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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铁]都说了不是小龙女》现代言情小说_胭脂琥珀

    第91章 汇合


    风雪飒飒。


    一望无际的冰原铺满白雪,在夜幕下化作深冷的蓝,巍峨黑山只裸露着些微本色,在漫天弧回的极光下沉默耸立,像注视世间的高大幽魂。


    大抵它们生来既是为了吞没生死、令万物缄默,因而荒冷孤原上随刀兵绽放的霜白与轰然烈火,都引起了它们的蓄势待发。


    焰红在剑锋转瞬即逝的冷白中蹿升,烧绽出团簇的红瓣,焚毁去浓晕黯蓝灼灼颓落,烈火在冰原上扎眼得出奇,赛过天顶星芒。


    难得抛开金人,应星紧皱眉尖提剑挥锋搏杀,染了削的破损绷带在手臂上几乎脱落,工匠都来不及管顾,狠向前方羽民劈下一剑。


    自落地在这颗风雪遍地的星球后,云骑与丰饶联军的战斗又开始无止息地持续。


    鼻腔内的气息宛如半化不化的血冰坨子,融滴洇在水里,是一股恶心而寒冷的铁锈味,经由烈火烧灼后挥发,格外令人反胃。


    “我们的首领并未死亡。”


    幸灾乐祸的口吻说着,定定盯着他,那眼底钻出一缕缕高高在上的幸灾乐祸,羽民兀然拔高了声音:“妖弓的箭矢杀不死……!”


    话音在剑锋捅进喉中切割开声带,强行令话音戛然而止。


    朝霞榴火的眸子难得盎然着激烈至极的杀意,犹如一簇疯狂跃动的火焰,倒映出瓢泼的血珠:“那畜生也配?”


    大概恼恨到极点,反而会激发出格外肆烈的笑,羽民眼里最后映出的景象,便是烈火烧出的炽热光明里,工匠被撕裂豁达的沸恣眉目。


    张扬的攻击性充斥在那双颜色温柔的双眼里,犹如自封层下挣裂的,还在不断发出咆哮的火怪,沸腾激昂到扭曲。


    那双眼睛锐亮极了,亮得比天幕极光还叫人滞心屏息。


    羽民盔下的眼睛正因致命伤剧烈颤动着,逐渐在血液近乎尖叫的狂欢喷溅里失去焦距,视野里的一切都在逐渐模糊,除了一处。


    那是山脊黝黑如骨的脉络线,头顶是光帛翻越山巅弧游夜幕,脚下是萧肃嶙峋如焦骨成丛的枯林,黑压压地立在雪上。


    凋零细瘦的在风雪里负隅顽抗,虽说不够繁茂,却泛着缄默的孤黑色生命力。可目下,那片黑林竟开始肉眼可见的衰颓、蜷缩。


    像为数不多的生气终于被谁抽剥干净,坚实躯干朽落坍塌,扬起同细雪裹挟的灰烬,带着一股即将喷薄的念头席卷而来。


    霎时,积雪崩塌滚落,猩黑巨影破开山脚哗然蓬生。


    天灾般的雪暴铺天盖地,羽民歪倒在地,控制不住地抽搐着,灰暗的眼睛立时又亮起光彩,兴奋癫狂的情绪仿佛点燃了他最后的生命力。


    几欲狂笑的下意识反应震动了破损焦干的喉咙,雪啸漫天涌来,瞬间就已逼近眼前,羽民却越发激动,尖锐恶意在最后挣扎的生息里狂生。


    倒灌的雪片接二连三飞进眼里,让应星不禁嘶声咬着牙闭了下眼,提剑挥出火幕烧去阻碍视线的大雪,迅速向安全地带撤离。


    在雪涛滚滚的瓦解声里,树藤绞动咯吱声破风靠近,像条沉甸甸的铁鞭,顺势引来一道被刻意浸成愉悦宽容的阴冷女音:


    “我听到了你在质疑我。”


    破风的挂裂呼声极其明显,气流被撕碎的飒响让他轻易预估出藤蔓模样,俨然是奔要命来的。但却只让工匠浑身冰冷,克制不住地感到惊怒。


    ——倏忽真的还活着。


    巡猎命途的执掌者,凡人连望尘莫及都是荒谬高攀的帝弓司命,祂落下的箭矢竟然没能杀死这于星神而言,连区区二字都不配用上的令使。


    怎么可能?


    即便拥有星神的再生赐福,但星神的攻击怎么可能抵不过这些力量,难道是因为那些分裂体,倏忽在光矢降临前便逃脱了吗?


    那有没有可能……


    “应星!”


    高昂果决的女声骤然穿破模糊的纯白雪幕,直直钻入耳中炸开,卷涌气流搅乱了浩荡的暴雪,接上一句急厉的喝:“躲开!”


    冰月在飞身而至的剑士身后高悬,狰然拔地的透明冰墙瞬间攀升出数十米,刹那间,数道醒目的迅光跃至身前。


    根本不受极寒影响的浪涛汹涌冲袭,与细密金霆自两侧掠来。卷荡的风声在他身后头顶呼啸,凝成一层包庇身前、亘穿冰原的浅紫屏障。


    “铮!”


    云水峰峦的霁青随亮银一线破开细雪,刺入工匠几步侧外的位置,孤立出一杆净霜色的长枪,利落地钉死蛇群似的枯猩藤蔓。


    朝霞燃榴花的眸子骤然缩紧,死死盯住自天而降的银枪,满目都是喷发般席卷全身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质疑与惊喜相互厮杀着,声嘶力竭地想置对方于死地,叫嚣着希冀的反噬与死灰复燃的生机搏斗,颤抖映出腥色染遍的窃蓝。


    “抱歉,应星哥。”


    屈膝缓冲落地后撑住膝头站起,华胥气息不匀,还很快回头对他歉意道:“一时没操纵住,让祂跑远了,你没受伤吧?”


    应星浑身骨骼都在这句话之后绷紧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嘴唇翕合数次,喉咙里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仿佛被剥夺了操纵声带的能力。


    工匠不知道自己此时究竟想做什么,千万念头纷涌而过,让他说不出话,也不知说哪句话。


    想动作,凭本能地去抓住少女确认检查,好让那股潮生般的庆幸有处可依,但也还记得大概会吓到她,因而纹丝动不了。


    应星就这么僵在原地,仿佛被冲击摧垮了所有的反应能力。


    他理不清脑中思绪,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濒死前的幻境。奇怪的是,这念头竟不让他感到惊喜成空的后怕与抗拒。


    大抵是知道自己也快死了,阴阳两界的边沿被模糊,所以竟然升起了些许释然,似乎末路曾是他最虔诚的索求。


    口舌宛如伤痕累累般无法碰撞配合,喉咙里紧涩的痛哑让声音细微又难听,只怔愕到无措的吐出一段颤抖的字:“你……”


    “我没事。”


    只是字音露头便知晓未尽之语是什么,华胥缓了口气,旋即提快语速答:“帝弓司命的光矢不会伤害到我,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你也很惊讶我没死对吗?”


    塌落堆积的雪停在屏障之外,藤舞枝飞的女人笑着落在血树顶,俯瞰着所有人,盈盈扬长了念呼名字时的尾音,傲然插话道:“短生种。”


    “身处五浊恶世的孱弱凡人,竟也敢走上与我较量的对垒。”


    一路疾驰的白珩气都还没喘匀,这就又条件反射地激烈嚷回:“真要比较起来,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敢看不起小应星!”


    “没了星神赐福,你什么都不是。”华胥即时帮腔,“倏忽,收起你因运气铸起的自大,真若放在同一起跑线,你连见他的面都是高攀。”


    “那真是无法,我生即为星神之子,自睁开眼目时,就是你们穷极一生也达不到的令使。”


    树怪化成的女人因此更为傲慢,扬声说:“好好看看吧,五浊恶世之人,你们的龙女还活着,她带着我逃过一劫。”


    “若她不死,我会有无数次机会复活、卷土重来。”讥诮声音回荡在冰原上空,与凛风贯入耳内,“但她若即刻入灭,我将心怀愉悦,不再排斥长眠。”


    阵刀唤起千钧金电劈向蜿蜒的树藤,刹那擦亮少年鎏金的炽厉双瞳:“狡诈孽物,以为挑拨离间的文字游戏耍得了我们?!”


    “把嘴闭上!”借着冰锥站立高处的白珩恼怒拉弓对准祂,高声痛骂道,“你这个该死的怪物!全天下就你最该去死!”


    “你们这一日来杀我几次了,还数得清吗?”倏忽宽容而怜悯地一笑,讥讽出言,“哪怕手握我之命脉,也照样无法毁掉残种,更无法杀了我。”


    “至今以来,伤损过建木的只有一人,可祂的箭矢留了不该有的情分,不若罗浮早就赢了。”


    唉声感慨着俨然是炫耀挑衅的话,女人弯了弯腰,愉快向几人问道:“恨祂吗?分明是决断冷酷的追猎者,居然为信徒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祂这,已经算背叛命途了吧?”


    通晓其话下恶意,华胥扬唇反击:“那如此说来,丰饶令使的大开杀戒,也会推进丰饶星神神座崩塌的进程吧?”


    自己毫发无伤的意外之喜,必定完全归功于赐福印记,这必然是巡猎的手下留情,因为光矢的伤害其实确凿落到了她的身上。


    但华胥醒过来与半梦半醒时,都是四肢俱全的状态,只有倏忽造成的伤口。具体原因和过程她不知道,但她也来不及细想。


    或许是过去那个略有陈旧的猜测,巡猎知晓罗浮的倏忽之灾,因而赐福于她。


    而若她天外来客的身份能够以赐福或其他什么办法来免疫星神伤害,保下一命,那么赐福的来由也就能够得到解释。


    但现下并不是探寻真相的时候。


    知根知底后,相互激怒对二人而言以易如反掌,不出华胥意料的,提及丰饶陨塌的事,倏忽脸色定会瞬息阴沉下去。


    “我当初就说过。”


    柔软漂游的树藤尖刺般耸直起来,女人表情憎毒:“你当长久沉眠,无思无想,只做个漂亮的摆件,这才讨人喜欢。”


    收拢五指催生出无垠银雾,华胥虚握霁微珠,操纵银白缠缚向半空的女人:“你若当初就湮灭在帝弓光矢下,也更讨人喜欢。”


    “那可惜祂动手虽果决,却留隐患。”粘稠的红霾弥漫着,倏忽后撤了些许,悠然道,“你当初不知晓巡猎不会杀你吧,不然为何默许我同化你呢。”


    “就是怕我转移战场,对上其他人叫你功亏一篑,对吗?”


    华胥不置回答,径自弯起眸眼转变了话题方向,反问笑祂:“你不也想不到,醒来的不止你一人吗?”


    “所以你非死不可。”


    粘稠的猩红霾气陡然随树怪阴狠的话音,开始剧烈扩散,当即遭六根浅紫箭矢飞来爆散,阻挡下甜腻气味的所有靠近。


    白珩全神贯注地紧张着眼前情形,拉弓搭出六根风矢,瞄准了血霾涌动最浓郁的位置,翻过手臂准备横放箭矢。


    “听着,见浊之人。”


    盘生的枝藤参天绕起,仿佛与龙灵相抗衡的支撑:“你们的持明少主,已然领受我之恩赐、同化为丰饶之子,目下只是我的躯壳之一!”


    细瘦的手臂抬起,缓缓爬上无数含苞的金色细茎,催化出数不清的稚弱白花:“待我重新全掌残种,她便不会再有力量来帮助你们。”


    祂说得格外笃定,仿佛已然通过自己的细胞影响到了少女,即便隔得远看不清神情,众人也能从祂口吻里析出势在必得的笃定。


    “我不是早告诉你,保留答案吗?”手中明珠璀光柔绽,华胥略微偏过头,语音深长道,“凡事无绝对,你莫非还不懂?”


    倏忽态度同样稳定,扬着下巴垂眼扫她,低低哼笑:“那就让我看看,不朽的龙女大人,还有什么惊喜给我。”


    “是给你们。”


    “?”


    女人笑意顿敛,连同身后浮游的藤枝都停顿一刹,盛满枯朽齑粉的眼睛缓缓移动,定格在视野中心的身影上:“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被利用的感受如何?”


    坦然拆破交锋拉扯中间隔的箔纸,华胥向她抬起飘奉明珠的手,翻掌向上:“我猜她已经打算和你一同对付仙舟了,是吧?”


    脑中回荡着岁阳暗含咬牙切齿的声音,眼前是少女胸有成竹的面容,显然是副未卜先知的模样,仿佛早就知晓了对方的存在。


    倏忽凝视着她须臾,回忆起脑中崭新的记忆,指尖捻滚香气馥郁的纯白小花:“建木那以假乱真的本事,也在你的传承之内。”


    华胥不置可否,折中到几乎狡猾地说:“你可以认为在。”


    “真是神眷深浓。”语气不明地低笑,倏忽的目光缓慢在她周身打量,意有所指道,“那现下如此,你也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祂把话说得很隐蔽,隐蔽得像一场单独和少女相交谈的哑谜,只得到华胥略显讶然的:“她难道没告诉你,她在鳞渊境遇到了谁、又是被谁打出来的吗?”


    霁微珠的光彩照的周遭白雪都水晶般反射起净光,恰好足够描摹出她幽洇夜下的眉目,泰然而沉静,惊讶情绪就犹如一层装饰用的涂料。


    明知故问,是为嘲笑。


    寄居在赐福过的熟悉身体里,属于令使的力量很快就将操纵里吞噬得一干二净,仅留下监视之力,犹如分享视野般在脑中投射画面。


    那是浩荡而来的异形,腾飞云霄里,呵气成冰的短角蛟龙吐出寒冷烟气,冰晶绵延数千里。阵前的巨大威灵持刀横入敌军里,明光四阵的碾过战阵。


    他们从星海落到星球上,在远处的天际烧卷开一阵连绵的火海,几乎不用再通过视野查看的力量,倏忽也能确定大致的位置。


    理想着令万物身披繁枝朝圣,因此倏忽不甚感冒对方崩裂的毁灭,甚至有所厌恶的嗤之以鼻:“毫无修养。”


    华胥敏锐看出祂脸上一闪而过的嫌弃:“这分明和你的手下很般配,你怎么不喜欢?”


