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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铁]都说了不是小龙女》现代言情小说_胭脂琥珀

    第96章 落幕


    随语声而起的是斑驳回忆,带着点不知是干涸血痕、还是陈旧锈迹的暗褐。


    仿佛陷入回忆,自己和所有人都搁留在水晶球里,室内光影如水般流淌着,将一切弱化得如同梦境的留影。


    人影被荡漾的光影模糊虚化,如同洇散的画影,使得少女眼神有一刹的涣散与失神,而后又很快将光彩收拢起。


    “那是一个。”


    她低声沉入回忆里,目光里再无一人的倒影,字句停顿都轻得像叹息:“收葬都葬得天涯海角的结束。”


    甚至于说,原本生死交付的人再见面,竟是已然刀兵相接得有些老死不相往来。这样算下来,最好结局是死后归复温存的往日。


    壮烈悲惨都盖不过命运戏弄出的天崩地裂,相互把对方的皮肉内脏全撕烂,落得个最悲凉激烈的‘生时不必见、死后再相逢’。


    “算是善始,但并未善终。”


    故事的结局,配不上开头,连带着过程也是山崩海折。说扼腕叹息是婉约,摧心折骨断肝肠、郁郁切齿恨终生才配得上这样的收场。


    投注在身上的每道目光,感官都分辨得极其清楚,不用看也不用确认,华胥能凭借只觉辨认出它们的主人都是谁。


    眼帘遮掩了视线,脑海中却逐个浮现对应的脸庞、旋即是纷涌而来的支离结局,简缩成短促而轻飘的词:“各奔东西,各寻生死。”


    难以置信的、为这样措不及防的未来;触目惊心的、为惨烈至极的余悸;失魂落魄的、为从未料想的变故。


    他们也不信会有如此一日。


    结局中的人,竟然大多都生不如死,好像方才结束的节点是什么腐蚀的泥沼漩涡,距离越近,就越叫人粉身碎骨。


    “每个人的未来,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镜流堕入魔阴、白珩尸骨无存、丹枫凌迟而死、应星身陷不死,最后留一个在满地狼藉里孤零零站着的景元,从师友并肩到终于孑然。


    破败至极,荒凉满地。


    但言尽于此,华胥没有在此时多说。因为他们五人都听得出来故事的大致模样,毕竟倏忽说了透露的话,而她也没少剧透这些。


    气氛在逐渐变冷,一种近似雪崩来临的震彻,沉寂而迟缓,像半融不融的胶液,伴随转冷的阳光淡淡弥漫,在口舌唇齿结霜。


    没有人说话,大概他们都震撼得不知道说什么,欲言又止的呼吸和动作都被华胥察觉,房间里依旧静悄悄的。


    大概是这样走向的未来足够近在咫尺,竭尽全力脱身的几人此下泛起了细密森冷的寒栗,微末的共情悄然钻入了心脏,叫人陷在错愕又惊骇的隐忍里。


    “所以。”


    苍青波澜迭起,宛如酝酿海啸的冷海,破碎光明在浪潮翻涌间不断芒灭,将触动遮挡在复杂的深长感惜里。


    不可思议的幸运叫人泛起格外罕见又珍惜惊愕的心情,丹枫望见她放在被上的苍白手背,视线纠沉憾杂地落在她面上:


    “你从原可不必交集倏忽的命运,变作目下自己承担这一切。”


    青年的神色几乎不能用词汇来描述,没有生气,似乎这种情绪只是垂颓下的懊恼,像一团冷火终于烧光了自己,将火中存在炼化成近乎蜷缩的枯草。


    说来要惊死龙师,这双素被龙师们冠以“空漠”的人琉璃瞳里,居然会浓烈地流露出这样复杂又细密的情绪。


    “不……此事,其实有些蹊跷。”华胥摇头,试图打断般道,“倏忽与我是这场博弈的布局者,原因是我们都知晓未来走向。”


    “但祂注定败阵,所得信息不如我多,所图也并非罗浮。”


    顿了顿舌尖,少女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自己所知的信息公布出来,即便那可能还会引出自己真正的身份,她也没再继续隐瞒:


    “在倏忽所知里,出现了一名吞噬丰饶、重现不朽的龙裔,倏忽认为那是我,同化我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这点。”


    心中情绪不知该以沉重还是轻飘来形容,尘霾似的积压在胸口。仿佛尘封已久的潜意识终于寻到可以重叠的安宁,让她没了当初坦白并非持明的忐忑:


    “但我猜,倏忽祂必定没有亲眼见过,那名在罗浮上升格的龙裔。”


    镜流的眉头下意识低皱起来,空缺的信息链令剑士骤然迷惘,却又因警觉悬心的情绪密切关注着:“在罗浮上升格?”


    “等一下……”白珩从难过里脱身而出,彻底陷入了深深的头脑风暴里,“怎么越说越不是人类的范畴了!”


    狐人的眼眸难以置信到飘忽,在唯二的龙裔身上来回打转,像是在大脑宕机的信息风暴里做着什么准备,像抉择,也像巩固心理防线:


    “咱们当中难道真的有星神吗?!”


    爱莫能助与无从得知在漆黑眼眸中融合混杂,掺染成菲薄又歉意的笑,华胥说:“我不能确定,或许是这样。”


    “那龙女是如何确定,”深思后不得解答关窍,景元向她投过问询的不解目光,“那龙裔的升格之地是罗浮的?”


    华胥早想明白了这点,因而只是略微组织语言:“倏忽认定我、并且拼上全部也要将我同化,定是有确定升格者是我的实际性证据。”


    针对持明不难理解,毕竟持明五种真龙传承,在龙裔中名声算是最响的。倘若不朽在世,持明无疑就是不朽的最亲子裔。


    但若能将矛头越过五真龙直指她,必定要有能够将其他龙尊全部排除、还能让祂万分笃定某个地点或力量的线索。


    而能令祂深信不疑的,无疑是祂对建木及丰饶的感应。


    降临的令使屡屡试探,未对其他仙舟表现出探究,甚至还对罗浮跃跃欲试,让华胥直接确认,相关地点必在罗浮。


    但推理至此,本该锁定唯一罗浮龙尊饮月君。可倏忽却说,她原本此生都不会与祂有任何交集,这就暴露出令使笃定目标的原因。


    就倏忽不知下任将军的事来看,龙裔的升格时间大抵在星穹列车再启航时期的一百年内。


    因为针对丰饶的弑神计划,在此时已然出现。若要满足在弑神前噬神,升格时间就需要在这段年岁里进行确认。


    而饮月之乱中,倏忽本身的血肉在场,祂知晓饮月君丹枫在鳞渊境闯下大祸、几乎遭到围剿,被十王判处流放。


    当苍龙被驱逐离开后,罗浮仙舟上能够升格的龙裔,确实就仅有她这个手握不朽余力的龙女一位了。


    但由此,也将暴露出此中最细思极恐、也是华胥认为最蹊跷的问题。


    ——在倏忽发难罗浮、目睹饮月之乱的记忆里,居然会存在着她这个,该当与所有人毫无瓜葛的天外来客。


    这是最叫她毛骨悚然的疑点,同时也让华胥恍然知晓,她与倏忽所知的“未来情节”并不一样。


    换言之,就是她们两人得到了不同的未来,但她至今想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


    道出最精炼的关键信息,焦虑地攒蹙眉尖,少女无意识抵了抵齿尖,不禁再度想起自己几乎解不出的卦象:


    “战场时,我利用尽了倏忽所图、甚至大胆顶替,可就在决战之后……”


    她开始因这线索而犹疑不定。


    同处一世界的两个人,得到了完全不同的未来走向,甚至另一人的所知里还包含着并未参与此事的局外人。


    这是为什么?


    按理来说,倏忽及眼前五人都不该认得她这个人才对,她分明是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


    本该平行的射线忽而相交相缠,甚至还在作为‘已过去的未来’虚线里,也呈现出相交缠的轨迹,简直让人心惊胆战。


    更可怕的是,她所卜算出的结果竟然是半虚半实、不可确认,似是被遮挡得严丝合缝,不适合在目下得知的预示。


    走投无路之下,华胥不由得想起巡猎突兀的赐福、与不朽星神的选择。


    来到这个世界,是她的人生出现过最陡峭的转折。而致使她来到这里的,就是那位早已‘陨落’的不朽星神,也是她力量的慷慨来源者。


    就像她最开始时所想,突然相交的平行线必有意义,高维生物的有意为之,往往都是为了格外沉重又宏大的目的。


    不然她没道理得到龙祖的馈赠。


    如巡猎赐福是因倏忽进犯、天弓之神给予了她光矢的豁免权,原因与仙舟息息相关。而不朽的恩赐,必然也是同理。


    她必然是有什么要为不朽、或不朽所记挂存在而做的事,且必须由她来做。但这就要牵扯一个更耐人寻味的问题:


    不朽到底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丹枫无法确定送她来的到底是龙祖还是龙祖之力,但华胥却不认为这位星神当真陨落,她依旧记着那个‘皆为不朽’和‘隔水相望’的梦。


    不朽星神的消失与命途崩裂必有蹊跷,未经任何伤害与争斗,好端端的星神怎么会突然无声无息地陨折?


    可如果是这样,不朽让她来到这个世界又待在丹枫身边的意义,又是什么?


    若与倏忽所说及所见相关,是为了收复命途、重现不朽,那这也理当是‘天渊一啸,万古潮动’的饮月君的任务。


    毕竟无名客丹恒会撤销流放令、再登仙舟罗浮。她这个连龙裔都不是的人,要以何升格万龙之祖的不朽神位?


    据她所知,龙祖在混沌时就已出现,说得大些估计与寰宇同龄。要她以蜉蝣身登日月位,那她也得从认知到能力都撑得起才行。


    在少女看来,她胜任龙尊都是个挑战、何况星神。但这卦象,显然已经是与真相息息相关,因而不允窥探的。


    难道,当真是她要重现不朽吗?


    “……”寂静里,白珩轻颤着声音开了口,“所以。”


    她睁着那双尚未褪去蒙红的眼睛,神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惊惘,小心翼翼地问询着,在话音里一闪而过的关键:


    “你其实、都根本不会来到罗浮,而是一直待在你的故乡吗?”


    狐人有些难以想象,眼前少女会有和他们完全不相接的一种人生轨迹、也难以思考如果自己完全不认识她,又会度过怎样的一生。


    她的潜意识好像早已习惯身边有这样一群朋友、有这样一个名叫华胥的少女,像是来填补她时有时无的空缺感的。


    白珩很多时候会顺理成章地想,如果她的人生里没了这五个人,那才是最不该、最缺憾的事。


    而当发觉这个可能性时,她忽然想到某位学士朋友曾说过的一句话,对方说:‘当人做出选择时,就会分裂出一个做出不同决定的世界。’


    狐人过往只觉得这个说法有意思,目下却从少女口中得到了宛如命运伏笔的答案。


    摇颤对望墨色的圆润眼瞳,白珩从那片宛如密影的黑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难安地听华胥费解低声叹说:“在我的认知里,这些经历确是仅有你们、并不存在我的。”


    “但倏忽的认知里,却不是如此。”


    喀嚓。


    脑中骤然响起什么破碎的清脆裂音,庞大的信息量犹如抛了枚炸雷下来,震得满室人头脑嗡鸣。


    脑子素来转动最活的景元也怔愣住,仿佛接受了世界观的洗礼,在言语中捕捉到什么浑身发冷的线索,惊得他僵直原地。


    少年金瞳里闪烁着错愕的光彩,蓦然才仿佛惊醒般抬起头,眼目剧烈地震彻抖动,音轻如絮:“那也就意味着……!”


    “若龙女未曾来到罗浮。”


    应星同样如梦初醒地接上话,朝霞紫眸里波荡着愕憾过头的飘摇,既轻也重:“我们会陷入那个‘各寻生死’的结局里,甚至还可能因倏忽的变故更为惨烈。”


    犹如最隐秘晦涩的关窍被挖掘而出,暴晒在天日之下,血淋淋地撕开几人心口,滴滴答答地露出一片骨肉模糊。


    命运在对他们说恭喜,庆贺他们的轨迹以无辜者的险些丧命为代价,此后顺利变转,瞧着是再也无灾无难。


    而替他们付出代价的,目下正死里逃生地坐在病床上,若无其事地解释着什么,本就生得温和,目下更苍白得像束瓷。


    而被厚爱与被苛待的人被置于同一空间,更让那些因不爱惜己身的气愤变得薄弱无力,恶劣得近似得便宜的有意卖乖。


    简直……太没心肺了。


    看出几人神情后明晃晃的思绪,华胥怔然,旋即安抚性地说:“别乱想啊,轨迹变动又并非你们指使造成。”


    “你来罗浮,是因不朽。”


    仿佛提醒一般,丹枫猝然想到什么,心中升起一股哀怒。青年眉头低蹙,难以避免地对这位星神感到了难以捉摸、但也绝不赞同的责怨:


    “是祂拉你入局。”


    说来讥讽,他不知道不朽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可能是为了救他。但不论如何、于情于理,丹枫都不该指责间接救他的不朽。


    但他那宽容慈悲赐下生路的始祖,把亿万存亡系在一人身上、一个生生从局外拽进来的无辜者身上,这行径太过残忍。


    华胥并不亏欠他们任何人,却莫名被拖入腥风血雨里,何其无辜。不仅要面临尔虞我诈,还要在战场以命相谋。


    青年只觉得自己当初的想法无比正确,不朽长生而强大的恩赐,其实就是要华胥付出性命的诅咒。


    “不。”


    华胥出声反驳,打断了这一切:“说到底,我只是被带到了罗浮。我若不想什么都不想做,就只会安安分分在丹鼎司消磨一生。”


    “我早知道这些,并且怨恨这样的未来。”


    这回答无疑是最叫人讶异的意料之外,压根没想到如此可能的应星不由得怔愣住,神情下意识空白了一刹:“为什么?”


    霎时,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不容忽视地彰显着奇异又迫切的存在感。华胥整理被角的手顿了一下,恍惚又听到了什么幻音。


    它们遥远得过分,但分明其实就在记忆摸索出的不久前,让她也拿不准具体时间,零零散散地出现,后又如同光粒子般四散。


    略微走神半晌,华胥就重新收拢思绪,继续自己所听到的问题,只轻笑着回:“因为早在你们不知道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们了啊。”


    那是很早很早、但也很晚很晚的事。


    “什……什么?”


    白珩轻轻皱了脸,迷茫地歪过脑袋,怎么也摸不到灵光地发问:“什么叫,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就认识我们了啊?”


    看着狐人难以理解的求知眼神,探究的目光犹如光束般落在身上,蓦然照得人心头轻快起来,像被松了绑。


    华胥忽而抿起唇笑,弧度弯盈得不浓不淡,眸子也跟着浅浅扬起,一副不愿奉告的模样,被鲜灵软化成温和的狡黠:


    “这是秘密。”


    她还是选择改主意,将关于她来自遥远到无法归去的异世这点,决定严严实实地继续藏掖下去,不再透露出去。


    当归时自然怎么也留不住的,就像她的来临那般无可抵挡、错不及防,没必要再给面前这些人添重心理负担。


    毕竟华胥一开始就只是想要挽救这些悲剧,至于她从中到底付出了多少,其实并不重要、她也觉得没必要说出来。


    毕竟无论怎么算,她已经获得了足够令人惊羡的经历与情谊、死里逃生至此,哪怕最后当真升格星神,那也毫不吃亏。


    能好好对待陌生累赘、能对看重之人付出自己的性命,这些本身就美好的人值得新的篇章。而她,也本就是打算好好活着。


    两全其美、愿望成真。


    这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但对上少女那好似雾散云开,再无任何阴霾的含笑眼神时,白珩又不受控制地抿紧嘴,眼底开始泛起醒目的泪花。


    “你要姐姐怎么说你啊、”


    哭腔再次走形了声音,狐人抬着还没干的袖子半挡住嘴,哽咽不已:“你怎么,你怎么都不能连命都不要的啊!”


    “可没有你们,我也很早就死了啊。”华胥语声柔和,带着平素阐述交谈时轻微的笑意,像是一种刻意放缓的安慰:


    “在我初来乍到时、陷入敌群困身黑色荒骨、在战场乱斗奔走时,都是你们搭救保护我,救了我不止一次。”


    粗略计数算着,少女态度较方才轻松出许多,眉眼都缱绻化开:“而且无论换了我们中的谁,都会这样做的。”


    “那又何必一定是龙女你呢……”景元低声插了话,鎏金眸子始终紧紧记挂在她手臂伤印,眉尖压得极低,“荆棘加身,如此折磨持续何其漫长。”


    应星也向她手臂上的伤印去看,神色骤然变得揪心又忧虑,夹杂着些许憎恶,低声咬牙:“丰饶孽物下手素来歹毒,就该当挫骨扬灰、千刀万剐!”


