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坠光
霜寒千里、惊涛狂涌。
兴许是太过寒冷,剑士有点忘记自己是怎么冲上来的了,只记得自己毫不犹豫的理由里,最醒目的就是:
她是镜流。
是罗浮剑首镜流、也是巡猎六锋的镜流,更是丹枫白珩两个人生死相托的朋友。
潜意识告诉剑士,那轮黑洞会吞噬使用之人,所以她不假思索追上来,想截断或阻拦这股不断卷动的风暴,因她发自心底为此痛苦。
握剑催动冰锥,寒流榨取着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在周身卷成与黑洞相对抗的雪暴,让身体里的温度更急剧地开始流失。
凛风呼啸扑面,镜流看见青年光华横流的眼瞳随皱眉一凛,掌中黑洞还在酝酿着,淋漓鲜血却已染红衣袖,几乎撕卷尽皮肉。
“丹枫!”
她忍不住出声,试图提醒或阻止,而青年并不慌乱,显然早有打算。
以水为形的龙灵腾跃如离弦之箭,张口便咬住黑洞,推起海潮向近在咫尺的活体星撞去,霎时与星体被搅卷,零散得近乎消湮。
而遭受重击的活体星也开始剧烈颤抖,融化的山川草木被大口吐出,流淌成土黑色的浓稠液体,散发着浓郁的土腥味。
恶心,这种气味就像【计都蜃楼】淋在她身上的血一样。但他们必须尽快破开这个活体星,去找已经落单多时的最后一个同伴。
战场上有三颗活体星,其中一颗被吞噬,一颗在他们面前,那么最后那相似【计都蜃楼】的一颗显然在华胥那里。
不能拖延、也不能耽搁……!
念头越发坚决,细雪簇拥的长剑燃烧起金红光焰,丹腑处的疼痛感加重,镜流便咬紧齿关习以为常地隐忍,忽略过去。
青金石色身影蓄力着狠踏冰晶,腿部猛地发力将整个人蹬出,快如霜星般飞越纵闪,挥剑直向已有颓势的活化星。
“镜流!”
青年难得急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被海边相互冲摧的喧哗吞薄噬弱,但剑士也如对待白珩般,没有回头理会。
天地总在挥剑时归于无声,她心底此刻也只有越发清晰的果决战意,清晰得能盖过快频鼓震的心跳:
——她说过,她的剑会斩落天星。
抽搐不断的活星挣扎着,从星体里簌簌掉落的断山岩石零落坠下,形成对靠近者不间断的巨大干扰,格外壮观密集。
而女子眉目凌厉,握剑纵身在这些不断下落的山石上借力攀跳,在同伴分神再唤的流水辅助下,轻松而迅捷地躲避过了所有阻碍。
呼吸节奏骤变,透明的冰晶凝聚成几人高的形体,剑士翻身高高跃起,森冷弦月已现清光,染血衣角在半空卷出迅捷闪过的弯弧。
抽调出积蓄下来的力量,冰透的星月凝结成型,每一颗都在感受之中,她在这慢放的时间里拧过身体,绷紧脊骨以全身重量带动长剑下劈。
亮如月爆星毁的璀亮弧光引动冰轮砸落,坠下数不清的森冷,纷纷堕向星体,决厉得前所未有。
蓦然,丹腑如同脱胎换骨般轻松下来,四肢百骸瞬间丧失疲累的沉重感,变得轻盈若新生,连带着心底某处也在刹那变得松快。
似乎这一剑就是为了偿还些什么、或说回馈谁什么的。
冰蓝光刃疯狂降落,视野里,爆星武器被金人远远投进星体被劈开的断口,从心里破土而出的急迫念头悄无声息消散,却让她再紧指骨。
根本没到庆祝的时候,罪魁祸首倏忽还没被击败、最后一颗活体星也定未死亡、这只是苦战的开始。
吟啸长长,重新自水中塑出身躯的龙灵冲破水幕游弋而来,稳稳接住剑士,而后同主人一齐向金人所在处紧急撤离。
爆星武器轰炸出的气浪激涌非常,这是几人早在十几年前就见识过的,毫无防护的情况下,这样伤害广阔的武器,千米外也不算安全。
破空声利落撕碎了空气,浅紫三矢自身后齐发,轰作同样壮阔的风暴抵消了冲击,爆裂作一层流光潋滟的护盾,牢牢挡在三人前。
海浪在虚空中涌现,稳稳助青年踩踏向反方向冲去,周身乍现的苍蓝微光里逶迤出一尾潮水,径直令丹枫越出数十米外。
“跟上你的主人。”
单膝半跪在龙灵背上,镜流稳住身体,立即语速急促地对龙灵如此道,平素静如血钻的清红眼珠微微摇撼着:“我们同去支援。”
她调整着呼吸快速恢复状态,好方便投身下一场战斗里。而龙灵也听懂了她的话,追着主人腾跃而去,很快便借体型庞大之便赶上。
“龙女的坐标还能连接感应!”
玉兆连线里传来应星急切又庆幸的声音,和投影屏被调动操作的机械单音嘀嘀作响:“但她的轨迹线近一刻钟都没有挪动过,没时间耽搁了!”
“……景元白珩。”握起玉兆站直身体,镜流提快了语速,目光紧紧盯着望不到的远方,眉尖紧皱,“你们随后跟来,我们先走!”
景元已在原战场里再次指挥带队抗击丰饶联军,金戈碰撞声尖锐而铿锵,震得玉兆都幻觉般在嗡嗡振动。
少年大概抽空看了眼自己的玉兆,清晰停顿了刹那,大抵是咬了咬牙,这才回:“是!师父!”
玉兆连线可能会断开,但军用玉兆哪怕被损坏,坐标功能也可以继续使用,只要没被炸成粉碎,那便还有感应位置的能力。
而失联队友的坐标位置许久驻留某地,迟迟不变动,一般只有玉兆已因损坏而丢失、或玉兆持有者被困两种可能。
“大抵是方才断线时玉兆被击落了。”丹枫声音还算冷静,话音里轻微的颤抖被风刮得模糊,与音色融和得天衣无缝,“……无妨。”
落入耳中的尾音轻得吓人,但或许还是因倏忽所说,保留了些许‘性命无虞’的镇定,因此他的情绪怎么也还能称作平稳。
但这不会长久,就如同沙子筑成的高塔一样,并不牢固的沙粒终究会慢慢流散,直到瓦解这座名作“冷静”的虚假之塔。
镜流焦心地攥紧了剑柄,心里也跟着升起些微期望:传承之力能剥夺,自然也能抢回。只要性命无虞,一切都有翻盘的机会。
虽说这样的期望与罗浮的安全相冲突,但人难免会对亲近者保留些私心,例如让她得到最好的、再例如让她在危难之时活下来。
但这些渺末微光,都在忆起少女性子时颓作灰烬。
镜流可以随时为罗浮而死、她在站上战场时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但她不会让挚友去做出牺牲,因为这是慷他人之慨,她做不出来。
但要做这‘是否牺牲自己’的决定之人是华胥,是她同为云骑的战友。少女难道也会希望倏忽说到做到,留她一命待她翻盘吗?
明显不会。甚至倏忽都已经把这条路给断死了。
华胥力量明确深入古海中、与危害罗浮的建木比邻而居,一旦被夺取,掌控生物的形变之力与倏忽的建木本源,都可以让罗浮轻松全军覆没。
而这些已经被倏忽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当着最混乱的战场高声宣扬,恨不能天下皆知,罗浮若遭遇如此情况,造成原因都是什么。
——要么壮烈牺牲歌功颂德、要么流言蜚语坠入深渊。
倏忽堵死了让罗浮和华胥同时好好存在的可能,所以他们现在都只能祈求命运能够开开恩,赐下一缕能让他们赶到,至少让华胥多撑一会儿的生机。
紊乱的心脏如被擢紧,冰冷冷地跳动着输泵血液,但好像血液也只是经脉里流淌的细小冷河,活暖不了身体的任何一处。
三人风驰电掣地赶着路,只恨不能原地跃迁、破云拆风,将全速疾驰也难以刹那缩短的距离打碎,直接撕开空间到达。
冷不防地,镜流余光瞥见一点透过浊猩腐肉的光亮。
……那好像是一颗流星。
只有寰宇间自然而生的星辰才会有这样肆烈炫丽的光彩,瑰丽而绝无仅有。哪怕隔着狱界,都能绽放出绝对炫目的灼灼璀璨,让镜流都不禁停顿了半秒目光。
从狱界将罗浮吞入腹中后,她就没看见过任何自外界透进来的光点。
这看似薄弱的血肉肌理密集,堪称严丝合缝,哪怕周边就有极度邻近的星子,也依旧昏稠光薄,但现在居然出现了例外。
剑士感到些许惊讶,对发出如此亮彩的飞星冒出了探究。
她甚至隐隐感受到,这颗斓美的星辰似乎在燃烧,沸腾着胜过太阳的温度,烧得她周身的空气都褪去了大量寒冷。
不知是否是错觉,光芒分明看着还与她相隔甚远,却遥隔千里点燃了她剑下遗留的霜流,烧出一片缓缓流涌的暖意。
……等等!
脑海中零碎的关键串联成骤闪的银点,猛地意识到什么,镜流瞬间睁大双目愕悚,条件反射地就要弹起身。
可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反应意识,依旧快不过这道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流星。
视野不过才有微末转折,狱界就被那道炙灼明光爆开。瞬息,笼罩视距内的暗红如逢火薄纸般褪去,露出星海浩瀚的底色。
因为存在不算小的距离,剑士能够完整目睹繁艳光明滑划破天穹的模样,在半秒都不到的时间里,这道滚烫瑰丽的光明飞向星海的另一端。
“不……!”
下意识出口的声音如同被烧化塌陷的丑陋金属,镜流毫无知觉自己差点从龙灵身上摔下,声音嘶哑颤抖,似乎是撕心裂肺到极致,反发不出声音了。
而远方已浩荡炸开大片如海浪翻涌的虹彩,光翳冲天,哗然震荡开一圈气浪。
蒸发金铁的扭曲高温顷刻逼近,即便间隔长到先进星舰也要花不少时间才能抵达,镜流也能感到一阵激涌的滚热,烫得她无法克制身体闭眼的本能。
——还是来不及了。
追孽扫秽的神明落下箭矢,现在狱界已破、树怪倏忽也必定尸骨无存。他们方才那些纠结、期盼与矛盾,统统都不必再思想再想。
她对华胥的认知是对的,宁为玉碎、同归于尽。而那抹不知何时烙印肩颈的赐福印痕,就是少女孤身行动的资本。
寰星奔赴引爆的救赎、是最扭曲也最透彻的毁灭。
千里之外都觉滚烫的热度,就在星坠之地的人,恐怕连思想都来不及的续接冒出,便已经化为乌有,在光明里湮灭。
她又没来得及,又一次深陷敌群里,又一次没有迅速解决的能力。
镜流浑身僵直,心脏似乎是在胸腔里被悬丝绞住,希冀的期盼和理智的现实就是栓缚的丝,勒得五脏六腑都皮开肉绽。
喘不过气来。
恨意伴随冷冻到麻木的痛感席卷了全身,剑士操纵着冰冷僵硬的手重新握住剑,不敢、也不必去看身旁的两位同伴。
死寂笼罩了这片已然恢复瑰艳的星海方寸,如同一张被定格的画,远处的战火大抵也因变故而震慑住,纷纷陷入扼喉的窒息里。
丹枫死盯着星辰坠落之地的双眸加剧了震颤,眉头压得极低,不知是对什么感应的不敢相信,还是对现实的不愿接受。
俊美脸庞上沾着血,显得有些凛艳,苍青眸子里的情绪跌宕撕绞须臾,混乱的化作满瞳深刻而执拗的质疑,自言自语般低语道:
“不对……”
“什么不对?”
