对璇霄京无甚了解,个中建筑设施,也一无所知。”


    她的娱乐生活几乎能和丹枫并称‘无欲无求登仙组’,甚至丹枫还好歹作为龙尊接触些舞乐书画,剑首大人俨然活成“目只视剑”的勤苦寂寥。


    莫说璇霄京,就问长乐天有什么好玩之处,镜流也只会平静地思考一阵,然后摸索些有印象的传闻回答,并附上“据说”二字作免责声明。


    应星回忆着搁下公筷,在脑中极力回顾着类似信息,最终还是选择放弃,拿起银勺揭开了自己的那份蟹橙酿,为自己的贫瘠而失笑:


    “我是无处可荐,听你的打算吧。”


    他平时多投身冶炼机巧,若问工造相关或各种金属矿石材料,那么工匠能毫不卡顿地一一分辨讲解。但若问什么地方好玩,应星就只能爱莫能助了。


    白珩也不气馁,干脆一锤定音地说:“那就璇霄京的流虹街走一趟!那条街吃喝玩乐应有尽有,绝对够我们玩的!”


    “回来在我家守岁!我房间都给你们收拾好了!”狐人往楼阁上指,“镜流和小阿胥住我隔壁!都在三楼!丹枫你们就在二楼住!怎么样?”


    五人齐齐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嗯……嗯?”


    华胥刚打算应声回话,忽然感觉手里的筷子传来异样的触感,像是捏到了什么金属制造的硬物,藏在饺子之中。


    于是她低头,用筷尖从被夹破的表皮里戳了戳,从浑圆厚实的肉馅里夹出一枚银币,头顶光亮明灿,照得银光璀璀。


    “哇!”


    弹跳起身,白珩霎时睁大眼睛,凑过脑袋去看那枚银币:“第一枚福禄双全出现了!快快快给姐姐摸一摸!姐姐要当第二个!”


    她伸手便要抱紧少女来回蹭脸颊,将‘沾福气’的举动压缩得亲昵不已,仿佛当真是粘人的犬科动物化形成精。


    景元笑眯眯地望着,手里动作也跟着停顿在装饺子的碗里,金眸闪烁几下,轻狡而抱歉地“哎呀”一声:


    “那可有些不好意思了,白珩姐。”


    少年提腕将筷子抬起,如华胥般展示出筷尖的一枚圆形银币,金属面上泛着属于食物的润腻油光。


    他眉眼弯睐,恣意而舒朗,说不出是种温和的得意、还是单纯的熟稔玩闹。眉尾压低,嘴角却翘着,构成柔软又温和的卖乖表情:


    “第二的位子叫我抢先了。”


    “?”


    白珩一顿,撒手少女就扑过去,将那早就高出自己的弟弟当狸奴揉搓脑袋:“你也给姐姐摸摸!”


    早在十余年里习惯了头发被当狸奴毛撸的少年垂了垂眉尾,无奈道:“白珩姐,你对雪团也是这手法啊。”


    “你说得对!”狐人变本加厉,故意作疾言厉色的凶狠神色,“但小雪团还睡着没醒!所以先揉你!”


    “白珩,你还是快吃吧。”镜流调着蘸碟抽空抬起眼,不经意注意到什么,便轻声发笑,“第三枚已然叫应星尝出,你又要挪后名次了。”


    狐人果真不再与少年玩闹,哀呼一声扑回碗前,忙对着饺子风残云卷,试图挽救自己豪气云天所笃定下的排序。


    华胥吃完了鱼肉,便转盛了碗腌笃鲜,回忆起那只漂洋过海来仙舟的鸳鸯眼,不禁向少年疑问:“你将它带来了?”


    “是啊。”


    景元侧过脸冲她笑:“我父母原是想领它过年的,不若留它独自在家中太孤单、也无人操心饭食。”


    “但白珩姐说给雪团准备了吃的,让我抱过来,我便将它先放我房间里了,目下应该还没醒呢,醒了便找过来了。”


    他说着,新筷将空碟中的糖醋口鱼肉剔完刺,顺手又把装满剥好虾肉的小碗推过去,放到少女手边:“白灼味道也不错,龙女尝尝看。”


    “这处刺不多,你不必管我的。”看着还冒着丝缕热气的鱼肉,华胥既是讶异又是担切,“汤凉影响口感,喝了还影响胃。”