    懊悔、自责,仿佛将全寰宇卖了也抵不上对她的亏欠,再加上恨不能再入幽囚狠狠鞭挞倏忽的愤怒,所有人都默契地同频了心情。


    发自内心的痛惜与庆幸交织,叫他们说不出心有余悸的话,却也不知该如何表达,好像全数被剥夺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变得笨嘴拙舌。


    因而都是不断咬牙切齿没为她出气报复,似是依旧不习惯如何吐露温情脉脉的安慰,因而不断地愧疚憎怒着,眸光却是心疼的。


    白珩坐到床边用胳膊抱着她,眼眶通红地掉着眼泪,时不时抽抽鼻子,小动物相互取暖依偎般蹭倚少女颈窝,固执又珍惜地碎碎念:


    “你是来救我们的……小阿胥是来救我们的,司命天君们慈悲,以后也千万要好好救你、保护你,所有人都是…”


    碎语絮絮,小声地念叨着,不如间歇响起的抽泣一半响亮,词穷似的来回反复着这几句,却说得白珩越发潸然。


    因而当腾骁敲门拜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狐人抱着少女极力忍泪呜咽,其余人各自坐在椅上垂头低目,神色晦郁的景象。


    “将军。”


    华胥半坐在床上,因而视野最好,便率先向武将致意。白珩似乎是觉得不太好意思,打算抹抹眼泪见礼,叫腾骁连着其他四人一并按下去。


    “都不必多礼、好好坐着,别牵动了伤口。”


    武将精神极好,分毫没有受伤的模样,关切问:“我听闻你们醒来的消息,便先处理紧要事务,赶过来看望,感觉如何?”


    “劳将军挂心。”镜流捂了捂伤口处的纱布,轻微激出一阵刺痛,“我们伤势皆不重,不日便可出院、归家修养。”


    腾骁了然地点头,神色更缓和些:“如此便好。我已批了长假,罗浮此次安然度过危机,你们乃是着重功臣,近些日安心养伤便是。”


    “以及龙女所说‘未来走向不同’之事,太卜稍有了些头绪,或许是解谜启始。”


    霎时,相关线索迅捷如闪电般自忆海中翻腾,电光火石地连接起转瞬擦掠的灵感,使得少年无意识呢喃:“……虚实叠加?”


    “看来龙女也已告知你们。”腾骁略微惊讶地看了自家骁卫一眼,“猜得不错,据龙女改良过的大衍穹观阵所卜测,此象确是虚实环生。”


    “半真半假、半虚半实。就太卜这近些日所研究,没有龙女所顾虑得那般可怕,只是件不必挂心的‘无能’之事而已。”


    武将简洁解释道:“如景元所说,虚实环生之相,仅有虚实叠加一事。倏忽因此而降临,未必不能因此窥探未来走向。”


    “这也能够解释,为何龙女认知中罗浮没有她的存在。”景元很快接上了思路,恍然道,“但倏忽却说,龙女本不会与祂在战场相见了。”


    腾骁肯定道:“所以龙女不必挂心,卜测星神非穷观阵能够支撑。且即便当真升格,最棘手的毁灭早已登神,再升格也不影响什么。”


    “仙舟千年来跟随帝弓巡猎,却并非是依赖于司命。因而星神如何,多时不干凡人事,只是仙舟承蒙厚爱,经受赐福。”


    武将看着少女,临阵前的叙话还历历在目,让将军不由得泛起欣钦的神色:“不朽若重现,看命途而言,于仙舟寰宇都并无侵害,所以究竟是谁人升格,我都觉不必烦恼。”


    “那看来。”华胥释然轻笑,像是彻底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我们只需烦恼最后的‘长生化’一事了。”


    对这相当叫人心底忐忑的异状,腾骁不置什么评价,更不显露严肃凌厉:“司鼎称龙女已有头绪,方便可现下告知?”


    “我想,这大抵就是霁微珠碎裂后,不朽之力溢出所导致的半赐福。”华胥说着,目光投向了唯二遭遇变故的应星白珩:


    “在保留原基因不变的情况下阻止衰老、延长寿命。即为长生种特有的常青之寿,但其余一概不变,这便是不朽赐福的力量。”


    自身经验使得少女格外熟悉情况,解释得精炼易懂,但在说及具体延长时间时,华胥还是顿了顿,音量忽轻:


    “但延寿何久,我便不得而知了。”


    她也对自己的情况一无所知,也不知晓自己寿命的终末在哪里。而只是梦中所获的霁微珠力量,想来也不会延长多久。


    “无妨。”


    腾骁不以为意地抬手略按,示意几人安心:“不是沾染寿瘟,联盟便不会有所干预制止,交由我们收尾便是。”


    “倏忽目下已败。”口吻释然而轻松,含着些尘埃终于落定的快慰与庆幸。武将笑着望向她,似是恭喜,又像由衷为她的生还而感到高兴:


    “龙女,你的布局大获全胜了。”


    “……多谢将军。”


    华胥没多说什么,犹如暗语般郑重道谢。眼帘想要藏掖什么般低垂,宛如光明降临时需要避敛的第一眼,却也发自内心感到温暖的欣然。


    一切都结束了。


    声名赫赫的英杰们不必离散、不必分崩离析、更不必殊途陌路怨恨相待。或许未来依旧是依次离去,但总归好过随风不再还。


    “我记得龙女在战斗时,也曾说过时至终局。”镜流像是忽而想起了什么,转而去问询少女,“可是有卦象预示?”


    华胥显然也记得这件事,沉吟须臾过后,莞尔弯眸:“算是一种会被大家忽略的暗示吧,听起来略有些不大靠谱,你们当听个玩就好。”


    “还记得罗浮受困时的坐标吗?”


    “坐标?”没立即反应过来,应星下意识迷茫得锁眉,试图去摸索其中的联系,“坐标与暗示有关么?”


    景元特地留心过天舶司的航向显示,因而记得还算清楚,少年指尖抵住下巴,缓慢报出那一串名称,思忖着猜测:


    “阿特洛珀斯星团、阿南刻恒星系、时光之血星云……”


    端详着少女愈发笑意盈深的面容,景元脑中灵光乍连,眉头轻微扬起一点醒悟的弧度:“是这些名字藏有玄机?”


    “对。”


    华胥颔首,字符在心间绕了一圈,顺道在舌尖打个滚,终于滚涌成喉咙里一段又低又轻的笑。不含任何嘲弄讥讽的,甚至有些愉快。


    倏忽不了解这些,眼前这些人也是,不过他们也无处了解。


    据她所猜测,倏忽祂就算注意到了,那么大概率只在乎那个“无限之血”的星云别称,并从中感到满意与愉悦。


    而华胥自认不光唯心、甚至疑神疑鬼。生平最善自蛛丝马迹里,品味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未来暗示。


    在少女曾阅读过的书籍里,记录过三位神秘而强大的命运女神。她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掌握着绝不对谁留情的强大权柄。


    其中的克洛托拨动命运纺锤,织出长线;拉刻西斯决定生命长短,与一生福祸;而女神阿特洛珀斯,便是剪断纺线,结束一切的人。


    因手中权柄,所以女神阿特洛珀斯也象征着结束,一切的落幕与长眠。


    而阿南刻,是这本神话中必然女神的名字。她拥有绝对的意志,是宿命与天数的神格化,象征着绝对不会改变的定然。


    碰撞到一起的女神名氏,此时就可解作‘定然不变的落幕与结束’,这于华胥而言无疑就是好结局的代表。


    因为在她记忆里,必然败阵的是倏忽。


    “这些变故都落幕了。”


    一直以来无形加身的重量似乎消失了,那些萦绕全身、勾缠骨骼的倦哀好似被解怨的魂灵,顷刻在这样的念头下消散。


    就宛如,心结释散。


    ————————


    ‘天渊一啸,万古潮动’出自游戏留声机水龙吟歌曲文案。


    关于饮月君的猜测,40章对酒是我对苍龙力量等等私设,这里算是实锤的伏笔回收,继续当我私设就好【泪】顺便最后回收下坐标名的老伏笔。


    现在是真的结束了,我的心情都明朗起来了【感动泪目】坏家伙们都完蛋了!大家得救啦!可能会有精修!没有就不用管!


    第97章 折簪


    最终,出院还是被他们提上了日程。


    大抵所有人都耐不住静养,没过两日,六人便趁着夜深人静,对着自己那点换洗衣物收收整整,携手半夜出逃。


    纵然医者仁心的司鼎险些两眼发黑,但终究还是看在丹枫常年坐镇丹鼎司的医术,掐着人中放过了此事,任由几人跑路。


    而为了方便一齐养伤,所有人都跟着兄妹两人搬到了听潮洞天,卷着简单带来的衣物行李,住进了常年冷清的龙尊府邸里。


    期间,千鸾终于吃上了腾骁私人出钱请客的庆功宴。


    席上宾主尽欢,狐人将军左揽白珩右抱华胥喝得烂醉,拉着二人天南地北地八卦起来,却只会重复“我和你说”等什么都不透露的废话。


    白珩拍着大腿等了半天,眼看要把双腿搓出火星,金毛狐狸车轱辘般滚转的话音戛然而止,一头戳她怀里睡过去。


    隔天清醒后,这位将军神清气爽地断了片,没事人般和他们告别。下午便与冱渊君各自启程,押着幻胧归返曜青。


    留下压箱瓜底都被掏空却一无所获的白珩幽怨凝视,最终凄凄惨惨地不了了之,用与千鸾如出一辙的方式扎进了镜流怀里。


    自此别过后,倏忽进犯、幻胧现身、龙师谋逆的大事件,才算真正地落下帷幕,归入史册化笔墨。


    罗浮仙舟恢复了宁静,继续往日行航时的生活。人造天空的太阳照旧东升西落,跟着四季系统略微改变,照耀着每个站在巨舰上的人。


    唯一改变的,大抵就是终于加强守卫,防止再有病患出逃的丹鼎司。毕竟联盟标杆楷模的巡猎六锋,可谓是首次带了坏头。


    被同为云骑的战友抓回来,持明女性与她的狐人朋友被行以注目礼,‘风光’地回到了早被收拾一空的病房。


    医士惊慌失措地训话在关门后彻底消失,仗着治疗者是很好的朋友,持明坐回床上,挠着头叹气:“果然跑不出去啊。”


    “毕竟起头的巡猎六锋嘛,肯定会防得严点。”狐人已经怡然自得接受,拆了零食塞嘴里,“他们六位估计除了将军,也没人拦得住。”


    “不过你可是差点就转生了啊,怎么不好好养伤。”感到惊奇的狐人扭过头又来看,问这位熟悉的老战友道:


    “是终于习惯龙女的轮回庇护了?”


    持明倒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可能吧……我有时候会觉得,好像如果是大家在一起,我就能够接受入灭。”


    念叨着自己都感到奇怪的话,持明眼神里是没想明白的迷茫,忽而又发问:“唉,你说……龙尊和龙女,他们会这样害怕吗?”


    “在光矢落下的时候,那应该连被力量送回古海都来不及,他们当时是怎么想的?”


    分明他们都是无法繁衍的持明,就算有轮回庇护,但星神的攻击难保击不破这层力量,那可是会完完全全消失、迎来灭亡的。


    狐人盘着腿啃零食,把塑料包装吃得咔咔响,末了嚼完咽下去,略含糊地问:“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持明真的开始仔细思考起来,而后她发觉,自己竟然冒出了不觉死亡可怕的想法,甚至有无畏无惧的心声更加振聋发聩:


    ——要是只有她一个人沉入古海,而其他战友都不在了,才是更让她难过的事。


    狐人露出微笑,把乱响的包装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竖起大拇指:“很好,你已经成功改变了觉悟!视死当如归!”


    “我真要视死如归了,可就完全消失了。”持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顺,“那样就谁都找不到我了,包括你也是。”


    狐人拍干净手,轻松地晃了两下尾巴:“那就帝弓司命身边见。”


    “联盟牺牲的英灵,皆会跟随帝弓司命巡猎星海,你可也是巡猎子弟,到时候我来找你!”


    话说得轻松无比,仿佛入灭只是去到了亡者的世界,只是不再倒映于肉眼。持明愣了愣,像是被点通了一样,忽然大笑起来:“噗……好。”


    “视死当如归,归于帝弓司命身旁。”


    尖耳朵的女性就这样躺在病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潦草得堪称败坏形象,轻声笃定说:“吾等,誓如云翳障空。”


    “卫庇仙舟,”抱起尾巴拍了拍零食碎屑,狐人同样没个坐相,但口吻却也是无可置疑的坚定,“永不落地。”


    狐人抱着尾巴,像抱了团暖手宝:“所以大概龙尊和龙女也是这么想的吧,同去同归、生死无惧,这不就是巡猎六锋的誓言么。”


    万物尽头皆是死亡,而能让人忘却生死的,除了情谊、就是信仰。毫无疑问的,仙舟云骑二者兼具。


    “没必要害怕。”狐人心态格外乐观,“我们永远站在一起,丰饶孽物还是毁灭军团都不在话下,就像不久前。”


    “仙舟有我们、有这些厉害的英雄,永远也不会输的。”


    似乎已然彻底对死亡没了畏惧,持明轻轻“嗯”了一声,隐晦而执念地说:“也永远不会找不到彼此的。”


    就像飞鸟始终依偎天空、溪流必然相会大海,生死相托过的人会成为对方的另一半生命,无论如何离散,也终将找到彼此。


    ……


    仙舟旧历中的清秋八月,正是天凉的好风景。


    窗外的金光洒落入室,泾渭分明的以光影切开高架桌案,浅金斜落,溃散的末端恰好将文册堆笼罩住,似已竭尽全力。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逐渐传入耳中,窸窣噪密。随着缓慢苏醒的神思从黑甜中上浮,盖在身上的柔软忽而被轻轻掖了掖。


    “嗯?”


    清冷本音被柔和情绪浸染,哪怕仅是不确定的猜疑,也依旧温缓,稍微为外界感知力拉回些实感。


    华胥清醒过来,略显空茫地睁开双眼,见金秋色块模糊映入视野。余光里是依旧熟悉的博古架,窗外红枫浓烈如火,一如往常般灼艳。


    枫火摇曳与满庭浮光金影格外相配,虽说这样暖烈的颜色总无端透出悲凉破寂,但此刻却满是适合休眠的安宁。


    光晕入眼,刺得少女下意识又闭了闭眼,溢出浅薄的生理性泪花,顺着积蓄在眼尾,本能地将头偏向眼睛能够适应的微黯处。


    肩颈处的衣料柔软如水,透出不高不低的温度,萦绕着极好闻的幽冷淡香。


    摩挲声忽起,是侧首回望的东西,鬓边发丝垂到她下颌扫过,带出一声放缓的疑问:“醒了?”


    丹枫还在处理余下的几卷文书,感受到她侧头蜷进自己颈窝的动作,便停下笔锋,又将下滑的薄毯往上拢了拢。


    虽说自从丹鼎司出院后,午睡已是他有意给妹妹培养的习惯,但从未见华胥有对‘继续休眠’的眷恋不舍。


    大抵太懂事的孩子也会让人失去想陪着纵容的微妙愉快,因而青年颇觉新奇,纵惯心作祟着,让他低头轻声问道:


    “时候还早,再休息片刻?”


    思绪逐渐回笼,拆分着堆在阶下的层叠卷轴,比对记忆里的模样,华胥很快估出自己睡了多久,慢慢把脑袋从兄长颈窝抬起。


    怀揣着不能再睡的认知,她抬手捋了捋有些蹭乱的头发,像睡得头昏脑胀,还能彻底反应过来。


    过了少顷,少女乌黑的眸子清明落定,本能动作回答了摇头,侧首向青年抿着唇笑了笑:“不睡了,不若夜里又睡不着。”


    她不算是个觉多的人,睡满了基础时间,一整日里再忙都不会觉得困,大抵与她早已培养出战斗作息的原因有关。


    丹枫看着,搁笔腾出手,将发丝为她理到耳后,以指尖细致梳顺:“今夜睡得迟,中秋夜当赏月,不如前些日歇得早。”


    “那眼睛可有得忙了。”华胥拆下发带玩笑调侃,眼睛又弯了回去,“左右一转是罗浮的两轮皎洁皓月,天顶还有一轮。”


    墨色长发失了束缚,霎如瀑布般倾泻满肩,微微随惯性摇曳,乌黑漂亮得出奇。


    青年泛起些无奈的笑意,眉眼温柔,垂目将散落的发丝拢在手心,动作熟稔地小心分股而拆:“哥哥当夸奖了。”


    “本也没有说笑。”华胥尾音里也带上不被信任的无奈意味,隐隐如埋怨,却依旧温和,“白珩姐她们出去了吗?”


    “在厨房。”丹枫语气漫不经心了一刹,旋即又恢复回去,似是在选择如何编发,“白珩说想自己做月饼,他们便跟着去了。”


    指尖温凉在发间穿梭,轻柔分开长发依次勾缠编动,很快被他用发带束起,将两边垂坠长度拿捏得刚刚好。


    青年满意端详着自己的手艺,又将垂散头发拢了拢,倾身过来仔细看她,唇角弧度弯得不算明显,但也能在他侧露出的面容上清晰看出。


    好似有意捉弄,青年看不见平日淡然模样,而是小弧度挑起眉梢,明知故问地发出轻笑:“可是又要趁机溜出去?”


    “?”