像是急于找到什么供意识反驳的证据,应星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如此开口问询,像怀揣着最后的希冀:“你……”
他想问,丹枫是否因真龙身份感应到了什么反转,但龙尊还是惊疑又惶黯地陷入某种疯狂的思虑里,周身都卷滚着触目惊心的情绪。
应星问不出口,喉咙包括整片肺腑都痛得发冷,好像脏器全被塞了定时爆破的装置,让肋骨都包裹不住,又冷又锋芒毕露的疼。
或许在人力无可及的界域里,虔诚与恐慌都是会被情绪牵动,让人无所谓什么傲骨狂嚣,躯体都不由自己说了算。
他现在连那个称呼都说不出口,好像声带麻木地在流血,比倒悬海遭遇呼雷时绝望冷木一万倍。
理智明确给出了无可生还的事实,但他却不愿意承认,一场在每个细胞上残忍狂欢的拉锯持续着,直到白珩的声音轻飘颤抖地从玉兆里钻出来。
“是假的吧……”她隔着玉兆问,语气空洞祈求,因压抑住喉咙里变形的气息而变得小声说,“是我们、都看错了吧?”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但仿佛宿命讥笑地拆破欺骗般,几人手中玉兆齐齐发出“叮咚”声响。
冰凉玉石亮开屏幕,显示出一行格外圆转又尖锐的字迹:
‘7360年8月24日’
‘凌晨06:39分,特别关注人坐标消失,无法感应联通该玉兆系统,相关信息已录入备份数据库,请及时提示联系人更换玉兆。’
……
星历7360年。
8月23日,傍晚时分。
对外界断联的不明所以与烦躁随时间加重,使接到媒体播报的居民感到焦灼,开始了疑神疑鬼的无尽担忧。
忧愁与恐慌融淌进罗浮的大街小巷,往日熙攘的街市里没了人流来往的热闹,一级戒备地封锁了星槎海中枢这个唯一的进出口。
虽说是下午,但红霞翻涌的天空竟然呈现出一种阴灰苍白的底色,太阳丧失了烈意,针尖般刺落纤细又锋利的光,像一束又一束染血的碎瓷。
戒备森严的各司部气氛解释凝肃一片,仅偶有几声忙碌的轻低交谈,仿佛惊虑的情绪化为实体黏稠扩散,堵住了发声器官。
落英布下人手提高防卫,一路从长街最外检查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那种可以摧毁心智、甚至摧毁一个巨大文明的恐慌无处不在,她能嗅到民居洞天浓厚的提心吊胆,嗅到稚子们被环境感染后生出的害怕。
龙师手中握着半收拢的绫罗扇,眼眸在左右两边的沉默建筑上折转,对着几乎比平日多出一倍的守卫们颔首致意。
“落英。”
身后传来女性的呼唤,音量比平素说话时还要轻些,但由于环境本身的安静,龙师还是清楚捕捉到并回了头。
“是素渺啊。”落英松了口气,嫣然舒展了神情,“瞧来你那边已检查过了。”
“是已检查过了。”
走过来的年轻持明有些形色匆忙,脸色也不大好看,半倦半凝:“守卫没有疏漏,鳞渊境也已安排好护珠人与云骑。”
落英闻言就笑,习惯性把扇子挡在眼下,笑吟吟道:“你办事素来万无一失,不过你这精神是怎么了?脸色白得出奇。”
“……我担心战场。”
年轻的女龙师顿了又顿,才总算把哽在胸口的沉重气息,连带令她低落关忧的心事吐了出来:“此次敌对乃是丰饶令使,且现下也没个动静,我心里总是不安。”
“这才小半天过去,没动静才正常。”落英轻拍她肩头宽慰,“况且没消息才是好消息,起码双方平衡未破,仍在僵持。”
“放心吧,龙女与龙尊……定能如往日般大捷凯旋的。”
声音轻柔如在说悄悄话,不动声色地将停顿藏掖下化为安抚。素渺显然没有因三言两语就放心,但还是顺着话音,讨吉利般点了点头:
“会如此的,”
眼底忧心几乎凝为落出的水,素渺将双手紧了又紧,仿佛在同什么情绪作挣扎,这才低声接上微弱的祈祷道:“龙祖保佑……定会如此的。”
她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什么而心神紊乱、神思不宁,因而祈祷都如同对心底什么念头的抗拒与反驳,纵然希望其实比声音都微弱。
落英能感觉出来,毕竟情绪不会骗人。素渺明显是在对一件九成九不如意的悲剧,怀揣自欺欺人的希望。
将已然破土的绝望与哀痛掩埋,将理智与现实都指向的走向遮盖,抓着那一缕不可能握住的渺茫烟水作为反转的希望,欺骗自己。
虔诚悲哀得可怜。
露出微妙的神情,落英伸手轻拢她肩膀,接着这个宽慰的动作靠近她,不着痕迹地在周遭扫过,低声提醒说:“先走吧。”
“我从诬陷龙女的投状者里查到了些线索,与几个龙师关联颇深,正要拜托你去盯着呢。”
“有几人?”提及相关华胥的正事,素渺便霎时正了神色,警愕地投来目光,同样压低了声音,“可是我们曾调查过的?”
“九人,且藏得颇深。净音安插的眼线,被他们无声无息地转移到别处了好几个。”
“你给名单就是,交给我来调查,必定什么线索都不放过。”
素渺说得笃定,面容里的疲倦忧虑也被这股坚决冲散大半,见此,落英婉转扬起笑颜,悄然借拍她手掌的动作塞了什么进去:
“你办事,全族上下谁不放心。”女性弯着双眼,一副柔妩妍巧的模样,小幅招招手道,“快去吧,我也该动身了。”
龙师们之间各自负责事务,平素很少相互深究过问,因而二人就此默契而干脆地分别,各从两边道路走向同一个地点。
潜鳞宫。
这是仙舟罗浮人都很少知晓名字的持明宫殿,与龙尊宅邸最为邻近,龙师们请奏龙尊商议重事、上谏的大殿,也就在这座巍峨而古雅的宫阁里。
它与古海下的宫墟属同脉建筑,在鳞渊境被淹没之前,还处在最正心的位置,不过目下已经被整个搬走,移到了听潮洞天的中心处。
这里极容易遇上龙师,因为诸多案牍记录皆存储此地的某座楼阁里,是龙师们最有理由烦龙尊的地方。
正好,落英此行的目的地也在这里。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在寂静的书阁里显得格外聒噪,夕阳的橘红浓辉从窗外斜照,拉倒了一大排连绵有序的阴影。
正放慢动作向书阁走着,落英忽而听到一缕细小至微弱的年轻男声低低道:“罗浮有不死建木、求药使都率先到此求长生。”
“眼下连丰饶令使都想抢夺,可见仙舟到底隐瞒了多少此物辛秘……”
————————
听潮洞天:私设持明聚集的民居洞天。
潜鳞宫:私设持明自鳞渊境中搬出的重要宫殿。
第87章 圈套
声起,落英悄无声息地迅速倚进长廊的转处,将全身塞进夹角里。
收拢衣角扯住避免被发现,连着她的影子也因方向被挤压揉成一团,侏儒似的缩在脚下,被书架挡得严严实实。
书墨香浸染鼻尖,女性将视线瞥下,细听着最深处压低喉嗓的交谈。
那是两道男性的声音,一者年轻一者苍老,藏声掖语的避讳口吻,透露出这场交谈分毫见不得光的事实。
年轻人的提议带着小心又野心蓬勃的意味,叫被对话的老者从鼻子里喷出一节气,冷冷说:
“你当仙舟十王司和龙尊龙女都是死的,敢打建木主意?”
话音一落,年轻龙师哽了哽,陡然笑出声来,不知是讥讽还是悲哀地嗤嗤答:“雾渚龙师,龙女华胥在战场上失讯已久,恐怕是当真要死了。”
“?”老者大抵是立刻扭头转身动作了,衣裳摩挲声骤起,蹊跷又急切地追问道,“怎么回事?”
“闻其自被十王释放后,孤身绕进战场,现下连舰队飞行士也得不到她具体音讯,只说在缠斗活体星。”
激越心情被极力压制在喉舌下,化为年轻龙师克制不住的笑声,几乎快要笑抖了声音,压抑了又压,这才恢复成平常状态,补充解释说:
“过往依仗传承之力,这次又是活化星、又是令使倏忽,有胆量孤身行动,恐怕是连自己埋在哪都想好了。”
老者对此俨然极度意外,疑虑过后,很快又变转为顾忌:“倏忽围困罗浮,若此舰殉爆,我们亦得不到好处。”
“这可不是我们需要操心之事。”年轻龙师蓦地笑出声,“龙女性子雾渚龙师应也清楚,未曾见过龙尊知晓其态度如何时,她可曾激怒哪位龙师吗?”
“龙女大人聪明谨慎得很,我早说,她恐怕自己埋在何处都想好了。”
年轻龙师的声音从容不迫,仿佛已然笃定了少女的死局,而雾渚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凝重而复杂地道:“……老夫不能理解,风籁。”
“仙舟给了她什么、能叫她甘愿入灭?”
“不光是她,很多持明老夫都无法理解。”老者陷入了深深的困惑,问道,“龙尊一意孤行襄助仙舟,全然不顾持明存亡,但为何这些持明也敢冒死上阵?”
沧桑的嗓子很低沉,说:“虽说现有轮回庇护,但不朽传人归族的名头不过是世人抬举,华胥何人,也能效仿龙祖神迹、一劳永逸?”
蜃龙的简短记载虽然无法给予实体想象,但也令这位老龙师盲从了星神的身份力量,不过人神云泥之别,他若不盲从,便只能面对持明灭亡的未来。
“她将持明与仙舟绑在一起,从未曾考虑过这些年来,与丰饶民的厮杀让持明折损多少人。”
老哑的嗓子因近乎叹息的语气难以分辨情绪,语声如叹,却又似一场不得解的疑问:“一句轮回庇护,难道就可轻飘揭过吗?”
名为风籁的年轻人大抵是努力理解了一下老者的语气,接话间隔了好几秒,这才又接续上另个话题道:“所以目下是个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
“倏忽大战必定死伤惨重,持明有轮回庇护,不必担忧,但其他种族可是当真无法转生的,人口与亲属情绪必是问题。”
雾渚停顿了一秒有余,兴许是扫视了年轻龙师片刻,旋即才意味不明地问:“你想做什么?”
锦披因动作而摩擦发出的声音细微如水流淌过丝绒的地毯,细微至极,但在安静而隐蔽的环境里,也让人轻易冒出鬼鬼祟祟凑近的情景联想:
“据传龙尊之血与龙尊之魂,可造就出新的龙尊,那普通持明,是否也有类似之能?”
“长老不必急着打断我。”未卜先知地插了一句,风籁道,“此事若成,逝者返乡、持明人口增加,仙舟也不必再担忧减少的人口问题,何乐而不为?”
老者听不出情绪喜怒,只追问道:“他若当真不为呢?”
“我说了,战争定有牺牲。”风籁笑起来,“龙尊大人很喜欢这些友人,他们也很适合做朋友。天人寿数长久、生命力甚至强于龙裔;而狐人终生不老,细胞活跃。”
“唯独百冶应星。”
他放慢了语气,带着些吟吟遗憾:“何等光耀的天才,却会衰老,会比任何长生种都容易死去。这是寿终正寝还好,若是就牺牲于如此战场呢?”
“据我所知,他还不到半百,正年轻呢,甚至还是炎庭君的小弟子。您说,龙尊大人会毫不动摇吗?”
“……”沉默许久,仿佛为此而哑然无话,半晌后,雾渚才蓦然发声向他,态度凝沉道,“这都是哪个乱臣贼子告诉你的?”
“涛然?雪浦?还是风浣?”
猜测过一周,老者又接着平静分析:“应当不是风浣,她虽不满丹枫独揽大权,却也没到要把龙尊直接害死的地步。”
“这如何能是害死。”风籁又开始笑,满不在意地轻松解释说,“这分明对持明、对仙舟都大有好处。”
雾渚径直出言打断,情绪镇静地像是已经接受了什么,犹如古井:“联盟若有意如此解决死去云骑与人口问题,早该与我持明联合实验了。”
“你之所言令人动心,老夫也确实不悦丹枫、且对仙舟有所怨言。”平淡坦言自己态度,老者音调沉落下,话音却是即时一转:
“但若提及龙尊身边友人,老夫就知晓,你们是打什么主意了。”
称谓毫无铺垫地转变为犀利而敏锐的多数,连带着语气也变得复杂而低肃,雾渚清晰叹息一声,似是不抱希望地闭上了眼目:
“我从未想过,族中竟会有人来借此做文章,仙舟联盟所说不错,这丰饶建木……或许确是惑人不浅的当绝祸迹。”
深远的喟声长如弥留不散的烟,本是该有更多的叹慨,但老者什么也没说,只是道:“你走吧,往后不必再跟随老夫,也告诉让你这般转达老夫的龙师。”
“切记祖训,忠于尊上,”
慢声慢语地念道着简短的字文,雾渚略微停顿了一下,话音末显出些告诫之意:“我等偶代权务的龙师……绝不可僭越。”
风籁沉默了数秒,再出声时已然没了方才的轻松愉快,遗憾又挣扎地道:“您如此聪明,为何不同意这提议呢?”
“呵。”
不知是讥讽还是好笑地嗤了一声,老者理了理身上锦披:“老夫说了,虽不满龙尊大权独揽、一意孤行,却不至于害死这个自己亲眼见证长大的孩子。”
“今日这潜鳞宫,你我都不必走出去了。”
这可未必。
嫣然将垂落的目光从声源来处收回,落英倚靠在墙壁中抬眼,唇角蓦然翘起一缕凉而怜惜的笑意,眉眼难掩高高在上。
她这一路而来确实发觉了些不对,但布置里存在疏漏,堪称是一张被挠破些微的捕网,只要愿意拼死一搏且聪明些,雾渚还是能有机会活命的。
真有决心想拉人入伙,就不该留下这则隐患,毕竟有价值的人,要么吃欢迎宴、要么吃断头饭,从来只有这两条路可以选。
这位名叫风籁的年轻龙师无疑聪明阴险,但成大事却不下狠手,让该死的家伙有了一丝能够捕捉的生机。
——要么是于心不忍,要么是从容不迫。
前者可以解作心慈手软,但后者就可以有趣地视为,布局的风籁乃是一个爱欣赏猎物绝望逃窜,爱测试对手境界如何的愉悦犯。
细细品嗅空气里浅薄的丝丝缕缕,女人眉眼流转起潋滟的波光,快活而欢乐地断定,留手的年轻龙师属于后者。
这和她的理念并不完全重合,但也罕见地让女人泛起了有意思的愉快心情,再细想一番风籁所说的话,她便更加兴趣蓬生。
持明中多的是因丹枫表现当他冷漠固执的人,但许多位置更高的龙师会有其‘只在意关系亲近的几人,其余一律视为尘泥蝼蚁’的错觉。
可真相其实并非如此。
他们罗浮的龙尊大人看似如玄冰冷漠、傲睨孤高,实则重情重义,甚至为情义所困。这话说出去谁都不会信,但这就是真的。
曾亲口对下属阐述解释的笑语又盈盈萦绕耳畔,眸子含着意义不明的深笑垂下,被夕晖牵连浸染,泛出一种极冰凉怪异的火色。
至亲挚友、一生独一。这世上竟有当情感牵连如此纯粹的人,甚至还是个轮回不朽的龙裔尊长。
虽说风籁只是个初上任不久的新人,但是对他人性格的揣测,居然精准敏锐得可怕。抓到了很多人都根本不会注意的,丹枫的死穴。
巡猎六锋中任何一人死去,最易产生挽救和改变眼下局面心理的,就是这位看似八风不动的龙尊,且若掌鳞龙女的轮回庇护不存在、这事件会更易发生。
就借她耳边的话来说吧,持明人口增加、逝去战士安稳归乡、怎么都是一副皆大欢喜的好模样,何乐而不为?