    “你至今不理解我的救赎之道。”女人侧低下来头看,“万物当享长存,将他们与我融为一体,如不是妖弓动手,许多人现在也与我共生着。”


    “他们的生命都活在我的身躯里,与我共享着永生不灭,此后永无别离,随时能自我的身躯中睁开眼目。”


    “自我思维系数湮灭,行尸走肉都算不上,也能叫活?”


    “你以如此微不足道的东西定义生死?”


    “无魂无魄,在古书中称此为活尸,是妖邪作恶的产物,天理不容,要遭五雷正法的。”


    “呵。”


    不知是语塞还是不愿多纠缠,女人猝然冷笑,血藤呼啸刺来:“利用之事我自会找她算账,但前提是你得先死!”


    “寿瘟令使别无他能,口出狂言倒是颇有造诣!”


    字音铿锵得发狠,支离剑唤起高耸冰峰,霎时挡在少女身前:“这么快便忘记龙女所说劝诫、事无定事了么,倏忽。”


    “说的没错,谁能笑到最后不一定呢!”白珩当即咬牙切齿,“当自己天下无敌,谁都拿你没办法!今天势必要你翻船!”


    倏忽不以为意,鄙夷投去一眼,语调中满是目中无人的轻慢嘲弄:“我未必不是如此,聒噪的狐人,你的箭矢不如尚为人时的妖弓。”


    “我若有帝弓风采,你恐怕吓都吓死在这了!”白珩毫不觉得打击,甚至能飞速反击,“一辈子该遭雷劈的怪物,寿瘟祸祖若哪日陨落,定是你害的!”


    旁听这么多句你来我往的嘲讽,白珩也拿准了倏忽痛处,一改平日说话的斟酌,尖锐戳向树怪肺管子。


    “你?!”


    “说的是。”


    景元立时出言接话,眉目凌厉灼锐:“借帝弓对龙女的恩泽方苟活至今,有胆量阵前犬吠,不妨别投机取巧,看你这命可有嘴硬!”


    “少拿妖弓吓唬我,若你们有本事,就该把我摁死在光矢下无法逃脱。”


    “现下行动也不晚。”


    “怎么,你有胆量在这里呼唤光矢了?”


    “没这个必要。”


    “听口气倒像有法子对付我了。”树怪饶有趣味,“那就让我看看,你们这群连命途之力都无法汲取多少的人,能掀出多大风浪。”


    华胥望着祂的双眼,蓦然扬起笑:“那就拭目以待,倏忽。”


    ……


    倏忽的命脉至今没受到任何伤害、甚至还倒吸食了龙鳞里的不朽之力,比当初更难摧毁。


    但解决倏忽的办法,也并不一定是要杀掉这个不死的令使。


    华胥当初就想过,如若没能成功将倏忽杀死,那么祂的结局就必然要是在重伤时被封印,永远处于虚弱状态,再不能复苏醒来。


    这也正是她孤身离开,却没有人第一时间想到她是去和倏忽同归于尽,所以没有防备,叫她肆意脱队的原因。


    腾骁很早就说过,建木被饮月君压制,因而不死令使的击败,恐怕也需要持明龙尊的配合。


    由此,五位守望丰饶祸迹的龙尊,便围绕这点通宵达旦的思索、查找古籍,寻出了一种有九成概率,可让他们一劳永逸的方法。


    ——五龙封印。


    但全盛状态的倏忽很难被封印,即便被他们强行联手封镇,那也有约五成以赐福抵消力量,挣脱作祟的可能。


    这会成为五龙尊需要时刻防范的隐患,极大程度影响他们在各仙舟上的职责。


    因此,这位不死令使必要达到重创状态,才能真正令仙舟一劳永逸。毕竟需要密切关注的建木,都只是被帝弓斫断过的星神之树。


    而倏忽虽自建木脱落,却重新被丰饶赐福,得到了更为强大的力量,远比不会动手攻击他人的建木棘手。


    这也是千鸾与冱渊君绥序共同赶来的目的之一,护送其他仙舟上秘密送来的封印龙符。


    可惜天不遂人意,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在原本的预估中,倏忽没有降临,因而虚实叠加的情况发生后,华胥选择以观察舆论反应,来查探罗浮各势力究竟如何分支,另谋破局之法。


    在十王的刻意宽容下,她和自己的线人保持着联系,并借助自己存留的玩家记忆,分析出了持明内部别有打算的情况。


    在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诬陷时,还有人选择继续陷害,这脑子太没有活到如今的资格,因此舆论如何并不重要,幕后之人要得只是搅混水而已。


    一不怕暴露算账、二不怕白费功夫,无疑是有更重要的棋埋在地下。


    因此华胥顺水推舟,选择了帝弓光矢这条最快捷的破局道路,就大致方向算计下大概的行动,赌最差只重创得了倏忽。


    而折叠空间的活体狱界、和三颗活体星的大乱子,使本来计划的对阵全部作废,也使她在得到消息时更为坚定如此念头。


    这一切都建立在倏忽忌惮某个于丰饶命运相连、并且还被笃定是她的龙裔上的。


    只要确定大敌的最终目的,那么很多时候都没必要推测过程,因为只有牵动敌方最在意的东西,筹谋自会被强行改变。


    所以尽可能多拉上些随葬,再顺道清理持明内部,明显是让更多人活下来、且最大效果遏制未来悲剧的最优解。


    但帝弓司命的手下留情,让旧方案得以重启,甚至多救下来她一个。


    冷到无法回温的手曲收指节,收敛了手掌内斑驳的斑驳血痕,残种逐渐变动的异样提示着倏忽尝试链接汲取力量的行为。


    华胥没有施加更多的形变之力,而是转去以储存的力量,尝试感应龙鳞。


    她早就说过,将存在联系的星神力量相互融合变转,是她与倏忽最默契也最狂妄的野心,而作为不朽命途剥裂者,药师无疑小于天渊万龙之祖。


    ——只要掌控力足够,以龙鳞为媒介,同源之力将会在初始者的压制下,化为她用。


    鹿死谁手,当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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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年开头就琢磨的解决方法,琢磨了一周才安排出来【趴地】传承这玩意都能分给别人了,凝固成符应该也合理,不管了,大家继续当我玄幻看多了的私设。


    昨晚做梦梦到进入无限流游戏,找和怪相关的物件,说出来怕boss害怕,我队友是上任神策将军,能直接召唤神君犁怪群的腾骁【目移】好友评卑鄙外乡人不择手段通关,迫害民风淳朴原住民/指指点点


    下章直接进入决战拉白珩姐姐的高光,战场之前也写了好多了,这次写少点,快点进入结束,写写日常准备其他情节。


    第92章 令使


    逐渐靠拢寻找各方分散队伍的战斗持续了一天,白昼就这么被喧嚣地消磨过去,再度迎来黑夜。


    极光换了个方向,蔫而稀薄的挂在天上,像最后一笔颜料干涸,敷衍了事的环绕弧线,在火光下淡得出奇。


    由主将主导的战场逐渐靠拢,只差百米就将彻底合并在一起。


    白珩看见了正在和千鸾腾骁交手的羽民,通身上下泛着幽冷青火,双眼是她熟悉的火色泛浮,一如她曾碰到过的那位龙师。


    狐人记忆里清晰停留着那位落英龙师的颦笑,包括对方意义不明的注视,和垂眼笑时眼瞳里诡异的冰冷焰光,她都记得。


    素日最不爱这些弯弯绕绕的大脑此时狠争了口气,将龙师、虚实叠加的幻境和被景元怒火以待的两名可疑人士悉数连接,得出一道格外令人恶心的结论:


    她这只脑袋不太灵光的狐狸,早就被盯上了。


    “白珩躲开!”


    巨镰割风呼啸,伴随将军的暴喝提示直奔身后,险之又陷得从鬓边擦过,割下一大绺头发随风飘散,惊得狐女炸了毛。


    低头弯腰团起尾巴就地一滚,白珩在满脸冰凉里净化了甜浓的血腥气,比往常慢了半息才爬起来,却早已望不见千鸾身影。


    用满地积雪冰镇一番手中疼痛,她拉开反曲弓,放出三根箭矢,精准炸上了风滚草般杂乱的枯猩树藤,爆裂开大团血雾。


    气浪轰开,狐人膝盖僵硬得不听使唤,在混战后撤中一个踩空,直接摔滚下雪丘,直直头往下地冲雪层里栽,悬之又悬地被一只手狠命拽住。


    “白珩姐!抓住我!”


    熟悉的声音染上焦急,衔接上一声格外清脆的金铁碰撞响,白珩能感觉到拽紧自己的手趔趄后将力道加大,怎么想都知道是在应付敌人。


    长时间战斗让人越发体力不支,但却依旧让她持有至少不能当拖累的念头。


    动作显而易见地失去了平日的轻快,白珩咬住弓弣,腾出手去抓岩石,使劲从雪里爬上来,斑驳抓握出雪地里红梅般的血迹。


    被云吟修复的指尖又呈现出皮肉开裂的狰狞伤口,但她来不及休息,取弓吐掉嘴里染脏的雪,便强撑着直身挽弓。


    冻到麻木的手指握紧弓弣,牙齿拽住弓弦使劲后仰,浅紫箭矢飞贯而出,化作风暴轰裂眼前敌人,景元才得以趁机将她完全救上来。


    重达万斤的阵刀被少年拎在手里,长久战斗下来也不如最初迅速,多了些吃力。但密密麻麻的敌群又如同行军蚁般涌上来,片刻不容停息。


    太久了,这样货真价实是毫无喘息的战斗,持续太久了。


    久到四肢似乎是借用来的、肺叶里灌砂般刺痛,极寒低温与筋疲力尽重叠在身体,加上无间断的高负荷战斗,几乎让人快到极限。


    说句丢人的,白珩觉得自己大概快是只废狐狸了。


    目之所及里,是爆裂火光里乱斗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造翼者与步离人的嘶吼震荡着耳膜,和着铿锵金戈响此起彼伏。


    云吟术是冰天雪地里唯一活跃的水源,烟缕般环绕着云骑战士,尽职尽责履行主人所授命的治愈职责,修补着所有创伤。


    霡霂细雨落下,酝酿开于严冬不符的春意,清润雨滴砸在身上,竟然生出暖意。


    看着指尖逐步生出血肉愈合的伤口,硬撑着弯弓搭箭的狐人抖了抖,吐出一大口颤抖的气息,断断续续地说:“景元、东西你拿到了吗?”


    “拿到了,”擦去嘴边留下来的血,骁卫的声音也不如最初时平稳,气息透着消耗过久的紊乱,咬字声里有着吃力,“……就看时机了。”


    话音落下,少年鎏金的眸子紧迫投望向另一处激烈的战场,抿了抿残留指尖大小腥绯的苍白唇瓣,将牙关支撑着抵住:


    “白珩姐,那边的山脉大概很快就会塌下来,我得去转移云骑主力。”


    “放心去。”多年默契让狐人瞬间了然他的意图,绷紧颤抖的身体,极力榨出力气回话道,“我们等着你来……!”


    金霆脉络刹那铺满了半面天幕,少年持阵刀的身影猝然闪动,转瞬便跃到高空中,自上而下地贯落劈山断海的狠厉一击。


    山峦被划分出泾渭分明的界限,雪啸涛涛而落,被接天的水幕与冰层接连挡住,分毫不落。


    净霜枪尖穿透结团的树藤折转方向,轻巧翻腕削落阻碍的藤枝,华胥见机拎枪斜刺,又在中途被层层缠绕的藤蔓挡下。


    “你我的默契,还真是出奇。”


    银雾包裹下,曼舞的树藤难以操纵,让倏忽的脸色凝重了许多:“相互汲取蚕食力量,这本事,你居然也有。”


    甩干净枪刃上残留的血渍,龙灵当即环游而来,随着同族战友奔袭而去,水流鸣溅险些冲垮少女的回话:“时至终局,总该有些足够应付的能力。”


    倏忽闪躲开铺天盖地的冰凌,哼笑一声:“既以笃定自己必死无疑,为何还要负隅顽抗呢,我可以给你足够美好的同生美梦。”


    “给你自己留着吧——!”


    滚灼烈火自剑锋游掠开瓢泼高温,焰光腾跃十余米,刹那将萦绕的藤枝烧得焦糊扭曲,落下凌乱雪地上漆黑的余烬来。


    枯腥血藤触电般甩抖,干焦枝条末端抽搐出显眼的肉色,似是新生的肌理纤维,修复着重新汇聚出攻势,绞缠如蝎尾弯刺。


    倏忽显露出阴沉的不悦,面容在密密麻麻的藤条下忽隐忽现:“果真是蝼蚁难缠。”


    “分明有两位令使,但却一个也舍不得分过来。”


    话音停顿在睨向另一边声势浩大的打斗中,祂微妙地瞥回几人道:“看来不死之力于你们这五浊恶世而言,还不敌毁灭之力强大。”


    “嫉妒心太强可不是丰饶的表现。”知晓颇多的同频敌人让华胥更为活跃,措辞明暗里皆是针对,“丰饶难道还教了你这个?”


    “住口!”


    倏忽勃然大怒,疯狂向少女包抄袭击,蟒群般配合着飞速封堵退路,争抢着向她刺缚,纷纷在半路叫镜流与丹枫拦截。


    “仙舟人……!”


    “镜流姐快撤!”


    语声方起,持剑凝冰的剑士当即收敛锋芒,密集劈落的冰轮随最后回转的剑刃砸下,千斤长剑便在旋转中利用惯性将剑士甩向一边,惊险擦过喷薄的血霾。


    柔璀银白立时蜿蜒开来,萦绕着烟水细流绞向血霾,依旧如同月华般柔美,分毫杀气不带,却格外迅速地截杀了所有甜腻猩红。


    “敢与我打消耗战。”自恃再生之力的令使嗤笑的声音里满是荒谬,“华胥,就算你成功吞并了我的赐福,那他们呢?”