    被戳开了藏掖的行动,华胥愕然扭头,旋即将控诉目光投去,难以置信地压低声音:“哥哥!说好帮我隐藏秘密、但没说好揶揄我,这是诈骗!”


    “为时已晚了。”


    丹枫从善如流地接下了话茬,苍青琉璃的眸子与音色一般含笑,跃入窗内的金光碎成细箔,倒映在融化的碧色,宛如湖上浮金。


    这是对外,决计不会在丹枫脸上见到的神情。


    如有人不信孤高桀骜的饮月龙尊会为何而慌乱颤抖,也有人不信他会温和近人至此,纵然这些都是构成丹枫的一部分。


    在华胥记忆的初见里,那清冷庄重的龙尊已然遥远得有些难以触及,但少女清楚知道,这并非性格的改变。


    因为人不可能凭空变出自己没有的东西。


    丹枫本就是个内心温柔的人,只是血肉外不染尘的塑壳眼下才得以褪去,让他能够展露出一直存在、却始终被忽视的跳动人心。


    ——真是太好了。


    但或许是执念太久,连梦魇都算不得的记忆搅动海潮,骤然叫她想到,若命轨如常向前,眼前的人又将如何呢。


    化龙、复生,而后堕入永狱中。


    “怎么了?”


    像是觉察出妹妹情绪的细微变动,青年忽而转变了神情,关切地看向她:“在想什么?”


    那双看似空冷的眼瞳透彻得几乎生光,彻底落进视线正中时,猝然让华胥怔了半秒,许久停顿后才说:“……没什么。”


    “还在想那些事么?”


    略疑问询一句,丹枫便从她闪烁动的眸子里洞悉了答案,青年凝顿须臾,又陷入了那不知该何以宣诉的状态。


    充斥他前半生的多是发号施令,不然便是简短交涉,因而如何说出触动人心的好话,持明龙尊是毫无涉及的、丹枫更是。


    黑色手套包裹着的指掌附在肩头,克制住了条件反射的收紧,而在他说出什么话之前,华胥先开口了:


    “哥哥。”


    熟稔的称谓从喉中钻出来,莫名渗出胸口的冰凉,让她缓慢移抬过眼,字声轻飘地问:“若战斗当真终止在光矢落下后,你会怎么样?”


    她看起来对这问题没什么好感,却并不是讨厌憎恶的情绪,而是一种广袤却细薄的难过,再度透出那股安静又岑寞的悲哀。


    好似哀寂到了极点,哪怕圆满也洗不去分毫,墨色双瞳泛着细碎浅光,投落进她眼底筛碎,不知为何,就变成了夕阳下悲凉的残暮。


    这兴许就是她始终缄默孤戚的原因。丹枫想。


    他没能立即接上话,深郁冗长的愧黯浓烟般裹挟而来,蕴荡出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声哀忏。字句纷纭杂乱着,拼凑不到一块。


    烟缕般细弱的低沉密密麻麻缠绕起来,像是已经跟随了他很久很久,静静铺延开一场秋雨,淅沥的弥生寒冷。


    说来当真悲凉,若不是真切知晓妹妹身份,以她满身经年万世般的沉疴,没有人会怀疑她龙尊的身份。


    所以你经历了什么呢?


    苍青碧玺在眼睫颤动般的眨落里垂敛,似悲似悯,不知想到了什么,丹枫轻声回答:“……会一直记得你,记得你因我而死。”


    “即便站上战场是我的选择。”华胥不出意料地平静陈述,目光定格在青年身上,像被烟雨后湿润的雾气沾染,不灼不重。


    算不得久远的记忆重新翻涌,让丹枫平静而坦然地注视上那双眼睛,补充般郑重,像在认真分去其中一半的责任:“那亦是我的选择。”


    这是他所做下,唯一一个不知错对的选择。诚然因此众生圆满、但也没少坎坷磨难,甚至屡次身涉鬼门关。


    他的私心是希望华胥能自由安稳地度过一生,而教授她武艺,也只是因为与其等待被守护、不如自保这个理由。


    丹枫早就做好了让华胥离去的准备,很早很早,可妹妹并不打算离开。


    他有时候会觉得,或许有的飞鸟就是春至便必定归家的燕,因此屡屡往后看、回头看、甚至迈步往回走或根本不离开。


    直到光矢落下,他才知道或许有的飞鸟并不是不离开,她就是为了燃尽自己而来。


    华胥沉默了,感到一阵说不出话的哽哑。木涩感堵在胸口,连语句的腹稿都打不出来,仿佛情绪在此刻凝结。


    隔了好久,她像是终于打算坦然什么重要节点,眉目波漾着沉凝折转,想水面划过了粼纹那样轻快地闪掠,又问:


    “那如果,有办法可以重新造出一个我,那大概率并不是我,但却是一个复活的办法,你会用吗?”


    少女眸眼里浮游起颤烁的光,如同透过碎裂薄冰的清白月华,悲伤地看着溃散的终结,像个把眼泪都流干的可怜看客。


    只需望一眼,丹枫便能在在那双眸子里,读懂经年隔世的隐晦讯息,了然道:“我便是闯了如此祸患,对吗?”


    唇齿读音组织得格外轻缓,犹如枝头柳梢的薄絮飘落,几乎是落出唇瓣的时候就能溶解风化,但还是问得少女没了动作,抿唇不言。


    纵然她不回答,丹枫也已从中析出了大致。阖了阖眼目,他音色平淡如常,只隐约有些倦喟:“这是拯救吗,阿胥。”


    “可能是。”陷入回忆的失神迷蒙盈目,华胥放空了须臾,低着头如实说,“持明人口的新生,就在于此。”


    丹枫岿然不动,毫不为此动心的模样,眸色沉静地伸手去揽她披散的长发,俨然已经洞悉了结局:“但这也将招致灾祸。”


    “是。”


    “……”


    毫不犹豫的回答叫青年沉默了少顷,手中动作停滞,数秒后才情绪不明地抬眼,流露出数百年来也不为人知的悲冷孤哀。


    那是无人在意的摧折,苍凉隔着言语刺入骨骼,使得骨血肉身俱化荒芜、寸草不生。但他不愿丧失本就无人在意的生气,从不愿如此。


    无意识蜷收了修长的十指,丹枫目光错开须臾,又不动声色将柔软发丝握进掌心里,遮掩了动作:


    “活过来的,当真是我想救的那人吗?”


    “不是,那是另一个人。”


    尾音空荡悠长,似幽谷里孤寂的回响,轻得像是怕惊扰或暴露什么,又或许,这只是人在面对不知如何宣述的共同选择。


    华胥没回头来看,目光半飘半渺地游荡在窗外那框风景,虹膜燃烧着一树红,如同蓬勃的焰火:“但或许可以拯救持明的无法繁衍。”


    但他其实没有选择的,她知道。


    视线在裙摆堆叠出的蜿蜒褶皱里游走,与语气一般漫无目的,快要化成沙流逝的尾音微微飘着,轻盈得滋生出一种倦累的无力念头。


    那是类似束手无策的情绪,冰山一角地透露出精神上辗转来回的重压,摇摇欲坠。


    耳下猩红的长坠荡漾在长发里,将暗金菱环的反射明灭也遮掩在发下,左右摆动着,恍惚牵动了隐隐动荡的眼眸。


    不论那些跌宕卷荡的是隐忍下的痛苦、还是命途多舛的荒凉,青年终是阖目悉数收敛,低声叹:“无解之局。”


    他听出来了,这就是一场近似围猎的死局,而被围猎的对象是他,从来只认为、也一直猎手身份出现的他。


    长久受困于前生,始终苦于无法独立,他饱受如此磨难,又怎么会认为新生的生命与旧人有关系呢。


    要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创造一个与故人仅有血缘关联的陌生人?


    丹枫曾想过,结合他得到的所有信息,从绝灭大君、令使倏忽到持明龙师的布局,他到底要如何听信龙师误导,才能铸成大错。


    今天,他终于想通了。


    要到持明穷途末路、要到终于无法忍受因孽物而肆虐的死亡、要到龙心快要真的将他吞噬同化、要到终于快化作“龙”。


    化作那认为‘生命死去只是世界拂去灰尘、无须在意,龙裔不止持明、而其他种族的生命也终会诞生’的龙。


    试想在那样惨烈的未来里,友人尸骨无存、同袍十不存一、族人入灭凋零。而他很快就要什么都不在意,哪怕是曾有恩于他的故友。


    彼时生死皆漠视,孑然孤身再非人。


    丹枫不再会是丹枫,“龙”也不在乎丹枫所在乎的一切,包括下任转世新生的“龙”亦是如此,他还能怎么办呢?


    ……走投无路罢了。


    而持明生理近乎不灭,无法繁衍是因规律平衡,若要生生不息,那么代价大抵便是失去转生。


    但有多少持明愿意失去转世、他又该以什么方法去达成如此等价交换,就在紧迫到极点的逼仄时间里,想到这些的解决办法?


    最终只得铤而走险,赌一个未来。


    “此事中伤了无数人吧。”凭借着对自己的认知与了解,丹枫推测出大致,阖起的眼眸睁开,语声晦涩难明。


    华胥顺势抬眼去瞧他,望见兄长秾艳的朱红眼尾,仿若看到了干涸在眼旁的猩丽血泪,声音忽而就变得涩哑:“嗯……”


    她在犹豫自己的坦诚,既想彻底让罗浮脱离如此走向,又怕宿命阴险再度让他们重蹈覆辙,因此总显得不够果断。


    这是有些令人讨厌的性格,习惯性的左右摇摆、踌躇思虑,总要不断找理由说服自己才行。


    所以华胥现在也在思忖,自己现在于优柔寡断下决定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吗?


    “也包括你,阿胥。”


    清冽音色敲碎胡思乱想的无形壁垒,是丹枫轻声接续上断掉的话尾,侧目向她。


    少女身上的薄毯已经滑落在裙摆,潦草半围住腰身,而她不在意。眉目鼻尖被夕光流照、光影亲吻着,勾勒得面容极不真实。


    她没答话,大抵也是答不上来,因而暴露了惊讶。丹枫没追问,却说:“但你为何会为素不相识的人而入局?”


    这只是一个想得到答案的问题,不含其他,且哪怕不说也无妨,华胥知道,但她还是回答:“我说了的。在你们不知道的地方,我就认识你们了。”


    “那依旧素昧平生。”


    “不,我知道很多,只是你们对我素昧平生而已。”


    “这样你也情愿吗?”


    “你不是也照样把来历不明的我捡回去、倾囊相授了吗?”


    少女的情绪逐渐干脆利落起来,甚至有多次重复后产生的理直气壮,却不改话音里欣然温慰的情绪:“分明是你们先对我很好的。”


    她从未觉得认识这些人是件坏事,哪怕曾数次九死一生,那也分外值得。


    因为未来绝不该如此,如若像他们这么好的人都要万劫不复、身败名裂着生不如死,那这世上还有几人配得善终?


    她只是不甘心而已。


    “叩、叩、叩。”


    敲门声轻响,打断了她的思虑。


    叩击的韵律缓慢而小心,像是在害怕惊醒什么人,引得兄妹二人齐齐收声,不约而同向门外投去目光。


    门外是道挺拔的高挑剪影,年轻非常,模样像背起了一只手。影子的主人刻意压低嗓子,悄悄试探着呼唤:


    “丹枫哥,我能进来吗?”


    早和友人有玉兆交流,丹枫了然对方这小心作为的意义,径直开口道:“阿胥醒着,你进来吧。”


    门外少年闻言,便推开门扉探头进来,一双熔阳鎏金的眸子明亮和煦,在夕晖流照下亮如金火,快速而流畅地扫过书房内。


    在看见窃蓝身影清醒坐在案边时,景元视线定停下来,俊朗面容都随着舒展的笑颜生光般化开,春意明璀:


    “龙女大人醒了?”


    “醒来有段时候了。”


    收割脑中变得不合时宜的念头,华胥莞然弯眸,余光注意到少年沾了点面粉的袍角,不禁有点疑惑:“从厨房赶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问话落,骁卫眉眼弯弯地捧了捧手中物件,展示般将她目光吸引到精巧的雕花木盒上:“府外有人来送东西,说是丹枫哥的订购,我便转交过来。”


    “是阿胥原先戴的配饰损坏,我再置了新的。”


    单看木匣便知晓物件来源是什么,青年颔首解释,侧目对着少女向摆在桌上的木盒示意,温和道一声:“看看喜不喜欢。”


    这无疑是个出乎意料的礼物,惊讶得能将方才还萦绕心头的低哀震散,变成不明所以。


    讶异望着雕镂精细的木盒,华胥将目光回转,愕然往复在自家哥哥和礼物之间:“这……我原先戴的那几样是损坏了。”


    “但妆奁里还有许多,都在吃灰呢,新购置又让哥哥破费了。”


    置办新首饰的事,云霜不是没有提及过,但少女也以如此理由委婉拒绝了这个提议,丹枫也早知晓此事。


    “新物件到底讨喜些。”


    面对妹妹不解的眼神,家大业大的龙尊给出了格外柔和又意外的解释,一副不以为意,全然不将这风靡珍贵的首饰花费放在眼里的模样。


    “丹枫哥说的是。”


    衣料摩挲的轻响飒起,像轻敏鸟类羽翼的伸张。回头循声去看,白底衣袍弧度飞扬,是景元轻巧落座在她身边。


    少年不知从哪里掏出只巴掌大的锦盒,也弯着眼笑眯眯地放置过来,和煦而巧妙地附和:“不过物件而已,能否博人一笑才是价值。”


    华胥更加无言哑口,轻微不解地蹙起眉尖,露出未能反应过来的疑茫神色,眼里倒映着两张各自噙笑的面庞,仿佛暗有期许之意。


    这下就更奇怪了。


    茫然涌上心头,将这约好了似的给她送配饰的举动反反复复琢磨,只搜刮出些微犹如刻意欢快的安慰,态度格外像哄失去喜爱物品的孩子。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华胥确实喜欢精美的物品,平时也会为一些巧物投入钱财,但其实无论能得到还是得不到,她都并不是很在意。


    赠礼的价值向来只在心意,所以如果有什么礼物被损坏,她也只会因他人心意没被自己好好保护而失落愧疚,并不会心疼钱财。


    所以她是当真不知道,自己是和他们怎么脱轨般掉了频道的。


    少女小心而谨慎地反复端详,试图在气氛与记忆里搜索出蛛丝马迹,墨色眼瞳自二人挪到桌上赠礼,最后缓慢地斟酌问:


    “我、是怎么了吗?”


    这疑问相对有些抽象,堪称脑电波交流,但景元却听懂了。


    少年眉眼反应地微微扬动,旋即明朗弯盈开,了然答:“啊,是白珩姐前两日说,龙女收妆奁时发现了支损坏的发钗,之后心情便有些低落。”


    “那是谁人所赠吗?”


    鎏金眸子好奇投来,流水光斑般停驻在身上,似在深切凝望,又像仅仅只是简单平常地落下。


    它在少女骤然如失陷的瞳孔里游索,犹如像搜寻什么的网,几不可察地颤荡缩放,像在心跳如鼓地紧张什么,极力被捋平了安放想隐藏。


    华胥没发现这点情绪的异样,眸光在回忆时放空一刹,确切于记忆中翻找饭了可以对应的画面:“……好像是有此事。”


    “但它应该只是支,随手买来的普通钗子。”


    那是有点印象模糊的玉钗,雕镂着泛流浅蓝的绽放海棠、坠垂琳琅珠链,是该在发间左右簪着的一双饰品。


    华胥不记得自己戴没戴过它,丹枫给她置办的饰品很多、白珩镜流也不时给她送过,因而除非极其特殊,否则她很难立即找出来源。


    而在这段的修养期间,她几乎不着什么饰品,平日都用镜流亲手制的锦带束发。只是前几日闲来无事,这才打开妆奁重新收拾。


    却不料,她在其中发现了另一样损坏的饰品。


    华胥记得,她的玉镯耳坠都在战场损毁、耳坠似乎是后来被谁修好过,不过那大抵是伤重的幻觉,因她最终只得到了对残缺的耳针。


    唯独这根似曾相识的海棠花钗,莫名其妙在妆奁中折断了。甚至还是一根完好无损、一根碎作两段,再也无法成对使用。


    少女想不起它的相关,至今也是。


    她记得自己那时看着莫名如被震裂的玉钗,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抚摸上那温润却冰冷的残玉,忽而感到一点细微的怅然若失。


    她说不出话,似乎也不该说,像喉咙里曾有道划破皮肉的暗伤,偶尔会刺痛几秒,但终究无法、也不必宣之于口。


    白珩心细,便宽慰她称,仙舟有说作“玉挡灾”的老话,说不定便是如此玉钗护主,想让她平安归来,让她不要放心上。


    “这么好的水头,一看灵性就很足!而且绝对是很在意你!”


    狐女信誓旦旦的话音再次回荡起来,如梦似幻地重播:“不难过昂,开心起来对它笑一笑,把它用丝绢包起来收好,未来还能陪着你、看着你呢。”


    “实在不行,姐姐找人问问能不能修,镶金给你接起来,我祖母的手镯也是金缮过的,照旧戴了一辈子呢!人见了都夸好看!”