    景元挑的鱼肉部位是刺最少的,完全可以不必费力地专门挑出,直接给她。白灼虾亦是如此,毕竟她手上没伤,随时能剥。


    “不妨事,温度正好。”少年碰了碰碗边,不以为意地反过来安抚她,眉眼弯弯地道,“方才我嫌烫呢。”


    话音落下,楼梯口便传来一声欢快的猫叫,像是疑惑试探的孩子找到了熟悉的家长,因而极其欣喜。


    毛发蓬长的雪白一溜烟跑了过来,矫健地轻快跳上少年膝头,发出轻软如亲昵撒娇的“喵呜”声,盘上他腿面。


    “小雪团醒啦!”


    还吃着饺子找银币的白珩放了筷子,向已然循声朝自己转头的小猫伸手,摸了摸猫脑壳:“来,借姐姐点运气,快点吃到银币!”


    鸳鸯眼不抗拒,反倒仰起头蹭蹭狐人手掌,感动得她险些涕泪横流。


    狐女已经努力很久了,奈何银币与她作对,镜流、丹枫都相继从各自碗里夹出银币,她还是一无所获。


    看着碗里的最后一只饺子,白珩忽而有些心如死灰地放空,肩头松懈颓下:“我不会吃不到吧……我应该不会再穷一年吧?!”


    吃银币本就是概率事件,毕竟饺子包上外皮后,长得都大差不差。


    更别提几人还相互教授方法,练手过后便换着花样包,手艺难分高下。丢进锅里煮完之后,连是谁包的都认不出来了。


    “姐姐别着急,还有一只呢。”华胥放下吃到一半的虾肉,笃定安慰她道,“我们都已经吃完了,最后的银币肯定在你碗里。”


    白珩悲愤中带着些故意为之的激昂,拿起筷子准备对最后一只饺子动手:“要是不在,姐姐可就不答应了!”


    但整锅饺子已经就剩白珩碗里的一个,最后那枚藏匿的银币,确实就在狐人碗里。


    “好哎!”


    白珩欢天喜地地举起手臂:“六枚‘福禄双全’全部到位!我这里有点陶瓷珠子!咱们还能串起来,当挂件配饰玩!”


    “那恐怕要靠后些了。”镜流恍然想起什么,神色柔软下来,冷艳面容在转瞬掠过的了然里酝酿出柔和:


    “我来时取了当初定制的银饰,目下正好能够戴上。”


    她转身,将进门便提着的木盒打开,解释道:“我寻设计师定下了素稿,后才根据饰物挑了风格,因而今日才完工。”


    苍城多银饰,关系好的人甚至会共用一套首饰,同时戴着出门,代表着佩戴者们亲如一体、合方为整。


    剑士依稀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似乎曾有类似的憧憬,但早已在冷寂的成长中淡忘,今日才堪堪忆起。


    ——原来有生死相托的朋友,是这样的感觉。


    她当初这样想,于是随着见到阿母的最后一面,那些尘封的过往好像也苏醒过来,让镜流从自己几乎只增不减的积蓄里取出钱财,复原苍城早已失落的旧习俗。


    女子扣开相嵌合的金属锁扣,打开盒盖,映出顶层最中的银制璎珞项圈,光泽明净:“白珩当初预订要项链,我便稍微改了改,做成璎珞圈的模样。”


    最了解的苍城的是她,相关那艘仙舟的往事,也仅有她还是亲历者。


    因此剑士费了最多的心思,根据友人们身上已有的配饰,挨个排除搭配、组成能够辨认的套件,再做花样的范围划定。


    于是镜流取苍城银技,点和田淡色玉,专门请人打造成淡雅的风格,叫人一眼便能认出是同出一组。


    项圈边是一副耳针纤细的银耳坠,拧坠着弦月和田白弯玉,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另一边是只花丝点天青玉的银手镯,是给华胥的。


    “我喜欢这只璎珞圈!”


    白珩迫不及待地从侧面给了剑士一个拥抱,满目惊艳:“这太漂亮了!谢谢镜流流!以后我就贴身带着不摘了!”