    少女虚握着霁微珠,五指成抓控制着银雾蔓生,柔软而迅捷地撕毁甜腻红霾:“死到临头,就别操心我该操心的事了。”


    “是吗。”


    倏忽挑着尾音,蓦然抹出一个极为薄利的笑,枯朽的眼目就这么落在少女身上,逐渐酝酿开由淡至浓的戏谑,充斥满傲慢又自负的怜悯。


    保持着这样尖薄的胜券在握,笑意森冷的树怪展开了双臂。


    血肉生作的藤条在祂背后抽芽生长,于极夜弧光下触手般摇曳,勾绕盘错地舒展、延伸。


    分明身后软藤阴诡如煞,令使指掌间却开始生长细韧金枝,开出满身清美白花:“我承认你们都有些本事,但必须到此为止了。”


    令人迷醉的甜味扭曲了感官,擢住心神般搅动视野歪曲起来,倏忽睥扫着眼前的所有生命,缠住双臂的枯藤绽出一朵稚弱的白金小花。


    顷刻,天幕陷入了黯血枯色的狱夜。


    狰狞的根须破开冻土,形态如同野兽的獠牙、又似包裹心脏的那层胸骨,坚硬土块被顶破四落,零落在雪原里,高指苍天。


    甜郁血流自根须下汩汩冒出,很快便流淌着过雪地将其完全覆盖,径直圈隔开一片血池战场,疯狂散溢出稠郁的暗红。


    “归身血涂狱界里,想必你们不会排斥。”


    望着不落血河上蓄势待发的身影,倏忽瞥着涟漪扩散搅乱几人倒影,那一张张面容悉数在波澜里模糊错乱,唇角更扬,扬袖高声宣告道:


    “——此间百万,俱苍城人。”


    犹如解放的信号,汪洋血海里破出一株细枝,嶙峋枯瘦。


    它孤身钻出平静的海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里被海下的根根枝条缠裹向上,庞勃组成参天巨树,清晰可数躯干上绞扭的藤隙。


    繁茂如盖的枝叶窸窣自枝梢冒出舒展,而后裂开缝隙、渗出血液,淅淅沥沥地下了场雨,砸碎了巨树下平静的血海镜面。


    被敲碎的猩红倒影里,扭错的跌宕上摇曳不定的长出人脸。


    单薄叶片生成肌理静脉,四条横竖不一的裂隙涓涓滴下血,骨碌碌转起尚未长成的眼珠、隆翘起鼻骨、伸出勾着血肉纤维的树枝。


    当那眉眼的轮廓成型时,彻骨恨意便席卷了镜流全身。


    剑士紧紧握住支离剑柄,一双石榴红眸激锐至极地移钉向树怪,诧恨至极,如同冰海相互挤压推搡着掀动潮涛。


    “迹……”


    奇迹般的,犹如被掐扼喉咙的短音从那张人面的嘴巴里挤出来,辩不明具体是哪个字,音调走形得可怕,却执拗地继续发声。


    而镜流睁大双眼,紧紧盯着人面丛中那唯一出口说话的女人面,瞳孔剧烈撼颤着,似悲又似恋,仿佛这面容始终未被忘却。


    那张脸微微动了动,原本空洞的眼睛似乎亮了一刹,嘴唇缓慢而艰难地翕合,却带着喜悦与欣慰的神情,再度挤动被枝叶堵住的嗓子。


    这次,是一个能够被确定的字眼。


    “镜……”


    空气里流入着沙粒般细小的哑音时,冰花随着蓝光偃息半秒,而后骤然在剑光下狂绽,接连在血海面上封凝出冰蓝绽昙。


    青金石色的身影飞掠而去,风流吹彻眼瞳,颤巍巍地描下一圈淡色的血抖动着,掣剑挥斩向最高处从容自得的令使:“受死——!”


    簇拥的枝藤立时向剑士飞快游去,叫水幕中折换空间的龙灵怒吼着撕破,漆黑长枪挥转割挑,径直将令使身前的防御层击碎。


    丹枫压低眉头扫过周遭环境,在瞥见血海中只还有两道身影后,眉尖不禁更深蹙攒,流露出棘手的情绪。


    枪尖下的重渊珠散发着熠熠光辉,澄水如练回环在周身,他向血海外投去目光,苍蓝龙灵即时借水幕出现在狱界外,甩尾拧身推开一众被阻隔的云骑。


    纵然对此狱界并不了解,但青年依旧敏锐感到了深深的危险,加之倏忽还具有诱发魔阴身的力量,让同袍撇下这处战场继续投身战斗,总是没坏处的。


    这样想着,丹枫抬眼,本还只有顾虑的眸子霎时被凛冽充斥,正好对上倏忽向自己投来的一道眼神。


    “你们对此处感到熟悉吗?”


    祂问,眉眼里浮现出令人恼火的欣愉,任剑士血火浮游的长剑劈穿枝藤,将自己从头斜削去半片身躯削,用那保持微笑的半张脸接着说:


    “你该很熟悉的,饮月君。”


    苍青碧玺的空冷眼瞳倒映着女人斜半张流血的脸,从天灵盖肆意下落,滑过眉骨与鼻梁,将五官抹成一片无杂质的立体棕红。


    心跳蓦然停定,丹枫下意识紧缩了瞳孔,一股不知该以何命名的激烈清晰涌上心尖,令他瞬间握紧枪身,毫不犹豫地飞掠上前助阵。


    “没用了。”


    增生的肌理膨胀般组织成纵横的血肉,令使的语气欢悦起来:“通天之树的根须已然渗穿大地,这片星球的生命,将归我所有。”


    “我保证,接下来的战斗,会比你们曾遇到的那个孩子更有意思的。”


    盘根错节的树根深入地下,闻言,困身在狱界里的四人当即发起攻击,试图边联系外界、边打断过程,默契接连进攻着树怪。


    被削断的藤条枯瘪落地,在血海那无法下沉的面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红涟,被冰轮焰火摧残得七零八落,几乎铺满巨树周遭后,也未减慢坠下频率。


    蓦然,青蓝泛金的火光稍纵即逝,无形无色的流动向整片血海,好整以暇的倏忽停顿了半息,嘴角的弧度也在这段时间里凝固,而后继续扬起:


    “那是什么?”


    毫不在乎自己被枪尖刺穿人身里的搏动的心脏,破裂溢血的疼痛和着棕红腥甜往喉咙涌,很快便收止。


    树怪扭过头,目光追随着下落缓冲的少女,笑吟吟地问:“青蓝色的、很漂亮的一样东西。”


    “它能干扰我的幻境,是你的哪种力量?”耐心地接着问询,倏忽自顾自开始了猜测,“它应该彻底来源于你,毕竟你很喜欢这种颜色,我记得。”


    “你的力量素来捉摸不透,来历不明,一如你这个人。”


    含笑语声里写满游刃有余,俨然不费力气,华胥踩住枝条借力跳开,敏快转过枪尖直刺:“我也记得你自诩救赎,行为力量却处处彰显恶鬼面目!”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上无道德伦理,下无廉耻自省,好个畜生乐土的血涂狱界!”


    洞穿身体的冰锥被祂堪堪拦住,就正面被沧渊刺了个对穿,无时无刻不再生长的血肉挤压着金铁,令使兀自冷笑:“牙尖嘴利。”


    “待融入这血涂狱界,我看你可还骂得出……!”


    轰隆——


    突兀的,沉重雷鸣高昂作响,电蛇扭曲闪过,将血海内紧绷的空间撕了个粉碎,激越炸开绵延的金亮电光。


    灼目鎏金在短促的间隙里烧去了所有猩晦,光耀神圣的明芒照亮须臾苍穹,让血海霍然翻腾起来。


    “哗啦!”


    金光自血海外的遥远一侧磅礴升起,将猩红海面铺上一层浓烈灿金,如同奔向狱界的太阳。只听破裂声阵阵,狱界表面驳布起细密的蛛网裂纹。


    “这是……”错愕地忘记了操纵藤条,倏忽停顿在半空,在这无垠延伸的湛金里眯着眼睛缓慢辨认,“妖弓的威灵?”


    狱界扩大了内部战场,脚下踏着的血海无垠辽阔,更将外界以蒸发的血腥气模糊过滤,导致一时根本无法看清,狱界尽头到底是出现了什么。


    怀揣着半凝半疑的心情,树怪缺损的颅骨缓缓铸建起圆润的形样,包裹上皮肤,残缺眼眶里重组出崭新的眼睛,极目远眺。


    烈火在烧灼,冰霜在冻结,极端两重天下,前后是横亘贯穿的锋利长枪,生生与祂一般抗住挫骨切肤的痛苦,利落摧毁着祂的形体。


    倏忽感觉到了痛,一种前所未有的痛,不是光矢烧灼的痛楚,而是另一种仿佛碾在神经上通彻全身的尖锐痛感,但祂没有理会。


    因为目光尽头,确是一尊高大的金色神将。


    爆发的滚烈金璀里,祂看到威灵握刀现身,操纵者成簇的轻盈银雪被气浪震开,露出一双灼炽而坚锐的金瞳,与记忆里冷定肃杀的金不同。


    仿佛燃沸炽阳的跌坠高天,金乌高啼的决绝俯越,不破不还。


    祂认得这双眼睛,几日前祂方苏醒时,这双金瞳的主人就是在苍茫天地间,撕开风雪走来的。那时,少年也握着柄阵刀。


    握着柄、具有强烈巡猎气息的阵刀。


    即时,狱界的阻隔“咔啦”一声轰然破碎,碎片零飞,无边血海霎那蒸发,化作翻卷褪色的乌有,全数被阵刀下狂潮怒海的明光吞没。


    黑夜被照得透亮,照出连绵山脉在明烈肆虐的光影中倒塌的模样,雪尘飞扬。吓得抵御步离舰队的星槎忙不迭散开,在浓烟般滚落的雪崩里冲破转移。


    战场安静了。


    观见全过程的飞行士目瞪口呆,斗舰落在己方队伍上空,直愣愣望着另一侧还提刀守候的威灵,咽了咽口水:“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帝弓司命赐给罗浮的,神君吧?!”


    “嗯。”玉兆频道里传来不知该以深沉还是飘忽形容的回话,“没记错的话,叫神霄雷府总司驱雷掣电追魔扫秽天君。”


    “那为什么,骁卫能召唤?”


    面对这直击灵魂的发问,近距离目睹的某位云骑只得无措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将军,干巴巴地道:“……腾骁将军、暂时借的吧。”


    收刀站立的武将微妙向雪落成山的位置看去,直觉捕捉到同僚震撼的眼神,腾骁回头,语声同样难明意味:“绝无此事。”


    虽说战斗足够轻松,但是景元除却调离部队转移战场靠近过来,此外皆相隔甚远,甚至未与他碰面,哪来的机会借走神君。


    并且他所感受到的威灵并未受到任何削弱与影响,那短暂出现的,倒像是一尊属于景元的神赐威灵。


    “真是神了。”将巨镰从雪里拔出,千鸾惊叹着甩去镰刃上血液,目光盯着狼狈落在对立面的绝灭大君,“走,先捞人去。”


    “我要是没看错,她们六个应该全被埋了。”


    狐人将军目力极好,反应神经也灵敏,山峦倒塌撤离时,她还特意驱使威灵飞黄捞走了许多人,因而也看清了龙灵卷走云骑的画面。


    奈何龙灵的主人及他们几位战友都不见踪迹,当是全在雪下。


    因神君威灵仍在,千鸾并不顾忌捂着伤势虎视眈眈的幻胧,拔腿便往分界线般的雪白空旷中走,却叫钻出雪堆的枝桠止住动作:


    “好啊、”


    压顶的雪层被枝条顶开,树枝缠绕如蛛腿,簇拥着血肉模糊的女人阴狠爬出,目光直射威灵下的武将:“腾骁,你的骁卫也是好样的。”


    “妖弓已经把你的接任人都选好了吗。”


    “这话说的,我可要闹情绪了。”


    巨镰被金发的将军斜抗在肩,嗤笑气息吹起了额发:“帝弓司命偏心,单给罗浮找下任,怎么就不能顺便给我们曜青也选一个呢。”


    逐步修复身上伤口的幻胧心怀愤懑,阴阳怪气地笑:“只怕是巡猎星神知晓罗浮将军此役命不久矣,这才大发慈悲择定继任吧。”


    “难怪你让小龙女算计至此,知己知己方百战不殆啊。”千鸾好笑地提了提镰刃,“仙舟联盟的人什么时候怕过死?”


    “再说我们帝弓的光矢都落下过了,不知烬灭祸祖对你有何表示啊?”


    幻胧顿哽,好悬才咬牙狠笑:“不怕死,也得面对战局倾倒的现实,巡猎六锋恐怕目下各个身受重伤,现下我们公平了。”


    血滴在翻白净雪上割开一道红痕,千鸾扬了扬眉头,将那沉甸甸的巨镰转了个圈:“你指的是什么公平?”


    “毁灭与丰饶的令使、对阵巡猎的两位令使。”绝灭大君的咬牙切齿中,含着些大仇将报的畅快,“没了巡猎六锋拖住倏忽神使,你们待如何?”


    “我们倒是没意见这个组队,不过啊。”


    镰刀锋尖自上呼啸挥下,震起翻浪似的雪云,顺势挑开一寸幻觉般流过的淡紫,随风散入高空。犹如从未存在,又似雷暴前的丝缕预热。


    千鸾神色戏愉,仰头向附身羽民的岁阳侧目,同情而嘲弄地抬起眉梢:“你再仔细看看呢?”