    白珩态度相当认真,虽然语气有些无措的,但转眼就将所有方法给少女说了一遍,和声细语地贴着她脸颊,用亲近的动作传达陪伴与安慰。


    这么听下来,华胥恍惚也以为,这玉中当真有记挂她生命安危的灵,心头居然弥生出更为清晰的哀伤,可转眼又风纵雾散地消失无踪了。


    以至于她现在也没分清,那缕低落到底是来源于折钗下隐埋的怅然、还是她低喟于所历宿命千万回转的叹。


    因此,少女只是脱身思绪里抿唇,扬起一个不算明显的温明弧度,双眼随着盈垂下柔软的弯:


    “无妨,大抵是不关紧要的。”


    ————————


    新增367字,感谢大家的观看!


    饮月之乱最后设定补充完毕,果然还是用枫哥视角去推测这些更容易明白,龙心这东西出现了那么多次,除了激将法必然也会是催化剂,就我自己的推测来看,枫哥他真的没有选择啊。


    第98章 决定


    暮色四合。


    眼看临近晚膳时间,结束乌龙过后,正巧就待在书房的两人自觉当起临时帮工,将处理好的文书挨个收拾分类好。


    当卷轴终于全部清空,三人准备起身去厨房帮忙打个下手,好趁着机会在忙碌后、彻底把旧衣裳换了的时候。


    远在曜青且消失多日的天风君,向华胥发起了通讯请求,打了三人一个措手不及。


    书房空旷安静,关起的门扉将通讯请求的简短电子音拢在室内。仅敞半扇的窗透进光亮,摇曳婆娑着灿金丹红。


    华胥下意识顿了半秒,因不在战时,因而脑子里还有空当去钻出疑惑的想法,转瞬即逝过后,才将通讯接听。


    窗外流照的斑驳的光影斜斜入室,洒透了等待请求通过时的模糊身形。少女指尖在玉兆划过,幽莹蓝影猝然闪动。


    “小妹!”


    熟悉的年轻身影欢脱呼唤,面目衣裳都在电子光亮收束扩散后,清晰得纹路都可窥辨,满脸皆是久别再见的欢快:


    “我这边最近有点忙,今天才有空找你!怎么样、身体好点了没有?”


    持明的面貌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如既往地年轻明快,带着点不设防的直朗,像个久别重逢的普通年轻人,和威严的龙尊根本不挂钩。


    而没等华胥回答,商声余光便注意到旁边的两人,石发色的绿眼振亮了亮:“喔!”


    他短促而恍然地发出一节单声,兴致勃勃地招呼:“丹枫!你们也在啊!中秋准备的怎么样了!要不要来曜青过?”


    近似亢奋的语气并不叫几人讶异,景元扬起笑脸,眼尾都跟着垂下去,吟吟称:“已然在准备了,天风君得空也到罗浮来,体验一番与曜青别样的风俗啊。”


    “确实,罗浮与曜青的中秋稍有些许不同。”华胥赞同地扬唇附和,旋即回答,“劳商声哥挂心,我都已经恢复好了。”


    “那就好。”


    仔仔细细确认过妹妹安危后,商声也彻底松了口气,肩头松懈下来:“罗浮这次真是太惊险了,两名令使同时率军来犯。”


    “事出突然,断联提示到的时候半个曜青惊醒了,我本来打算亲自带队支援的,但曜青主舰不能没人坐镇。”


    说着,持明少年把双手收叉在腰上,玉佩摇摇晃晃的。


    于仙舟而言,危险到这种情况的战局其实并不算多,而加上其中的迅速反转、扭转局势的情况,那就更少了。


    单就目下的结论看,商声觉得这和六人往日的任何一场出征都没有不同。仍旧是那般迅捷、精准而强悍的战斗。


    但对于刚开战时的仙舟来说,却不是如此。


    即便不在战场,他舟六御们也一刻也不敢合眼,随时关注着罗浮情况。性子急些的,天天在院子里打转,脚底焦躁担忧得溜出火星子。


    闻言,华胥稍微怔了怔,很快又收敛了神色里的愣然,恢复平常模样。


    大战结束还没过多久,但再从他人口中提及,却像是已间隔了格外漫长的时间。若不是几人现在都处于修养期,她都快恍惚隔世了。


    那些生死徘徊的经历在脑中被揉成真假不明,像一场持续悠久的幻境,只在心里留下走走停停的繁琐感受,难掩一阵如释重负又不习惯的惘然。


    “不过话说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你们怎么打扮得这么、朴素?”


    应龙的投影歪着脑袋发问,目光顺势在最后一句问询里转向少女,话音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试探般担心发问:“还是没精神吗?”


    “啊?”


    不解这评价从何而来,华胥低头看向自己的着装,再往左右两边环顾,与两人面面相觑地交换疑惑,俨然看不出自己哪里与朴素搭边。


    他们三人审美都不差,手头也不拮据,即便不会闪瞎眼地装饰上满身贵重,那也不至于让天风君犹如难以言喻般挑拣出这种评价。


    但当少女抬眼,越过电子数据构建出的投影,瞧出天风君身上那缀珠衬玉的繁华穿着后,她便明白了。


    眼里不解闪动的不明所以很快消散,化为无奈,少女失笑地解释道:“没有的事,只是我们都还没去换而已。”


    “我还以为你们说恢复了是骗我的呢。”语声若庆幸的抱怨,格外知己知彼地顾虑着,商声习惯性地环起胳膊,又“哦”一声回过神:


    “对了,小妹。我听说霁微珠碎了,还修得好吗?”


    “嗯……”


    下意识单调应出音节,在明珠浮现脑中时刮了刮词句组织,华胥纠结地咬了咬嘴唇,眉眼束手无策地低垂叹息:“只能说是修上了。”


    叹息无声消湮在喉咙里,她翻掌捧起一轮光晕四作挣散的小月,正是消失多日的霁微珠。


    多日不见,原本柔亮如缩聚明月的圆珠裂纹攀延,早已不复往日光彩照人的清亮皎白。


    商声压根没做如此狼狈之想,嘴角不受控制地一抽,喉咙里骤然涌进股凉气,本能睁大眼脱口而出:“龙祖给的东西这么不结实吗?!”


    他还是往常般熟人面前口无遮拦,也不管几人何等神情反应,目瞪口呆地弯腰近看,怎么也无法将这捧苟延残喘和记忆里银光璀璨相连接。


    将投影自带的电子色调影响调到最低,应龙围着珠子前倾后仰地打量,眸中震撼依旧不减:“灼律绥序他们有头绪不?”


    目光略微游错些微角度,毫无进展的各样回信自记忆中翻滚,华胥摇了摇头:“在想办法,但几乎找不到修复的记载或相关。”


    “丹枫你也没辙?”商声当即向青年扭头,“你的重渊珠不也是珠子吗、应该算一类啊,你也没有办法修复?”


    串联并旁观维修全过程的少女半低下头,终于发出了公道的叹息:“能修成目下这样,已是哥哥的功劳了。”


    华胥最开始都根本不抱能把它修回来的希望,毕竟霁微珠炸开后,她先做的事,是从雪里把其他人挨个翻出来,准备向随军医士求救。


    但也就是在这时,她捡到了霁微珠的碎片。


    这颗奇异的小道具来历和她一样不明,华胥记得,那时梦中的自己接受了龙祖的恩赐,翻手召出它使用,醒来后,现实便与梦境重叠。


    但她没想过,这颗明珠是如何构成的、内里长什么样。


    直到那些冰凉如凝霜篆雪的菲薄外壳落地,晶莹透亮。雪地上飘曳着如雾似火的惺忪银白,柔软惺忪在凛冽冬风里。


    那时华胥才知道,原来这颗明璀的宝珠里,是栖息着一团形似火焰般燃烧的银柔白雾。


    “不过是能接着用的。”收束思绪,少女略微停顿,“但是否会继续增多‘长生化’的情况,我就不得而知了。”


    她眉尾无可奈何地下垂,一副为此忧虑惹出更大规模动乱的模样,看得商声拖沓了尾音,平直地说:“怎么想大概都不会了。”


    “这若要是再增多,那小妹你就是不朽星神本神了,这还拜什么祈龙坛举行百年祭祀,我们直接供你!”


    应龙说到后半段,话语显然铿锵了许多。鬼使神差地,华胥视线思忖般放空一刹,猝然轻声问:


    “那若我真是呢?”


    “?”


    纵然措手不及地愣了半秒,投影反应过来后,伸手就开始麻利地掏玉兆:“要多少巡镝,我现在打过来,真叫我压中了就苟富贵勿相忘、封哥哥个令使当当。”


    “商声。”丹枫掀起眼帘,压重了咬字停顿里的力道,有意提示地简洁道,“说正事。”


    “大好日子打断我跟小妹玩。”应龙撇嘴,但还是屈服道,“不过我真有正事交代,你们最近记得通下天舶司的气,注意提防。”


    言归正传的气氛让景元提起了精神,方才神情里藏掖的偷摸暗笑被收敛,正色问:“天风君是有何事消息嘱咐?”


    “这说出来是真丢人啊!”激烈到分不清究竟是愤愤不平、还是悲痛难忍的情绪骤然喷薄,但商声还记得做出前情提要:


    “景元应该不太清楚,简单来讲,就是曜青持明投资的商会出问题了。”


    预判分毫不差地,少年骁卫当真愣在原地,鎏金瞳里积蓄的凝沉思量霎时轰然,茫然地投向少女,眼神里毫无知觉地带上了求助色彩。


    “是持明的入股投资,地衡司有备案。”心领神会地提炼出重点解释,华胥语声温越,“你感兴趣可以去看看,这并非什么秘密。”


    “虽由天舶司管理,但大多商会都有持明入股,以分成入账作支撑族群运转的资金,有些商会都能直接算作持明资产。”


    注视着少年眼里逐渐消散的迷惘,华胥不经意翘起一点唇弧,最后补充道:“例如罗浮主医药品贸易的流金商会。”


    “它虽隶属天舶司,但种种相关商贸经济报告,除却商会长外、还得往龙尊府邸里送一份。”


    商声富有节奏地点着头,终于在话音落后停止了这颇为幼稚的动作,肯定而愤怒地答:“我消失这么久,也就是这搞出来的乱子!”


    “曜青负责工艺文化品贸易的商会,是我前世们都入股支持的,结果十天前,管理层那群二货给我捅了大篓子出来!”


    “司舵刚换人、商会节度使管理层也正换代,我和千鸾又在处理幻胧的事,结果那群傻子买了批‘培育琥珀’进来,当独家礼物送!”


    在大通昂扬的斥责嫌弃里,丹枫敏锐关注到这些话中的关键词,眉尖倏然压低,直觉感到不对劲:“培育琥珀?”


    “就是那群永恒学者为了躲避巡海游侠的追杀,研究出来的自我封印。”


    应龙声音蔫巴起来,肉眼可见地变得犹如霜打茄子般丧气:“吃下去就能把人冻起来,且不能受外力破坏,否则会释放荒化毒盐的那个。”


    “荒化毒盐?”


    记忆中腾跃的相关信息让景元犹如被过了通森冷电击,少年皱眉,眼瞳骤而恍然缩聚:“这是倍化结晶的衍生品?”


    “是啊!”商声看起来快气疯了,“不知道哪个畜生换汤不换药地做出来,流入市场还卖进曜青!甚至是我也要负责的商会购买的!”


    “这事确实不算大,只要点点名这群人就都收缴上来了,但是怎么会有这种蠢货啊!”


    像被真心实意地蠢到了,打扮贵气的少年龙尊抱着头,震撼地疯狂吐槽,大有抓狂之意:“外界信息都不关注!做个龙师脑袋的生意!商会交他们手上非得把小爷亏死!”


    “事情确实不大,但若关注那群永恒学者,兴许就有些棘手了。”华胥沉下眉眼,虹膜上的清浅金光也跟着削黯。


    “这个不必联盟管,巡海游侠满寰宇追杀人呢。”商声接话,权当是安抚,“当初还为了实验数据招惹了博识学会,有他们好日子过的。”


    “差不多就是这些,幻胧已经收压,这事你们注意防范就行。


    投影在逐渐黯漠的金光下动了动,格外爽朗地抬起胳膊:“曜青航路接下来会往红雀星团走,近一百年里都能抄近道串门罗浮,祝祷那天见昂!”


    “商声哥再见。”


    “天风君再会。”


    “嗯。”


    听到最后一字言简意赅的回应后,应龙动作停滞,原本露着笑脸的神情瞬间拉下来:“丹枫,我真的忍无可忍了!我不止一次对你和绥序……”


    滋啦。


    略显聒噪的话音戛然而止,通讯被青年面无表情地掐断,眉眼间尽是铁石心肠的冷漠,哪怕窗外暖金也没给对面的商声,留下丝毫柔和。


    “动身吧。”他一锤定音,将妹妹的玉兆八风不动地归还回去,向门口方向转过身,“去厨房帮忙。”


    二人丝缕置喙不存,乖乖低头。


    大抵那句“哥”对他们来说都不是白白称呼的,华胥乖觉地抱起那些饰品盒,默契与景元交换了个眼神,眼观鼻鼻观心。


    ……


    厨房里不算忙,起码在三人抵达后发现如此。


    但忙不是评定厨房进度及过程如何的唯一标准,毕竟眼前场景准确来说,属于一种飘渺又烟火气十足的乱。


    狐狸尾巴犹如一团旗帜,在蒸笼冒出的白汽里左右移动着,隐隐现现。唯独终于套着醒目黑衣的应星身影不模糊,却也不甚移动地让人忽视。


    工匠卷着袖子,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对着周边一堆大碗小碟调馅。大抵是工造司练出来的能力,镜流都得严阵以待辨认许久的东西,他一眼便能看出。


    景元刚准备进门洗手帮忙,水才开开,忽就听到工匠震撼又震怒的问声:“谁准备的油辣椒!哪个仙舟是放辣椒做月饼的?!”


    “那个是用来做晚饭的!”烟雾缭绕里传来狐人声嘶力竭的回应,“吃不了辛辣!咱用油辣椒炒个菜总没问题啊!那个又不辣!”


    华胥吸了口气,蒸汽的潮湿进了喉咙就凉下来,让她蓦然涌出一息失笑:“辛辣的评判标准不能唯心的,白珩姐。”


    “唉!”


    声音投进厚而轻蓬的热气里,摇晃的大尾巴立即精神振奋地翘起,叫狐人破出温热水雾便露出面容,惊喜道:“小阿胥你醒啦!”


    话音一出,厨房里本还忙碌的剩下两人也立即循声投过目光。


    距离蒸笼最近的镜流早被白雾淹没得严严实实,听见少女声音,抱着还没揉完的花瓣从滚涌里走出来,满头银发几乎融进雾气里。


    清清冷冷的女性今日换下了利落的装扮,头发也变成了简单的散式,鲜红眸子从水晕里透出来,冰消雪释地含笑:“龙女正好来了,尝尝这甜味可够?”


    她手里抱着装满花瓣的小瓷盆,花瓣已然被炮制得泛出略紫的绯红色,沁出玫瑰清甜:“苍城多甜食,月饼也多是泛甜的馅。”


    白珩一扭头就凑过来,对花瓣馅料两眼放光:“所以这个火腿肉就是苍城的鲜肉酥饼吗?!”


    “是,不过不多。”镜流低头看了看馅料团,语声不禁浸染笑意,石榴红的双眼向蒸笼边的少年投去,“景元幼时吃肿了喉咙,此后我都算着个数做。”


    “今日亦是,不若吃不完。”


    剑士指的是今日各式各样的月饼,虽然每个人制作的都不多,但综合数量十分可观。


    而被提及幼时笑话的景元唇角更弯,却是一副阻止不得的好脾气模样,温和哀声:“师父……龙女大人在的话,您就给我留些底吧。”


    “那看来咱们小景元真是长大了。”


    白珩看热闹不嫌事大,摇着尾巴挑起筷子,也跟着华胥夹花瓣馅尝鲜,笑嘻嘻地摇头晃脑说:“现在都不贪嘴了。”


    “毕竟再过两年就是贪杯的年纪了。”


    应星跟着话题调侃取笑,抬手再次挥开眼前弥漫的轻浓热气,放大了声音:“自然不贪嘴了,是吧景元?”


    已然快习惯如此调侃的景元惊恼,但目光对上欢乐的少女,又垂成了无奈失笑,苦哈哈地举起了双手:“绝无此事,应星哥你不要污蔑我啊。”


    华胥乐得后仰,手中夹着簇红瓣的筷尖都险些掉下去,好悬才被镜流托起小臂稳当住,有惊无险地尝到了馅料。


    “如何?”镜流轻侧过脸庞好靠近她,浓长眼睫自如阖落翕起,清红如透的眸子透出耐心的问询,“可还需要再加些蜜?”


    仔细就回忆里各人吃甜食的反应与自己比对,华胥品味着口内甘甜,肯定地点了点头,褒赞地比出大拇指:“完全不必了,镜流姐把握得正好,不腻也不淡。”


    轻笑声起,镜流放心地流溢出淡淡微笑,换了只手抱住瓷盆,唇角扬起:“如此便好,那我开始裹馅了,可不能落后应星太多。”


    “哇?”