    狐人小心而郑重地捧起璎珞圈,在自己脖颈间比了比,对这适配而精美的项圈感到喜出望外,眼底流绽出激跃光彩。


    镜流拿着镯子替少女套在右手腕上,而后才伸手帮狐人戴好项饰,顺势帮她们理了理衣裳。


    “谢谢镜流姐。”华胥欣喜地翻了翻手腕端详,温声道,“这镯子的打制技艺罗浮上还未曾见过,没少叫你费心寻人吧。”


    她认得出来这是属于苗银的制造方法,花丝镂空,在目下的六艘仙舟上,大抵也随着苍城的湮灭而变得稀少。


    镜流被救来罗浮时,尚且年幼,想找到会苍城手艺的银匠,必然要花费诸多功夫。


    “承载寄托的身外之物,本也就是因情谊方可贵,你们喜欢,便是最好。”剑士舒展了神情,接着打开盒子的第二层。


    “一层放不下,我便将余下置在下层里。”简洁解释过,她从中取出一条背云,“我当时实在苦恼,到底要为你们三人打造什么样的配饰,才好组作一套。”


    毕竟这三人里,只有应星佩戴着醒目的挽发簪子,景元从小到大都是用红绳束头发、丹枫……可怕的被龙角夺走了所有饰品的存在必要。


    但好在镜流有两位外援。


    在华胥善解人意、白珩慨慷激昂地帮助下,两位不问询自己配饰就来帮忙的姑娘,挖掘了自己的所有记忆。


    甚至华胥还钻进了自家哥哥的寝居,冒着并不存在的风险、去打探青年的配饰盒,最后得出“看他身上有的吧”的叹息,又翻窗走了。


    原因无他,丹枫什么都有。但少女十余年来,除了苍龙佩外,什么都没见他戴过,因而得出如此结论。


    所以镜流准备了一串白玉珠盘龙缀鹤的背云,将其展示给丹枫:“龙尊饰物虽不多,但所幸也有参考,因此制了这条背云作饰物。”


    她指的是青年身后的红穗玉环,样式简单地坠在背后,随行停进退而摇曳,没少勾的鸳鸯眼狸奴巴巴望着。


    不出意料地,小狸奴又叫他背后的坠子吸引走了视线,爪垫张开。被景元无可奈何地抱起来,避免它真跳在龙尊身上。


    但丹枫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场景,苍青眸子侧移过,瞥见了金蓝眼睛的小生灵,青年又转向剑士,道谢接过背云。


    “我替哥哥戴上吧。”华胥敏锐察觉出兄长打算,起身离座,替青年摘下了摇摇荡荡的玉环,转而戴上更为华美的银玉背云。


    丹枫收了那枚随身许久的玉环,却是向狸奴递过去,任由团小的雪影不断扒拉着流苏,扑玩得不亦乐乎。


    “至于景元。”


    镜流另取了只表面错银的淡青玉腰佩,向忙起身、将狸奴递给丹枫抱着的少年递过:“你年岁渐长,也该有些饰物在身。”


    “玉显君子之德,正合你。”


    与玉兆不同,单纯饰物的玉佩是年长者都会为晚辈准备的礼物,以示“德行如玉”的期望、和玉上雕纹相关的祝愿。


    景元性子从她认识这孩子起,便是少动怒的温和聪颖,因此玉腰佩在镜流眼里,是最适合少年的饰物。


    他双手接过来自师父的礼物,郑重诚挚道:“多谢师父。”


    最后便是让镜流和白珩冥思苦想多日的应星。


    这位同伴算是重难点,某些意义上,比丹枫景元加起来还难。琢磨许久后,镜流才敲定对如意火焰纹嵌玉发扣、和一支长银簪。


    簪身比工匠改过的逢春簪都要长,方便应星在外裹上早已熟悉的缠花,随时做出想要的改动和装饰。


    但簪子好用,发扣却不明所以。


    应星道谢过后,就开始研究发扣,准备如其他人般佩戴好,待会好出门,但工匠始终蹙着眉,不知如何下手。


    见此,查看流虹街内部人员发来的店铺商贩清单的华胥抬眼,放下玉兆,点了点自己两边垂挽的发。


    “戴在这里。”她捏住脸颊两边故意留下形如半圆的垂弧,又指指自己垂在胸前、被镂空银扣箍住的长发,“与这个一般用法。”