    狐人将军的身后,坍塌的千山冷雪里,忽有一缕浅紫流光亮起,先是薄弱细流,而后猛地凝作整体轰烈震彻开来。


    积雪被不知何处而来的力量径直推开,散彻入半空,隔开了破碎山峦与滚滚雪暴,撑起一道广阔到不可思议的屏障。


    辽远、广袤,仿佛能将一个星球都纳入保护之下。


    形容狼狈的狐人最先支撑着自雪层里重新站起,在彼端目眦欲裂的注视下,抬起没握弓的手,抹去了脸上血液。


    晦黯天色下,她仰起灰扑扑的面容,对着几乎咬碎一口牙的绝灭大君傲然而笑,浩荡如潮的命途力量在周身激荡,昭示着她剧变的新身份。


    比极光还灿丽的暮山紫晕卷荡干净了山石冰雪,自各个方向毫发无损地走来几道身影,无一例外地被潋滟浅紫包裹着。


    而站在队伍最前的狐人攥紧弓弣,指尖堪堪触及弓弦,便在身前筑起高耸通天的屏障,似是有意印证敌方怒火滔天的猜测,高声笑:


    “是谁说,我们要退场了?”


    ————————


    精修完成,新增283字


    塞塞白珩姐景元元的高光,大概下章倏忽就下线了


    第93章 决战


    被雪崩和塌方的山峦一起埋住,危险性远远大于雪暴被埋。


    旅行过诸多星球,对各种自然灾害的风险有着大致评估,因此白珩下意识地榨取了余下所有力量,拼命为来不及脱身的同伴撑起了防御。


    在碎石朝头顶坠落,激得本能汗毛倒竖时,她想的只是希望自己能撑久点,好歹再续一些护盾给战友,虽然被塌方砸成狐狸酱太难看了。


    但好歹、她还能救几个很在意的人。


    然而就在做好迎接致命重创、等待雪浪与巨石将她吞噬时,白珩奇迹地没感到任何窒息、冰冷与疼痛。


    甚至相反的,她感到了近似冻毙前的充盈温暖。


    山雪崩塌的响动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厚重清脆的声响,像在敲击什么,弥散开一股炉火燃烧的暖热气息,浮着些微石灰味。


    哪怕闭着眼,白珩也能觉察出周遭无处不在的白金光辉,滚烫而明亮,仿佛她曾经到访过类似的地方。


    熟悉感拉扯出回忆涌上心头,引得应激反应消失的狐人惊疑不定,冒出一缕猜测后猝然睁眼,感应般抬头朝某个方位看去。


    滚涌的光明里,巨大的融金石刻悬在半空,类似手掌的巨石臂垂下,通身皆流淌着琥珀色的光芒,在无垠星海里,显得安静而威严。


    “补天司命……?”


    错愕地低声喃喃,白珩跪坐在不明物质的无形地面,轻微摇撼的眼目倒映出古老的神明,却并未引起对方的任何反应。


    这是狐人第二次见到祂,第一次,是在她踏上存护命途之时。


    但置身战局、本该被埋在山雪之下的她,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她的战友、和她所身处的战场怎么样了?


    “啊……”


    鼓起勇气,白珩撑着膝盖起了起身,谨慎地想向这位神明发声问询什么,显出犹豫又急迫的模样,略有彷徨。


    但执锤筑墙的宏伟存在不理她,连一点听到了的表现都没有。徒留狐人原地小小举手,又尴尬地摸摸鼻子,大着胆子试探道:


    “补天司命?琥珀王大人?”


    “感谢您、救了我?”越发小心的语气微微翘着话尾,白珩仔细而卑微地观察着祂的反应,“那个、您好?请问我该怎么回去?”


    融金石刻依旧漂浮在星海里,不理会她。


    “……所以我其实是死了吗?”


    脑中忽而冒出对现状的悲催猜测,奇幻又合理地皆解释刹那变转空间的情况,狐人尾巴抖了一抖:“那我们赢了吗?”


    被发问的对象无疑是唯一能回答问题的存在,但琥珀王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置若罔闻。


    于是,碰一鼻子灰的白珩又缩坐了回去,眉尾悲伤地垂下去,近乎嘀咕地哀怨:“这下真成狐狸酱了,早知道换个有面子点的死法了。”


    但是,战场该怎么办?


    虽然她不一定能帮上多大忙,但关忧的情绪依旧一股脑地从心里往外冒,咕噜噜地催促着她,让白珩没了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的心情。


    说句实话,在看见存护星神的那刻,她其实还是升起了一丝,能够得到更强大守护力量的希望,难以避免的。


    不然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命途行者,凭什么再次见到命途执掌者呢?


    但对方没有丝毫理会、甚至说看见她存在的模样。因而向祂求救、从祂命途中汲取更多力量的可能性,完全归零。


    或许她出现在这里,只是己身死亡魂灵飘错地方了、又或者……是帝弓司命忙正事的寄存。


    百分之九十的概率,她是真的回不去仙舟了。


    低落的慨叹酸涩裹住了鼻尖眼眶,却都化作尽力释怀的遗憾叹息,多半情绪全倾斜顾虑着不在眼前的战场,和冰雪下的同伴们。


    即便当真死去,她也还是想做点什么,哪怕借助不了任何存在的力量。


    这世上的命途掌管者、所有的星神,只有两位会回应血肉凡人的祈愿。而祂们神迹的示现,白珩已经亲眼见证全了。


    不能是坠落的光矢、也不能是怪物的倒计时。


    那就是她自己。


    狐人鼓了鼓脸颊,下定决心般压低眉头,最终还是不打算再站在这位铸造晶壁的古老星神前,以自己独角戏的言语打扰祂。


    拍拍破损的衣裙,白珩忍住龇牙咧嘴,回忆着曾见过的祭神仪式,对祂行了个仙舟的古老礼节:“有幸瞻仰您的真容,补天司命。”


    “不论如何,我都仰赖了您的力量达成许多方便。眼下我的情况……就生死不论吧,我还有事要做,有缘再见了!”


    虽然感觉是再也不会见面,但从古兽时代活到现在的星神,怎么会在意一个凡人的话,这和她刚才那通问话一样,无异于只是自言自语。


    但无所谓,这都不重要。


    虽说家人教她“人生除死无大事”这道理,但在现在的白珩看来,死也不是大事。因为她还有魂魄、还有意识、还有比生死重要万倍的事。


    她要想个办法赶回去,去看看战场、看看仙舟。


    赢了当然最好,如果还在僵持斗争,那她就用自己最后的价值、最后能活动的东西,让同伴撷获胜利的果实。


    就算没有星神也没关系,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不被星神瞥见过的凡人,她今天就把自己当作燃料,烧个干干净净、无所畏惧。


    旅行家不畏未知的前路,因为她们一生都在追逐着这样的开拓;飞行士不惧葬身的战场,因为万物生来就是为了选择死亡。


    只要有意义,只要生命本身认为值得。


    她曾听过飞蛾扑火最奇幻的故事、那就是怀才不遇者深化蛾虫,在爆裂的火光里终于得以窥见毕生理想,只为一眼而万死不辞。


    白珩觉得,自己可以篡改然后效仿一下。


    在仙舟古老的传说里,执念可令逝者不散、驻留世间,不解心结不归去,为此可爆发出倒悬山海的神力,她希望这个故事是真的。


    她一定要让他们,活着见证胜利。


    念头在脑海中振聋发聩地回响,将死亡的可能抛却在九霄云外,而就在狐人转身向遥远处奔跑的那一刻,坚实到无可摧折的力量向她涌来。


    磅礴的无形擢裹住狐女敏锐的感官,仿佛被注入了永不熄灭的缄默暖源,如同十年前那瞥无言的视线,回应着心底的坚定。


    蓦然,白珩失重地漂浮起来,朝最光明的天顶跌坠。


    ……


    “帅。”


    凛冽如刀的风雪声里,千鸾杵着巨镰,言简意赅而满意地给出了自己感慨的赞赏,手肘垫在镰柄上,姿态松散地伸出个大拇指。


    “哎呀,现在又是帝弓天将、又是补天司命令使的。”语气难掩快活,将军乐上眉梢地故意道,“欸,幻胧,你怎么不说话了?”


    “气死了、还是吓晕了?”


    面目狰狞的绝灭大君狠狠瞪她一眼,一双火色幽瞳转折思量着,冷不防遭破空飞来的水箭照面袭击,闪得格外狼狈。


    “掌鳞龙女……!”


    “快别嚷嚷了,小龙女可没空理你。”


    幸灾乐祸地打断绝灭大君恼怒万分的咬牙切齿,千鸾以下巴向再度交锋的某处雪原示意,轻松而嘲弄地道:“那是冲倏忽去的,不过祂躲掉了。”


    “好好想想,是要死在神君手下、还是飞黄手下吧。五令使参战、仙舟还占优势,这不击落一名令使,战绩可不大好看。”


    说着,极为嚣肆的神情彻底绽放在狐人将军的脸上,伴随着黄金巨镰在昏晦里熠生的灿鎏光芒,鲜亮的青绿眸子回转过一轮光彩:


    “令使倏忽不能归入我的战绩里,但你,我总是能跟腾骁将军竞争一下的。”


    火色泛浮的眼睛里,金芒璀璨的神将持刀而起、巨镰震起一圈激昂细雪,快得几乎撕碎时空。在那须臾的时间里,幻胧瞥见电光般飞掠的巨大狐影。


    而始终不变的,就是对立面几乎虚叠成幻境般的浅紫防御。


    弓弦激越鸣响,随着不间断的风旋轰炸自反曲弓上射出,将无尽蔓生的藤枝绞成齑粉,炸得七零八落。


    退至冰面上,倏忽没表露出于幻胧相近的恼怒,但面上依旧尖锐阴狠,扯开嘴角:“一场战斗,发觉两个得星神青眼之人。”


    “看来腾骁当初重伤之后,择定的继任者,就是你这小子了。”


    女人朽齑簌流的眼瞳,就犹如湿地断木上某圈崎岖的年轮,含着激烈到走向相反极端的刻薄冷笑,投向少年骁卫。


    快速瞥染血窃蓝一眼,祂语含讥讽地问:“华胥,是你方才帮他打破我血涂狱界的吧?”


    少女自半空折身凌空翻跃,霁青枪尖巧而快而绕过试图声东击西的藤枝,耳下残坠流虹瞬烁,径自反问:“是或否重要吗?”


    “是也不是吧,我一直在关注你。”


    倏忽语调骤然变得幽诡,暝夜下,祂双眼就像幽稠深林间早已熄灭的纸灯笼,空邃又妖冷:“你的形变之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啊。”


    流淌殆尽又很快新生的血液重复溅在脸上,让令使本就诡异的五官更如非人妖祟般可怖。


    火焰顺着藤枝疯狂燃烧,被交缠树藤里纤生的细韧肌理阻挡,弥生出一股甜糊味,卷蜷着簌簌抖下焦枝,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新生。


    自枝条中转移至另一位置,躲避着接连到来的各种攻击,倏忽笑着凝望她:“这也是你不管不顾,直接向我发难,再起新战的原因。”


    “噗呲。”


    枪尖没入咽喉的声响顺着喷溅的血液细微响起,顺着狠厉拧动的折磨行为涌出汩汩鲜红,冒着血泡吞没了话音:“咳!”


    “你若死早些,”


    清冽音色冷漠得宛如褪去了所有温度,从唇舌里钻出来时,好似被打磨了千万遍。丹枫皱紧眉尖,字字嫌恶恼恨,神色中的戾气格外尖锐:


    “便省得我们花费功夫。”


    短促咳出终于自口中流出的血液,倏忽带着青惨面上的大片艳红,抬手握住枪尖向下拽坠身体。


    锋尖从喉中溅血拔出,女人跌进树网里,仰头发出一串由嘶哑渐渐恢复的獗狂大笑:“哈哈哈哈哈!”


    “饮月君,你也有如此动怒的一天!”


    戏谑与讥讽在眼底凝成狰狞四放的棱刺,树怪舒畅而疯狂地抹去脖颈间流淌的猩红,愉悦打量着满溢杀气的苍青眸子,白花自伤口处缓缓绽放:


    “不妨告诉你们个秘密吧,她本不会在此地与我相见的,或者说,她这一生都不该与我有相见之时。”


    如同一个正缓慢揭开残忍戏剧的恶劣罪犯,尖薄笑意勾着视线,赤裸裸鄙夷期待到每个人的脸上:“你们猜猜,原初未来里,你们是何等下场?”


    “丰饶什么时候也论起宿命未来的调调了。”


    打断般的,少女强行插入的话音携着呼啸的龙灵撕开树藤,直袭向树藤间游移的女人,未卜先知地以水箭封死另一边退路。


    倏忽也不恼怒,甚至十分满意这种反应,语意深长道:“将我的力量化作己用,是最费力的行径。你若不在乎他们死活,我或许当真败于你手。”


    “但你不光要杀我,还想救人。如此贪心,最终要支付的代价,你想过会有多惨痛吗?”


    口吻与嘲弄已然没了区别,使得冰霜飞速自藤条末端蔓延,犹如主人心绪一般凌乱而涌烈,喷薄着封冻了百余米的霜枝,一剑粉碎。


    镜流目光愤厉如刀,整个人都犹如爆发的冰霜之源,气浪行处冰痕覆彻,爬布出无尽零度的致命蓝珀:“那便以你性命来抵!”


    “呵呵,瞧啊。”


    剑光弯弧爆裂劈落,密集如雹,完全将可藏身的范围淹没殆尽。倏忽只掀起眼皮扫过,讥诮对停顿在原地的少女有意道:


    “他们可都生气了。”


    字音休止,锋利而磅礴的剑光卷震起冰蓝冷浪,冻住无数藤蔓冰封粉碎,招式狠利,坠往无处可逃的女人,势如破竹。


    而被剑雨削落满地骨肉的令使只低低笑着,从口中吐出血液,犹如感知不到疼痛般,任血与破碎肉糜自喉咙里呕出来,粗砺咳喘着:


    “咳,咳咳!”


    血花绽在冰面,祂仰起头,轻巧慨叹,悠然口吻听得人忍不住心头火起:“你们还真是蠢得叫人怜爱。”


    “我早说原躯被毁、同化得手,怎么还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我?”


    被破坏的身躯已然称得上血肉模糊,但不过眨眼间隙,勾连卷翘的猩红皮肉便能修复如初。


    倏忽抬起一张自得的狡异笑面,从容不迫中,波荡着乐见好戏的轻蔑嘲弄,反击般故意向几人轻声问:“不要她的命了吗?”