    发出奇怪的疑问单音,白珩扭头,嘴里叼着蹭蜜当零嘴的银勺,咬得勺柄上下纷飞,重重“呜”了一声:“小应星你都弄好了啊?!”


    狐人目光尽头,熟练挽着袖子的工匠还低头专注,才叫人注意他连头发都是完全挽起来的。


    或许看不清眼前场景也耽搁人听清对话,闻音节似乎是在叫自己名字,应星下意识“嗯”了一声,狐疑抬起头来:“什么?”


    逢春簪固定了他与平时无异的发髻,垂下部分又叫缠挂上发簪,成环形在背后摇荡,组成秀气十足的柔美模样,与面容在白茫里模糊了轮廓。


    “是问应星哥是不是做好了。”


    华胥在旁边重复了一遍,丢弃了帮不上忙的愧疚与无所适从,向被蒸汽藏了个半隐半现的工匠走过去,好奇道:“这是?”


    余光站过来窃蓝色的人影,应星认出人来,也不嫌弃她捏背着手腕过来,什么忙都不帮。松了松揉面的手,往装馅料的大碗侧过下巴示意:


    “松子豆沙月饼,我掺了点桂花进去。”


    应星在仙舟过中秋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款月饼,正巧,朱明也是这种口味的月饼最风靡时兴、广受喜爱。


    因此在白珩提出自己制作月饼的计划时,应星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它,于是工匠熟门熟路地翻翻厨房存储,凑凑材料,就开始和面。


    “诺。白珩说得是这个,我单独烤出来试味道的。”


    抬头及时避免汗水滑落,工匠一手用袖子熟练蹭额头,另一手将装着两只酥黄色圆饼的碟子往少女那递了递。


    工匠的声音闷闷压在郁浓的热雾里,失去了本音里与生俱来的醇磁,连着神情都是模糊难辨的:“龙女尝尝?”


    华胥没有立刻拿起来开动,而是颇为奇异地扬起眉眼,仔仔细细端详着碟子里的漂亮点心,看着那宛如开花般轻薄的表皮,惊讶道:


    “翻毛酥皮?”


    “?”


    始料未及的答案惊得应星露出更加意想不到的神情,工匠动作停定住,新奇道:“这是朱明老点心的制法,龙女居然知道?”


    “我还能试着知道,朱明建筑大抵都四方对称、红墙黄瓦、庭院方阔。”回忆着京派建筑的特点,华胥试探地观察着对面人的表情,“或许还有彩绘藻井?”


    应星半张着嘴,俨然是被说中的怔愣情态,他思虑地将少女来回打量,像是在脑中挖掘串联什么猜测:“龙女研究过这些?”


    果不其然的欣然扬动唇角,华胥拿起碟子里的酥松点心,诚实坦然了并不能让人接受的答案:“是月饼告诉我的。”


    应星目光从点心又落到她脸上,在她眼底转过一折,旋即轻嗤出忍俊不禁的笑音:“你不会是拿月饼当卜算工具了吧?”


    “理论上真的可以用。”


    “那可躲着些用,否则大衍穷观阵该气得罢工了。”


    配合地接住话头,工匠却还是放不下这个好奇,伸手揉了揉面团,又用那双瑰柔的眼睛侧目向她:“所以……龙女真是算出来的?”


    “不是。”华胥否认,用手小心接住咬开月饼后簌簌落下的轻薄酥皮,“我本来就知道些,只是没亲眼见过而已。”


    她只是觉得,如果罗浮是徽苏的雅致,那么朱明这与火息息相关的仙舟,是否会是八大流派中、主色最为接近火焰的京派。


    结果真让她猜准了。


    将圆润点心咬出缺口,豆沙绵软化开,因此她只将清香桂花和着干果咬碎,叫口味惊艳得扬了扬眉梢,再没顾形象地吞了最后的点心。


    这下应星不需要给出评价了。


    工匠不自觉自己已经翘着笑弧很久了,目光上下几不可察地挪转着幅度,注视着少女难得仓促的模样,嘴角更扬。


    像是满意得到了这样的反馈,浮露出欣傲又愉快的神采,将碟子里最后一只给她推过去:“吃慢些,喜欢这个也是你的,我把剩下的都拿去烤了。”


    刚把冰皮月饼取出来的白珩被烫得跳脚抓耳朵,怪叫着极速放下盘子,狐人吹着手指尖泪汪汪凑过来,一歪脑袋就依着少女委屈嘤声:


    “小阿胥——”


    咽下最后一口酥点,少女轻车熟路地转向声源来处,小心掰开点心,分了一半喂进小孩子般耍赖撒娇的狐人嘴里。


    双耳都委屈垂下的紫狐狸大有恨不能化成动物乱嘤一通的模样,待少女运起云吟绕在她含泪举起的手指上时,狐狸稍微呆了呆。


    “其实只是想让你给姐姐吹吹的……”白珩尴尬又心虚地移开目光,旋即在被她打断的氛围里急中生智,“啊!你们刚刚在聊什么!我听到了朱明!”


    白珩是当真有迅速忘记尴尬沉浸新话题的本事,转眼就已然满心新话题里,认真又有些遗憾地说:“我早些年也去过朱明的。”


    “但那时是为了求救,和使团造访了焰轮铸炼宫、向怀炎将军求援,虽然机缘巧合看到了燧皇,但其他地方都没时间游玩。”


    应星把面团在案板上分成小剂子,闻言便投目对望上狐人难掩哀叹的晴蓝双眼,提议道:“那过几年一起走?”


    “好啊好啊!”


    对旅行生来热爱的白珩当即兴奋答应,耳朵激动地支棱:“能不能去完朱明就去曜青啊!我带你们去曜青玩!我们那也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这个主意好!”


    帮忙给月饼脱模的景元仰起面容,霜白碎发下的鎏金眸光彩熠亮:“我们游罢朱明便走曜青,我一直对帝弓司命的故乡颇为好奇,有机会造访那再好不过了。”


    “那确实是要好好挑个时候。”摘了手套择菜的丹枫垂着眼轻笑,颇不见外地调侃起将军,“不若腾骁将军一人留守主舰,成功率不高。”


    听满场全无劝阻反对之意,白珩当即拍板,欢快在这片氤氲白气里宣布:“好!那就五十年内!小景元你和将军商量得怎么样、有打算什么时候离开罗浮了吗?”


    华胥骤然停了手里帮忙收置盘子腾空间的动作,心头弥荡开一阵奇异又悬停的空悸感,像是反复次数过多导致已然无法拆分的惊与涩。


    如同海面边早被冲刷没了尖锥的礁石,舌根恰到好处的甜爆裂开大团撕裂喉咙的酸锐,少女猝然停止动作,极力若无其事地问:


    “这是怎么回事?”


    “加入巡海游侠嘛。”


    白珩欢快地轻拍拍她的后背,像要借此拍醒她的回忆:“咱们将军没什么意见,要看小景元具体怎么打算,翩影剑侠的举荐信物都准备好了。”


    巡海游侠、景元。


    当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时,心中涌起的奇异感受就像脏器融合在一起、长长吐了口烟圈。闷中带着呛人的灰,轻盈但不欢快,如同开春的第一缕风。


    纵然是寒中送春讯,到底还是料峭嶙峋的,它不尖锐锋利,是一种没有棱角的钝郁,让人分不清悲喜冷暖。


    玩家大概就是这里不好,分明这是该是为少年欣喜恭贺的喜讯,却给她一种终于天翻地覆的释然感,泛着近似如苦尽甘来的酸涩。


    条件反射地,华胥将目光投向了景元。


    窝在桌边帮师父脱模的少年双手麻利,听话题重心转移成了自己,也不惊忙,而是抿着唇仰面,将双眼弯成弧形:


    “我打算向将军请个长假。”


    这下是华胥把眉头紧锁:“请长假?”


    “没错。”


    口吻理所当然,景元不偏不倚撞上她的目光,与其中不需解读便可明了的不解对望,和煦而灵快地眯眼:“罗浮上有将军、也有师父、应星哥和龙女,因此我随时能请辞离开。”


    “但也因有你们在,我必定是要随时回来的。”


    少年那双犹如融化金阳在虹膜下流淌的眸子,更加柔软下来,稍稍歪了头:“毕竟仙舟的巡猎还未结束,我总还是要和你们一起征战沙场的。”


    他不喜欢战争、这世上没有人会喜欢战争,这个词太过残酷,勾画都是沾满血的金戈铁气。但有师友同在的战场,怎么也不能缺了他啊。


    “无论浪迹多远,我都只有罗浮这个归处。”


    他向周遭不约而同朝自己看来的身影一一望过,笑意温柔,语气也是如此,却含着无可动摇如随命同生的笃定,与傍晚这暮色都和缓的天色相当合衬。


    “罗浮需要、将军需要、你们需要,我自然都要立即赶回来的。”少年开起了玩笑,“总不会因为我出了远门,巡猎六锋便不算我了吧?”


    因为家在那里,所以有心亦有依仗千里远游、策马仗剑奔赴天涯。同样、也因为家就在那里,才不会始终都在远游。


    他终究要回家的,因为家里有极重要的人在等着他。


    虽然有人持‘’能叫你肆无忌惮的人,也会让你瞻前顾后、束手待毙‘的理念,但真到什么都不牵挂的时候,离终点大概也就不远了。


    景元很满意目下的所有人和事,也不认为有牵挂会是什么坏事。毕竟他还和人有个约定,要记得折一辈子的花去践行。


    于是那个与他立约的人信手拂开了面前浓雾,虽然神态依旧看不清,但却给他种如夙愿得偿般的松释,开口回答:“……当然不会。”


    “说好是六人,寰宇湮灭也是六人。”


    ————————


    新增285字


    投资商会和朱明建筑风格全是我的私设,培育琥珀也不会牵连重大剧情,铺垫故事,然后就纯后期呼应啦。


    以及景元是会过够巡海游侠的瘾再回来接任,他会是个有着遍地朋友、丰富阅历和诸多靠谱同僚的神策将军【奇兵变多了】主线卷卷将军的印象太深入人心,思考很久,决定全都要吧!


    第99章 圆月


    能让剑首龙尊百冶齐聚一堂地准备菜品,着实是件叫人大开眼界的稀罕事。


    所以晚膳被六人进行了全桌光盘行动,分外给彼此面子,因此吃得过多只能各自溜去消食顺便换衣,遗憾约定戌时末庭中再见。


    此时,华灯初上。


    靛蓝与赭石的浅光洇开在天幕角落,是肉眼里圆天即将扣下地面的交界,拉扯着如水墨般晕染侵袭的暗夜。


    换好衣裳后,华胥推门迈出房间,打算也去周边转转,消磨彼此都还未聚起来的空闲时间,却蓦然听到一缕极细的笛音。


    如溪泉淌动的清脆,明亮又悠扬温和,像能悄然穿过云层的轻细阳光,温柔拨开夜色,在风里轻渺弥荡。


    转折起落着,冷不防叫她在脑中衔续了并不美好的曲调。


    恍惚有弦乐起奏,推合门扉的动作一僵,少女停驻须臾,耳边乐声又恢复成了那悠扬轻快的调子,温和又朝气。


    仿佛是对器乐稍有熟稔的把握所造成,听见这笛声时,少女眼前浮现一张年轻的面庞,是她脑中所想到能与之相配的人。


    ——景元。


    那个正值青春年少,能将天下风趣入眼、而后鲜衣怒马仗剑过的恣朗少年,他最符合这缕轻明又盈快的笛音。


    但下午的消息犹如惊蛰的雷电,固然引来生发万物的酥润春雨,但也给了她不少杂乱心绪。


    因此,当念及这个名字时,华胥就无可控制地开始漂游思想。


    景元,是她以‘未来’冠在前缀也堪称熟悉的人。


    他永远好脾气地噙着笑,若非碰上她如倏忽之乱时的情况,眼角眉梢都会是笑意温睐的,一副慵狡又有些风流的俊俏模样。


    这般年纪的少年大抵都有春风的鲜活气,很正常,但这其实是她主意识的玩家记忆里,距景元最遥远的时候。


    七百年间隔,交错的影子混乱无比,有恍惚重叠的着狻猊金甲的成年男性、也有记忆里最分明舒朗的少年。


    没那么稳重地,他会从高坐着的树梢倒挂下,带着一瀑银发散落摇晃,红绳在其中打得比秋千还欢快,摇摇摆摆宛如挂钟。


    虽说动作颇跳脱随性,本人却是一张讨喜灿烂面容,将五官都软化得格外讨喜,冲你招着手问候上一句……


    “龙女大人当心!”


    神游天外的思想终于被耳边惊语打断,幻影零落破碎,模糊视野凝化成不甚真切的一只手臂,横在自己身前惊急地拦着。


    华胥顺势低头,茫然见那手中握了只青白细润的玉笛,穗子正在半空打着摆,幅度剧烈:“好险,再往前可就撞上了。”


    放下心的庆幸让气息很快恢复平稳,扑来一席冰凉秋风。少年音调有些喜悦,又试探地在她未完全聚起焦点的空泛眼前晃了晃:


    “龙女大人?”


    少女逐渐循声回神。


    景元总是喜欢称呼那句从少时便叫到现在的“龙女大人”,从来不曾直呼过她的名姓,更没有更亲昵的叫法。


    但或许是少年素来展现的神色太柔软、音色也太清朗,加上句尾音卷翘的“大人”二字,总给她一种双手合十的有意央盼感。


    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分明人生得颀长,见了面貌总叫人觉得是猫的。


    思及此,华胥毫无预兆地抬眼,正望见少年微弯身凑近来端详的脸,冷不丁叫她突然射来的目光吓得一怔。


    脑海中浮映出数次的面容终于清晰映入眼底,却浮游着些措手不及的惊茫,似意想不到的略微无措,与背景的高树同框入眼。


    华胥蓦然醒神,才惊觉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居然追着笛音胡乱走到了这来。


    兴许是误会了什么,景元密切关注着她的每个细微表情,试探地偏了些角度,又没脾气地笑眯眯致歉起来:“是我惊扰了,龙女大人恕罪?”


    “……恕罪什么,分明是我走神要撞树了。”收敛了胡思乱想,华胥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向被少年身后的树去看,双唇抿着点弧度,故意反问:


    “反咬恩人,我原来有如此蛮横恶毒吗,景元骁卫?”


    “绝无此事。”


    景元反应奇快,旋即思维敏捷地诚挚笃言:“龙女素以慈悲心肠、与人为善闻名罗浮,跟蛮横恶毒自然是怎么也沾不上边的。”


    “那是我方才吓到你了?”少女接着问。虽然他们常借礼仪客气故意相互打趣,但方才景元眼里缩放的惊愕,不是作假。


    华胥笃定,他很为自己刚才的神情错愕,甚至有一刹那如见证梦魇降临的冷悸慌乱。


    “啊……”


    回话有足够令敏锐者捕捉的停顿,是下意识摆出笑面但喉咙涩滞的耽搁,更是未能天衣无缝的谎言伪装。


    待平常弧度将嘴唇拉成笑,少年握着玉笛的手收了回来,若无此事地笑两声:“毕竟最近少见龙女如此心不在焉,这不是怕打搅正事么。”


    “不过近来正是修养的时候,龙女是又在为何事劳神?”


    话题轻而易举拨开,重心移转,衔接得格外不动声色、顺理成章。叫华胥不得不感叹,景元在这方面的聪明简直叫人望而生畏。


    她现在就算把话题缠回去,那基本也是被上述答案再塞回来。


    曾立下的毒誓让她放弃抵抗,适然接受了难以转圜的主导权,少女别过眼,在晦暗浸没的幽深里无声叹息,坦诚说:


    “不是什么事,在想你而已。”


    “……!”


    完全被颠覆意料的,少年立在快完全化作灰烬的天幕下,霎那凝固了神情与身影。


    俊俏眼尾眉梢流溢出的柔软猝然空白,将快被昏聩晕染的面容抹作怔讶,仿佛这回答哪怕在他脑中的应对方法里掘地三尺,也不存在。


    不加任何掩饰遮掩的,鎏金眸眼微微颤动,一瞬不瞬地紧紧注视着她,像听到了完全叫他无法做出反应的话。


    此时天地灰暗,水风瑟瑟越过屋脊花木吹拂,卷着还开放的细小花瓣撩动红绳与长发,鲜明飞扬着如雪的银亮。


    寂静里,他许久才脱离如被暂停的静止状态,兀然笑起来。


    “能叫龙女大人如此挂念。”眉尾低垂,看不出来究竟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景元停顿了半秒,又舒出长气短笑:


    “……是我的荣幸。”


    华胥望着他,没看穿那双温明潋滟的眸子,视线便滑落在少年眼下缱绻的痣,不甚凝实地看着那滴画错色彩的泪。


    寂静里,那段读作‘荣幸’但真实写作什么的话被她抹曲了,眸光轻盈闪动:“还不知晓我想你什么呢,就说荣幸了,不怕我念你坏事吗?”