所以她至今都好奇这样的累赘心态,会为如此位高权重且实力强大的人造成什么影响、又会让这样将一族负担于身的高尚君王创造出什么样未来。
落英,她真的很期待啊。
女人挑着极度浓郁的笑弧,愉悦地眯着眼睛,眼底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浓烈兴味,表情病态又玩味,在阴影中格外让人不寒而栗。
……
暮色褪尽,幽夜蔓延。
随着时间逼近午夜,整个罗浮都被更加深稠的幽黯所笼罩。空间内吹起泛冷的秋风,簌簌落了几片红叶下来,瑟瑟垂于水面飘零。
临水的折转长道上立着抹浅碧色的影子,碧玉簪盘着发,正面向汪洋,观赏着月落半海的水面。
“许多年未有机会好好见个面了。”眉眼温和而耐心,她笑盈盈地转过身,对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招呼道,“碧流。”
“是啊。”
女性龙师自阴影里走来,脸上没了平日的厉然,有些怀念地说:“你救死扶伤、我佐辅龙尊,繁忙百年,眼下都是暂时因公聚会。”
“那就趁当下机会,聊一会儿吧。”
辛夷顺水推舟地如此邀请,春芽眼眸里倒映出一小块明亮的白月,语气轻松:“外头的天不太平,但有罗浮遮着,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已然在心里思虑过战场几万遍的碧流欲叹又止,不由得怀疑这位许久不交往的老友,是否有什么考量:“你丝毫不担心吗?”
“自然是担心的。”目光深远眺望向海上的月,辛夷轻声笑叹,“但我有预感,我们当中,定有一人是执棋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碧流随之也发出一段叹息,虑色凝重的眸子抬起,也定格在眼前清透孤寂的月轮上,眼神却不似在望月,透着对局势的凝重:
“我们当真是黄雀吗?”
她这个留在持明处理事务的心腹龙师,至今都不敢说自己看清了、又看明白了什么,只隐隐觉得持明其实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
作为辅政者的直觉,碧流能意识到,她们目下的举动其实都是情节的一环,最终只是为了达成某个她们不知道的目的而已。
“这场局里,大抵是没有绝对的黄雀。”辛夷婉柔发笑,“但如果我们不出纰漏,依照计划做到最后,罗浮就会是黄雀。”
丹士很聪明,也擅长自蛛丝马迹里拼凑全局,即便目前故事还并不完整,但她猜测,没有人是完整从头到尾都处于知情状态的。
除了布下计划的人,谁都有云里雾里。
声音轻得如云絮般低慢,辛夷尾音有些悠长浅淡的哀然:“自龙女被扣留十王司起,罗浮就开始暗潮奔涌,潜伏在最底下的东西都开始动弹。”
碧流龙师不置此事评价,只说:“仙舟太大,且罗浮又是商贸交易往来的联盟旗帜,混进来些人、或者是自仙舟长大的人叛成鬼,都无可避免。”
“噗嗤。”丹士忍俊不禁地小声笑,“我们都还是只在半山腰,全貌不可能就此完整展露,但六御或许知情些许。”
“些许?”
龙师惊愕得有些难以置信,像是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的淡然和理所应当,碧流喉头哽了又哽,还算是没把喉咙里七零八碎的字词组织出来。
“毕竟执棋之人是龙女啊。”辛夷无奈弯着眸眼,说出来的话却不搭这副纵溺神情,“我总觉得,那个孩子下了决心,像是要走了。”
轻柔话音落下,碧流心脏猛地一收,冷悸地慢了大半拍,连带着眼瞳都开始剧烈收缩,猛地停滞了呼吸。
“……去哪里?”
女性龙师表现出一种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尖激与惊畏,如同格外抗拒和不可置信,不自觉就放轻音量,试探般地将摇颤藏掖进问声里。
“魂归帝弓身畔,”辛夷毫不避讳地回答,转过脸来看她,在柔皎月华下温雅地弯出一个淡淡柔笑,“或成为下一个帝弓。”
碧流的表情终于失控了,女性的面容里迸裂出格外沉重又杂乱的情绪,在她脸上相互融抹,难言得无法掩饰,让人有她好像在面对天崩地裂的错觉:
“你、要接受这件事吗?”
“你是更想问,龙尊接不接受吧?”丹士轻巧拆破了话语下潜藏的意味,眸光柔亮,“毕竟他很喜欢龙女,也喜欢他身为哥哥的身份。”
素来雷厉风行,对内甚至有些凶利的龙师此时哑然失语,女性低下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身上弥漫出一股懊悔又痛恨的情感。
她声音里掺杂了些微低沉,在深夜凉风里凸显几分收敛的悲哀:“我至少看得出来,龙尊也有人的爱恨喜乐,仅此而已。”
“所以我更希望,她就算是走,也是成为下一个,引导仙舟继续前行的司命。”
“必定会走到这一步吗?”
或许是心情不算差,辛夷关注点一歪,直接叫这话逗笑了:“看来龙女确是有属于自己的势力了。”
“你这个任职几百年的龙尊派领头人,现在也被严丝合缝地瞒在了属于自己的环节里。”
即将开合的唇齿闻言又收抿起来,碧流不禁垂下头去,面容里泛上半苦嘲半欣慰的笑意,慨叹说:“是龙女不信我。”
“不。”辛夷温柔地弯着眉目,摇头纠正,“恰巧是她信你、也信我,我们才能只在自己的碎片里,填补全局的空缺。”
华胥可能很早就知晓会有这样身陷囹圄、苦战倏忽的一天,目下都是她的安排,辛夷很顺理成章地这样猜测,甚至于说笃定。
虽说认识少女不过十余年,但也足够辛夷对她有些了解。在丹士看来,少女同丹枫实在是太类似的兄妹了。
她见过龙尊力挽狂澜孤身斩阵、将快倾塌的战局以一力扭转;而眼下的执棋之人华胥,无疑也是在众人的不知不觉里找到敌人,并开始布局。
兄妹两人对代价有着同样的想法,说得更直白些,他们会以自己承担代价的方式,来换取身边人的安全。
这是极奇妙的性格碰撞,会导致最危险的未来,但也会造就优异的结局,具体如何,只在一念之差。
因此,可能罗浮都并不会有什么严重的折损,那个在倏忽降临后沉稳待在十王司,又绕开舰队孤身离开仙舟应战的少女,她才是折损名单上的必然。
想着,丹士收敛了常年酝酿在神情里的笑意,思绪浮出,转向身边不知在想什么的女性持明问道:“现下战场如何,你可有消息吗?”
碧流冷不防听到声音,下意识反应了须臾,而后才彻底回过神来,组织了语言,沉眉答:“我所知也不多,从司舵透露,战场似有逐渐合并的迹象。”
多负责族内事务的龙师对军事不算了解,但也有算不得好的预感,因而眉头压得更低:“都快午时了,若消息无差,目下应已合并,共同对敌了。”
“转移战场……可不会是对我们有利的好消息啊。”语意幽深地呼出一口气,辛夷眸子闪烁几下,旋即自然地衔接上另一个话题:
“若我是倏忽部下,我会在首领现身战场,传出消息让罗浮陷入恐慌后趁乱动手,这才好达到内外皆扰的目的。”
对视上丹士新芽春意的绿眸,碧流奇妙地对接了丹士的脑回路,顺理成章地就接话说:“这树怪和祂的属下们也确实该出现了。”
“可惜他们连丹鼎司也走不出。”
女子弯出一抹有些帷幄于掌的从容笑面,秀美眉头舒展开。天顶银月缩聚为霜点倒映于虹膜,与海面的水波一齐跌宕,注视向远处的太真丹室。
幽晦长夜里,建筑中亮着显眼的火光,熙熙攘攘,嘈杂的呵斥与尖叫远远传荡过来,很又弱下去,只有间歇响起的冷厉呵斥。
随着铠甲走动碰撞的声响,甲胄在月光下绽出寒冷的金铁白亮,兵戈尖端的银华如星转瞬即逝,一队云骑押着几个乔装打扮的人影走过来。
全身上下仅有舌头能自如活动,为首人走得踉踉跄跄,不断地道:“不……我们能解释的!我们没有恶意!”
“听命于丰饶孽物之首的倏忽,意图潜入鳞渊境内接近建木。”碧流紧锁眉头上前一步,不出所料的冷厉眼神扫过被押住的人们,质问道,“还叫没有恶意?”
被锁住手臂分毫动弹不得的为首人惊恐而震怒,显然没想到这个走向,努力仰着头瞪着两位守株待兔的从容女性:“你们……!”
“想问为何会被抓捕?”碧流横眉,凶冷至极,“建木乃是不死祸迹,若外敌侵扰,必有叛徒中伤此地,因此绝不可有任何闪失。”
“你们想得到,我们便想不到了?!”
辛夷微微颔首,柔美面容在清亮月色下显得更加慈和,融合成一股和蔼的审视:“想你们没料到如此不顺,鳞渊境里现下除持明卵,最多的便是人了。”
“这就是一个圈套而已。”
被云骑押着的人听见这话,不少皆是双膝一软,若不是背后那人的军士毫不留情,又被肩胛处的疼痛逼得硬撑回来,虚浮地站着。
汗如雨下的男性浑身都在打哆嗦,颤巍巍地快要哭出来:“两位大人!建木真的会暴动!让我们都死在今天的!那是神使倏忽!我们斗不赢祂的!”
“是啊!”另一人也带着哭腔附和,不住地将脸扬起使劲点头,“不如我们早些投诚,这样还能救罗浮、救更多人啊!”
一帮被云骑押下的人神情凄惨,满是懦弱的绝望,惨白月华下,那几张汗水滑淌的脸更为煞白,配合着几乎扭在一起的五官,活像刚打捞起的具具浮尸。
辛夷放低了视线,凝望着每一个颤抖的叛徒,指正道:“真正救罗浮的人,此时都在仙舟外浴血奋战。将背叛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对得起那些一往无前的战士吗?”
“你们的先祖若泉下有知,怕是该悔恨家门不幸,有你们这种子孙!”
碧流神情满是恨恼,咬字与眼神一般森冷:“多少人为阻挡孽物付出生命,你们却在拿着他们的性命浪费!”
“正因如此才该投诚啊!”
为首之人狠命一仰头,涕泪横流地高声尖叫起来:“只要不和他们交恶!那么多人的命不就都保住了吗!不就是建木吗!我们不要就给他们啊!”
“你以为屡屡挑事的是仙舟吗!”
听对方痛哭指责的语调,碧流的怒火瞬间上涌,当即怒目圆瞪,拔高声音回喝道:“你以为建木是随意就能给出去的东西吗!以为是我们不想得到安稳吗!”
持明连繁衍都做不到,近些年都才缓解人数持续减少的重压,从加入仙舟起诸多族人就参与出征,作为云骑上阵,难道是他们喜爱争强斗狠吗?
龙尊放弃鳞渊境、倒灌波月古海、在轮回蜕生后雩舞祭祀,继续封印建木,而眼前的仙舟人居然说把这东西交出去。
碧流由衷地感到了愤怒,那是种类似被严重辜负误解,甚至恶意扭曲后的暴愤,比看到有叛党龙师暗算龙尊还勃然。她完全被这股怒火冲昏头脑,顾不上龙师仪态。
谁的努力居然都没有被这群软脚虾看见,她甚至想问仙舟这个全面开放学宫、普及教育的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
胸口像有沸腾的火焰在燃烧,一边烧一边腾腾冒出黑烟,向七窍里狂涌流窜,火得碧流只觉五脏六腑都要烧成炭。
一旁的辛夷不声不响,静静凝视着被呵斥后呆茫的仙舟人,就在对方那双泪眼与绿眸对视良久,逐渐变得有些因安静而害怕时,丹士扬手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响声清脆而利落,打得满场都陷入了凝固般的寂静,弥荡开一片惊愕的岑寂。辛夷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谁也想不到她会动手打人。
如春意凝淬而成的优雅女性此时也因动怒难得失去了表情,声音平直冷硬:“你不配活在仙舟上。”
“!”
见手里犯人想动,看得出也有想动手之意的云骑当即反应,狠狠将人往下一摁,咬牙切齿地道:“听着!”
浅碧色的衣角向叛徒靠近一寸,女声的本音平和,此刻却显出严厉:“你每天所见的云骑,都在为清除寿瘟而拼尽全力。”
“年长你的前辈、年幼你的后辈、和与你一起成长的同辈、他们都有人为此而付出生命。”
丹士难得咄咄,质问着逼近:“受此庇护方安然至今的你,却在此处说‘不要和他们交恶、把他们要的都给出去’?”