    话音飘弥在冰冷的空气里,适时刮来一蓬凛风,犹如即将跌倒前碰触的跌宕琴键,按出纷杂声律,顺理成章地引起心头的慌乱与无措。


    泵输血液的节拍停滞了一秒有余,景元几乎是本能地回头,在红白斑驳的晦黯冰原里,去搜寻那个身影,试图摧灭心尖骤升的忧乱。


    而后,少年急骤于某处收缩了眼瞳:


    “龙女大人!!”


    钻破皮肉的枯瘦枝条沾满鲜血,从少女紧捂伤口的指缝间萌生,舒展着细薄的叶片。不知是疼、还是不愿延误,她低头将神情隐在幽晦里,一语不发。


    滴落流淌着殷红滑下指缝手背,将白如苍骨的皮肤衬得更少活气,在本就明亮不足的冷夜之下,惨白得格外可怕。


    “混账!”


    下意识发出尖激唾骂,狐人濒临失控的尾音剧烈发着抖,像一场惊慌的撕心裂肺,险些没控制住双腿狂奔过去,尖声道:


    “你这个畜生做了什么?!”


    看攻势霎时因顾虑急切而停止,倏忽斜眼,松懈而舒适地睨朝他们:“答案我早就告诉你们了,抽取了她的力量、和她的生命。”


    “我猜你们知晓她能将丰饶之力转化为己用的事,但她能转化的,只是脱离了我的力量。”


    大发慈悲般耐心解释着,倏忽尖长的指尖点了点身前蛇形枯藤:“记得吗,被我分化出的枝藤,这就是脱离我的力量。”


    “好比你的云吟流水、再比你的寒冰。”


    伸手轻快点过恨之入骨却恼怒隐忍的几人,女人的手指收起,托捧住腮边:“外物现形、驱策自如,这都是流向体外的力量所做。”


    “她只能转化这些,一如当初对付呼雷造就的那群蛛虫。但我能直接吞食她体内的不朽余力,她却无法转化,已经同化她的赐福。”


    指尖蘸去面上凝冷的血,倏忽意义不明地笑出声:“虚张声势的本事倒是一流,若非你力量耗尽,我都要以为你当真与我势均力敌了。”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啊。”令使声音慨叹如惋惜,不难听出其中得意的愉悦,“妖弓的锋镝,你们感觉如何呢?”


    “哪怕是不朽的龙裔,也终究要败在丰饶的赐福之下,哦——饮月君,你当真敢动手吗?”


    装腔作势地拖长了音节折转的语调,倏忽伸手指向蓄势待发的苍蓝龙灵,祂对视着威风高贵的生灵,看着它因主人心情而躁动的举动。


    龙灵在威胁祂,也是在示警,倏忽听得出来,但祂并不在乎:“好忠心护主的威灵,但你们目下都没胆量把我怎么样。”


    燃烧的烈火已经将大片地面烧成焦土,火舌跳跃着,却也始终未前进一步,随银发工匠咬紧牙关忍耐的动作而停驻。


    华胥捂紧曾埋下过残种的伤口,剧烈的疼痛似乎并未影响她太多。少女语气依旧冷静,只是微微吸着气,抿了抿唇瓣道:


    “你到底是丰饶子裔。”


    染满鲜血的五指小幅度动了动,洇渗出成缕的细岖血流冒出,横亘过指节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坚硬的冻土,化开一星红。


    景元在旁撑扶住她,手掌挨近在她手背处,却始终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触目惊心到了极点,顾忌着不断轻微战栗,不敢切实地触碰过去。


    “龙女大人……”


    少年呼吸颤乱又急促,持刀握剑几日也不见紊乱的手臂,此时无措又焦灼地颤抖起来,眼底光阑动荡,急切锁紧眉辗转着。


    他学过急救包扎的简单医术,但枝梢横生的伤口,当真是无从下手。


    景元不敢触碰、更不敢移开关注的视线,似乎少女的生命力都在眼前滴滴点点的流失,畏惧得心跳都在疯狂鼓震收蜷,仿佛会在他的胸腔里炸开。


    不能耽搁的念头在理智中攀升,风暴般梳理着节点,令少年下意识锁定了求援对象,连着早已熟稔的罕见称呼脱口而出:


    “丹枫哥……!”


    “无事。”


    气息带出一句简短的打断,华胥抬眼望向女人,反唇相讥般抬高了音量:“血脉之源仍在,确是比始祖已逝要强些背景,但也仅限于此了。”


    倏忽模棱两可地扬扬眉眼,提醒道:“也是‘仅限于此’的我将你逼到如此地步。残种虽然拔出,但还能生发枝藤,便是同化成功之兆。”


    “你确已成为我之躯体,甚至你的力量,都能任我汲取蚕食。他们都不敢伤害我了,华胥。”


    “因为接下来,”银亮长枪自手中收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缓缓悬浮的银月宝珠,少女息声较方才更为轻微,“该我动手了。”


    “哦,很好。”


    半赞许地悠长了尾音,倏忽弯着嘴角扬起妖异笑弧,好整以暇地眯眼看她:“你是个合格的疯子,可惜妖弓之力,不能为龙裔有何助益。”


    “是吗?”


    感应着隐秘到极点的熟悉力量,眼里映着咬牙切齿却不敢擅动的同伴、与自恃胜券在握的大敌,华胥蓦然笑了一声。


    她松开紧绷的气息,身体都随之颓下力量,像是挑断了一直紧扯的丝弦:“时候到了。”


    倚靠支撑的距离下,景元足以听清她的任何低语,闻言,少年眉尖焦忧得更紧,眼瞳撼颤如将坠将裂,似乎能在下一刻跌出融化的烫金来。


    视线投向她指下极力压抑的枝条,胸口汹涌的情绪反复挣扎,砸得肺腑骨骼如拧碎般疼痛,景元不假思索:“不行……你不能再参战了!”


    “我说的是,时候到了。”


    轻低打断话语,华胥侧目望他一眼,眸光里是难得鲜明果定的情绪,又收折向从容自得的女人:“倏忽,你还记得,你做过一件很重要的事吗?”


    宛如善意提示,温润的饰玉鳞片从她染血的指掌中浮出,光晕温明,蒸散大片黑暗,将少女噙笑如大局已定的面容染上柔亮:


    “龙祖逆鳞,是你想用就能用的吗?”


    “……”


    女人的笑面倏然收敛了,扬起的唇弧凝固片刻后,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彻底降做严肃森冷的模样:“你做了什么?”


    “就是也在你身体里埋了点东西而已。”指缝穿过的枝丫被收拢握紧,她仰面轻笑,“任你吸食龙鳞里的力量,你就没想过,是我故意为之的吗?”


    倏忽定定凝视着她,眼底仿佛生长出一片盘虬深林,视线透着莽野的阴浓冷密:“你在赌。”


    “赌我对你的龙鳞有所打探、赌我会连着这份力量一起蚕食,用来献给我的母亲,对吗?”


    华胥不直接回答,只莞尔:“毕竟这是你的目的,我发现了便可以加以利用,就如同你利用我,埋下残种一样。”


    “而且你就不觉奇怪吗?”


    她顺势向前走出一步,脱离了少年的撑服,未注意景元立刻紧张精神,紧紧跟来的步子。


    捂在侧腹的手收紧,华胥喘了几口气:“分明我早说能对付你,怎么还只是对你发起寻常攻击,甚至还让你开启了血涂狱界。”


    “我在等你们融合的时机。”


    缓慢收止脚步,立在跌宕的冰原上,华胥停下对话,顶着数道紧追不放的视线,青筋暴起的手掌攥握,缓慢而果决地抓紧了枝藤:


    “你在等什么呢?”


    “你?!”


    绕是倏忽,也不免为她这行径惊得眉头高扬,错愕不已。分散围在令使周遭,却始终关切少女状况的几人更是目眦欲裂。


    白珩整个人都好似在浓幽昏暗里更褪颜色,瞪大双眼惊声尖叫出口,不知是为阻拦,还是痛苦揪心:


    “小阿胥!”


    呼唤声并不能阻止少女的动作,抵着牙关忍住炸开的剧烈,华胥绷紧指节攥住叶片枝茎,往外寸寸拽拔,硬就着那根本没愈合的伤缺,将枝叶连根拔起。


    血花一连串地在地面密集绽开,衣料撕裂声利落响起,快速而迫切地捂上了渗血的伤口,指尖僵硬又忙乱。


    少年急切接住她因疼痛而低弯的身体,伸手来按伤口的动作透出心乱如麻的惶乱,低语混乱得近乎祈求:“别再动了,你已经……!”


    景元终究还是没能把话说下去,只按着伤口极力试图止血,望向少女的眼神里流露出急促的哀求,眉眼里是几近卑微的祈盼。


    被冷风吞食同化的温热气息剧烈起伏,仿佛身受重创的是他一样。


    “不会有事的。”华胥低声安抚他,眉眼唇角都渐渐流露出笑意来,“赢的只会是我们、活着的也是。”


    她同化的只是倏忽流淌出的力量,刻意给倏忽造成了,她只能凭借不朽之力,转化这些不痛不痒力量的假象。


    虽说体内的丰饶之力只能以形变之力控制、与倏忽抽取了她的力量和生命力,都不是虚假幻想,但这些都只是陷阱的一环。


    倏忽不知道,龙鳞是华胥转化力量的媒介,而鳞中力量若被祂吞下,就会开始如雨润万物般浸入丰饶之力里,最后无处不在。


    届时,媒介在祂体内融合,哪怕没有龙鳞这与不朽星神直接关联的信物,源自不朽的力量,就能够轻易实现对树怪的反吞噬。


    换言之,龙尊传承若在,即便倏忽破开封印苏醒,也只有被压制的份。


    如此心想着,华胥就此简略解释了一遍,清晰看见倏忽如尾羽般浮游的树藤停下动作,宛如被什么所定格。


    在指掌中延伸的银白柔璀中,女人再无任何表情,阴森森地瞥来一道憎怨视线,眼尾挑起:“真是好算计啊,华胥。”


    “但你将龙裔推上了风口浪尖,龙尊将成为联盟眼中沙砾,随时过境迁,再变作这群见浊之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华胥不以为意,将那根须细密的树枝信手扔下,接替少年手掌按住伤口,喘息凌乱,却还能笑出来:“不过是云吟御水术的能源,联盟何时如此小气了?”


    “争夺力量转化的战场,现在才开始呢,倏忽。”


    ……


    在主导战局的两人坦白布局后,局势倾倒向了仙舟联盟。立足棋盘之上的两方再无顾忌,彻底展开落幕前的最后争斗。


    战斗持续了不知多久,久到冰原已然被轮番的攻击打碎崩裂、久到他们鏖战到千米外的雪山山脚、翻越了数重起伏。


    力量在消逝,头一次让倏忽体验到血肉凡人口中的入不敷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残种上横七竖八的枝桠蔫垂不已,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在无法为祂提供生发的力量。


    祂的繁殖力越来越低、恢复越来越慢,而被重创的少女却借机转化去祂的力量,以形变传承催促血肉生长,封闭了伤口。


    最后,祂终于无法动弹了。


    绵延千里的银雾定格了藤蔓,眼前闪过斑驳缭乱的寒光,一如那些愤恨滔天的双眼,切割分解着这副躯体,将祂碾入种枝里。


    在缩聚的圆月压至祂身前时,银珠似是不堪重负,裂开一缕崎岖的缝隙,泄露出明胜清霜的皎华,流水般向外疯狂倾泻着。


    生发成枝的残种被绞住形态,银雾源源不断地向祂分散成股涌来,强行拖拽押塞,封存进这算上枝条也才一掌长的残种里。


    祂听见火焰燃烧的声音,伴随狂风呼啸、雷霆震怒,冰凌雹落的坠地脆响又清又亮、最后都被摧天灭地的涛声吞没。


    视野里,五色光彩刹那交汇在半空,清晰成五道奔赴而来的熟悉身影,各自手握着什么玉质物件,向祂伸手镇来。


    似是五种不同形样的,龙形玉符。


    恍惚间,倏忽又听见母亲温柔宽和的声音,在柔和金光下吟吟笑着,捻着指尖,解答了祂的困惑:“时间、与吾等而言并无意义。”


    是啊,星神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祂们只拥有当下,穿越时间的生灵影响不了祂们的升格或陨落,一切无益。


    祂没见过不朽,无论是早已销声匿迹的、还是后来重现寰宇的。所以祂想钻个空子,让共生天体的主导神灵,变成祂的母亲。


    有什么不同呢?


    仍旧是那副躯体、那个龙裔罢了,既然最终都要化作共生的神灵,换一个在天体内微末沉眠者,又有何处不可,祂都已然重生到了过去啊。


    这难道不是佐证,不是附和吗?


    光明伴着晨曦爆裂开,在璀亮银白彻底向外迸彻席卷时,空间仿佛被割碎成了残片,七零八落的投下格外奇异的画面。


    那是甩动枯瘦藤枝如招手的白金花朵,摇曳收缩过后,竟陡然爆成一团稀薄稠密的猩红血霾,洞穿了不知是谁的心脏。


    “喀嗒。”


    看不清具体色彩的衣袂凌乱翻飞,霁微珠应声而碎。在月华凝练的皎白将意识吞没之前,倏忽无端地低声道:


    “时间,真是斤斤计较啊。”


    ————————


    差不多了……我终于把盒饭塞给倏忽了【趴地】结合前几章也看不懂没关系,真相卷有这个的解释,这一仗打完,罗浮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过不去的坎了。


    第94章 长生


    若说星神恩赐爆裂的威力如何,白珩觉得,自己当是格外深刻的体会过了。


    当霁微珠破碎,爆发出漫天银光时,存护之力都来不及抵挡这重冲击,几人同时被直接震飞,于那片冰冷亮白里失去意识。


    等再次醒过来时,狐人已身处罗浮丹鼎司的病房之中。


    模糊的视野内框进略微紧凑的景物,人影走动、伴随仪器屏幕在操作下的微光变动明暗,像一帧滤色过重的冷调电影,格外失真。


    白珩抵抗着眼皮的沉重,眯了眯眼,试图看清眼前场景。


    “啊,您醒了!”