    景元眼尾还是弯弯的,像在无声附和纵容着什么没办法的事情,很快就什么情感都不再流露,恰到好处地将双眼眯起来。


    他听出这只是句玩笑,但却没一笑而过。


    少年沉吟般注视着她,须臾便牵动眉眼露出温灿笑脸,煦意盈盈地答:“有如此记挂,是好是坏又有什么妨碍。”


    他语声柔和,还透出几分混入玩笑里伪装的郑重,叫人析得出一点千回百转的说不清道不明,却辨不清具体是什么。


    就在这混沌至暧昧的意味里,华胥择取了最折中的态度,莞尔说:“那这便是我的荣幸了。”


    “巡海游侠一事,先恭喜了,景元。”衣衫猎动的飒响倒灌,她干脆挑开话题,欣赏地称赞,“红白二色搭起来果真衬你。”


    神策府任职很忙碌,景元没什么心思常准备衣裳,但他模样生得实在优越,穿什么都俊俏得亮眼,因而也可以不在乎着装。


    所以他极少穿得精致,多以那身利落的白底黑衬打扮出现,英气又简练。而今日子特殊,又是休假,景元也就细细琢磨了一身打扮。


    红衣白衫的金纹常服,襟袖衣袂涛卷着赫赫祥云,更衬少年意气飒爽,一派芝兰玉树的挺拔英俊、好看非常。


    ——正巧了,锦盒里送她的耳坠也是这颜色。


    被目光仔细周折过一圈的少年依旧笑着,起伏摇曳的发丝在眉骨眼周叠落阴影,也赞誉道:“窈蓝浅银也甚是合衬龙女。”


    他看着少女耳下摇荡的坠子,眉眼里喜悦更深,由衷欣悦高兴的模样:“好在我的赠礼未成不合时宜的余赘。”


    华胥常着冷浅调的蓝,几乎不怎么给深浓衣裳青睐,衣柜里的浓色也寥寥无几,这是与她距离近些的人都知晓的事。


    所以在挑中那对长白玉银蝶坠时,景元多少踌躇了一下。不为其他,就为那双蝶翼是用红玺凿填而成的。


    不过就目下看,他似乎是做了个生疏但不糟糕的决定。


    天顶清辉悉数围拥下来,寒凉如霜雪剔透的反射,投映剔透玺玉上。掩于发丝间的莹润耳垂下,玉坠曳曳晃晃,牵动银蝶跌宕。


    浓密墨黑里,那点恍惚的绯艳就像一星融化的朱砂,在白皙皮肤映衬下潋滟得极其漂亮,琳琅摇荡着。


    “骁卫不光筹谋得了战场,平常簪饰的风雅也是一流。”字音开头添了簇消弭在风里的气声,少女弯眸,“很好看。”


    “师父其实前两日就给我来了消息,但我的玉兆那几天在维修,今日才知晓你即将加入巡海游侠的事。”


    翻出玉兆里连头像名称都还是空白的新联系人,华胥解释道:“她最近追捕永恒学者、忙得昏头,因此丢了通讯器,才找出只能用的来发信。”


    屏幕上的消息十分简短,捎带了仓促的问候,与简单的情况解释:“战斗尚未结束,她托我转告信物今夜已被寄出,你记得收取。”


    明白事情来龙去脉,少年恍然展眉:“那便劳烦龙女转达谢意了。剑侠事务忙碌、还要挤出空当安排我的举荐,实在感激不尽。”


    “她早说过不是什么大事,不必言谢,我到时将你的联系再给师父推过去。”华胥收回了玉兆,“所以,你定下时候了?”


    至今也在考虑的景元抿唇摇头,俨然还不能敲定:“尚未确定具体,但大概、也就是这百年之内。”


    “那差不多。”颔首明了,华胥深思着对比时间,没头没尾地抛出一句宛如会意的话,“哥哥也准备在那时。”


    景元不解,眼神又疑惑地投过去:“丹枫哥要准备什么?”


    “准备让位给我。”少女语音轻松,回头对他侧目噙笑,“于仙舟上的人们而言,他所剩时间已算不得多了。”


    她分毫不觉自己说出了多么惊愕的话,璀然漾开并不全然是喜悦的弧度:“星历7599年,就是哥哥蜕生的时候。”


    目下靠近冬季,而丹枫是春三月生人,算下来就是共239年不到。再刨去叫她慢慢适应的时间、和其他准备,也不过只剩一百多年。


    这是华胥第一次发觉,原来长生种也会缺少时间。


    原来在她到来时,丹枫的人生就已走完一半。是正值鼎盛,却早已不再有大把时间可以随意挥霍,等上个原先是不必在意的一二百年。


    星海太大了,一二百年根本不够去看,但这却是丹枫最后的时间。


    不动声色地收敛起这些低郁,眸底隐隐闪流的光彩偃息下去,妥帖化为虹膜上的碎月光点:“在下次祝祷后,他会和白珩姐一起远行。”


    在狐人与持明都所剩不多的最后时间里,尽可能多得走一走那些前所未至的星球。


    这是于长生种而言即将到来的分别,而她已经预见了这样的分别,在愿望达成高兴中、又有点与往昔一般无二的浅淡悲伤。


    但景元还是看不透、看不懂她。


    那种将在月下与光雾融浑一体的朦胧,似乎已经与她无可分割,那双缱绻温淡的眉眼始终如此低垂着,如同古国曾供奉过的慈悲像。


    他往日只见此,体会出细流入喉的苦,如今忽然发觉,少女的模样当真神似那颗破裂的霁微珠。


    本身是无尘的柔和清濛,但充斥着支离破碎的裂隙,挣散着雾气一样的清冷光明,不知什么时候会流淌殆尽、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彻底粉碎。


    心脏在那一刹跃出几乎挣破心脏的迫切,像是极力的安慰,让景元不易察觉地蹙了眉,迅速在目光折转里调整状态,故作轻快:


    “那我也能送送丹枫哥和白珩姐,自小生长在罗浮,我还想多待一待。”


    景元也知道,很多同伴的时间都已经不多了,比如应星、比如白珩。他们都不是能活七八百年的人,即便目下被不朽意外浸染。


    但本就不长久的时间,即便有所延长,那也是等不得他和身边这个少女的。


    华胥无疑发觉了他那显而易见的心思,不禁发出轻笑,触动又感慨:“定好日子就快动身罢、你有的是时间待在罗浮。”


    “还记得么,我当初所说,关于你的未来。”


    她眼神认真柔长,像是半透的盈软羽翼,犹如无物般落在景元身上:“你是腾骁将军的接任、倏忽早透露过,你那时应该就有猜测了。”


    不过原本的未来不是如此。


    华胥省略了很多没告诉景元,比如他也是倏忽之战后,罗浮因内部灾变而更加艰难时,临危受命的将军。


    常年因公务繁忙休眠不足,被罗浮人诨号作‘闭目将军’,通讯备注里挂着‘人不在神策府’的话,却不是闲转悠、而是忙得到处跑。


    但华胥没说这些。


    如羽翼合拢的目光将他彻底包裹住了,似襄助的托举、又似保障的栖息:“我们都会在罗浮等你回来,到时候,有你为罗浮鞠躬尽瘁的日子。”


    鎏金涌动的眼瞳里清晰倒映出专注的脸,宛如礼尚往来地在眼底刻下了这泓温缓墨河,迎向那双万分罕见的明目,仿佛被什么流涌的暖意充盈了。


    “那,”少年那将金阳炼化的眼睛璀璨,有如喧风明朗掠过,将其中期许熠亮,“可否斗胆请教龙女。”


    华胥宛然侧偏过脸,不禁对他尚未出口的话起了好奇,像想不到有什么是能被他迫切想知晓的事:“请教什么?”


    “想请教,在龙女所知里。”景元抬起眼,郑重而恳挚地缓慢发问,“我的所作所为、可曾辜负罗浮、辜负联盟?”


    眨落的眼顿了顿,问声明晰敲入耳中,落出一片铿锵铜声,和着金戈嘶鸣,生发出名为‘果不其然’的心情。


    倏而,神思便被涌起的回忆拽入深海、扯开一卷仍未褪色的辉煌画面,长得望不到尽头。


    辜负。


    要如何拒咀嚼这几十笔坚韧勾画呢,华胥就着自己所有的认知与知识析读,没有立即给出那个早就刻在心里、该脱口而出的答案。


    未详载的功绩并不影响判断,失神的双眼逐渐聚焦起来,凝实成口中积压了七百余年呕心沥血的轻语。


    于是她说:“名垂竹帛、光耀千秋。”


    在尾音落散后,少女敏锐觉出,景元对这句话有明显的怔忡,扭头过去看,果不其然见到了少年微微震颤的瞳孔。


    华胥骤然失笑:“我曾听有人说,若生时逢你,哪怕己身只是一介无名小卒,也必然倾尽所有地追随、万死不辞。”


    “命运早该有所奖赏,动身去就是了。”


    含括进身边每个脱身悲剧的人,少女向他身后遥遥示意,跟着指尖抬抬起头:“现下也是。没什么好犹豫的,景元。”


    这些都是理所应当。


    ……


    月悬高天。


    约定好集合的宅邸庭院里,此时已然围着桌坐满了一圈人。不远处,纱幔摇舞的廊轩里,摆放着六只备好的笔墨与天灯。


    这是罗浮过中秋时并不频繁的习俗,点天灯。


    兴许是因为没试过,白珩对此格外热衷,吃月饼的同时,眼神往隐隐绰绰的廊轩下看了好几眼,几乎是快把目光粘上去。


    揭开花果泡制甜饮的密封,天灯制作者的应星肩头耸动,不禁发出笑叹:“白珩,孔明灯又不会长腿跑,还不到放灯祈愿的时候呢。”


    狐人眉尾一耷拉,诚恳又真挚地将双手合握,对他们眨眨眼睛:“那我要是说,我快忍不住愿望了,放灯时候能提前吗?”


    “倒也并非不可。”华胥将依偎指尖的杯盏放下,试探着歪头,“等待时候,只是因满罗浮都放飞天灯时,瞧起来更漂亮。”


    “那我又能忍了。”


    白珩旋即改变主意,拍起了大腿:“我看过罗浮的旅行手册,明灯漫天的场景太震撼了!但罗浮不会年年都有,几十年也才这么规模的放一次。”


    说着,狐人耳朵失落地垂下去,一副惋惜的模样,将脸哀伤贴向桌面,又被冷得浑身炸毛,脑袋习惯性向华胥歪过去,伸手作势要抱。


    应星早习惯她这活宝完了对华胥撒娇的模样,看了看瓶身上的桂花字迹,将瓶塞拔开,便接上话道:“我倒有听炎庭君说过罗浮中秋的祈愿天灯,但从未见过。”


    “说来,不论是百年祝祷还是几十年的中秋天灯,都叫我赶上了。”工匠颇为快意地发笑,“真是运气凑巧,。”


    白珩耸耸鼻子,刚要接话,就闻到了极其垂涎的味道,当即把自己的杯子往景元那处一推:“哦哦!小景元给姐姐倒点青梅子的!谢谢啦!”


    狐狸尾巴快活左右摆动着,她幸福地尝了口饮子,快乐地摇头晃脑:“那小应星这次可要许个大愿!必定实现!”


    “不过说到祈愿,我记得朱明有座通天百炼塔!许多人去那里挂牌祈愿呢!小应星去过吗?”


    无聊时乱翻过杂书的华胥被勾起了印象,挑了瓶樱桃饮启封,起身边无声问询同好,边说:“旅行手册上好像有记录?”


    “确实有。”


    放下手中桂花酿接过少女手中瓶,应星将她按回原位坐着,熟稔回答:“百炼塔常年人来人往,也是这原因。”


    “这原是用来测验锻冶手艺的地方,测试之法,就是以机巧往中心火树上投挂赤瑛牌,看谁的赤瑛长久不熔不落。”


    瓶底落回桌面发出磕碰声,应星简洁解释:“因火树越高,温度越炙灼滚沸,市面上的机巧,大多飞不过六十层便会悉数融消。”


    “因而以此考验工匠造机巧,与炼赤瑛的本事。”


    景元回盖青梅饮的动作稍微慢了几分,不禁冒出猜测:“所以此举后来,就被衍生出祈愿留存越久,越容易成真的说法?”


    “就是你猜的这样。”应星颔首,“很多人在那售卖赤瑛悬愿的机会,按层数逐渐加价收费,最高能挂到六十三层。”


    白珩咬了咬杯子边沿,眉毛高高扬起,颇思维奇特地抛出一句他人定反应不过来的话:“那更高的就要托关系了吧?”


    得益于生死相托十余年的默契,应星了然她话下意图,中肯回答:“那也最多是八十五、九十层。”


    在冶炼方面,工匠素来不夸大贬低任何人,堪称绝对客观全面,却没想到令五人不约而同地收止动作,起了如出一辙的心思。


    默契对视一眼,几人在半空各自交换出心照不宣的笑,齐声开口道:


    “百冶大人——!”


    “咳!”


    挥别如此称谓多年,再乍一听,应星便蓦然叫这句炸响的环绕敬称吓得吸了口气,饮子呛进喉咙,猛然咳嗽起来。


    他着急忙慌挪开杯子,甜酿径直泼出杯盏流满手,还没等抽纸巾擦拭,那五道高低不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提前约好的。


    率先是被暗示出去,以措辞精雅、博学多闻为理由打头的丹枫,青年八风不动地道:“天工巧夺、技艺无双。”


    “沉着稳重,”镜流将抿了一口的杯盏放下,附和般在话音尾顺着韵律,认认真真地点了下头,“宅心仁厚。”


    白珩身后的尾巴圆转晃了晃,尾尖在半空弯起来,期待说:“所以想必赤瑛悬愿百炼塔顶,也不在话下!”


    见大半人已经你唱我和地接续到现在,应星清着嗓子,忽然涌起一股期待后续的新奇,眉头恣乐挑起:“是不在话下。”


    “我来罗浮前,便已在顶层挂了一只。而除去我的之外,其他都是来自朱明将军、龙尊与继任百冶的赤瑛。”


    闻言,景元当即在旁发力,言语神情字字真挚,富有节奏地轻拍着工匠手臂,拿捏得比专业演员还有神韵:“齐头并进十余载。”


    “生死交托数万里。”华胥旋即续上下半句话音,明眸弯睐,“想必百冶大人,定会实现帮我们这点不足为奇的小心愿,对吧?”


    应星添饮的动作在途中定住了,没过两秒,就又恢复了平常。他低下头,笑音里带着轻狂:“那不妨大胆点。”


    “冲我要个独一无二的。”


    目光亮利转来,他信而抬手,朝霞榴火的眸子灼亮胜星:“往百炼塔顶上,叠一层除我们外,谁也挂不得的机关。人人可见,但人人不可触。”


    “这座淬火高塔历来遭人如此觊觎,但至今也仅有一百层。”


    狂傲又自信的神采闪烁在他那对瑰丽虹膜,嚣烈燃起火光。应星含笑环顾过一周,如愿在四下看到了令他心神激越又欣快的神情:


    “如何?”


    “好!!”


    白珩第一个拍桌而起,酣畅昂扬地应声,眸子里点燃的光芒几乎与他不相上下,激动道:“我也决定了!”


    “下次曜青的飞火大赛!我要破纪录夺冠最难赛道!把刻着我们名字的奖牌!裱在曜青的天舶司!”


    不知为何斗志昂扬至此,但华胥并不觉得疲累抗拒,甚至能向余下几人半开玩笑说:“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也都陪一个?”


    “未尝不可。”


    摩挲着杯盏,丹枫当真考虑起来,眼尾艳丽的朱红向妹妹柔和挑了挑:“族中与丹鼎司的红枫,我都可做些改动。”


    白珩抱着尾巴大松一口气:“我差点以为丹枫你要咱们造像,我还想着这可哪受得起……”


    “这个是当真罢了!”景元也忙不迭附和,“我与师父及龙女都寻不到类似机会,全仰赖应星哥、白珩姐与丹枫哥了。”


    “你们能跟着我歪到这去也是稀奇了,怎么这时候都有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应星笑得不能自已,后仰着又慢慢倾回来,复举杯向他们敬过,浓烈笑意还流溢在眉目间,被他尽力不往嘲笑地收了收:


    “顺便,恭喜你梦想成真,景元。还有丹枫也是,提前恭贺你和白珩远行愉快了。”


    才添上饮子的丹枫向他看去,举杯也回以相当的礼节,显而易见地心情愉悦,唇角微微扬着笑:“虽说还有段日子,但多谢了。”


    “多谢应星哥。”


    景元端起杯盏与他轻轻碰了碰,又见不远处华胥捏杯浅呷,回忆起方才对话,又好奇道:“不过你是何时知晓丹枫哥这事的?”


    “刚刚啊。”应星答得利索,抬头示意周边的三道身影,“我和丹枫他们三个碰上了,就听说了这事。怎么了?”


    “没怎么。”少年立即弯起乖巧褪尽的狡猾笑容,“我与丹枫哥差不多时候离开,你可千万准备好钱包,买我的游记。”


    应星叫他逗乐了,嗤声将唇边杯盏放下:“八十多年,你还怕我攒不够买你游记的钱?别说游记,你们旅行用的星槎我都包揽了。”


    “君子一言!”