“你没见过魔阴身的同胞、也没见过被这群孽物害得家破人亡,流浪寰宇的人、总该知道仙舟过去被孽物侵略攻打的历史。”
“造翼者、岁阳、因视肉殉爆的岱舆、被【噬界罗睺】吞没的苍城。”
数着哪怕粗略分类都格外繁多的惨痛过去,辛夷停在他面前,语气难以理解:“罗浮学宫从不缺乏类似普及,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丹士可以理解外界对巡猎的不理解,可却无法理解仙舟人对此事的质疑,这简直比敌人假惺惺地伪装还要厚颜无耻。
“我的学生在战场上、我唯一的弟子也在奔走救人,你也有熟识之人上了战场吧,拿这种话将他们的守护与抵抗都变成笑话?”
扬起温和与医助们打趣的和善眉眼失去柔软,露出格外低温的冰冷,丹士失望而懑恶地道:“你怎么配做个仙舟人。”
虽然并不是铺天盖地的责骂,但如此质问让那人如同被撕碎尊严,瞬间感到了难堪,低着头咬牙,口齿中还在坚持:“但是倏忽……”
轰隆——!
眼前一望无际的潮水陡然开始跌宕,剧烈翻滚起来。潮声喧哗如风暴将至,头顶陡然划过一抹撕裂幽夜的霜紫,短促照亮了洞天。
视野尽头的海面逐渐开始弥生朦胧,在昏浓里伪装得天衣无缝,融合成一幕稍淡的墨蓝。
辛夷下意识朝海上看去,不远处停泊的船只高低晃荡着,被肆意掀吞的波涛拍打得摇摇欲坠,她警惕而诧异查勘着,惊疑道:
“怎么会起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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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到这了……下章就可以慢慢收最近埋得一些伏笔,然后决战完结第二卷,开始第三卷【尖叫蠕动】真的快靠近真相卷了呜呜呜呜呜呜,虽然还有距离【抹泪】
最近精神老是不集中,这章后面可能会有一点精修?总之感谢大家的观看!
第88章 黄雀
鳞渊境从来不是普通地方,波月古海更不是普通海水。
海面酝酿着织生出与夜色交融的白雾,从稀薄的半透明逐渐重叠,很快就将明月流淌的海面遮掩,挡得严丝合缝,只余满眼缭绕如云的黯浓。
皓月仅透出一团被毛边化的浅薄光晕,雾气茫茫,庞大得笼罩了整个古海上空,几乎快要越过水面,弥漫至丹鼎司来。
这桩异变使得所有人都悬紧心脏开始提防,下意识往后退出几步,本能地远离这弥漫的雾气,只觉危险。
辛夷拉着碧流迅速后闪半米来远,蹙起眉头望着停浮身前的流白,迅速将周遭环境检查过一遭,疑心道:“这种时候,波月古海上怎会起雾?”
“过去从未有过如此情况。”眉尖不可避免地攒起,碧流错愕而紧张地盯着海雾,“但雩舞祭祀时,也是这般浓雾弥漫。”
听懂话语下的关联,丹士碧绿的眸子猝然收缩震颤了一下,她扭过头去,接话的声音蓦然变得更轻:“我记得,雩舞祭祀是为了压制建木。”
“……不错。”
碧流停顿了一下,才愕忧注视着浓雾低沉回答,简短两字吐露得如同无法呼吸般艰难,原本自如的吐息瞬息像坠了巨石似的压抑。
海潮更迭的声音还在响起,甚至越发声势浩大,即便看不见,人们也能心惊胆战地联想出惊涛澎湃着相互拍击吞噬的模样。
天顶雷鸣滚滚,狂风呼啸,却分毫卷不动流动的浓雾,仿佛那些纯白已经生根在海面,伴随着雷电飓风将整个丹鼎司裹进混乱的压顶天灾里。
这实在让人忧心惊撼,鳞渊境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引发如此动荡。
“等等?!”
时不时抬眼密切关注古海状况的碧流猛地上前一步,手中发出最高警报的玉兆收指紧握,差点被她骤然而来的力量给按关机。
“别过去!”
眼见华丽锦披被白黯淡化朦胧,辛夷眼疾手快地将已跨进浓雾范围的龙师拽住,险些没拗过持明力量,焦急道:“这雾不明底细,立刻上报将军才是紧要!”
“……不。”
停驻在回廊边缘未前进分毫,龙师的声音忽而变得格外直硬,尾音略微颤抖着,她缓慢地向浓郁的白里伸出手臂:“你看那边。”
原本海面有月光森冷落下,而眼下风雷并起,浓云早将那团毛化溶解的光源遮挡,让人更加难以分辨距离遥远的辽阔古海。
浓厚的雾气后头,最多也只能隐隐绰绰地露出些轮廓,但漫天昏黑下,一切都能被夜雾撕成菲薄与黑天融为一体,辨不清是否是幻觉。
“建木、”
龙师生来优异的双目死死盯着迷蒙中的某处位置,眼底遮天蔽日的昏晦景象里,目眦欲裂地倒映出一点更为深刻的长影,正是她指的方位:
“……是不是长出来了?”
那是道曲折而神秘的影子,带着比被过滤暗夜更深的色彩生长,枝梢藤条绞杀般拧动的声音自雾后发出,令海潮更加狂躁,掀起几乎通天的巨浪。
辛夷顺着她的目光去看,视线也霎时紧紧锁定在缓慢生长的树影上,大难临头的危机感铅云似的压在心口,堵得她难以置信:
“它居然破开了鳞渊境与封印的压制……?”
分明过去从未有过如此状况发生,千年来,建木都一直在古海下蜷缩,分毫不得生长,甚至还被封印压制变了形。
怎么会这样?
被压制着至今也无法动弹的叛徒们仿佛闻到肉味的疯狗,惨白的脸霎时来了精神,原本死灰般绝望的双眼生了光,嘴唇激动得颤抖:“建木生发……!”
“建木生发!”
他蓦然大吼了一声,仰头对乌云积压层叠的天空疯狂地大笑,癫狂地抽搐全身:“哈哈哈哈!药王慈怀……药王慈怀!”
“看到了吧!罗浮根本不是倏忽的对手!”
他歇斯底里地吼起来,仿佛格外得意清醒,摆出一副早已看穿结局的明智救世主的模样,绝望又惊喜的表情在雷光自天际掠过时,被短促的照亮:
“建木已经生发!现下成为莳者我们还能活命!别再拿着战士们的性命浪费了!听我的吧!这才是为了大局!”
“闭嘴!”
碧流本就心乱,叫他这通吼叫嚷得更加浑身发冷,心头径直烧起一碰火,恶声喝令道:“若非还有要紧事,你早该被就地打死了!”
在场几乎没人听得了这疯狗的吼叫,押人的云骑听了这话,简直是如蒙大赦,直接卸了为首人的下巴,终于让这尖锐归于平静。
喧嘈风声充斥耳边,雷鸣比开始时更加密集,转瞬即逝的霜紫银白横亘天空,短暂纵横撕开昏黑夜幕,将建木生长的枝影照得透彻淋漓。
半个呼吸都不到的苍白冷亮里,能让人透过迷雾清晰看见建木生发的诡奥剪影。
灰蒙的无形在光亮里变转着透明与厚重,犹如在观看一帧又一帧卡顿的黑白电影,森收曲蜒的影子笔直向上,透出躯干的模样如挣骨蔓生的漆黑鬼怪。
空气里的潮湿水汽浓郁起来,泛起海水特有的咸苦味,萦绕在鼻尖扑出凉感,也酸涩了紧紧抵住的牙关。
忽而,闪电的白光在眼前一闪,短促暴露出一道自流云盈雾里矫健翻越的身影。
辛夷被飞闪的巨影震住,愕得紧盯海雾的眼睛都颤眨了一下,而后才急迫地开始在茫暗中巡望搜索,睁大了一双新绿的眼眸:“碧流!”
“那雾中游弋的,是谁的龙灵?”
春芽浅绿的虹膜似乎被光暗的强骤对比烙印下孤肃剪影,丹士在难以分辨轮廓的晦暗里捕捉盘旋的巨影,复杂而错愕着。
她见过龙,随行在饮月君丹枫身侧的龙灵还曾救过她,不仅如此,她甚至在过去的支援战场里,得见过曜青天风君的龙灵。
但丹士从未见过这样的龙。
在闪电降临的刹那光明里,她窥见了一截飞速游走的身姿,自夜雾里掠过时露出了坚硬纤利的龙鳞,流赤晕漆,是极度威严华丽的颜色。
它似乎闭着眼睛,不以目视,口中还衔着什么发光的东西,不知是蜡烛还是明珠,绽放出雾氤里最醒目的光明。
“你认得它吗?”几乎喃喃地问,辛夷目光随话音投到瞪大双眼,错愕到仿佛活见鬼的龙师身上,愣了愣,旋即试探着呼唤,“碧流?”
碧流没出声。
龙师似乎是难以置信,错不开眼,一瞬不瞬地紧随着雾后光明转动视线,宛如见到了什么颠覆世界的存在,满脸皆是惶惘的空白。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任职龙师多年的碧流很清楚,龙灵与主人真身同属一族,甚至可以理解为,龙灵就是真龙的分身。
但苍龙由云吟显身、应龙背有双翼、地龙鳞角金黄、虬龙通体火红并伴有焰光、而蛟龙出即封冻百里,无一是赤鳞黑龙,甚至闭目的。
这在雾中盘旋的,根本就不是持明五龙尊中任何一人的龙灵。
震撼与惊慌同时溢满了胸腔,后怕的惊恐情绪波澜四起,从脑中扯出无数牵连的问题,接二连三地砸在神经上,提醒她的失职。
身为留守在族中的龙师领头人,但她分毫也不知道龙灵主人是什么时候靠近了鳞渊境,甚至连这龙灵都认不出来。
持明里没有这样的真龙、这不是持明、也和持明没关系。
那么它来源于谁?
混沌中,大脑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一线灵光,瞬间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容,天顶游掠而过的银白轰隆炸开,映亮龙师怔住的神情。
——华胥。
雾中龙灵与任何龙尊都无关,但持明中还有一位归族真龙。那是他们来历不明、不知真身如何的少主,手掌不朽逆鳞的华胥。
她最符合目前的所有怀疑。
十余年前的记忆纷至沓来,将合理但又漏洞百出的过往霍然掀翻,勾动并解释了方才冒出的所有怀疑。
龙灵主人何时来到鳞渊境,又何时影响古海,若猜测指向华胥,那么答案是便是:她一直在,并且早已对古海施展了轮回庇护。
因此罗浮上下毫无知觉、龙灵轻易便进入古海,一切都能在这个答案之下得到解释。
至于少女身侧借云吟现身的龙灵为何是苍龙,这大抵与他们的龙尊有关,总之这龙灵并非敌人也不作乱,那就一切无妨……
稍微安下心来,十余年来的相处令龙师都根本不想在意所谓的隐瞒,只在心中庆幸不已。
辛夷并不知晓她在想什么,紧锣密鼓安排着值守云骑,边马不停蹄地求援汇报,忧心忡忡道:“鳞渊境情况必定有变,负责那处的龙师你可能联系?”
“不必联系。”
回答的不是被问询的碧流,而是另一道女声。
对方自微光薄弱的建筑里匆匆行来,一身都被昏昧浸染,待走近了,辛夷才望清来者面目,讶声道:“茯苓司鼎?”
“鳞渊境龙女已有安排。”脚步生风的女性匆忙地打了个招呼,而后就道,“将这些叛乱者押入十王司,尽快疏散丹鼎司人员。”
这不合常规的反应不禁令碧流心头一跳,下意识思索着皱了皱眉:“那建木……”
“不必理它。”
茯苓飞快地打断了话语,眉目间是十万火急的焦急:“鳞渊境比罗浮任何一处都安全,尽快动身,疏散丹鼎司无关人员!”
……
祸迹显现,建木重生。
雨落。
站在显龙大雩殿前,素渺隔着层叠如织的浓雾向古海宫墟的方向远眺,看着弯折的枝条从漆黑笔直中绽放,如同舒展花瓣那样。
空洞如荒芜死地的颜色遍布视野,吞噬去每一寸空间,韧藤缠绞发出的紧勒咯吱响透过了雨雾,湿漉漉的传进耳中。
海雾汹涌的迷暗里有龙吟声,也有更加清晰的龙形树影,她看见陌生的赤鳞黑龙游弋在雾里,口中的光明犹如一团小小的太阳。
光点在云雾里忽上忽下,时而明晰、时而微末,但都在视野能够捕捉的范围内,令人惊奇这小小光点的亮度。
祭文念诵催动云吟压制祸迹的吟咏声被雨压得很沉闷,几乎称得上薄弱,负隅顽抗地试图唤起旧封印,再将古木镇回海下。
“你在这儿啊,素渺。”
声音被喧哗的环境过滤得几乎透明,细微钻进耳朵里,只剩几个还算能辨认的音节。但素渺没回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知道自己的招呼被杂音吞没,风籁向她走了好几步,直到将两人间的距离缩短至触手可及,这才接着试探:
“素渺?”
置若罔闻的龙师依旧面向古海,迎着冷冷风雨,自顾自地说:“我得到了些战场的消息。”
“哪来的?”以云吟阻止住雨滴打湿衣裳,风籁从善如流地转变话题,格外自然地问道,“我记得你还没有这么灵敏的情报网吧?”