    应星终于了然。


    他总算知道这是镜流给他敲定下来、用作装饰哪里的了。原是他脑后被挽成蝴蝶结一样的发髻上,分扣垂髻两边。


    但知道归知道,并不影响他无能为力。


    工匠晨起就是理好头发,而后用簪子熟门熟路挽起来,追求不碍事。管顾被他弃之不理多年的垂髻,着实有难度。


    “我来帮镜流流戴耳坠,小阿胥!你帮下小应星可以吗?”白珩将剑士耳上坠子取下,正换着新饰,如此问询少女。


    厅内唯一在场还没事的华胥欣然应允,走向了工匠:“好。”


    “那便麻烦龙女了。”


    工匠顿了顿,还是将头发的打理权交给少女,压下了心里若膨胀数倍感知的不大适应,略微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拘谨。


    “不若我给应星哥换个发髻?”看出对方消失的放松,华胥和他玩笑起来了“我同云霜学过些,也练过手,保管漂亮。”


    发丝被轻柔拂过,以银簪压住,触感传导至神经里,电流般微弱在脊椎上都流泛起来。


    应星按捺住战栗的欲望,绷住脊背保持若无其事,目光往后瞥动,也顺着话头笑说:“不会是拿丹枫练的吧?”


    “这倒是提醒我了。”华胥猝然如醒觉般明悟,仿佛是当真起了如此念头,“改日我试试去,应星哥你做第一个。”


    依照常理,龙女近侍教的必然也是女式发髻,所以应星应该为了自己的风评,尝试拒绝一下。


    但大抵是玩闹的人太特殊,他还是没有说出口。本该脱口而出的话语在喉咙里随凝滞的气息打着转,然后七零八落地消散了。


    变成一句半无奈半纵容的失笑,在拉低底线的上聊胜于无地提了一丝高度:“太繁琐的样式还是饶了我吧。”


    只是口头玩笑的少女自缠绕的发丝里轻轻绕过银簪,原模原样复原了工匠的发髻,却有意吓唬他,煞有介事地思忖停顿着说:


    “嗯,我尽量吧。”


    ……


    璇霄丹阙、灯影流虹。


    罗浮最新建造成的洞天,繁华程度便是能够以这八字概括形容,未曾愧对“或将胜过长乐天”的名声。


    关注人白珩与投资者丹枫都曾提过,这处洞天新建成,人们正是热情高涨的时候,因而极容易走散,叫他们开着玉兆频道保持联系。


    结果不负众望的,落地没走出几里,六人便各自在来往的人潮中捧着奶茶,抬头不见任何亲友地走散了。


    喝完手里余温冷透的仙人快乐茶,华胥不慌不忙地找了只垃圾桶丢掉空杯,微妙地在不出意料的心态里,在玉兆中报了平安。


    人潮熙攘,谈笑招呼着彼此来去,脸庞映照在灯火之下,凸现出温暖的明黄色晕。


    有行人不时驻足望向什么地方,上前跃跃欲试地交谈过后,又失望地抬脚离开。


    若只是一两位倒还好,但几乎路过那处的人都有如此反应,就不得不叫人过去一探究竟了。


    于是,本打算就地等待的华胥抿抿唇,还是选择离开悬灯的树荫下,缓慢穿过人群,走到了那处叫无数人好奇后又失望离开的位置。


    那处是座挂着珠灯的宫墙,模样看来肖似宫阁,外墙封闭,正中无门,而是一页泛着涟漪的清澄水幕,被两侧灯光映出萤火般细密的反亮。


    华胥走近了些,不免对这看来分明已然建成的建筑感到了好奇。


    按理来说,如此规模的建筑,就是该寻个人流量大的时候开设,可目下却屡屡叫人失落离开,实在奇怪。


    正在宫阁外搜寻着线索试图思索出真相,忽而,少女听到身后传来路人的闲聊声。


    “倒是相似。”


    那是来自同样驻足的路人深沉评价,她不禁回头去看,听见有人发问出她心里的疑惑:“相似什么?”


    “相似流光天君造的宫殿。”


    最先说话的人捏着下巴仍旧看宫墙,故弄玄虚的回答出这句让人怀疑是否精神有问题的答案,惊得他同伴哽喉:


    “你什么时候转行干虚构史学家了?”


    “我说真的,流光天君真的造了座宫殿。祂老人家早就不用忆泡了,跟着补天司命改打灰去了!”


    “记忆能打什么灰!打得玻璃渣乱飞还差不多!走走走!别在这里发癫!丢人呢你!”