    操作仪器的医士发现了她张张合合的眼皮,惊得忙不迭走近她床边,弯身来关切问询:“您还有哪里不适吗?可觉得与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嗯、啊?”


    白珩被问懵了,恢复清晰的视线缓慢地移动,滑落在微显紧张的医士眼底,迷茫而本能地在脑中供出析解,塞进了思维里。


    担心紧张的神态显然是在顾虑什么,被潜意识破译出来后,径直让尚处于混沌状态的大脑遭到痛击,品味出另一则意思来:


    “等等……?”


    狐人喉头顿哽,骤然悲痛又错愕地睁大眼,颤巍巍想伸动双手,难以置信地向医士悲哑问:“我的伤,难道严重到已经截肢了吗?”


    俯身关心的医士明显是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的,错愕愣神了半秒,眼里情绪都因此被敲破,空白茫然着。


    还没等她反应,身旁忙碌的医助已然老辣制止了狐人的动作,惊险用纱布勾过她唯一无损的尾指:“飞行士不能动!我正在替您换药!”


    对待突然动作的伤患,这医助俨然是熟练老手,迅捷避开伤口牵制举动不说,还能立即收拢手肘,稳稳借另一手夹住放满药品的托盘。


    见此,白珩忙惊恐地定住动作,原模原样地将双手放回去,口中连连道歉,仿佛打扰大人做事的小孩子:“啊、不好意思!我没看见!”


    “无妨的。”医士温和向她安抚,伸手接过了医助的托盘拿住,补充解释称,“您方才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的外伤都恢复得不错,目下只需每日换药、保持干燥不碰水,就能很快恢复。但头部还有轻微的脑震荡,需要静养。”


    早在战场就有伤情预估的白珩眨了眨眼,并未对堪称轻微的伤势感到紧张,甚至松了口乌龙破解的长气,又放松在病床上,绷了绷能感知的四肢:


    “啊,那就好。”


    然而还没等这位微笑的医士再说些什么,狐人先陡然一震,安放在被子里的尾巴触电炸成一大团:“啊不对……等一等!”


    像猛地回忆起许多事来,狐人顾不得礼貌,急切压榨着嘶哑的喉咙,极力向医士忙乱打听:“我的、我的朋友他们!他们情况怎么样?”


    “还有就是,战场现在如何了?医士您有什么消息吗?!”


    “您先冷静,别担心。”医士连忙安抚她,“战斗已经结束,只余下收尾。其余几位大人也都在您附近病房,只是还未醒来而已。”


    “还没醒来?”


    忧忡又疑惑地重复一遍,白珩脸上的焦急浓重了一刹,毛绒狐耳紧张后撇,贴着脑袋:“也是和我一样,因为冲击才昏过去的吗?”


    “正是。”医士立即肯定地点头,极力简洁快速地解释说,“他们伤势都不严重,只要等待自然苏醒,修养几日就可出院了。”


    “我先给您倒杯水,润润嗓子。”


    细致沏出半杯温水,医士抽出抽屉里备好的吸管插上,递到狐人面前:“司鼎之前有嘱咐,若您们醒来,要立即告知她。您且等候片刻,我去叫她。”


    “咕噜?”


    徒劳地发出一节不明字句的声音,尝试挽留的白珩行动失败,险些呛到自己,急急忙忙咽下温水后,却只能望眼欲穿地看医士转身离开病房。


    “啊。”眉尾泄气地垂下来,俏丽狐人微微抿住嘴,略有失落地埋下脑袋,半期半冀地低声自语,“我还想问问他们在哪呢……”


    “就在您的隔壁和对面。”


    动作轻柔,细致用纱布包裹住伤口的医助抬头看了看她,而后接话说:“赤桐医士特意安排的,让您们在就近的病房。”


    闻言,本又顺藏回被子下的蓬松狐尾不禁翘起了尾尖,白珩满眼皆是隐秘的雀跃,晴蓝眸子高兴地熠熠发光:“都在我附近吗?!”


    “是啊。”医助边缠纱布边点头,“剑首在您正对门、左右两隔壁分别是百冶与龙尊、而剑首左侧住的就是骁卫,都在一处呢。”


    没听到最后一个熟悉的名字,白珩嘴角难免被狐疑压平些许,她轻轻蹙起眉尖,又小声问:“那龙女呢、她不在吗?”


    “龙女不在。”


    回答她的不是眼前的医助,而是另一道略显凝沉的声音,伴随脚步声踏踏,隔着门扉外那安静的空气震荡而来。


    茯苓匆促推门走进,气息透着匆忙赶路带来的不稳,发尾微微蓬乱,却反手拧关了门扉,快步向她床边来。


    行色匆匆地,女性与医士一般无二地站定在她床边,先是将狐人细致端详检查了一遍,而后问道:“你可觉得身体有何异样?”


    此时此刻,哪怕是白珩方才转醒、神思不如平素,也自这如出一辙的顾虑里,察觉出什么格外不可宣之于口的不对劲。


    轻快感猝然被胸口酝酿而出的沉重冲散,狐人不安地收蜷了双膝,眼里的明亮不自觉变得格外惊忧,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为什么,总问这个问题?”


    她不理解什么叫做‘哪里感觉有异’,但却能够从中析读出,自己失去意识这段时间,丹鼎司大抵发觉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坏消息。


    茯苓停顿了一下,稍有晦涩的暗光在她眼底,如水面波光般曳动波折须臾,旋即侧首向跟在身后的医士说:“云华,你们先去忙吧。”


    “是,司鼎。”


    名作云华的医士知道的大概很多,瞬间了然其言下暗示,很快带着结束换药的医助离开病房,将门扉紧紧关上,留下仅有二人的独立空间。


    随着门锁齿轮咬合出“咔嗒”轻响,一种精神上的凝固冰冷有如阴云般笼罩了病房,阴沉压下灰翳,连同窗外的浓灿阳光也转瞬黯淡。


    “如你所想,白珩飞行士。”


    周遭被横斜浓淡的光影笼罩,拉暗了房间里的环境,从茯苓脸上投下几片狭小的薄灰,衬得司鼎凝沉的神色更加叫人揣揣。


    迅速在仪器上浏览过一遍,不必狐人发问,司鼎便先松了口气,放低声音道:“在你们昏迷的这五日里,发生了些变故。”


    “随军医士将你们救回后,百冶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言简意赅地将情况概括,司鼎嗓音低轻,余光警惕地扫过紧闭的房门,仿佛将要阐述什么禁忌,因而不愿向外泄露丝毫:


    “他有一瞬的长生化,而后又恢复了。”


    “长生化?”


    “对,长生化。”茯苓颔首,“短生种会衰老,因此他们的细胞会越繁殖越慢,但百冶的身体有一刻,数值完全重合了长生种。”


    白珩怔愣住,双眼不可置信地剧烈颤动起来,差点就条件反射地撑手前倾身体,好在叫眼疾手快的司鼎及时摁住:


    “嗷嘶……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是倏忽的原因吗?!”


    “据我调取数据对比,百冶的长生化更为贴近持明,若是倏忽导致,那他此刻的恢复力当比骁卫剑首还强盛才是。”


    面色和缓许多,司鼎帮她重新在柔软被褥上安放好双手,虽还在补充情况,但口吻已是如释重负:“且不仅百冶,你也出现了异样的长生化,虽也只有一刻。”


    “但就这几天的仪器数值所显,此事与丰饶决计无关,据龙女所猜测,这大抵是不朽之力的影响。”


    茯苓替狐人掖了掖被角,阳光重新自浮云后流淌,照射入窗:“她说霁微珠在战斗中碎裂,你们因此而陷入昏迷,你可有如此记忆?”


    “有!我记得!”


    飞快点头承认,白珩语速难掩着急忙慌,生怕回复晚了就莫名让华胥背上嫌疑:“是这样没错的!司鼎您千万……”


    “我知道。”


    茯苓轻轻抚了抚狐人受惊般弓起的后背,以作对方焦心如置身炼火慌忙的打断:“我们不会怀疑龙女的,她只是在修养。”


    “龙女详细告知了我们倏忽残种之事,因而丹鼎司单独为她准备了病房、检测身体数据,对外称处理持明内务,暂不见客。”


    “那她在哪里养伤?”


    “明……”


    “笃、笃、笃。”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节奏略慢。


    特意嘱咐过保证环境的司鼎立时收声回头,扫向门扉的目光变得戒备起来:“什么人、我不是说过,都别来这病房打扰吗?”


    门外响起的是一声冗长的呼吸音,像是疲累伤痛的压抑环节,旋即才喘匀气回复道:“云骑骁卫景元,有问、想请教茯苓司鼎。”


    “小景元?!”


    白珩腾地从病床上坐起来,因动作太猛,晃了自己个头晕眼花,吓得茯苓赶忙扶着她躺回去,又火急火燎地去开门。


    但门外的,却不止出声的景元一人。


    出人意料的,本还处于昏睡的几人此刻都醒了过来,身上穿着翻出的备用衣服,洇血绷带从衣裳里露出边角,齐齐忧虑站在门外。


    白发的少年站最前,虽然没往日那般狡黠灵敏的精神劲,但也见人就笑,眉眼弯弯地打了声招呼,声音略为平弱:“茯苓司鼎。”


    “你们这不是乱来吗!”


    茯苓难得惊怒得差点压不住尾音,将门打开便赶忙去抽软椅:“重伤昏迷几日才苏醒,哪能即刻走动!龙尊精于岐黄,怎能也这般毫不注意!”


    “昏睡过久也该起来动动,且伤势也基本结痂,不妨此事。”


    被单独点名的青年半垂阖眼目,眼尾朱红将冷白肤色衬得更显伤倦未愈:“并非有意窃听,但关于司鼎所说之事,我们想知晓详细。”


    “您也当知晓无论如何,现状绝不妨害龙女。”


    忧心几人伤势,司鼎格外不争气地回复出这样一句话,连责怪的边都挨不上:“转化实验经联盟同意,且也只是化冰或御水术能源,无人能借此发难。”


    大腿缠了圈厚重绷带的工匠似是扯动了伤口,身形显而易见地紧绷了一刹,呼吸隐忍地停卡在喉咙里,生生滞了半秒有余:


    “……那倏忽同化的问题呢?”


    “龙女毫无被丰饶侵染之状,十王司也已保留数据档案,加之帝弓赐福仍在,亦无须担忧。”


    话音落,病房内悬提心脏的气氛消散大半,无形无声地舒缓下来,连带着因牵挂不安的脊背也默契地放松力道,靠到椅背上。


    但丹枫顾虑得却不止如此,青年抬眼,直指向看似已有解答的最后一问,眸光暗闪:“所以,长生化结果如何?”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露出果不其然的无奈神情,茯苓轻轻叹息,“难办只有一点,那就是对外做何解释。”


    丹枫闻言也不惊讶,眉尖蹙痕加深,似是早在听闻时便有猜测,口吻不含任何疑询:“所以长生化并非只是暂时。”


    “是。”茯苓承认不讳,将目光投向异变的两人,“百冶与飞行士的细胞,目下都出现了数据中前所未有的进化,但却并未改变基因。”


    “因此比起长生化,我更愿将此称为‘不朽化’。”


    白珩听着,震撼而怀疑地用手肘蹭过皮肤,顺着双腿骨骼下滑,心理安慰般检查着自己,目光充满惊疑不定。


    她对上应星的眼神,在对方闪烁动荡的绮丽眸子里,品析出如出一辙的错愕犹疑,不自觉吸着气,缓慢地发问道:“等一等……为什么是不朽化?”


    什么叫做、不朽化?


    狐人真切感到了不可理解的迷茫,仿佛被堵塞了思路,怎么也连接不上早已摆在明面上的关窍。


    她只想自己是狐人,最多与丰饶有关。而应星只是短生种,与不朽丰饶都毫无关系,何来不朽化?什么是不朽化?


    他们,变成龙裔了吗?


    那双晴蓝的眼目不断迷惘转移着,丹枫瞥见,便回:“意思是,在自身种族基因与体质不受任何干扰的情况下,你和应星获得了更长久的寿命。”


    茯苓惊诧地向青年投去视线,不禁为这堪称了如指掌的解释感到奇异,她研究数日,也才堪堪解析出细胞变化,欲言又止:“您……”


    不知是何缘由,丹枫忽略了这声细微卡顿的字音,像是已有答案却不愿讲述,微微摇头示意了什么,便另接话头问:


    “她在哪?”


    喉咙挤出一粒细碎的音节,司鼎启唇的动作顿了顿,好像在那轻微的示意里心领神会,无可奈何地皱起眉,未卜先知般唉慨:


    “在足够安全隐秘的地方,明日我带你们过去,今天就暂且再休息一日吧。”


    “现下便去吧。”


    青年摇头,望着缠裹满绷带的左手掌心,声音蓦然低沉了下去:“长生化之事她已然知晓,若不理清,她休息不好。”


    深切感到一阵无力的茯苓不禁语塞,喉咙动了又动,最终只憋出来一口叹息:“你们现下的状况又有多好呢。”


    静静坐在软椅上的景元抿了下嘴唇,视线滑落在地面,顺势垂掩了眼帘,眉尖凝着几不可见的蹙痕:“总比龙女状况好些。”


    茯苓下意识吸气欲言,却当真叫这短短几字噎得哑口,无言以驳。


    镜流自她神情里敏锐捕捉到了束手无策的情绪,神态中的忧心不由得加重,本能地倾身问:“司鼎,龙女情况到底如何?”