“碧流给我的,她说战场可能合并了。”
“那大概目下又有新变了。”
将水球抛摔在地面,男性轻松地抖了抖袖子,表现得有些不以为意,口吻却难掩沉重:“除却神策府,谁也得不到第一情报。”
“倏忽觊觎不朽传承的事,我们都清楚。”低沉接话,素渺挣扎般攥紧了双手,“建木目下已经生发……不是龙尊、就是少主。”
风籁还是那副垂耷眉眼的模样,面上泛着些强挤出的厌倦:“那大概是龙尊吧,毕竟封印建木的一直是龙尊大人。”
“你说得可真轻松。”
“不轻松又能怎么样呢。”
反问回女性的轻嗤,风籁也不生气,蓦然收了云吟术,仍由风雨几秒就把他淋成落汤鸡:“撑着吧,好在这里都是持明。”
“建木要惑人堕入魔阴身,也蛊惑不到不朽子裔的头上。”
素渺终于瞥他,模糊的夜雨里,她只能看见对方半眯着的一双眼睛,像被雨滴打得疼痛般,滚起一溜红:“龙女派你去做什么?”
男性遮了遮扑面的雨,略显拖沓地道:“做局。”
“我现在没空和你说这种敷衍玩笑。”
“就是做局。”
“铺垫她的死后局。”加了几字补充重新回答,风籁叹息,“我这环大概对她真正想针对的人来说,并不那么重要,毕竟鳞渊境都成这样了。”
顿了顿,素渺把目光收回去,干涩又沉重地回了一句:“嗯。”
思绪纠缠的尾音如同一律被裁断的风筝线,既没追着风筝、也没连上线轮,就这么轻飘又无力地滑下去,融化在滂沱骤雨里。
二人都不再说话,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个没停,甚至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衬得云吟祭文的诵唱更加遥远。
浓重的暗色终于堵塞了每一个角落,消噬去一切光源,哪怕雾中游弋不断的衔光身影,也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里失踪。
风籁仰起头,扬扬眉后又飞速把双眼眯起来,仿佛视力不佳一般,深长又漫无目的地打量眼前的灰蒙,隔了好半天才说:
“结束了吧。”
雨滴将头发打湿,一颗又一颗圆冷的雨滑落,滴入眼眶里,让男性长长“嘶”了一声,轻声呢喃道:“但我总觉得不该输啊。”
至少不会输得这么惨才对,虽然这样的想法来得莫名其妙,无根无源,但就是能让他如此笃定,并生出发自内心的质疑。
对事态发展、对眼前景象的质疑。想着,他调转了目光,并未察觉视野的死角里,有团黑影急速飞驰。
一刹,黑影便扎进雾里,无声无息地没入雨幕的遮挡后。
灰蒙潮湿的冷雾便湿黏裹满身,将额前水滴坠都蒙上一层水汽。黑影并不在乎,任由急雨密密麻麻打在身上,贪婪感应着扎根在海雾正中的磅礴力量。
弯曲舒展的枝梢孕育出一颗形样美丽的果实,色泽奇异。吞吃夜色发酵全身的夜雾昏昏茫茫,只有果实周遭散发着一圈柔光。
怒吼的海水翻起浪花,试图将横越海面的人拉扯卷入海下溺死,却根本奈何不了黑影,反得到一声女性的嗤笑:“轮回持明的古海有灵,可惜没本事。”
“不死建木的神实,”
话音里充斥着傲慢的得意,女人看着巨树已然褪去环境带来的深黯,显露出本来厚重的色泽,深深笑起来:“归属于我了。”
冷幽火焰的颜色轻飘飘附在周身,裹在浓色衣裳下的手向前方伸去,露出修得尖长卷翘的指甲,满是迫不及待。
靠近着缀实的巨大枝头,女人能看到无处不在的渺白越发浅淡,就在即将踏上神树蜿蜒的枝桠时,她蓦然在那直入苍穹的繁茂里瞥见一道人影。
对方倚在那根挂着果实的树枝上,因为建木的庞大,衬得人影如同一只栖息的初生雀鸟,靠坐树梢时,根本发现不了踪迹。
女人下意识惊得停住动作,却已被守株待兔模样的人发现。
那人捋下头顶的兜帽,露出一头灿金,属于狐族的耳朵支棱着抖了抖,虽然看不见神情,但就是让女人觉得,对方在笑。
鲜亮的青绿熠熠生光,隔着层隐隐绰绰的雾望过来,仿佛是为了印证女人心里的感觉,对方抬胳膊打了个招呼,也是道女声:
“呦,来了呀。”
她态度松弛地站起身,把放在手边的东西提了起来,弯身蓄力踩着树枝弹跳起来,迅猛抡起武器便照面招呼,瞬息缩短距离:
“等着你呢——”
罡风扑面,巨镰直奔脖颈,汹涌烈风吹开二人额前碎发,金发狐人比她更势在必得的张扬笑容映入眼底,激得女人瞳孔缩放起来。
“你……!”
“没想到自己暴露了吧?”狐人的嘴角越发上扬,一双青绿眼眸在暗夜里显得亮利非常,“小龙女托我问一句,落英的身体,你用得如何?”
“绝灭大君。”
嘲讽之意在酝酿得浓锐,满是尖利的攻击性,千鸾盯着眼前脸色精彩变化的女性,讥诮地笑了笑:“贪取不死,你的毁灭不纯呐。”
“不是想要建木吗?”
冷意直袭,冰锥径直在海面拔成尖锐的山峰,倒映出龙角女性凛冷的神情,挥鞭横扫而来:“我今日就看看你可有命走出罗浮!”
蓝白色的纹路自龙尊眼下扩散,召出更加疯狂的冰锥,滚涌的冷烟将周遭雨滴都冻了个结实,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圆珠冻雨的环境似乎很让狐人新奇,笑着放大了声音说:“毁灭令使,看来今日过后就要更迭了啊!”
“那就自我介绍一下。”
狐人手中高举的镰锋闪烁着雪光,故意居高临下地恶劣扬起嘴角:“曜青天击将军千鸾,奉命同冱渊龙尊潜藏罗浮,逼出暗敌。”
话音落,遍布细小镂空的长鞭卷住了女人的双腿,寒气封冻顺着膝弯开始四散,被龙尊狠一挥鞭,甩下了半空。
意想之中的坠摔声没有响起,故意穿了暗色衣裳的身影急速消失在迷夜里,转燃起一团青橘色的火焰在雨中漂浮,难掩恼怒地咬牙:
“口出狂言!”
反驳得无力又无能,幽火飘飘荡荡的,俨然对现状的措手不及感到惊怒,但还是维持住了体面,压着火,阴阳怪气地哼笑:
“呵,曜青将军与方壶龙尊千里迢迢赶来,以仙舟一等禁绝的建木做钩饵,只为逼我现身,幻胧还真是不胜荣幸啊。”
“荣幸早了。”
巨镰砸在地面发出轰然重响,溅飞一片青灰砖石,蹲下缓冲的狐人起身,提着镰刀转了一圈,嗤笑地将武器扛在肩上:“这可不是单给你的。”
“幻胧,”千鸾将反扛的长镰倾斜磕地,做出预备挥动金属长柄的动作,笑意渐深,“看好你要的不死神实是什么东西。”
右手从长柄上紧握着撤后,狐人将军扬笑提起巨大的弯弧刀刃,毫不犹豫地将武器旋甩扔出,仍由它卷搅进雾丛里。
木材被劈断砍伐的脆响令狐耳动了一动,千鸾畅快地看着幽火加剧摇曳的模样,伸手在金戈的鸣越里接握,长镰去而复返。
她提着长柄把镰刀甩抗在肩头,信手自弯弧里取出卡住的分裂枝桠,而后格外怜悯又好笑地晃了晃,召宠物般扔到了地上:
“自己看吧,它是什么。”
或许全寰宇最惨烈的诈骗也不过如此,千鸾别过头,却忍不住喉咙里的笑,干脆看着地上的枝桠,故意感慨说:
“偷天换日也不过如此,对吧?”
精确感应到丰饶神力的幽火显然不能接受,更不能理解,回声朦远的话音开始激动起来,气急败坏般道:“怎么可能?!分明!”
“分明从外形到气息,它都毫无疑问就是建木。”
大发慈悲地接上话,千鸾踩住了倒置的镰刀:“但建木依旧在鳞渊境下被压着呢,没有仙舟人受到影响,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下谁才是真正的黄雀,见分晓了啊。”
幽火没了声音,许久过后,幻胧咬牙切齿的笑声才一字一顿地传来,极力忍着那股恨之入骨,陈述说:“……这也是掌鳞龙女做的。”
“是啊。”对岁阳的愤恨不以为然,千鸾甚至有些与有荣焉,唠家常般嬉笑说,“你也觉得她真聪明、真厉害,对吧?”
“我从第一面见到她就这么觉得了。”
虽然她们正式第一次见面的环境非常奇特且诡异,但千鸾记得很清楚,连那间蒙暗屋室的布局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里的光很暗,只比眼下这风雨暝晦的天稍好一点,环境不冷不热。窃蓝身影就坐在床榻边,手下是一只熄屏的玉兆,光华黯淡,瞧着像电量不足。
千鸾对少女印象很不错,且元帅也有碰头交换信息的暗令,于是为了不暴露自己,她用鞋跟踩断了监视,把电源给玉兆续上了。
而看着她进行一系列目无十王操作的少女只是笑着道谢,而后把床边给她和冱渊君让出来,说:“我并不清楚未来具体会如何。”
“但我至少知道,有两件决定罗浮未来如何的重大事件,它们是不会因任何小事而消失的转折。”
虽然被扣留在十王司里,且自己都是措不及防被诬陷进来,但华胥就仿佛通明全局般镇定:“倏忽降临是意外,这是我未曾料想的事。”
“但不论祂所言是真是假,眼下未必不是最适合我们动作的时机。”
千鸾叫这话勾起了兴趣,登时张了张嘴,意兴盎然地向少女扬眉打探道:“说来听听?”
“墙倒众人推,患难见真情。”
这神秘又意有所指的答案逗得狐人一愣,而后翘着脚乐了好几秒:“用日暮西山鉴定虔诚的信徒,是这样?”
更为正经的冱渊君拍了她一下,示意进入正题:“恐怕不止如此吧。”
少女颔首,笑意温然地应了:“此事事关罗浮,我本有其他打算,不想倏忽突然出现。但并没有打乱我的计划,甚至使行动更加隐蔽。”
由于信息差太大,千鸾没反应过来她的哑谜:“你有什么计划?”
“海下生两灾,一死一嗣哀。”幽深的灰调氛围里,少女匿在暗中慢慢开口,意味深长地道,“死者贪不灭,绝者妄陛台。”
“……属实?”
“7023。”她不慌不忙,将连接着电源的玉兆往狐人方向推了推,“您们带走就是。”
这就是华胥在短短时间里给出的答复与交换,当然,千鸾和绥序都更愿意把这称为,碎片式任务发布。
回忆逐渐收束消退,狐人握着长柄的手松了又紧,对至今沉默的幽火咋舌:“说真的吧,她聪明得有点可怕,是吧?”
“倏忽围困罗浮,危急前所未有,所有人都知道祂是为了持明伟力和建木而来,而你的目的又是建木果实。”
千鸾“嘶”了一声:“这么看来真是桌好棋,你不像会和倏忽讨价还价的,所以建木突破封印,你十分乐见。”
“还真是高超至极的局啊……”叹声带着些恶怨意味,幻胧的口吻并不甘心,“她又是怎么知晓,我的目的是建木果实呢?”
“我以为,我是在那个狐人飞行士那里暴露的,现下反倒叫我拿不准真正暴露的时候了。”
“你说我家白珩?”
巨镰动了动,千鸾冷笑着转转手腕:“我是听说有人打算用她当导火索的事,既然我们现在都闲,你展开说说呢?”
“呵呵。”幻胧的心情在这番对话里稍微明朗了些,也不示弱地低笑,“这么说来,我倒觉得龙女和不朽星神没关系,更像终末的人了。”
“了解我就算了,龙女大人她似乎连倏忽也很了解,还能仿造出以假乱真的建木,联盟还能容得下她吗?”
“这可不是你该关心的。”
千鸾耸肩,弯起格外肆烈的笑:“绝灭大君混入罗浮、包藏祸心,如此行径,仙舟联盟便直接视为毁灭向巡猎发起挑衅,打算宣战了。”
“你和你的那群反人类同僚,就做好准备吧。”
字音傲气而笃定,连带狐人脸上的表情也堪称意气嚣狂,通身皆是戎马征伐的烈烈威慑,仿佛一人就是千军万马。
金发缭乱飞舞,在夜雾里醒目得如同一面不倒的战旗。雨势小了下来,连带着叆叇白雾也逐渐散开,露出稍能辨认的穹顶与海面。
幻胧这下能看见了,辽阔无垠、波涛迭起的古海水面,目下奇异地飘满植物,花瓣扭错舒展,色泽似是浅淡的天青。
而头顶那遥不可及的远方,却倏有流星坠落,虹明破空。
千鸾叫这突如其来的滚热震得思绪炸开,怔了半秒,才触电似的瞬间仰头错愕去看,难以置信道:“这是……?!”