    仿佛闻到鱼干味道的狸猫,景元白珩两人“腾”地站起来,两眼发亮地一人一边去握他手,分毫不给反悔机会。


    “这么点小事,我至于反悔吗?”


    心觉好笑地反问,被迫把杯子撤下的应星满眼奇异,又纵容地配合出会晤的握手,连连点头:“驷马难追。”


    “那太好了,我可以换个愿望了。”白珩欢呼雀跃,双手高举,“就写出门捡钱,路路平安!好好旅行个够!”


    景元轻轻“唉”了一声,颇有玩笑调侃的不赞同,嬉笑说:“家大业大的龙尊就是白珩姐你的同行旅伴,哪至于愁钱啊?”


    “是啊。”华胥温声附和,朝着自家兄长故意眨眼,“我哪怕入职了,钱财也多来自哥哥给的零花,标价只是不同的数字罢了。”


    白珩适时睁大了眼睛,默默估算一番六司发放的薪水,对龙尊的财力忽然有了就基本的认知,不禁把下巴垫胳膊上,问:


    “哇,那小阿胥每个月多少零花钱啊?”


    丹枫被问得微愣,不由得思索了一下,似乎是在考量这个数目是否太少,准备递向唇边的杯盏随衣袖止在半空。


    在满庭等待的眼神里,青年蹙了蹙眉尖,略有歉意地说:


    “十万。”


    ————————


    百炼塔:朱明仙舟某洞天知名建筑,悬挂赤瑛祈愿牌,吸引众多宿火蝶。私设。


    飞火大赛:曜青飞行士大赛,私设。


    本来打算一章完,结果后半写着写着发现不对,不行,这六个凑一块好多话啊!【大惊】遂还有下章,明天可能有修。


    顺便看到评论区有姐妹说想要结尾分结局,在这里问问大家有什么意见。因为我准备了两套方案,一是结尾安排CP,其他情侣番外当if。另一个是分结局,难度比前一个可能大点【沉思】


    第100章 祈愿


    庭院安静了。


    大抵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短短两字化成的清晰数字,四人保持各自的姿势,睁颤眼瞳,不约而同地僵在原位。


    反复清点、确认着这串无论是信用点、还是巡镝,一年下来都能积攒到可怕的零用钱。


    十万。


    能在账户显示上有五个零的那种十万。


    想捋清了这一点,发起话题的白珩尾巴僵成了棍,嘴角抽了又抽,如听闻天方夜谭。呆若木鸡许久,狐人僵硬地直起身来。


    她似乎是试图给这番对话一个合适的坐姿,于是颤巍巍地把嘴唇舔了又舔,向沉浸内疚的青年确认货币:“是……信用点?”


    丹枫已被同伴们投以看财神本神的灼灼目光,而他本人却没有在意,仿佛有更为重要的事在思考。


    俊美的面容低凝了些许,犹如感到对发觉之事的难以启齿,透彻的苍青眸子难得懊恼垂下,他抿唇答:“巡镝。”


    这是自华胥初来时就保持至今的数目,近十年来战事繁忙,又加上拔除族内部分龙师,竟让他现下都忘了这事。


    “是我疏忽。”


    丹枫低声自恼,苍青双眼醒目浮露出真切的自责,愧疚地向妹妹望过去:“按理说确是不够,只是阿胥不常买些什么,也未向我提过此事。”


    被兄长真心以‘太过懂事’而心疼的华胥脊椎僵直,呼吸都慢了好几拍,心底也开始弥漫一股浓郁的负罪感。


    她发誓,她已经从日积月累的零花钱里攒下大笔金库,已经足够在仙舟买房了,虽然这个‘房’和丹枫所理解的不是一个。


    但她真的做不到再接着和自家哥哥站在一边了。


    “不,没有这回事的,哥哥。”试图打断青年蠢蠢欲动要塞钱的手,华胥极力解释,“我出门都是记账,月底去持明一次结清。”


    “就算是平时和大家出去,也都没让我付过钱,那些零花钱根本没处用的,都让我攒下来了。”


    她说得诚恳,字字不作假,力图以各种现实证据来作证,希望能够改变丹枫的主意。


    说来是日子过得极好,哪怕是跟与她年纪相仿的景元出去玩,华胥也少有能抢过他去付钱的机会,更别提其他几人。


    所以就算是不记账的小花费,掏的钱也不来源她口袋里,时间长久下来,华胥的零花钱已经攒了好几个零,目前也毫无减少趋势。


    “那也不能少了。”


    丹枫伸手抚抚她发尾,顺便替她将后背长发顺了顺:“且既是零花钱,自然不算在这些食楼锦庄的应有消费里。”


    “该记账的便记账,记不了账的零散,你拿着这些随心用就是。”


    作为生来便确立未来龙尊地位的真龙,所有前世积累的财富都被悉数留给了丹枫,因而他从小便不缺罕物质。


    他从小棘手的东西与这些没有关系,因而希望能无论精神还是物质方面的,都不亏待唯一的妹妹,所以会在能想到的范围里给华胥最好的。


    是最开始将少女带在身边教导,避开与龙师的接触也好、或是吃穿用度都是价值不菲的精细也好,都只是他半生半熟的照料。


    但少女平日出门,基本就是买仙人快乐茶、吃些零嘴,再去书肆逛逛各处来的闲书杂本而已。


    她只是很普通、很平常地在那些并不奢侈的长街走过,慢慢从观察到融入,在摊铺间花些很零碎的钱,所以丹枫就每月给她些这方面的零用。


    但是显然,龙尊眼里的零碎和普通人并不一样。


    庭院再度陷入了深沉的安静,头顶月光清寂,像把一切泡进了水里,分外适配眼下这宛如置身无气之地的凝结里。


    表面看起来最为最镇定的镜流沉默许久,而后轻轻拍了拍弟子的肩头,愧疚低叹:“……这些年苦了你了,景元。”


    “师父言重了。”


    记得巡镝与信用点汇率的景元强颜欢笑,冷汗忽从额头滴下,低声道:“这等财力水平,罗浮上起码有十之七八的人够不到。”


    到底是持明,多金一说半个笔画都不做假。


    “所以你眼里的零花钱。”


    应星如鲠在喉,本就难以置信的语声更加艰难,喉咙仿佛卡了障碍的滑轮机关:“就是在普通店面里,不用记账的花费?”


    “……不若是什么?”丹枫向他疑惑抬眼,眼里是真情实意的困疑。


    青年端抬杯盏的手止在嘴唇边,耳下猩红的流苏轻微摇曳几荡,仿佛在附和主人并不含其他情绪的,纯粹不解。


    仙舟多得是记不了账的平常生意,并且这些无法待年月底报账单给族内结清的花费,都是最多几百巡镝的小零头。


    这样的微末消费若不算进零钱,那要他在账本里算到何处?分明打理财务的净音就是如此告诉他的,也是如此算族账的。


    “当然是刨开生活费的所有花费啊。”


    音色悲痛地虚弱哽咽,这下白珩算是明白了,为何人与人之间的悲欢不相通,因为连他们花费分类都不相通。


    狐人几乎涕泪横流,要掏手帕擦泪了:“我就没听过这种零花钱解释,这寰宇多我一个有钱人会怎么样呢,会爆炸吗?”


    “丹枫,我真的在怀疑你说的不是仙舟话。”应星深深吸了口气,神情里只剩被颠覆认知的荒谬,“我突然就听不懂了。”


    十万巡镝和零花钱搭配在一起,要被缀个‘疏忽’的词就算了,并且还得被归类到不能记账的零碎花销专用里。


    真是长见识了。


    但丹枫并不如面对其他人的感叹般面对应星。青年眉尖压低,怀疑地向工匠投去审视目光,仿佛在看最不该如此发言的人那样,眼神奇怪。


    “你亦是如此,不知晓吗?”


    工匠被问愣了,不明所以的神情映入苍青碧玺眼底,流划过怪异又略微有些不出意料的微妙情绪。


    丹枫收敛了然暗光,放下杯盏,余光适时朝脸色已变的几人扫过,明智地将视线错开,继续说:“你来罗浮时,灼律给过你一张通用储蓄卡。”


    “他这些年陆续往其中转过钱,次数不频繁,但大抵也有千来万了。”


    “多少?!”


    白珩触电般猛窜跳起身,尾音尖锐得彻底走调。平底再起一道炸雷,炸得她仿佛遭到了严重背叛,转身便高声向工匠尖叫:


    “应星!”


    悲愤得连常用昵称都不用了,狐人炸着不可置信的毛,仿佛刺激大的快要挂上吸氧机:“你、你就是这么背叛我们平民组织的吗!”


    “我发誓我不知道!”


    应星同样不受控制地大了声音,惊愕难定地道:“自来到罗浮后我都是用自己的工资卡!没动过那张卡,更没看过!”


    “那也无法否认你有张存款千万的卡的事实啊!”跟他对吼的白珩几乎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她捂着胸口,伤心欲绝地摇着头,摇摇欲坠地朝丹枫侧过脑袋,半哭不哭地瘪嘴问:“是信用点,对吧?”


    以不止一次面临这问题的丹枫看她,眼神平静而淡然,像种转瞬即逝的无声反问,但还是给面子地回:“不清楚,你可以叫应星看看。”


    虽然这么说,但白珩总是控制不住地觉得,那个向她幽幽飘来的眼神,已有种最温和、但也最无奈的‘你好像看不太起我们’意味。


    于是她脱力般掉在凳子上趴了桌,几乎要口吐魂魄。狐人心如死灰地闭上双眼,崩溃道:“够了、真的够了。”


    “我当初为花光工资省吃俭用、还硬撑着不来找你们的那几个月算什么啊!算我是只没见识的傻狐狸吗!”


    她说得快要哭出声来,一头贴在桌面上捂住脸,悔不当初:“我明明可以投奔你们的!我馋的就差把盆栽挖出来吃了!”


    “我真是太傻了,想着小景元年纪还小,薪水领了才没几年。小应星也是刚刚长成,平时自己也要花销。都负担不起我这个馋嘴!”


    深深抽噎一大口,她继续嗷嗷哭叫:“镜流又是忙得不着家的样子。丹枫那里我也不好意思过来,小阿胥也是年纪小钱不多,结果呢!”


    被点名的镜流顿了顿,意识到自己也被归类于没钱的范畴,欲言又止地犹豫半秒左右,还是选择打断狐人的哀怨。


    剑士看着干打雷不下雨、只是捂脸呜呜的白珩,冷艳眉尾垂下,像在为这只傻狐狸发出无奈哀叹,坦白道:


    “我确常忙于公务,但经年薪资累计下来,积蓄多少有些。帮你解决几年的衣食住行,并不成问题。”


    “?”


    白珩这下装不下去哭泣了,属于狐人的敏锐让她警惕又麻木地竖起耳朵,用一种平僵的问询眼神看向唯一‘幸存者’景元。


    少年后背霎时汗毛倒竖,清晰从狐人眼里读出‘你不会也有钱吧’的枯灰质问。


    那双晴蓝里往日的活力亮色全无,而是压力加身。景元齿尖斟酌地抵了又抵,最后只得低眉顺眼地讪讪笑开,抬手作投降安抚的姿态:


    “我……也多少有一些,算算这些年长辈给的压岁钱,大抵能够我出去浪迹个几十年时间。”


    白珩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安详而空白地仰起脸,语声飘忽:“所以,咱们当中就我现在一点积蓄没有吗?”


    她目光径直跳过超次元消费水平的龙尊,真诚而悲凉地向同伴们一一看过,着重强调般卡住某些词句:“就只有我。”


    “一分钱也没攒下来不说,还花完了积蓄吗!”


    没人敢回她的话,更不敢回应她的目光。五人皆是故作镇定地漂移开视线,看天看地看杯中月影,唯独不看怨气满身的白珩。


    华胥略微无措地收收放放几次指节,而后在众望所归的眼神里起身,端起青梅饮,给几乎将黑气凝成实质的狐人斟上。


    “啊,我年末大抵也要积蓄清空。”她谨慎组织语言,试图将语气放得轻快一些开解白珩,“到时候咱们一起赖着哥哥,总不会缺衣少食的。”


    白珩已然有些超脱模样了,说话都带着叫人瞳孔地震的回声,幽幽荡荡:“你打算买什么东西,花空千来万来的钱陪我?”


    “我……”


    华胥下意识漂移眼神,紧迫向周遭几人求助,但没等四人提供什么靠谱答案,她拖延时间的尾音就被白珩抬头的动作打断。


    警铃大作之下,少女下意识脱口道:“想买璇霄京的宅子。”


    四人不约而同地闭上双目,眉眼间流露出攒团揉皱的惨不忍睹,其中还良心尚存地夹杂着愧疚,似是为自己的迟钝而感到抱歉。


    但已经没有用了。


    在这种时候,说出去的话无异于泼出去的水,哪怕说话的是最让白珩没出息的华胥,也毫不例外。


    因购买新建成、且有望成为繁华赛过长乐天的民居洞天宅邸,而花空积蓄。和因平时只是吃吃喝喝买零碎而花空积蓄,完全是两码事。


    并且,是能够把后者压垮的那种两码事。


    “咳。”


    轻咳声起,丹枫若无其事地阻断了这番话题,径直道:“绥序最近寄了些方壶特产的衣料来,说成品仅有几千匹,她特意替我们多留了些。”


    “此物御寒力最好,出口富饶文明时是最紧俏的款料。正好一人一件、裁成斗篷,你们几时有空量体?”


    白珩的精神霎时振奋,毛绒绒的耳朵也跟着打鸡血般支棱起,重涌活力:“随时!”


    不缺钱财的人大多不买成衣,而是挑最好的料子来量裁最合身的衣裳,这比购买同款衣料的成衣,要付出更多倍的价格。


    而能被冱渊君挑中特意留下的面料,无疑是最好的那种。


    狐人本就是略微蔫巴一下,作为经常报废星槎的旅行家,她早习惯了时不时钱包大瘦身的日子,没理由在这话之后还萎靡不振。


    纵然她发觉和几位生死之交的朋友财产差距很大,但这也告诉她,想财富一步登天,只需要抱紧身边大腿。


    “正好我有几张永狩原驰风猎场的活动门票,还有璇霄京的体验券!都在明年开春!到时候就穿着那身斗篷去!”


    她又变得兴冲冲起来,重点变成了想炫耀自己那些,只要有好东西就绝不忘记她的朋友们:“我们一起去!”


    袖下玉环在桌边清脆碰撞,丹枫停滞了几秒,回忆失败地结束了思索,发问道:“什么活动?”


    “我记得是兴趣赛,拿到门票就能入场玩。擅长骑射的可以进模拟猎场参赛,不擅长的就任选地区自己玩。”


    白珩开始掏玉兆,凭借着最后印象絮絮叨叨地给他们解释:“四种排名,都有不同的奖品,不参赛也有小纪念品拿呢!”


    望着狐人玉兆屏幕的显示,丹枫轻锁住眉思忖须臾,无意识地了然点头,又平声问:“那璇霄京便是流虹街那处?”


    “对啊!丹枫你知道啊!”毫无发觉的狐人兴致勃勃,“听说修缮得特别漂亮!有专门给游客体验的仙舟传统文化,还有手工艺成品卖呢!”


    青年嗯了一声,眼眸思量地挪转了可以忽略不计的角度,简单答:“那处有我的投资,我多少有些消息。”


    景元精准捕捉到话中的关键词,思维灵活地联络上与他财力相符的信息,小心将身体歪向华胥,极力目不斜视地低声道:


    “除了投资,丹枫哥应该还有其他什么吧。”


    华胥借着斟饮子的动作,也向他凑近过去,压低声音回了两个简短又庞大的字:“甯园。”


    少年端杯的手差点没压住,自如的呼吸直接停在喉咙里,错愕得绷紧了一刹脊椎:“……是那个包揽了整座园林的住宅?”


    “是。”华胥不动声色地叹应,“哥哥说常在宅邸宫阁里难免会腻,夏日想泛舟摘莲蓬,换处更新鲜,便买下来了。”


    “龙女刚刚要花空积蓄的,也是这个?”虽说是问,但景元其实没有多少疑虑,反倒带着点有意逗乐的心去附耳低语。


    说完,他略有期盼地抬起眸子,鎏金虹膜上闪烁着熠熠光彩,不偏不倚地望向少女双眼,格外想瞧对方反应。


    如愿以偿地,华胥先是叫这尾音扬翘的话给怔住,没反应过来般惊愕了几秒,旋即多出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清艳面目短促对他皱了皱眉眼,因顾忌着被发现,表达出转瞬即逝被招惹的欲恼又止后,便干脆清清静静地不理他了。


    哎呀,玩大了。


    少年悄悄在心里吐舌头作完蛋状,又轻手轻脚端起饮子瓶,熟门熟路插进了少女应星之间,笑眯眯地往她周边缠人讨饶去了。


    不料还没拉扯过几个来回,就听白珩振臂说:“我懂了!待会就写‘富成丹枫’这个愿望!其他都不写!”