    “就赤桐所说,看外表是她伤势最重。”终归未能守口如瓶,茯苓慢声道,“但有云吟与传承之力治愈,目下几乎没有伤口。”


    “但就医者角度而言,伤疤愈合并不等于身体恢复。亏损仍在,这便是修养目的所在。可不论从何处想,龙女都无法安心修养。”


    犹如回忆起哪一幕令她深感关忧的画面,司鼎收敛了神色,缓缓摇头,宛如在对后辈的惊叹震撼中,夹杂了些不忍的怜惜:


    “她的心事太重了,辛夷丹士与赤桐二人,都拿她那日日思虑的状况无法。”


    若说对少女有何印象,茯苓只能自记忆角落里,捞出巷陌间对她初来乍到的种种猜测。


    满罗浮对这少女来历议论纷纷,最后终被引导作无可查证,不再被任何人放在心上,也再掀不起任何风浪。


    因为传奇的篇章终是开启,来历只是英雄故事可有可无、可真可假的增色。因而罗浮戏文撰她诞于星神,乃传人归来,权作峥嵘宿命的开场白。


    但于目下的茯苓而言,只觉真相未必不是如此。


    古国卜术、形变传承、大衍新阵、更甚之是伪造通天的建木、瞒天过海了丰饶令使倏忽,引出了不知何来马脚暴露的绝灭大君和叛党龙师。


    这若只是身在罗浮便能搜罗推断出的,那便多智得太过可怕,却能够对上少女总是思忖的举动,叫人心底愕憾。


    “说来惭愧。”


    茯苓口吻半是庆幸半是惋惜,复杂而坦然地道:“罗浮战局多仰赖龙女筹谋,我沾光受惠,此下却想道慧极伤身,不如驽钝。”


    “所以她根本就没在养伤。”


    白珩直白拆破了真相,喉咙滚涌着自责,尾音略微有些气恼又心疼的哽咽,吸了吸鼻子后,径直扬开被子:“走,我们找她去!”


    ……


    华胥养伤的地方很普通,但也足够隐秘。


    那是岐黄署某栋住院的楼阁,隐没在回檐转廊的建筑里,并不引人注意。但仅有几人知道,这楼阁中藏着不为人知的机关楼层。


    正常进入建筑,是不可能找到这隐藏楼层的,但若是从岐黄署的转折廊道进入,就能直通档案楼层,并从中找到机关。


    要说到底是驰骋沙场的战将,即便方才自昏迷中醒来、且伤未痊愈,五人依旧身手利落。


    担忧几人伤势的茯苓只觉得,若非自己才是领头人,眼前这些才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人,定能飞檐走壁地缩短路途,直达目的地。


    开启机关,走入隐藏楼阁中,入眼即是与普通楼道无异的简洁装潢与陈设,草木萃取的消毒水味在半开窗口中弥散许多,淡淡飘盈着。


    唯一有人的屋室此刻正开着门,任由室外浓醇的阳光斜铺倾泻,直到成斑斓状洒在廊道,碎成湖光般反射的浅金碎粼。


    方踏入廊道的几人霎那停了,宛如被寂静环境同化般没了声音,哪怕因急迫赶路而不均匀的呼吸音,也被刻意放得极轻。


    茯苓心中只觉忧恼,不自觉也被仿佛无人在此的环境影响,从而放慢了动作。最后还是率先抬腿,熟稔地向那间安静的修养室走去。


    司鼎站定在门边,礼节性扣了扣大开的门扉,向其中温声呼唤:“龙女。”


    站在窗边的少女隐没于室外清醇的金辉里,剪影细斜拓落在满地秋色上,纤细而朦胧,犹如一道投影幻像,轮廓悉数模糊作晕散的淡光。


    听见声音,她回过头来。


    松散以丝带在末尾绑着的头发慢悠晃荡,被夕光浸浴成鎏金色,流淌在背后,光影斑斓地向女性温明莞尔道:“您来了。”


    日暮西山的光照自她发间穿过,擦过那张冷白近透的脸,似乎能将皮肉下的骨骼都晒透照彻,又淋漓成被筛穿的光束,横斜破碎满肩。


    潜意识克制着呼吸放轻,如同怕惊醒梦境。待反应过来眼前是切实之人,茯苓才松了悬紧的喉嗓,也跟着笑而点头:“得了空,就来看看你。”


    “今日身体感觉如何?”


    “不日便当真能回听潮洞天,打理族内事务了。”


    清越音色噙笑,但还是未能全部遮掩忧重的心情,让华胥不动声色地凝滞,又接上话问:“他们……还是没醒吗?”


    茯苓余光一寸不落地将不发声的五人览过,却不拆穿,若无其事地配合说:“尚未,但大抵也快了。”


    “他们伤势恢复得好,醒来也差不多可以自由活动,不必拘在病床上静养。那时你也能轻松些,不必日日神思不歇。”


    华胥收手自窗边走过来,身上披淋的淡金细雨逐渐褪去,轻笑回:“这和他们无关。我本就是闲不下心思的人,发呆坐不住,总得想些什么才不难受。”


    “关于您所说的,长生化之事……我或许有些想法了。”


    说着,少女迎向门外不走进来的司鼎,就在话音落定收止的时候,窃蓝衣角骤然停顿在了门外,微微摇曳着沉默的弧度。


    两相无言中,司鼎夹在中间,泛起了罕见的心累。叹出不知第几口气,女性的肩头随吐出的长气哀然颓下,有如放任:


    “算了……你们进房间慢慢说吧,我须得回丹鼎司处理些事务,便不继续逗留了。”


    ————————


    来了,破解寿命论的第一层台阶!


    这次更新的有点晚,主要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时暴躁时低落,心情乱乱的,昨天忽然一下崩溃了,啥也没写【闭目】今天赶快收完尾就发出来了,可能会修一修什么的,给评论区的姐妹们发红包补偿呜呜呜,谢谢你们支持我!


    第95章 解惑


    如果要给眼前情形定一个形容,那大抵兴师问罪是最合适。


    假如白珩没有红着眼眶使劲憋眼泪、镜流也没有忧切蹙眉望着她、她的哥哥和同小辈组搭档们没有欲言又止,那么确实是兴师问罪的。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白珩哽咽又略显气急的责问,语气里细听,还有些不争气的委屈:


    “还在这里站着!还不躺回去!”


    当听见少女声音时,狐人便在积蓄眼泪了,说不上来的情绪海啸似的席卷了她,宛如万流汇聚,庆幸、害怕、生气同时爆发。


    可惜白珩的表情比嘴还不争气,凶怒还没在脸上摆出来,眉眼已露无法再忍饰的哭相,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涌出一道呜咽。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气哭的,还是吓哭的,或许都有。


    光矢落下的肝胆俱裂不远不近地蒙在心上,像雨季玻璃上的水,伸手去抹,湿冷就汇聚成水流崎岖而下,再隔段时间去看,痕迹消失了、雨水却没有。


    狐人不止一次这么无力过了,但起码倒悬海时还是两人共进退,共同在荒星上躲藏求生,绝地反击。


    可这次却不是如此。


    倏忽的话,白珩都记得。是啊,即便帝弓司命刻意保华胥性命,但坠摔在星球表面,没有倏忽血液,又是怎样惨烈的情况。


    冰天雪地里,落在雪地里粉身碎骨,只能等着自己重新生长,再自己爬出来,找到同伴汇合,继续和大敌搏命。


    那么她这个口口声声说要和少女共进退的人,到底起了个什么作用?


    想着,晴蓝如蔚的眸子更加通红,泪水接连往下掉,凶狠也凶不成样子,白珩胡乱抹掉眼泪,宛如控诉地道:


    “不听话也不好好养伤!平时乖都是装出来骗我们的!”


    “说好会一起面对,绝对不瞒着我们、也绝对不以自己为代价……结果呢!帝弓光矢降临了、绝灭大君也冒出来了!”


    数着种种出乎意料的事件抽噎,白珩几乎泣不成声,还在硬撑字句,愤恼又愧怨地问:“你什么都知道,可为什么一件事也不说?”


    面对华胥,她这个当姐姐的素来是相当没出息,因此哪怕已经哭到视野模糊、抽噎不断,也始终没说出什么重话来。


    她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表情已然是不受控的痛哭状态,在断断续续的换气声里,狐人克制住本能蹲身的蜷缩,袖口早已湿透。


    “你怎么能这样?”


    无力又无助地如此指责,白珩反复呼吸着,通红的双眼投定在窃蓝身影上,难以忍耐地悲声问道:“我们难道不可信吗?”


    “……”


    支离破碎的哭泣质问声使得华胥垂下目光,却没有露出犯错后的心虚情绪,只坦然摇头否认:“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那就是因龙女笃定。”


    轻微动荡的目光锁在少女身影,景元缓慢开口,仿佛一场明知故问的求证:“若我们知晓,便绝不允许你如此行动,对吗?”


    华胥这次的回答没有停顿,但目光依旧未和任何人对上,人却不避不躲地立在原地,宛如等候发落般平静:“是。”


    “……!”


    应星骤想接话,急促吸了口气,但言语方在喉咙里奔涌了一半,忽而就随着失力的肺腑而堕散,在口中戛然而止。


    难以分辨的激烈情绪上涌,让他想质问:“既然知道危险至此,为什么还要这样?”


    可问声已被摆在眼前的事实击垮,没了支撑再让他说下去,连带着本能脱口而出的字句也一齐粉碎,沉甸了心脏,却再无踪迹。


    如茯苓司鼎所说,罗浮能无恙脱险、且一举清除内忧外患、还保障了最少伤亡,都是因为眼前少女将己身为棋来布局筹谋。


    说难听些,他是既得利益者,拿什么指责她的不要命?


    既拿不出更好的方案、也做不到创造比目下更好的结局,甚至命都能算是仰赖对方才保住的,又凭借什么去责问她呢?


    如果是这样,那对待华胥未免太不公平了。她筹谋布局、机关算尽,生存几率是悉数累计到他们的头上,没有一点退路留给自己。


    即便是算计,那也未伤害到他人、只是最大价值利用自己,种种行径全无可被指摘之处,所作所为理当名垂竹帛。


    那他们要怎么问责?


    华胥根本就不是为了她自己。责问她为何奋不顾身,归根结底,答案是他们迟慢愚钝,对周遭暗流一无所知,思虑全数搁在表面。


    甚至他们这群根本就理亏的人,还真的引起了对方的愧疚。


    应星压低眉尖,难得感到了被仙舟冠以“百味杂陈”的低乱情绪,心底仿佛坠堵满铅云,说不出话、还喘不上气。


    同样不知何以言的还有华胥,少女沉默地等待他们动作,而后沉默地想、沉默地反复打消思忖出的话语。


    无话可说。


    这是这场见面里对她状态最合适的描述,毕竟她确实是最理亏的那个人,大包大揽安排下一切,把所有人蒙在鼓里。


    “先进来吧,走廊气温低,不适合久待。”


    她侧身将门让出来,玻璃般半透明的淡金流淌,在走廊与门扉交接的不规则空间里游荡,像薄如蝉翼的曼舞轻纱。


    衣角翩动,少女侧进流照最浓的光明里,本就浅淡的身影几乎消融在夕晖里,仅有颊边小痣算得上浓墨重彩,却也在金辉里转瞬即逝。


    连接五指的肌腱纤细,像瓷雕古琴上延伸的弦,又像薄软轻绸的褶起,撑凸起薄腻的肌肤,突出线条细利的腕骨,而后便悉数隐向袖下。


    往日不离手的蓝玉镯子早损毁在光矢中,因而空荡荡勒出截苍白腕骨,什么也不露。就这么按在门页上,还不如投落的剪影来得切实。


    似乎她没有转移话题,而是当真觉冷,景元清楚看见华胥绷紧了一刹身体,像是有意克制寒颤,但还是被收蜷的指尖出卖。


    丹鼎司建筑内的气温是经专人研究设置的,目的就是保证修养环境,再冷也不可能让人想要发抖,何况还是个久经沙场的习武之人。


    这已经证明,倏忽一战于华胥而言到底有多重伤损了。


    “进吧。”


    没受伤的手轻压少女肩头,丹枫垂眼看她,掌心透过衣料捂开温热,竟比一直待在室内的华胥还暖些:“你眼下受不得冷。”


    待到一干人悉数走进房间里,双腿活动最为自如的镜流便左右抽出软椅,围着床挨个摆好,自己挑了床头边的位置,默默坐下。


    华胥没躺回去,而是从抽屉里翻出未拆封的新绷带,对应星道:“走动站立过久,伤疤大抵会崩裂渗液,我来帮忙处理一下吧。”


    “没有的事,你好好歇着。”


    应星立即否认,神情半无奈半忧心,但又根本训责不了她什么,只能叹气:“我的伤不过几日便能脱落痊愈了,你休息好,别乱动。”


    说着,他小心伸手来阻华胥动作,却冷不防在少女因弯折手肘滑落的袖下,看见数道被遮住的浅淡白痕。


    那是脱落疤痕后留下的伤印,与皮肤颜色有着不细看便难以发觉的差别,但距离近了,于他们几人而言便不可能被忽略。


    而华胥不在意,还职业病地想转过去再问其他人,叫景元实在忍无可忍地起身按住,干脆取走绷带,忧心又叹怨地道:


    “龙女才是最该注意的伤者,皮外伤好养,亏损还能好补吗?”


    少女并未抗拒闪躲,看着掌心变得空荡,也从善如流地将手放下:“战场已告一段落,将军也批了假下来,不妨事。”


    “哦……对了。”


    敏锐预感五人即将因自己的不以为意冒火,在他们开口教训前,华胥转如恍然般想起了什么:“我这里还有样东西,是给镜流姐的。”


    蓦然因话题转变而哑火的剑士顿了喉头,嘴唇又抿回去。当听见自己的名字后,清红眸子怔然半秒,旋即将面容微微抬起,不解又惊讶地蹙眉确认:


    “给我的?”