那抹璀璨至极的瑰丽奔赴另一方,绚烂得人造天空也遮掩不住光彩,仿佛糅融寰宇群星。
它快速而流畅地划过天空,逶迤着一道鲜艳的光尾,而后消失在视野尽头,点燃了被秋夜风雨打湿的阴冷,荡开一圈虹色光弧。
“我倒是……”
星神的力量触动了毁灭赐福的感应,幽火死死盯着飞星远去的方向,想通什么关联似的战栗起来,似乎是愤怒震愕到极点,女声又低又狠地如此说:
“太小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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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我怀疑幻胧这坏东西很早就在罗浮里了,毕竟她的毁灭美学和饮月之乱真的有异曲同工的感觉在,甚至曾经做过她附身龙师辅佐阿胥继续潜伏的梦【闭目】当然了,大家继续当我私设就好。
后续可能……有精修,大反派的感觉没写出来呃呃呃本来这里打算幻胧出场然后就转场的,结果键盘告诉我这里应该有对话【爬来爬去】
第89章 生还
满眼黑茫。
记忆里只剩下爆裂狱界、并非她呼救便落下的光矢,和浑身被荆棘刺穿的疼痛。
她快忘记自己经历了什么,皮肉被挤压变形,硌得骨骼钝涩发疼,让她隐约有被树藤缠缚的认知,脑子里稀薄的神智恍恍惚惚地想:
用零碎的线索拼凑真相,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
光矢落下的那寸时间里,华胥被困在荆棘树茧里,感觉一切都放慢到了极点,包括眼前寰星坠落透过狱界的璀璨景象。
属于倏忽的血液吞噬了短生种的普通细胞,与血液里流淌的力量结合起来,牵引心脏空悸呼应着什么,却不影响她思考。
或许执念到刻骨铭心,哪怕是无意识的失魂状态,人也会在神经脉络中连接起分析的因果。
比如于她而言的饮月之乱。
它与倏忽入侵紧密相连,可这两件事的真相却是座冰山,浮出水面的仅有一角,哪怕于她这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玩家而言,亦是如此。
像一座抬上拍卖会的巨大鸟笼,用长长的丝绒遮得严丝合缝,人们能在灯光下看到笼子的轮廓、金属弯韧连接中的微微塌陷。
但笼子里是什么,无人得知。
飞行士白珩与大敌倏忽同归于尽、几年后丹枫应星以化龙妙法造出孽龙,几乎摧毁鳞渊境,后被镜流赶来诛杀,但这也使罗浮剑首身堕魔阴。
然后呢?
主犯饮月造作兵祸、贪取不死,数罪并罚、凌迟转世;从犯应星身染寿瘟、不死不灭。然后化为云骑战事纪要的一句:
‘饮月君丹枫衅乱,危及若木,云骑会持明龙师共击之。’
但建木封印的突然松动到底是什么原因、以及所谓的拥贼犯禁与造作兵祸,真相当真如书面所说那样吗?
半梦半醒地想着,树藤勒得她有些无法呼吸,仿佛她的精神被分成两半。一者堕入昏迷,另一者清晰感受着所有,让大脑继续运作。
几乎遍布全身的细小伤口沁出血珠,一点一滴的温热在浸入衣裳时消湮,化为将过电般尖锐刺痛都麻痹的冰冷,微弱地保持呼吸。
华胥不信造作兵祸,更不信拥兵犯禁只是最后的龙尊近卫与云骑搏杀。假的,这根本就是龙师借仙舟铲除异己,增添罪名的局。
持明有龙尊党派,支撑龙尊与挚友合号五骁,出征抗敌的力量,就是他的权力拥护者。因此龙尊近卫与云骑及长老相拼杀一事,就变得耐人寻味。
因为白露无人辅佐、且身份联盟并未过问,知晓她来由的仅是几人,而饮月之乱里无一字提及孽龙,只道兵祸、不死与建木苏醒。
这是疑点的佐证。
倏忽来犯致死伤无数、为救同伴的飞行士壮烈牺牲、使本就遭受重压的龙尊终于下定决心,欲拯救族群的灭亡与好友。
因而孽龙诞生作乱鳞渊,剑首亲斩、而闻讯赶来的龙师逢建木暴动,便与云骑共同厮杀冥顽不灵的龙尊近卫,捉拿罪犯。
但造龙之法分明是龙师所说,甚至饮月之乱波及四千余人,从龙师到丹医士,范围大的好似丹鼎司都被划成了战场。
多少持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药王秘传却有持明可取髓入药,龙师们也堂而皇之摆出傀儡龙尊白露,堪称顺心如意。
此解若非龙师便是棋手,天理难容,但龙师凭什么布下这个局,就是另一个问题。
若不实施化龙妙法的复生,饮月之乱就不存在。且造出新龙尊的话,没龙师有胆量在丹枫面前说出来,这和谋权篡位的造反没区别。
所以龙师们需要一个重要的死人,一个人尽皆知和龙尊丹枫关系很好的、很容易杀死的人。
理所当然的,和丹枫形影不离的云上五骁之四是优选,而四人中,无疑是狐人白珩与短生种应星最好下手。
可驰骋沙场的云上五骁没那么好解决,且自己动手必定留有痕迹,因而最好有一场灭顶之灾,把死亡的重压狠狠坠在丹枫精神上。
所以有倏忽劫夺建木的入侵,十不存一。
但不死令使倏忽麾下统领诸多丰饶民,绝不可能沦为牺牲品、更不会听他人教唆,因此需要因果置换,解作罗浮有人早就知晓倏忽来犯的讯息。
知情者不光有灵敏广泛的情报网,还乐见饮月之乱,罗浮内部分裂。是第三个准备了棋子,却藏着不露面在棋桌上的人。
巧合的是,确实有个乐见文明内部冲突、信任瓦解的人。她拥有广泛的情报网、也对建木心怀觊觎、直接与罗浮有过冲突、且当真能联系龙师。
于是华胥在真相的推理中添入了符合条件的绝灭大君,幻胧,诸多疑惑得以迎刃而解。
至亲挚友一生独一、无法释怀,若因此铸下大错,害死更多人,必将达成精神崩溃的自毁,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因为精神长存,要让物质于精神一齐毁灭。
而持明轮回、不断转生,若能结合丰饶之力,说不定当真能够长久循环,制成幻胧最为渴望的生灭循环之躯。
所以劫夺建木的倏忽被隐匿的幻胧利用,而巡猎令使腾骁与手握岁阳武器的白珩,则成为罗浮存活,供她继续行动的保障。
毕竟将军势必死守罗浮、而飞行士也是个心地极好的狐人,为了朋友也为了仙舟,她会毫不犹豫牺牲自己的性命。
只要历史依照旧轨迹走,倏忽围困压境罗浮,白珩的路四分五岔,最终都只会有为救同伴与倏忽同归这于尽一条。
而被至交以命相救、早已受困龙心与人心之间,还因环境与力量将自己视为该抗下一切的高尚之人,就会在龙心的漠不关心里,走上一条激烈反抗的路。
凭什么要将逝者视为被拂去的灰尘?
那些鲜活的、本还能够回到家园与亲友再会的生命、凭什么要被龙心称为不该关心的尘埃?为何不必为此怜悯悲痛?为何不必为此可惜伤怀?
为何不必为此、投去注视?
龙心高高在上的漠然折磨了龙尊丹枫的精神百余年,就在自己都是蒙好友搭救才得以存活时,龙心若再有此类念头,必引人心为悲悯生灵而反抗。
于是饮月之乱、顺理成章地诞生了。
甜腻的腥锈味携着凛风涌入鼻尖,凉得体内都仿佛被积雪覆盖,身体沉重的无法操纵,灵魂却轻盈得不可思议。
华胥望着透出血肉的光亮,眼前恍惚浮现出倏忽妖异的笑,阴冷却要故作柔和的女声空渺幽幽,回荡着她们之间的最后一句对话。
间歇的昏黑里,是树枝钻出新芽缝合她的伤口,将残缺的尖锐种子融合进她的躯体里,在来自倏忽的血液中萌芽。
“放心吧,不会让你出任何事的。”倏忽笑盈盈地凑到她的耳边,说,“我会让你获得不死赐福,哪怕只余一滴血,你也能够轻而易举地重生。”
“药王慈怀、建木生发。”
……希望如此。
回声空荡,华胥心底滋生出一缕细微的讥讽,以无力挣扎的模样,天衣无缝地包装了她并不在意的事实。
从倏忽的语气来听,她的布局已然大成。
龙师目的是傀儡龙尊、是政权,他们根本不在乎族群繁衍,只要自己站在高位,保证自己活着、然后圆满野心。
联合药王秘传,倒戈丰饶是铁证如山的前科,所以建木暴动十分合理,毕竟建木的苏醒对他们百利无一害。
那么反过来,借封印建木布下蜃气,让倏忽以为本源封印被解,内鬼已然得手、同时让持明少主对战中传承被夺,“建木”生长,结出果实呢?
罗浮毁定了,但不死神实已经育成,内乱若不成,捞走果实也不吃亏。毕竟罗浮再情况糟糕,幻胧也绝不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而龙魂龙血可造新龙,心怀鬼胎的龙师就算沉得住气不盯她,借光矢表明对联盟不满的暗示,诱导复生之法的龙师,也必然大有人在。
华胥现在很期待,那群故意演戏达成暗示的龙师若被腾骁拿下,会是多么精彩的表情。
这是她对饮月之乱最后的保障,在离开罗浮前,避着所有人去面见腾骁,以当初许诺的五十年期限,给了这位将军一记格外沉重的坦诚相待:
“我有破局之法,但此法实施之后,您就得多操劳,拦着些我哥哥了。”
敏锐的武将惊愣住,连常用的称呼都被喉咙卡顿住,径直化作一声:“你……”
华胥没给他猜出来的机会,难得不讲礼貌地打断了,另类地以不明说便是不知情,极力减少武将即将背负的沉重:
“不过不拦住也可以,您帮忙盯着些就好。”
毕竟自帝弓司命的光矢之下丧身,是什么都不会留下的。她很庆幸倏忽真正的打算不是罗浮,这是她实施计划必不可少的关键。
回忆倏忽降临后的所有言行里,华胥发现,祂在害怕但也在寻找着一个对象。
一个能让不死令使连听都听不得说,祂追随的星神会“陨落”的对象,忌讳到这样的程度,简直让她怀疑,倏忽是否亲证丰饶星神陨落。
甚至华胥能够确定,对方是个龙裔。而倏忽急切想要移植不朽伟力,进化丰饶的举动,也佐证了这一点。
但人类不会对星神有威胁,普通龙裔更不可能陨落连令使都以不死出名的丰饶,唯一答案就是有龙裔升格星神,吞噬或杀死了药师。
虽不知晓倏忽如何得来如此消息,却让华胥联想到记忆中零碎的游戏线索,并从中得到了新的启发:
或许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不死,只要具有足够的打击能力,别说倏忽,就算是丰饶也有死亡的终末,因为这是有形之物的必然结局。
“噗嗤。”
似乎是听到了难以忍耐的笑话,又像是想以此玩耍的揶揄,轻快而短促的笑声响起,又幻觉般消弭了,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少女同样对此毫无知觉,放空在不知该以什么称呼的飘濛里,感到一阵异样的心悸。
在倏忽夺走龙鳞、并给她灌下祂的血液后,枝叶便自她伤口中生长,华胥能清晰听到自己胸腔里震耳欲聋的鼓震。
似乎胸口里装了轮运行的天体,遥远呼唤着亿万年前分散的光子,有什么与力量相连的存在逐渐聚拢,熟悉地向她汇集,触手可得。
只要一步,她似乎就能跨越某种肉眼不可见,凡人不可触的阻隔,站上她曾踏足过数遍的无垠疆域。
那里遍布繁星,天体间勾连的经纬与轨迹是仅她可阅的书文,因她而生的三道无色万彩回环交错,组成早已臣服的熟悉力量。
——她随时能够重握它们。
蓦然,空气滚热到扭曲,奔赴来一道绚丽的流星。
大抵是伤口太多,少女并未感到过往那如影随形的幽火灼痛,因此愣了半秒,略显失神的眸子才聚焦起来。
点漆般纯粹的虹膜上亮起逐渐增大的光点,仿佛随着对她的靠近针对在什么无形的牵连上,心脏犹如被拉扯般悬紧,高高飘在虚空里。
似乎是灵魂的失重、通向天阙的云桥被拦路截断,那种仿若旧谙的呼唤被箭矢撕裂,爆成粉碎。
昙花一现的虹弧光明里,华胥听到依旧待在身边的人凑近她,安心似的低语了一句话,仿佛也不在意自己大限将至:“你不在乎的,我同样能舍弃。”
“我们都只是为了某个可能而活着的,华胥。”
是吗?
没对树怪反应表现出惊讶与出乎意料,在心脏的搏动几乎牵引万物的奇妙感受里,恍惚自己无处不在的少女眼睫颤动。
她下意识冒出了这样算是回答的念头,俨然过耳不过心。
……
大抵从未见过星神下场参与凡人争斗的情况,来袭的丰饶民怔在原地,不自觉流露出的震撼与惊恐都格外真情实感。
而狱界一破,也更加方便舰队保护主舰远离战场,从而不再受任何环境局限,彻底翻盘。
这无疑是件罗浮脱险成功、渡过难关的好事,前提是连续作战几天的云骑军,不会再遇上匪夷所思的大敌。
跪坐在皑皑雪原上,满身狼狈的白珩半个身子都杵在雪里,趴着一块凸起来的小雪丘,死盯着远处蠕动的血迹,皮肤冻得通红也没动一下。
此生从未有过的怒火从肺里一路烧遍了全身,烧得胃袋翻江倒海,几乎产生克制不住的呕吐欲,眼眶酸痛得疯狂分泌泪水。
距离帝弓司命的光矢落下,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时间。
从罗浮主舰派出去的欃枪卫在原坐标找了一圈,没有倏忽,也没有华胥。分明只是有段日子因为诬陷没见,转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和丰饶联军的战斗已经转移到就近的星球上,在这生物都稀少的冰雪世界里继续交火,白珩是觉得倏忽都死了,大概很快战斗就结束了。
她到时候就可以回家,好好想想怎么送少女个告别礼,顺便再让她自己缓一缓。
但没有,丰饶联军只慌乱一下,很快有在羽民库尔娜的指挥下集结重整,继续和仙舟舰队缠斗起来,没有任何撤退的征兆。
甚至在曜青舰队抵达前,应星猜测的步离人都出现加入战场,似乎现实早就在敌军的反应里给出了她提示,可她直到现在亲眼目睹才醒悟过来。
白珩根本不愿意信,属于星神的力量怎么可能杀不死令使。
但银白无垠里沼泽般蠕动凸起的猩红不是幻觉、宛如胎动的起伏就是生命的波动,这只余血液都能再生的能力,只可能属于倏忽。
趴跪在雪地里,血液已经因环境气温冻成了猩红的冰。狐人浑不在意,两眼红得如描了圈血,咬着牙从雪丘上站起来。
松散的积雪当不得踏板,因而生生将狐人双脚往下吞了好几寸,就留了个通红的膝盖在外。
但这并不阻挡白珩,她恨恨把腿拔出来,杀气凶戾地朝那滩活动的血渍前走,胡乱从脏破的裙边擦去手上雪,握紧弓弣作势要拽弦。
“你凭什么……!”