    恼羞成怒的友人终于揪着后颈拽走了人,留下华胥保持着侧身回望的姿态,目送这一面之缘的人们走远,不言不语。


    “龙女也在这啊。”


    喧沸人声里涌出一缕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随步履靠近过来,少女转身探看,见丁香紫衣的女性向她微笑而来。


    “除夕喜乐。”


    韶琉的神情分外和善而欣喜,像是为这不期而遇而感到愉快,将厚实红封递进她掌心:“来,压祟钱收好,压个百灾不近,岁岁平安。”


    “多谢韶琉老师。”华胥略惊喜地双手接过,旋即莞尔道谢,“您也除夕吉乐、新岁安康。”


    “你挑个日子,咱们到你辛夷老师跟前叫去。”


    常听尊称的韶琉旋即喜笑开颜,秀美的双眉弯月似的舒展开,又向她身后去举目眺望:“今日是一人来此玩耍吗?”


    “是和哥哥他们在走散了。”华胥笑叹摇头,将显示定位的玉兆展示出来,“正好看此地有人频繁来看,左右无事,便也想过来瞧瞧。”


    “此处啊。”


    韶琉抬眼扫过明灯高悬的宫阁,视线转移过空荡建筑,恍惚便了然笑答:“这是琉灯镜海,太卜司据古国残典制作的迷阵。”


    “于墙壁挪移机关、便可打开通道,行走其中。内部隔墙变化无定,都由玉兆阵基排布计算。”


    简单讲解过迷宫基础,韶琉调笑道:“我们打算精进后,联合工造司设于各司部中,龙女若有兴趣,不妨进内观赏一番,我替你开这后门。”


    “原是机关迷阵。”


    昔日于太卜司中阅览的古籍涌入回忆,少女恍然大悟,乌墨眼底流淌过飞掠的明悟浅亮:“如此精妙的阵法,精进后设立于司部洞天之间,便是困囚所用的杀阵了吧。”


    仙舟到底能与她的故乡遥相呼应,因此被少女根据这描述回忆,便能轻而易举地联想到人们天马行空里、尝尝谈说的阵法。


    韶琉欣慰而鼓励地颔首,眸眼弯成月牙形:“龙女聪慧。我与将军提案时,便是如此打算。不说可抵御万敌,至少不必束手无策。”


    “待收了年假,你便有带领韬略士与工匠们联合商议,如此迷阵该如何设置的公务了。”


    太卜指尖轻轻拍抚在她手背,是女性一贯爱对青睐喜欢的后辈所做的动作,像在拍打什么小动物,亲昵又有趣。


    于是少女也笃声笑回:“太卜有令,定不辱命。”


    “那届时便看你的了。”女性从容一指,直对上那座不予开放的宫阁,笑意吟吟道:


    “此处衔接璇霄京各地,诸多工匠投注心血在中,龙女若是与龙尊走散,不妨打开玉兆地图,试试从此间横越。”


    华胥握着玉兆的指尖刹那松动,很快又本能地收紧,唤醒熄灭的华美玉石,眉眼略垂地笑问:“地图中,想来没有迷宫的路径吧?”


    “若有,不就辜负初开设的惊喜了吗。”韶琉神秘而柔雅地牵起嘴角,“龙女且行,我尚有约,便先走一步,收假后司部中再见。”


    少女也不再继续问询什么,抬手行个半礼,温和送别女性:“是,老师新年顺安。”


    待丁香紫衣的女子走远,华胥重新拿起玉兆载入洞天地图,再无停顿地向宫阁的水幕走去,径直越过这扇光涟飘荡的门。


    踩落地面后,少女抬起头左右环顾,恍惚以为自己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望着跃入眼底的暖丽灯火,“琉灯镜海”这个只被提及一次的名字蓦然升腾入脑中,令她陷入景如其名的震撼。