    “嗯。”


    颔首应声,华胥侧身拉开最下层的抽屉,目光回忆地飘散一刹,语声也在间隙里停住:“应当,算是由他人转我之手给你的。”


    那是她在血涂狱界里捡到的。


    彼时正逢乱斗,缭乱寒光碎裂无数的枯瘦枝藤,她正好借机撤至地面缓冲,余光冷不到捕捉到自零落叶雨里掉下的干净雪色。


    战斗期间,人人警惕,因而无人注意有东西坠在了残枝枯叶里,而她目光上移,看到了那张努力张大嘴巴、想从枝叶阻隔里发出完整音节的人脸。


    那是名外貌年轻的女性,也有一双石榴色的红眼睛,生着圆润的杏核形状,看起来格外和善可亲。


    女人眼里的光彩在逐渐消弭褪却,却还始终跟随着目力内的青金石色身影,神采略显空洞,却透出一股如精神支柱般的执着。


    半晌,兴许是残余思维发觉了盯着自己的目光,女人向华胥的方向缓缓挪过眼珠,眼里不自觉带上些许哀求的意味:


    “取……”


    音节并不能透过这么遥远的距离传到耳朵里,但这刹那的短暂对视,让华胥明了对方的意图。


    于是少女闪身,拾起枯藤血雨下的唯一亮色,而后踏着冰昙撤后,将那来不及探究的冰凉物件收起,妥善保护出了狱界。


    直到现在,她才有机会交给真正的主人。


    抽屉被拉开,滚轮滑动的声音响起,露出其中放置的物件。那是两只用来安置饰品的小锦盒,并排靠边挨着,将宽敞空间显得极空荡。


    镜流定睛看着,神情里的惊豫像是拿不准主意、又像是不敢确定,下意识转向少女,尾音低哑地错愕求证:“这是……?”


    华胥抿了抿唇,目光垂落在合闭锦盒上,眼前又恍惚浮现出女人枝桠横生的脸,仿佛隔着时间再度对视了那双欣慰又难过的眼睛。


    重复多次的喑哑字音又在耳边回响,她没有开启锦盒,只转挪半寸视线,抬眸对望剑士惊异颤抖的眼睛,轻声回答:“镯子。”


    一只梅花镂空银镯。


    是年幼女孩的镯口大小,款式风格都近似苗银,繁美净丽。即便落入狱界中,它也被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沾血,干净得令人奇异。


    大概是那名女性打算送给家中幼子的,华胥猜测是这样,但镯子大小和昔年旧岁的孩提相衬,却已对不上如今的人了。


    镜流没打开盒子,始终保持低垂的目光,那颤抖发白的指节表明,她已然猜到了盒中之物的来历,就像华胥摆出了女人的身份。


    但剑士没有流露出醒目的情绪,例如难过或崩溃,更没有哽咽痛哭。


    像是已经接受了离去,会好好继续在人生途径上走下去,她只是收拢起捧盒的双手,格外珍惜又眷恋地将盒子收好,像在对待什么迟来的珍宝。


    再抬眼时,石榴色的清冽红瞳里流淌着薄亮的水光,像一层很快就会破溃的泡影,遮蔽不住什么,轻易就透出了郑重的谢意:


    “多谢龙女,我本以为此生都等不到它了。”


    镜流其实没有执念过这从来就没属于她的礼物,因为送礼的母亲,她也没见到最后一面。留有旧物对她来说,就是留一个念想。


    但如果没有,那也没关系。毕竟死里逃生之后,她都只是为了复仇、为了悲剧不再上演而活着的。


    直到目下的今日、直到对敌的去日。没见到的最后一面、从记忆里留下一道淡痕便放下的纪念,都得到了时隔千年的迟来回应。


    “苍城喜银,配饰多是银制。关系匪浅之人,还会备下成套银饰供几人分戴,象征着亲如一体。”


    捉摸着记忆里仅存的只言片语,镜流指腹擦过柔软的盒面,面容与语气都柔和下来:“待龙女痊愈,我们去打套类似的。”


    “那我要预定项链。”


    白珩吸着鼻子,闷闷插了一句,旋即又幽怨地用兔子眼看华胥一眼,从还不通气的鼻子里低低哼声:“小龙女是坏蛋,姐姐不要喜欢你了。”


    顺手将抽屉重新推回去的华胥缓慢眨一下眼:“那我不加入了?”


    “不许!”


    狐人当即尖叫着炸开毛,瞪圆的双眼写满不可置信,仍旧泛着哭过后的通红:“太过分了!你怎么能真的这样!”


    像故意生气、只要人来贴贴就能立刻给台阶、但事与愿违反被气个四脚朝天的小动物,白珩张牙舞爪地挥着自己裹成粽子的双手,但全部打击给了空气。


    她舍不得。


    无论是动手教训、还是恐吓吓唬,白珩都是力度最小最作戏的人,她是所有人里最没出息也最容易叛变的那个,毋庸置疑。


    狐人真的很生气,生气自己的无能为力、反应迟笨,因为她说的庇护都是空话,最后保护所有人的反倒是最年幼的孩子。


    但她也生气华胥的行动,生气分明大家都对待少女不错,为什么还是让对方将自己放在了最末的地位,优先利用、也优先放弃自己。


    所以白珩拿出了自己能最狠心使用的法子,结果被少女顺阶而上,气得终于崩溃,泄愤地跺着脚:


    “你居然真的要跟我们划清关系退出!我要把你翻过来打屁股!镜流!翻这个小坏蛋过来打屁股!”


    “还是算了。”坐在床上温温和和抿出笑,华胥浅浅抿了抿唇瓣,微末直了唇弧,“侧腹伤疤还未掉,我趴不了。”


    本没有动作的镜流霎时从椅子上弹起,乌压压带动剩下几人齐齐起身,神情皆是凝重顾虑,担忧地不约而同拧了眉。


    景元又一次陷入了几日前雪原上的无措,眼瞳转挪角度微小得近乎颤抖,疯狂思索的闪烁暗光波漾在鎏金眼瞳里,语气难得急促:


    “现在就在丹鼎司内,处理伤口方便,龙女你快躺下!”


    “司鼎还说你好了!”再度反应过来的白珩又气又急,“你又骗人!这次连茯苓司鼎都骗过去了!下次要骗谁!帝弓司命吗!”


    “不……等等!”


    丹枫镜流已然一左一右地靠近床边,伸手穿过少女后颈,再以小臂垫住腰后,合力卸去她支撑脊椎坐着的力量,往床上安放。


    终于接受制裁的现状让人既释然又慌乱,视角自床前转移作头顶纯白的天花板,华胥试图中断:“其实我刚刚才是骗人的。”


    “我看你是欺负姐姐脑子不灵光!”用手肘按着腿部受伤的应星没给动作,白珩头一次对少女如此佯怒,“抓准姐姐最没出息了是不是!”


    已被按在床上的蓝衣少女乖觉了起来,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温然诚恳地道:“向补天司命起誓,绝无此……嘶!”


    “确实未骗我们。”


    苍青碧玺的眸子带着微妙的不悦情绪扫过,泛着独属于亲长的压迫感。动作却轻柔地将人放在枕上,卸了她下意识在腰腹施加的力量,拉起被角掖了掖:


    “目前判断,当也是伤疤未落,不算严重。”


    紧张关注半晌的应星总算是放下心来,从半站不能站的两难脱离,重新落坐回去。眉尖因关切皱起的深痕也消散舒展,他语含不满地压低眉眼,松了口气:


    “龙女,你才是嘴里没一句真话。”


    原称号获得者的景元没关注这话,也凝正眉目,往日的温软和煦消失不见,难得显露出底线被触犯的严肃,焦心又自责道:


    “伤未痊愈,甚至施力就会发痛,还骗过司鼎和我们几人,当真让你站了那么久,这又得伤损你多少。”


    “龙女太过胡闹了。”


    镜流稍微加重了语气,眉眼间的融春平和又沉冷了下来:“若我们今日未醒,听龙女打算,是撑着伤体回持明料理族内事务,继续损耗自己。”


    “往日劝诫我等爱惜身体,所有任何病痛绝不可隐瞒藏掖,怎么换成龙女负伤不适,便要置‘爱惜己身’于过耳空话?”


    “说的没错!”白珩立即附和,气息急促,“我们现在都醒过来了!将军的假也批下来了!你给我好好养伤!什么都不许管!”


    “一群龙师老头子,加上我们几个难道还料理不了了吗!反正他们也没对我们抱好心思!我们跟着去听潮洞天,好好收拾他们!”


    应星没听懂她言语中犹如报仇雪恨的激昂,条件反射地重复了一遍关键词,怀疑顿起:“……什么叫没抱好心思?”


    “此事我也想知晓。”


    景元眸光一闪,求证般道:“龙女当初叫我去帮白珩姐,我没来得及问。你那时就知晓,罗浮内潜藏的大敌,乃是绝灭大君吗?”


    “是也不是。”稍微借升起的病床起了起身,华胥被镜流扶着半坐起来,摇摇头,“我并不能完全笃定,总还是有些顾虑的。”


    “倏忽降临,让我发觉罗浮潜藏着更多势力,也发觉龙师早知倏忽率军发难,且希望我们于此役战死,好把握权柄架空龙尊。”


    她边解释,便指了指自己摆在桌上的新玉兆:“千鸾将军她们来时,你们应该就已知晓了。但这都只是表象、准备之一。”


    “龙师们的准备素来齐全,龙尊若死、那龙尊的跟随者自然也得死。”


    毫不避讳地将尖锐字眼填放进话语里,似是因局面破解,少女再没有招惹晦气凶祸的忌讳,坦然道:“但把握权柄的到底是哥哥,他们不如龙尊派名正言顺。”


    “而轮回庇护不会让持明人口损失、素渺也早已联合碧流净音,那群叛党在我与哥哥两支势力联手的局势下,争权毫无胜算。”


    墨色眼瞳自左向右地将几人看过,其中情绪镇定,宛如封冻的凝晶:“因此出现了绝灭大君幻胧、及谣称龙魂龙血,可造就新任龙尊的龙师雪浦。”


    知晓五人并不能够立刻理解,为何这两者能与事件相联,于是华胥顿了顿,循着记忆补充道:“幻胧钟爱精神毁灭,最喜引导内部崩裂,进行信仰摧毁。”


    “她乐见人们痛苦猜忌、亲手摧毁最珍爱,陷入万劫不复的绝望。”


    话音渐轻,由不死神实制造的巨大身躯幻影般重叠眼前,突兀地出现,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引得少女猝然凝定在空气某处,莞然发笑:


    “这与我所见未来一模一样。”


    “且她当真对罗浮怀有心思,所以我便怀疑暗敌是她。为检验是否如此,我临时更变计划,原用来迷惑倏忽保护罗浮的迢遥花,也就长成了建木。”


    与这位绝灭大君算有直接碰面的白珩脑中发紧,只觉绷紧的丝弦被揉成乱麻线,似懂非懂地,不甚理得清:“所以,落英就被引出来了?”


    “毕竟她一直想要副生灭循环的长存躯体,建木果实就是最好的目标。”


    吐字变得轻松,忽略过是如何得知对方所求的疑点,华胥简洁而精炼地概括道:“正好倏忽来犯,她若不动手,万般功夫便都要功亏一篑。”


    “令使与令使之间,素来不可能相互服气,何况是绝灭大君这类攻击性极强的家伙。只要引导设局,不出来也得出来的。”


    她说得很轻巧,甚至于足以称为轻飘,景元难掩错愕地听着,脑中忽然便闪过了丰饶令使倏忽所说的那些话,犹如串联全局的线,猝然便让少年道:


    “这些,都是龙女预知到的未来吗?”


    “……是也不是。”


    华胥收顿的话音,宛如对他敏锐的惊讶,又似是并不出乎意料少年会如此机敏,斟酌着改换了措辞:“它是我知晓的,却不是预知来的。”


    “禁止海龟汤啊你们两个!”精神频道完全无法相对接的白珩磨了磨牙,恼羞成怒又大大咧咧地道,“猜谜语是我和小应星的强项吗!”


    “给我向常乐天君发誓!”


    狐人的粽子手气鼓鼓一指华胥:“发誓你再也不骗我们!敢违背就被常乐天君狠狠惩罚!一顿吃五十个柠檬!连吃十顿!”


    往昔梦境霎时如风吹卷般呼啸起来,华胥笑意微滞,略显惊惶地向狐女投去目光,艰涩低声道:“祂真的会听见的……”


    “就、是、要、听、见!”


    白珩一字一顿地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大有不得保证不罢休的势头:“不然还有什么作用!再让你骗我们一次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是……”


    少女认命般闭上眼,口吻又轻又慢,犹如柳絮云雾般轻易便可飘弥四散,似是怕被谁听见,温和无用的挣扎尽数溶解在压低的尾音里:


    “我向常乐天君发誓,绝不再对你们说谎,如有违背,一顿吃五十个柠檬、连吃十顿,以作惩戒。”


    说完,她脸上那宛如融化的心如死灰更浓郁了,仿佛已然因此誓言而超脱,却不知是彻底破罐破摔、还是恳切洗心革面。


    病房内安安静静的,呼吸声都富有韵律地起伏,轻得难以察觉,就在此时,青年冷冽的音色打破了无人说话的寂静:


    “所以你见到了怎样的未来。”


    华胥骤然睁开眼,径直撞入微波浮荡的碧波寒潭里。


    自然天成的深邃透彻成琉璃光彩,情绪在其中就像盛装烈酒的半透酒瓶,看似无物,实则粉碎罅隙的翻涌着。


    她能看出来丹枫没说出来的后半句问语是什么,是:“为何能够让你如此奋不顾身、忽视自己的性命。”


    少女彻底无法言语。


    数不清的字句纷至沓来,零碎的关键词是整面玻璃破裂的残片,尖锐奔袭,从心脏的破口里喷薄出来,塞在喉咙里,把呼吸的空隙都堵得严严实实。


    看着周遭那几双为她而忧虑不安的眼睛、想起记忆中恍如隔世的轨迹,她忽然对自己失去了存在与存活的实感,瞳孔被刺激般尖锐收缩。


    她是做到了的,她知道。


    长久执念的梦魇一朝消散为乌有、始终铭记的大敌溃败成阶下囚,这是天大的好事,但总归是横亘心头的死结打开,难免感到恍惚。


    但华胥没有怀疑她的成果,因为白珩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倏忽也已经与幻胧一起,被押进幽囚狱下,永世不得再起风浪。


    可正因如此,她才忽然就有些不知道,是否该将那种四分五裂的结局坦白,公布给这早已与她并非殊途陌路的五人。


    ————————


    关于苍城苗银是我的私设,来源于镜流小不点的银手镯,看图发现很像苗族的配饰,就塞了私设进去。大家长也终于等到了小时候没等到的礼物和最后一眼【叹】写的时候庆幸,还好白珩姐在,不然这气氛很难救回来【闭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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