恨意满腔,狐人咬字的力气几乎能咬碎一口牙齿,痛恨怨愤烧得理智噼啪作响,她从深一脚浅一脚的状态里拼命直起身,毫不犹豫地挽弓。
三根流风呼啸的箭矢瞬间搭在弦上,风旋涡流剧烈得堪称疯狂,夹杂着狐人入骨啖肉的仇恨,泪珠滚烫夺眶,不甘极了:
“你凭什么还活着——!”
尾音在变形的腔调里尖锐得可怕,随着风暴的旋聚,白珩身边哗然卷起百米高的雪啸,一如主人深切而惊骇的滔天憎恶。
当倏忽挣扎着,自与冰雪融为一体的血液里探出来时,面对的就是如此一副深恶痛绝,不共戴天的场景。
接二连三的箭矢轰向祂用以复苏的血液,激起千涛飞雪,格外声势浩大。
勉强才能算苟延残喘的不死令使竭力将自己从风场里拖出来,但依旧被肆虐的风暴卷碎了大半残体,刮得浑身剧痛。
——祂居然还活着。
不光是白珩意想不到,倏忽也根本没想过,自己还会活着。
在祂的目的里,建木与罗浮都是附带,唯有华胥才是重点。若祂能自光矢里死里逃生,那就代表华胥也一定活着,甚至可能活得比祂还好。
可如果她们都没死,那祂的局,不也就功亏一篑了吗。
激涌情绪酝酿,隐没在雪里的血滴翕动出波纹,交织出肌理明晰的血肉,速度慢得祂没了之前赴死的从容愉悦,转升起一股怒火。
光矢并不是冲祂降落的,倏忽清楚。它击中了其他更厚重强大的存在,爆裂了某种无形的东西,和那股无法捕捉探知的力量同归于尽。
猎手的每一次张弓都不是为了杀谁,但每次都能杀掉谁。就像余波烧毁活体星,粉碎了祂费尽心力才血肉化的建木身躯。
奄奄一息这个词和丰饶从不沾边,但倏忽再次因巡猎的光矢气若游丝,这么久的时间,还只能恢复出巴掌大的皮肉。
祂果然还是很恨,恨这个命运。
钻入冻雪之下的血肉冒泡般滚胀着身躯,脑中只有越发强烈的怨恼:若是与华胥一同湮灭就罢了,偏生祂还活着,偏生她也还活着!
残缺的种芽分毫微损,倏忽清晰无比地感知得到命脉的生机勃勃,星神的攻击,哪怕余波也是不可抵挡的强大。
就算祂的细胞令华胥获得了与祂一般的再生之力,那也绝不可能撑过光矢的余波打击,更遑论埋在少女皮肉下的残种都毫发无伤。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巡猎的攻击没伤到她丝毫。
不亚于眼前狐人的憎恨溢满心头,裹挟着浓烈的不甘如岩浆般沸腾,算计落空大半的怨愤绞着理智,再次勾动起记忆里逐渐消失的联系。
母亲……祂最伟大博爱的母亲。
毫无自由的漆黑困囚里,与血脉发源者的温暖链接淡化近无,被陌生却磅礴的力量吞噬,形成令使怒不可遏的梦魇。
祂绝不信自己的醒来毫无意义,即便目下不朽力量压制,让祂暂时无法汲取残种中的力量,但祂的同化已经成功一半了。
种子会因为祂的血液生根发芽,细胞也会开始同化属于龙裔的血脉,那副躯体,早已不只属于她一人。
想着,菲薄皮肉铺在雪地上,血肉连理的纹路开始呈网状延伸,细密如树根般无声无息地渗入地底,开始汲取可吸食的生命力。
倏忽保持着讥笑,对着切齿痛骂的狐人道:“不过是个自身都难保的狐人,一身伤痕恐要早早入灭,也敢向我追讨她的性命吗?”
“混蛋!”白珩再度狠一拉弓,恨不能拼尽毕生恶毒词汇痛骂对方,语气激烈地质问,“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你既然能活着!阿胥又去哪里了?!”
“她是什么人,也配和我相提并论生命之力?”
不屑又幽怨地冷笑反问,倏忽极力不暴露自己的异样:“仙舟人有胆量保证自己能从妖弓箭矢下存活吗?”
星神与凡人间的云泥之别使狐人气结,她噎着喉咙里的气顺不下,鲜血淋漓的手径直拽开弓弦,欲要再次送祂几箭。
手指被拉弓磨损得皮开肉绽,白珩却仿佛感受不到痛一样,恶狠狠地凝出更大的风矢:“那我今天就在这,把你活生生绞碎!”
“就凭你。”自四面八方吸食的力量补充进了血肉里,让倏忽多了不以为意,嗤笑道,“也想要杀我?”
“那再算上我呢。”
漆黑的长枪在银雪里横亘得突兀,锋尖挑起一星流淌而过的寒芒,零下低温也不受影响的水幕被破开,冲出矫健的苍蓝龙影奔袭而去。
龙灵速度奇快,瞬息便撞向地面飞快蠕动逃离的血肉,哗然分散的水体刀剑般劈落下,狠厉击穿地面游移的猩红。
大抵是力量缺失下,所感知到的痛觉剧烈太过,倏忽骤然锐声高喝:“饮月君——她是替你还了欠我的债!”
握枪的手蓦然收紧,血液从被挤压破裂的伤口中涌流,顺着枪杆潺潺流下,在指向颤抖血红的锋刃上划过一条蜿蜒的殷浓。
丹枫语气冷得可怕,一双苍青的琉璃瞳仿佛封冻万物的极地玄冰,肃杀意味尖利,几乎能凝成将对方千刀万剐的冰刺:“你作乱在前,也敢厚颜无耻称有谁赊欠?”
“那五浊恶世就是赊欠于我!”抵磨着齿关昂声高驳,倏忽道,“万物长存永生,如此便是丰饶!而你们却要追随妖弓,征讨我等!”
白珩听得更加勃然大怒,同样高声斥吼:“那你怎么不看看你和你的那群属下杀了多少人!怎么不看看那些遭殃的星球!那些好好生活的人有多无辜!”
身边就有因丰饶民屠戮而导致家破人亡的朋友,令本就义愤填膺的狐人更加怒火中烧:“思想有病,就去找长生陌客治!”
“丰饶的命途是无私与救赎!我见过的长生陌客们,都在奔走寰宇救人救世!而你们呢!说是烬灭祸祖的走狗还差不多!”
“愚昧!”
倏忽显然不认同这群自母亲手中拿走力量的人,地毯般伏在雪上翕动:“永别病痛苦恼、与我共生享长生不灭!如此方是生灵真谛!”
“你们所信任追随的星神,抹去你们在意之人的性命,可曾有过犹豫!祂可曾在乎过你们的存活!”
被二度重创导致体型缩减大半的血肉仿佛一滩胶,表皮嗡嗡震动着波纹:“祂杀了华胥,却没杀得了我,还看不明白事实吗?!”
“是你借尸还魂、早有后路,才得以自司命光矢下苟活吧——”
踏雪声自不远处而来,正属倏忽身后,扎入地底的根须感知出厚雪被踩实的声音,步子又稳又慢,却无端透出一股杀意。
如同一柄厚重的刀,锋利得劈山断海也不在话下,但又拥有着山岳般的重量,似乎刀锋抬起确定指向的那一刻,被锁定的人就必死无疑。
少年淋漓满身冷雪,手中握着柄鎏金光耀的阵刀,霜雪重得几乎能将他压进苍茫纯白的景里,被流窜周身的金霆撕裂开。
距离隔得稍远,加之受伤严重,导致倏忽看不大清少年的脸,只能感觉到一股凛冽汹利的威压,自那道身影上传来。
金光赫赫、霆闪雷明。
几乎幻视出威风凛凛的巨大威灵,倏忽怔了怔,一时格外不确定来者身份,不禁缓慢猜测道:“腾骁……?”
“被帝弓司命的光矢把眼睛烧瞎了吧,孽物!”狐人怒瞪双眸,再度拉出一根纤细箭矢,“越这么说,就越证明小阿胥还活着!”
“你们这些畜生,都爱说反话,故意让别人期待落空,给别人希望然后让他们绝望!一定是你做了什么!才借助她活了下来!”
“她也……!”
“猜对了。”
略显低弱的声音传来,带着些微附和的赞赏,如同一簌从枝叶上抖落的细雪,轻飘如蓬,却惊得满场人霎时向声源回望。
“小阿胥?!”
“阿胥?!”
“龙女大人?!”
天地连通的一色苍白里,鲜红伫立,衬得底色窃蓝稀少得近乎斑驳,被融化的雪打湿晕开些血迹,深浅不一的散布在衣裳上。
带着一身触目惊心的艳色,少女宽袖下的手紧握着什么,随走近的动作在雪地落下星星点点的红滴,如同落梅。
她说话的气息弱乱得显而易见,却还能稳住身体慢慢靠近过来,轻轻嗤笑说:“沾了我的光才活下来,就别嘴硬了,毕竟你的命脉都在我手里呢。”
“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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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喜发现长生陌客这个组织,名字好听还全是好人,果然丰饶就是一面倍化的镜子,令贪婪者更加贪婪,高尚者更加高尚。
然后捋一下枫哥心态,瞬间理解动机和原因,在被朋友舍命救回来后,龙心还叭叭“你活着就行,其他都是尘埃,拂去就拂去”的话,当场爆炸,生出“你凭什么这么轻视生命”的想法顺理成章,以至于想去实施复活拯救所有人也就很合理了。
不过这都是我的推测,大家当成我的私设就好。
第90章 杀启
“你耳坠坏掉了哦。”
于无意识的虚空中苏醒出外界感知力时,华胥在漫无边际的漆黑里,听到了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
欢脱而不见外地,对方拖长尾音在她耳边提醒,而后开始以一种犹如撒娇的调子,感慨着她听不清字句的朦胧低语:
“你要杀的家伙,也没有死哦。”
惋惜淡得被欢快盖过,对方扑哧了好大一声:“哎呀,拿自己的命算计对方,结果两个人都差点翻车,还得巡猎收拾差点崩溃的表演台。”
“哈哈哈哈!”对方若无旁人地放声大笑起来,听语气和音量近乎乐得捧腹打滚,“你怎么也有今天呀!”
“哦,你好像还有点意识?”
声音蓦地收笑凑得更近,犹如有了稀奇且惊喜的有趣发现,瞬间就让对方来了兴致,刻意放慢声音,拐着音调在她身边绕来绕去地唱:
“好久不见~笨蛋时间~你的耳坠去找不朽啦~”
仄起平落的音调洋溢着欢快,华胥一个字也听不清,她试图操纵自己惊喜无损的四肢,让大脑清醒一点,却被那人按了回去。
大概格外有趣于听得见声音却辨不清话语的状态,那人兴致勃勃地道:“哦,果然是个好机会!阿哈决定大发慈悲,替你捏个新的耳坠!”
“就捏成你老相好的那副怎么样?”
发出声音与控制身体动作都无比艰难,僵直而涩痛的感受连通浑身神经,让她只能无意识地,循着心底的反应微弱问出一句:
“什、么……?”
“嘻嘻。”
耳垂传来被轻巧揉捏的感知,仿佛有谁恶作剧般戏弄了她一下,随后不着调地附在她耳边,欢乐道:“我说,你要掉下去啦。”
话音落下,失重感骤然倾轧全身。她坠下不知多高的穹宇,掉进一团寒冷至极的松软里,呼吸间都是刺骨的冷气。
几乎把细胞都冰冻到定格的冷意包裹全身,她混沌地在此中躺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被残种的波动唤醒神智,才从雪堆里爬出,循着力量找来。
霜雪沾在发间眉睫,描勒出少女苍白得近乎与积雪一色的脸,分明血色褪尽,但还挂着说不上是温和还是微弱的笑,盈盈站祂面前。
隔着段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倏忽一眼就锁定了她正在滴滴垂血的手掌。猩红从袖中落下半帘血幕,散发着熟悉的气息。
“你果然毫发无伤。”
语气里是妒恨又荒谬的不出意料,伏在雪地上的血肉开始畸变,倍化着身躯:“妖弓什么也知晓从祂无差别的杀戮里保下生灵了?”