    这是个如同万花筒一样的世界,迷丽梦幻到极致,完全就是一场人间天上都不存在的绮美幻觉。


    琉璃烧制的星体被灌注了不知材料的流动色彩,像被固定在融化状态的金属与矿石,缓缓淌动敛丽的流沙质暗光。


    它们在遍布斑斓星云的云穹顶相互连接、各自于星轨运行,仿佛寰宇缩影于此,伸掌便可触摸群星。


    装饰的各类灯花或悬或置,将灯面的色彩呈扩散状四散,斑驳陆离,缀边的珠玉剔透,被光芒折射出迸溅的虹彩。


    镜子倒映能力在此地发挥到极致,脚下是华彩绚丽的天体星云,周身却映着山川刻绘的岩彩浮刻,被明灯散发的光晕拉扯出立体的形状。


    险峻巍峨在衣袖间、磅礴奔腾在裙裾下、云海流淌入眼,栖息在虹膜上。仿佛她是此间的造物主,万物皆以妆点她为毕生至荣。


    它们在眼前化作分不清真假的仙山云海,沾染着星海艳丽的色彩,是可看不可触的海市蜃楼,逐渐随着脚步远去被新的景色替代。


    直到玉兆弹出提示,震得少女醒过神来,才握着玉兆驻足在镜子前,细致观察凹凸起伏的镜面,准备开始启动机关。


    她脚下此刻倒映着于星轨间运转的多彩星体,华胥眯着眼仔细打量一番,从分明的色彩层次里认出星体:“岁星……”


    在这种能够联通洞天各地的迷宫里,既然不挂败坏观感的指示牌,那么灯火与星体,便都是开启机关与指路的提示。


    而岁星为阳、位在东方、春令、木属。


    所以它会指向何处呢。


    少女指尖抚摸上镜面可移动的凸起,眼前的镜子蓦然移动,显露出另外通联的道路来,让她再启新程。


    就这样,开着玉兆地图,少女对着定位变化的方向指标、逐步改变着途径,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坐标靠近。


    最后那面镜子,并不通往来时那般的水幕,相反,那如冰墙般矗立的淡色晶壁,才更像这座琉灯镜海的真正入口。


    少女推开那扇估量不出厚度的门扉,外界喧嚣的谈笑声顺着缝隙涌入镜海内,连带着飞曳起一片衣角,绣着烈烈火纹。


    一门之隔外,衣角的主人似乎也透过那点狭窄的间隙发现了她。就驻足在门外,看着少女顺惯性推开门,直直与他撞上视线。


    视野里的繁华灯火刹那模糊,只清晰得见对方额前飘摇的银发,被环境光晕染出一层黯淡的昏黄,筛碎后坠进那双浅紫的虹膜。


    推门的双手顿住,华胥看着眼前的黑衣青年,恍然想起岁星在仙舟的古语里,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叫应星。


    “!”


    呼吸凝滞在喉咙间,停止在嗓眼,肺叶更迭的自如举动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瞳孔收缩着摇撼、仿若颤抖。


    尽管亲眼看着少女的坐标在向他移动、并且逐步重合在一起,他根本没想到,会在这种情景下见到华胥。


    挂着“琉灯镜海”牌匾的晶壁被推开时,应星其实是不想多关注的,毕竟他只惦记着寻人。


    直到他看到了熟悉的衣角刺绣、山川云纹在那束逐渐变动的缝隙里摇曳,素来敏锐的直觉令工匠停留。


    于是门被推开,应星见到了一副毕生难忘的场景。


    ——眼睛。


    无数双乌黑胜过寰宇广袤、与身前少女脸庞上如出一辙的平静眼睛。


    它们在纷艳糅杂的色彩与光亮里睁开,分布在包裹她全身的浩瀚星海里,斜着、俯着、正视眺望着、从四面八方凝望他。


    分明少女背对着许多拼凑成面的镜子,但身前身后的剔透表面、哪怕是本该捕捉不到正面的侧边镜面,都满是她的双瞳。


    他分明置身在熙攘的室外,庆祝的行人摩肩接踵。却瞬间被那双清艳如瓷雕芍药、还不存在丝毫攻击性的眼眉抓住。


    一秒,他便掉落进视线造就出的漩涡里,目光如无形蛛网一般将人束缚、连脱身的意念都无法生出。


    煌灿的明暖与缤纷天体将她裹挟,糅合成冷艳又温热的岑寂,倏尔便将近在眼前的人,隔绝得好似游离在人与非人之间。


    仿佛他的灵魂都在注视下震颤的激荡感传遍了四肢百骸,紧紧定凝住他的视线无法移开,战栗着一瞬不瞬、紧视少女。


    迫不及待的激越如同一场灵魂的海啸,铺天盖地汹涌着,像是他很早前就见过这般情景、并且为此心潮怒涌。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能够冲垮理智的畅快,几乎能令身体都因这些情绪而不受控制地发抖。