    “作为补偿,我也给丹枫想好了愿望!”狐人格外不见外地挥手作大方模样,以格外豪迈的姿态随话音点着虚空,“就写公务清零!清闲无事!”


    知晓自己是被与公务挥手告别的同伴们微妙同情,丹枫轻阖目:“自那群逆党被扣押拔除后,族内已清闲许多了。”


    “所以之前还比现在厚颜无耻还难缠吗?!”


    当真与老迂腐们相互言语开火过,白珩回忆起那搬出百年积蓄来激烈骂仗的经历,大惊失色:“我以为他们现在才是破罐破摔!之前比现在还过分吗!”


    “毕竟现下理亏,不像最初那么有恃无恐。”


    华胥适时接话补充,短暂陷入了当时的回忆:“已经要到拿鳞渊境龙影和我的来历攻击的地步,说明当真穷途末路了。”


    处理族内叛党龙师时,作为少主,少女在潜鳞宫大殿前属于自己的那一侧坐着,与兄长共享象征尊主的丹陛与王座。


    而后左右各加两张精巧檀木座,围着剩下的四人。


    就这样,刚从丹鼎司出院回来的六人高居丹陛,俯视着被扯出来的逆臣,一批批地拖出来审责,一批批地拖下去施刑问斩。


    直到鳞渊境那来历不明的龙影被终于歇斯底里的龙师扯出来,公然于大殿上撕开华胥外族人的身份,撕开她名不正言不顺的事实。


    “一提这事我就来气!”


    最优先向龙师动手的白珩愤愤不平,狠狠跺了跺脚:“一群吃白饭的老帮菜也配骂小阿胥!她做的事这帮老东西几万年都做不到!”


    “而且丹枫都说了,不是被惊动的龙魂、就是蜃气造成的幻象。这帮老坏种还死咬小阿胥不放!”


    与白珩的义愤填膺不同,华胥对此情绪稳定,像只是普通经历了什么习以为常的情景,并不挂心那些唾骂:


    “毕竟我与持明无关是事实,而这足够牵动重视传承祖训的中立派。他们要的就是在倒台前拼命添堵,极力拉我们同归于尽。”


    少女轻笑一下,语声犹如慨叹:“且他们拿捏得不错,如若此事流传出去,至少有一半人会骂我欺世盗名。”


    这本是该成功的,但怪她所学的历史教材实在太厚、而她前不久才击败的星神子嗣敌手,又太过声势浩大。


    在这个君权神授的持明,她就是不朽临终前,赐予持明的最后真龙。


    真龙在传不必让龙师认可,因为这群不被先祖注视的人、还不配去评价与始祖有最直接血缘的后裔,更没资格不认可。


    因而以龙祖钦定的理由,龙师们恭恭敬敬为她砌了座‘龙祖任命’的台阶。即便外族身份被撕开、传得沸沸扬扬,都没人再有资格质疑她。


    当然,这都建立在她是龙裔的基础上。


    在拿到龙祖传承的那一刻,华胥就不是龙女也得是了,而世俗对她身份最大的让步,即为‘并非持明’这一点。


    但华胥并不在乎这些。


    她知道,自己那些不知何处而来、又无处不在的葳蕤哀然与身份无关。虽然如影随形地与她共生,但却只是附属的影子。


    不会欣喜抛却,也不会纠结排斥,她只为不能对交心之人完全坦诚而愧疚,并对此深感抱歉。


    这样想着,她兀自衔接上与脑中所想并不一样的话题,将应星制作的翻毛月饼捏起:“不过,鳞渊境下的龙魂当真有思维意识。”


    “它当真会回应我。”有恃无恐地莞然弯了弯眸,华胥语音轻松,“这点毋庸置疑,但其他人就说不准了。”


    “不愧是我们的小龙女!”


    白珩欢呼着亲昵揽抱住她,使劲蹭着脸颊夸赞:“让那些老帮菜生气去吧!不朽星神一定要是最喜欢最喜欢你的!祂的龙魂喜欢你但不管老帮菜们!”


    “我当初还以为那是小阿胥你的真身龙灵呢。”白珩软和下声音,像在和孩提交谈那样柔和耐心着可爱语气,“但后来想想,你也是小苍龙的呀。”


    这大抵是最无辜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了。


    华胥在这句话里骤然定住身形。那些所谓龙女真身之说,已然成为了在时间里滴下松脂的软茧,但却并未凝固成琥珀,封存缄默。


    在不知不觉便轻易成为共识的认知里,这则话题会隐秘地钻出疑点,敲打在神经上紧追不放地追问:


    既然不是持明,那为什么会是苍龙呢?


    问声盘旋,在数道目光对她忽而僵硬的关切注目下,少女认命似的猝然失笑几声,感到一阵快如龙卷风的誓言应验。


    空明庭院仿佛察觉到了不简单的即将,逐渐收敛了声音,奇异不定地相互投递眼神,向同样一无所知的彼此试探问询。


    真实身份。


    这个她到底属星海间哪支族裔的事,其实也是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无论是隐瞒还是坦白,都让华胥难办了许久。


    她或许已经错失了坦白的最好机会,现下说出来,结合她之前和倏忽同归于尽的那些举动,又将招致他们更深的愧疚与担心。


    可如果继续隐瞒,更是不合适。因此华胥选择听天由命,若有问起,那就坦诚。若没有,那就继续把这个秘密保守下去。


    纵然仅有丹枫知晓,确实不公平,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是天外来客,这下就又公平了。


    ——可华胥心里清楚,公平根本就不是这么算的。


    “我,是也不是吧。”


    最终,在丹枫难得犹疑的目光折转来回里,华胥垂下眼,轻声叹息:“这事拖延得太久了,真的有些叫我不知怎么开口。”


    当初坦白并非持明似乎只是一个台阶,是场对有恃无恐的晋升,在得到“你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只要你是你”就好的答案后,她放心了。


    触动、感激,那些让她庆幸到能对天三叩九拜、又让她更加如拧扭肺腑内脏的惭愧的情绪疯狂滋生。并非此消彼长,而是同生共死。


    怀揣着随波逐流的心情,她慢慢道出那个好似没有恰当时机、又好似什么都可以是恰当时机的真相:


    “准确来说,我和任何龙裔都没有血脉关系,是和应星哥一样被‘不朽化’的普通短生种。”


    肩头被圈环住的力道失去骨头般松懈开,是狐人震愣到极端,已然不会操纵四肢的表现。


    华胥不再看任何人,闭上眼感知着震愕落在身上的眼神,心头冷悸,蓬钻出无数如预防针般、对自己的指责与失望演示,内疚却并不后悔。


    “这就是我从当初驰援玉阙开始、至倒悬海归来,在到如今,都始终藏掖的事。”


    万籁无声,岑寂如无人。


    她感到有一种格外生动沉重的疲乏从胃里卷上来,像条懒惰的巨蟒伸着尾巴从器官末端卷上来,又慢又重,直到犹如不情愿地卷住她的心脏。


    巨蟒打了个哈欠,牵引全身抻拉,蟒身的冰冷与重量坠着骨骼脏器,让她起了种万念俱灰的木倦感。


    华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这时无论说什么都有开脱的嫌疑。


    无论是讲明这个秘密不保守将会为龙裔们带来灭顶之灾,还是说无论他们怎样决定她都接受,都是无形但有用的开脱。


    可被蒙蔽的人没理由接受开脱,因为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不是她,她该学着像当初那样,等待“审判”落下。


    闭眼不看是,精神层面对她自己最后的宽容。


    或许她早该面对了,那些自以为的不让人担心、也不增多他人愧疚的决定,就是该在这个悲剧销声匿迹的平常时候,陈述出来。


    毕竟寿命终有尽头,拖延到最后,或许只能造成因更久时间成倍积累出的自责,那不如早些打开天窗,哪怕只是早一天。


    所以她开始无话可说地等,等周遭的声音,神色在晦暗里被揉抹得不可窥探,不知是心绪平静、还是释然空冷。


    少女闭了闭眼,不知晓月光此刻剔透如凝,黑夜的屋脊线已经越过一点明黄,稳稳飞过错落的楼阁,浮向仅有一轮明圆的天空。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从肺腑里卷回了微疲涩的叹息,如释重负地无声舒然,以一种近乎没有期待的心情沉底。


    庭中还是悄无声息。


    白珩被飞起的明灯短暂吸引了余光,脑袋里还有如漩涡风暴的混乱,颠三倒四地搅坏了本就不多的机灵,让她茫茫然。


    不是持明好说,但不是龙裔……要怎么说?


    当初的‘并非持明’是一重不大也不必特别挂心的错愕,那‘并非龙裔’便该是巨大惊吓了。


    但很奇怪。


    他们似乎并不那么惊讶,起码不如想象里理所应当的惊愕,仿佛的潜意识早已隐秘地有此猜测,将真相从龙裔上潜移默化地逐渐拨开。


    不该惊讶的。有道声音在他们心里这样说,悠远而轻渺,似是洞过不知以何具体命名的距离,叹息着告诫。


    没有怨怼与失落地,白珩将手慢慢从少女肩头收回,转撑上自己的膝盖,弯身下去靠近她,尝试着呼唤:“小阿胥?”


    华胥眼睫颤了颤,像睁开了眼但保持低垂,没作声,大抵是在等待后续的声音。


    于是狐人更靠近了些,轻声问:“你是不是以为,我们生气了啊?”


    纵问询是这样,但其实白珩自己都在震惊自己的宽容。


    她分明该像在丹鼎司那样悲怒交加,问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说;问分明连修复能力都是普通人程度,怎么还敢和大敌相互用命算计。


    该没出息地抹着眼泪、哭得像个被人骗了糖的小孩子,抽泣不断地开始数落这个每接近一点、就会发现有秘密藏掖的少女。


    但她没有,白珩没哭也没自责地闹,只感到有团喷薄的尘霾灌入了胸口,荡开无力又如释重负的郁落。


    似哭似笑,但两种情绪对撞着消磨,最后什么也不剩了。


    只有名为‘终于’的轻微战栗,让狐人慢慢把手掌又放回少女肩上,小声说:“我们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坏蛋,不会怪你的。”


    她音量微小,却代表了所有人,被默许着讲出这些肺腑之言。


    “人就是会有不能说的事,这没什么。”白珩碎碎念似的低声,“当初生气,是因为你一个人承担冒险,但现在不一样的。”


    “你必须瞒着这件事,因为瞒不好会牵连很多人,我们不会因为这种事就怪你。因为瞒着这些生活,你才是最累的人。”


    顶着长生种的身份活,稍有差错就是口诛笔伐,寿数及身体细胞等都是需要遮掩的不可示人,只能说好在有着力量作为遮掩。


    所以谁也不觉得气愤,就好像从未被隐瞒那样,只觉这场坦白似乎是什么太平乐的前奏,甚至有点劫后余生。


    所以白珩收尾的不是其他的什么话,而是一句令所有人都极关心的小心翼翼:“所以,你还能陪我们很久很久吗?”


    这是比起隐瞒来说、于四人而言更重要也更强烈的顾虑。


    镜流不禁开始细细数起自己那眨眼过去的千年时光,算着自己还有多久,算着自己还会这样生活多久。一百年、还是两百年?


    “我还有两百多年呢。”白珩坐在凳子上,坐姿有些乖巧,“再加上不朽化的影响,怎么也能凑出三百年来。”


    晴蓝眸眼里飘游着逐渐增加的灯火,明亮如燃烧的黄金,烫在积敷薄亮的虹膜角落,音如轻絮:“小景元更年轻,他还一百岁都还不到呢。”


    “你和应星,都会陪我们很久很久的,对吗?”


    狐人说话很少停顿,像现在这般一句话里犹豫数次,如怕触犯命运的小心郑重,是极度少见的。这也证明,这句问询才是她的重要。


    华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无法确定自己的寿命尽头,可能和普通持明一样仅仅只是百来年,也有可能只比短生种长一些。


    没有人能笃定答案,哪怕是丹枫,也只能得出大概会更偏向青春长寿的结论,因为在没有衰老和魔阴身的情况下,她似乎真的能活很久很久。


    但也只是理论上的‘似乎’。


    于是在她开口前,她唯一的同类说话了。


    “怎么说我和龙女也还年轻啊。”应星半是无奈半是好笑,“你们这个眼神,完全不把百年放在眼里啊,这些时间我们怎么都是有的吧。”


    “那可不行。”


    景元轻笑着,唇角眉眼弧度较平素淡了不少,但还是盈盈歪下头:“怎么也得不负‘不朽’之名,胸有成竹地打五百年包票吧。”


    “保持原体质不变‘不朽化’细胞。”应星蓦地乐出声,乐观道,“说不定我和龙女能活到天荒地老,突破寿命极限呢。”


    这本是句算得了玩笑安慰的戏言,但景元却当即伸出手去,孩子气地弯起尾指,眼神认真地着重示意道:“那可要说到做到啊?”


    “……说到做到。”


    白皙如瓷的尾指自意想不到的另一旁勾过,将少年作势要拉钩的尾指牵缠住,贴上暖热皮肤,是与回应的音色极呼应温凉。


    顺着那根尾指循声而望,是不知何时起身的华胥。


    “行啊,说到做到。”应星旋即也欣然和他立约,“你最好也能活个千来年的,否则你的阵刀我就拿去送人了。”


    “你们三个也是。”


    手握几人命脉的工匠很快反客为主,挨个兴致盎然地数过:“支离剑、破不周、击云枪,三柄名动联盟的神武,你们不要可有的是人要啊?”


    “这个太过分了吧小应星!”


    “想不过分就好好拿着,别让我有机会取回来不就好了。”


    “送人了就不许拿回去!这是寰宇通用规则啊!镜流丹枫你们快谴责他呐!这是出尔反尔!”


    急得在空气里乱踢一阵的白珩尖锐呼救,被点名的两人只是垂眸笑笑。剑士纵容地任她继续和应星胡搅蛮缠,生疏地勾住少女小指。


    彼时灯火浮游,流淌入石榴色的眸眼,将清冷虹膜映成一幕温和的火。镜流神色柔软,唇弧扬起:“那就一言为定,龙女。”


    一言为定、要尽可能久地陪着我们这些形寿无尽的长生种。


    往后是疆场战火也好、人间烟火也好,都请不朽龙祖慈悲、宿命高抬贵手宽宥,别让飞星转眼擦过便逝去了。


    孔明万盏,暖黄橘红晕开柔光方寸,飞上浓沉夜幕,倒映在最合适包揽这一切的漆黑圆润里。


    热闹而熟稔的叫嚷从耳边远去,镜流定定望着少女,视线一个跌宕便从她眉眼里滑进瞳中,听她笃声应道:“一言为定。”


    ……


    天灯繁密,染遍浓黯天幕,被苍穹笼罩的地面都被烧去了昏聩。


    无数人架着梯子爬上屋顶观灯,被风声将笑谈混进“珰”的碰杯清脆里,混在夜晚里变成道道剪影,清晰地被模糊了。


    就在此下,谁也分不清自己身边的是何人。也许是阔别已久的朋友、也许是看不过眼的对头。


    人们只是各自打开窗、坐上阳台、爬上屋顶,目送着带有自己心愿的笔墨随焰火飘远。奔赴到不知哪里去,而后于未来实现时隔世再见。


    “我还是第一次放这个天灯呢。”摇晃着蓬松尾巴的身影嚼着什么,“一般来说,这灯会飘到哪里去呀?”


    回话的是位明朗少年,犯难地沉吟:“我未曾关注过,这都是由地衡司负责的。大抵与星槎一般,散入宇宙里吧。”


    狐影立即坐起来,兴致勃勃地大幅度晃动起尾巴,高兴地说:“那说不准,哪日我们出门还能找到几盏呢!”


    “飘去哪无所谓,我在灯上做了点改动。”挽发的身影口吻淡定而欣傲,笑说,“无论飘去哪里,它们也不会分散的。”


    狐人的剪影停顿了,没有那么浓烈的激动心情,而是如安稳幸福般说:“那我们可一定要和那些天灯一样,一直在一起。”


    “会的。”这是另一名少女,“天灯祈愿素来灵验。”


    闻言,少女身侧的青年动了。他侧过头,被黑色手套包裹住的修长指掌伸过来,收着四指,微微将尾指勾住,温和噙笑说:


    “不可食言?”


    华胥对上那双烧熔碧玺般流淌的苍青眸眼,仿佛看见了清幽山林里无意收揽人间烟火的碧湖,没从其中瞧见任何孤寂旁观,反而是置身欣赏的安然。


    她忽而想起自己立志接任的承诺、想起自己期盼无比的目送远行,要长长久久活下来的念头,刹那便因此更坚定了。


    低下头去,少女将小指轻轻勾过去,与兄长做出了最后空缺的稚气约定,轻声回答:“决不食言。”


    她不会让任何人空欢喜一场。


    ————————


    坦白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虽然定风波里就坦诚了不是持明。


    顺便扒一扒,游戏里两千信用点值十巡镝,换算就是阿胥每个月单零花钱就有两千万信用点【呆滞】真是不论在哪,只要跟着枫哥,过不了一点委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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