“全蒙帝弓垂幸,司命慈悲,一早便有如此设法了而已。”
少女走近了几步,显而易见地带着未恢复的缓慢,甩掉手指尖黏腻的血液,微微扬了扬唇角:“貌似你就没有这个运气了。”
伤倦容色并没有让她收敛言语,在狐人着急忙慌挽过她时,少女安抚性地向三人提了提笑弧,神色里透着些许与无恙二字当真挂钩的鲜灵。
倏忽看着,眼前不禁浮现出少女被囚困于树藤间的模样,觉出当初不以为意的端倪,缓缓变幻的血肉发出冷笑:“得意的太早了,华胥。”
“你敢告诉他们,你是从何处得来我之命脉的吗?”
言语间充满近乎威胁的警示,但华胥根本不吃这套,心知肚明地作出坦然模样,弯了弯眼眸,慢声反问道:“为何不敢、这是你给我的啊。”
“那还不劝劝你旁边这些,”
血肉间缓缓裂开缝隙,探出零星枝叶边沿又收回,停顿着扫过蓄势待发、恨不能将祂挫骨扬灰的几人:“恨不能将我断骨活剥的好战友?”
华胥怔了一下,这才荒谬地笑出声,呼出来的气在极冷环境里伤弱得甚至不明显,她抬手遮住气息不足的短咳,略嘲笑道:
“咳……让最想杀你的人劝同伴不要对你动手,帝弓司命的光矢余波,是把你的脑子轰炸蒸发干了吗?”
“聪明人装傻时,果然最是虚伪。”树结纹路刹那爬满猩红,倏忽不再和她继续这样的言语纠缠,直白地反唇相讥:
“忘记你是凭什么活着走到这里的吗?还是说,算计了我的不朽龙女,根本就没发现任何端倪?”
白珩心头蓦然觉得有些慌乱,一时间不受控制地涌出无数糟糕的猜测,胸腔中的节拍错漏半秒,手也跟着一抖。
咬了咬牙关,她行强掐断萦绕在心间疯狂作祟的联想猜测,抗拒般凶狠反驳着:“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看来你是他们当中最蠢的。”倏忽毫不留情地讥笑,血肉堆砌出一团扭曲的影子,“没看见饮月君和那个仙舟罪人的脸有多难看吗?”
说着,肌理表面长出一张初具雏形的人脸,眼球组织滴溜溜往两人的站位方向瞥去,尽管只是两颗凹凸不平的圆球,依旧透出股赤裸裸的恶意。
“住口。”
丹枫骤然将眉尖压得更低,苍青的眸子森冷而锐利,刀锋般扫射过去,挥手便召出云吟向倏忽发起攻击,语气难掩凛怒:
“妖言惑众。”
烟缕般细密的水流破空成箭,齐刷刷向人脸袭去,刺穿皮肉肌理,迸溅开喷涌的数股血红,在厚厚的雪地烫出微微塌陷的圆点。
“你有如此态度,这就代表你已确定此事了。”稀烂在雪里的肉糜融化流淌,倏忽不慌不忙地将液体收回,重新聚起形来,“不是吗?”
大抵是重新拿回了主导权,不久前还愤恨到咬牙切齿的令使现下平和许多,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阴诡语调,斜眼笑睨他们:
“去问你的妹妹吧,你们看她伤势未愈是证据,但这只是不朽余力在压制我的细胞而已。”
“三日时间,一个精疲力竭、身受重伤的龙裔,自高天坠到星球表面,若不是我之命脉与血液,她凭什么活下来呢?”
搀挽手臂的胳膊触电似的战栗了一下,狐人下意识转向少女,目光在她身上缓慢又惊恸地移转,像根本无法想象对方经历了如此的惨痛,眼瞳剧烈颤抖着:
“小阿胥……?”
“她有胆量坦诚吗?”
倏忽哼笑插话打断,仿佛未卜先知了狐人的话语:“昭告仙舟她领受了丰饶之血,还被植入了我的命脉残种?瞧呀,现在还在她手里呢。”
恢复出齑粉装填的朽色双眼挪转,随着话音落到少女袖子下攥紧的指掌里,几乎是有凿穿她的皮肉夺回那枚残种的迫切意味。
令使臃肿肉团的模糊五官开始变化,蒙上一层泛青的表皮,松松垮垮地堆积着皱纹,挑着极尖薄的笑,将目光放到少女脸上:
“以为拔出残种就万事大吉了?若真有如此想法,我会看不起你的,华胥。”
褪去刻意捏造的宽柔后,倏忽的面容终于挂上了与五官相符的刻薄与毒锐:“我若想赐福你,以同化予你不死之力,只是一刹的事而已。”
“几日之久,漫长至此的时间,你现在当真还是他们的同伴吗?”
犹如早有意料般,华胥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或凝重的神情,反而淡笑颔首,如同纵容附和般回答:
“那么恭喜你得逞,但我保留答案。”
“是吗。”
倏忽目光冷讥,近乎恶毒地拆破少女间隔时间里的经历:“不知这不朽云吟,比起丰饶恩赐如何?被摔烂后毫无痛苦地生长回来,你有印象吗?”
“哦。”轻巧自舌尖钻出一段单音节,华胥不紧不慢地向祂侧目,目光里是有意为之的真挚塑壳,“我该有吗?”
“别装了,他们不知晓,你难道还未能分析出来,我是自丰饶枝梢上被拈落的星神部分吗?”
祂满意地扫过几人攥紧双手,品噬着激烈的痛愤与仇恨,愉悦不已:“我复生过无数次,目下只要取回分身们的力量,就足以耗死你们所有人。”
“云吟素被褒赞活死肉骨,但起死回生乃丰饶专属,大方些称你们为丰饶之下第一人,那也得是全盛之时才行。”
人面在猩红肉团里褪出一颗完整的头颅,瞬息被茂密的树藤缠裹出脖颈,恶意而轻蔑地扬起下巴道:“我有的是生命和你们耗。”
“说得太大方了。”
插在拧眉欲言的少年骁卫之前,华胥曲臂将收握的手掌搭在另一肘弯下,温缓开口刺祂:“三日前,残种若不在我身上,你早灰飞烟灭了。”
“还是说,你忘记丰饶的权柄来源于谁了?”
虽说首段言语是附和,但倏忽听得出少女话间的嘲讽,因而硬着语气,记恨地回:“你以为我的分裂体是从何处而来的。”
“繁育毒蛛果然和你有关,步离与虺裔复生之法,就是你分裂体的投入阶段。不过繁育又是自谁身上获取了力量呢?”
“……”
倏忽极危险地收了声音,许久没说话,朽色双眼里的沙化簌簌飘坠,犹如葳蕤草木中的森毒盲蛇,死死锁在她身上:“看来,你有很想警告我的东西。”
“你以为我‘归族传人’之说乃是谣言吗?”华胥终于不加掩饰地笑起来,“我怎么也算半个不朽令使了,倏忽。”
“?!”
被她强拦在身后的三人听得齐齐怔住,愕得当即扭头向彼此。
景元白珩下意识就向丹枫投去目光,眼里满是惊诧的探知与询问,犹疑不定地想得到个答案,但对上的,却是丹枫同样吃惊的双眼。
青年神色浮现醒目的错愕,在眼眸轻微摇撼的毫厘时间里,他压低眉尖,震讶逐渐与回忆时的飞快思忖融合,随微末挪转的视线波折着化在眼底。
大抵是联想到了什么接连涌现的回忆,丹枫目光霎时定在少女身上,剔透眸光里纷纭起纠冗而错恼的情绪,忧切着明灭消磨,似是揪心。
同样反应激烈的还有倏忽。
已有半只躯体从肉团中爬出的令使抬头瞪她,眼神犹如淬了毒。祂撑着胳膊,形态如爬上人间的恶鬼,疯狂而偏执的情绪卷满面容:
“你终于肯公布这个身份了。”
华胥不作言语,如令使观察她身边几人的反应一般,她也在隐秘观察着她所需要的反应,以凌乱碎发遮掩的眼目始终紧跟树怪。
少女紧了紧手掌心,残种磨硌得皮肉在僵冷里滋生钝痛,粘腻湿滑的血液干涸,让种子变得有点黏手。
望着神情怨毒的树怪,思量时间不过半秒,她便坦然说:“因为你很怕我和不朽有超过始祖与子裔的联系,暴露太早,对我计划有碍。”
“呵。”倏忽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冰冰的笑,半嘲半怒地扯着嘴角,眯眼盯住她,“倘若不朽在世,那我确实该忌惮你。”
“但现下星神陨落、命途崩解,你又能做到什么?”
“做到什么?”华胥讶然,怔愕过后,她又忽而很为令使的话语而失笑,“明知故问、负隅顽抗,似乎也是你的强项啊。”
忆起对方愉悦与自己共同迎接光矢的模样,少女自心底觉得,有阵说不上是游刃有余、还是感喟释然的情绪弥漫上心头:
“我只要联手我的战友就好,杀死现在的你,我能保证他们谁都不会死。”
树怪不以为意地侧仰起脸,俨然与祂所说般不在乎生死,饶有兴趣地盯着严阵以待的三人,放慢话音问:“那你呢?”
“这就得多谢你的丰饶赐福了。”华胥毫不避讳地莞尔,“毕竟坠落到星球表面,我也圈须全尾地回来了。”
“那可千万别忘了,若你不死个干净,我就能随时夺舍你的躯体,作乱罗浮。”
闻言,华胥半抿着的唇有了些明显的弧度,像是胜券在握,耳下流光溢彩的长玉坠颤晃进了发间:“这可不一定。”
妖异面容扬了扬眉头,略微怀疑地嗤声:“任何具有我之血液的身体,都可以是我的身体,你不会当真忘了吧?”
少女不答话,只从容对上祂充满攻击性的双眼,无声以口型一字一顿道:“你能舍弃的,我也不在意。”
这是在光明将她们的意识剥夺去前,华胥听到的,来自倏忽镇定的反驳。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叫她别得意。
在穷途末路,死到临头之际,给要和自己一起湮灭的敌人一点怜悯又自得的反击,告诉她:
别以为你是胜者,我早就看透了你的布局,只是正好我们都要牺牲自己最不在意的东西,因此我顺水推舟,你才有拉上我一起死的机会。
华胥知道,建木不止一棵,倏忽也不止一个。只是现身在寰宇间的只有罗浮上的建木、和丰饶令使倏忽而已。
倏忽不怕死,更不必怕死,哪怕要杀祂的是巡猎辰矢,也无所畏惧。这并非是因丰饶赐福、更不是活够了,是因祂的目的只有一个:
力量同化。
建木古有通天之树一称,加之倏忽方才自称,它是自星神天体上落下的部分,因此建木很大概率能够直接链接丰饶星神本尊。
而这也就是倏忽之前不畏惧死于光矢之下,且要灌输血液、植入残种同化她的原因。
生于星神、长于星神,那就无论如何都受制于星神。就像再强的子蛊都不会杀死母蛊,子蛊死亡对母蛊无影响,可母蛊死去,则子蛊全部入灭一样。
若被建木寄生,同化作丰饶之树,那也就永远受制于药师,在不可能反噬于其。
赐下生命的母亲,理应受到生命最崇高忠诚的敬爱,因此直接源于丰饶的子裔永远不可僭越,甚至有随时被收回生命的理所应当。
届时,她这个被倏忽笃定的升格对象与建木同化,从‘龙裔’变作‘丰饶之子’后,也就失去了伤害药师的资格。
就理论上而言,她的升格会因此不再成立,但据华胥所知,时间于星神而言毫无意义,因此她不禁想要试探,企图探索更全面的真相。
毕竟倏忽知晓如此骇人听闻到逼近虚构史学家的消息,已证明棋桌上早没了完全的黄雀,遍是你知我不知、我知你不知。
祂打了很好的算盘,但可惜丰饶在某种意义上,也属于不朽某部分的传继者。
而将存在联系的星神力量相互融合,纳为己用,这是她与倏忽默契而狂妄的野望,更是双方很久前,就都投入实验的想法。
“你很聪明。”
紧张感渲染的雪白无垢里,倏忽突然开口,阴狞的吐字震落了积雪。祂脸上的表情拧成一种欣赏又憎恶的复杂,衬得面容格外扭曲:
“你猜到了真相,看来你也已经苏醒。我很喜欢你的敏锐和特殊,但我不喜欢你活着。”
因为活着的华胥,就等于祂的失败。
这代表未来要再次上演慈悲瓦解的悲剧,祂会在无光的昏暗里失去母亲的气息。命运要祂伟大慈怀的母神陨落、被卑劣的复生者融合,可祂不要。
“我不喜不朽。”
佝偻的身子从翕动液化的血肉里站起,逶迤蛇群般浮游的藤蔓:“永恒开创者已死,你们这些残存子裔若懂明哲保身,就该归顺在我的麾下,而非破坏长生极乐的妖弓。”
“华胥,再论是非已然无益。”
掌心染血的残种已经开始萌芽,钻出的薄稚叶片柔韧刮蹭手心,华胥用力捏住它,缩聚的月轮重现于另一手中:“说的是。”
“既然都知晓彼此间的血海深仇,走到如今地步,是非对错于你我而言,早已失去所有意义。”
流窜的电光细密如网,错裂出半空金霆,紫暴卷起呼啸的风雪,水影凝出庞然威形。奉浮的明珠光华璀璨,映入少女墨色的虹膜:
“只有各凭本事,以论生死分输赢。”
————————
是的,大家应该看出来了,这是穿越者【?】和重生土著【?】的终极对决。
因为不常出门,昨天出了趟门后精力暴跌,恨不能躺在床上不动弹,果然还是要坚持锻炼出门才行【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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