    鬼使神差地,应星在失神的空白里伸出手。


    像是他坠浮在虚空里,下意识地想触碰什么不会悬空溺毙的存在;又像是他正在狂妄地朝拜,向谁恩赐了驱策的权力。


    指尖有点因人流拥挤、而不慎沾染到用作写联的朱砂艳色,被他径直点落在她那双竟会让工匠急切觉得、该有什么来妆点的眉目里。


    该去妆点那双眼。


    那里缺了什么、那里本该有点什么。


    振聋发聩的心声趋势着本能接管了举动,手腕颤抖般向下滑落,指甲尖刺划在皮肤,移动出一点能够忽略不计的距离,留下丝猩红。


    就像一缕被绣娘保养得当的指甲尖劈开、裁分成最纤细的艳红蚕丝。


    它的宿命是穿进细如牛毛的特质银针里、对着滑顺白缎刺下,而后在穿梭中细细绣妆古国的尊像,层叠构成悲悯的眉间红。


    那是最因人而异的朱红微痕,既可如古国曾供奉的尊像般慈悲、亦可增添残暴与凶戾。


    应星只看见少女眉间被自己添上的猩艳,心神悉数被越发明显的心念主宰,完全执着地陷入在那抹温哀又缱绻的秾丽里。


    手似乎还未曾收回,华胥便对眉间试探着虚抚了抚,不甚在意地笑,而后将他拉入了极其浩幻的空间。


    是星海、是寰宇。


    是没有轨道的虚空无垠,好像随时都会掉下去,坠得粉身碎骨,然后又大笑着爬起来,抓起手边还存在的什么东西。


    令我新生……令我新生。


    疯狂高涨的情绪带动来源不明的呼喊,从轻飘到笃定,而后疯魔似的被应星执着在脑海中重复,任他如何循环反复,也记不起下一句。


    待到工匠回过神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少女方才对他说的话,是“快进来,该去找他们汇合了”。


    腕处是并不温热的手掌,应星循着那截套着银镯的腕子向上看,在温明与冷热变换的色彩定格了走动的少女,才想起来惊异身处之地:


    “这是哪?”


    “琉灯镜海。”华胥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红印的眉目嫣然莞尔,“太卜司准备与工造司联手的新项目,娱乐版的迷魂困阵。”


    工匠仿佛终于从方才眼目注视里清醒过来,从回忆里挖掘出些相关线索:“……是太卜司打算设立在司部洞天的困阵?”


    “是啊,原来应星哥知道。”


    少女从口袋里掏出开屏的玉兆,确认镜面通道:“此处开启便直通流虹街头,定位已显示在白珩姐旁不远,咱们分头行动。”


    “分头行动?”


    “对,我往观悠园找景元,你和白珩姐在流虹街等着我们,可以吗?”


    应星又愣了一下,像是脑中如乱麻缠绕的混沌还是未彻底消散,不知是来源于她眉间自己的冒犯,还是手腕处始终未松开的力道。


    他从未如此飘忽过,像是被幻觉迷住双眼与直觉,半边身子沉溺在浑乱的梦海、半边身子负隅顽抗般驻留现实。


    “……好。”


    本能回答少女的问询,随之点了下头,便见自己面前显露出熟悉的璇霄京。而窃蓝转身开启翻转的镜子,消失在光影斜长的山水浮刻后。


    素来平稳得称羡无数人的手下意识抬起,想捕捉那片在镜后消失的衣角,但似乎空空如也才能给人清醒感。


    身影消失,应星猝然深吸一口气,大梦初醒似的收紧了欲要抓捕什么的双手,极力压制下剧烈翻涌的情感遗留,惊疑不定。


    此时此刻,工匠大抵才算真的理智回笼了。


    他真切地回忆起了自己亲密过头的所作所为,瞳孔随着眉头的蹙低收缩了几下,错愕又凌乱。


    他忽而有些分辨不清了。


    分不清自己方才的举动,到底是基于一种怎样的心态。那种迫切如擂鼓的心跳像是能从胸腔里跳出来,带动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震泵。


    他那时似乎是人、但又似乎仅仅只是人。


    像是以男性身份,为异性点锦上添花的花钿的普通人、又像是以工匠身份,为亲手塑出的尊像点上眉目妆痕的,


    血肉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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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星哥你忽然的进度让我有点手足无措【满地乱爬】中间修点红印的时候恍惚了被注视然后掉san的传奇调查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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