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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铁]都说了不是小龙女》现代言情小说_胭脂琥珀

    第81章 风动


    大概取什么样的名字,人就会承担与之相类似的一生。


    坐在昏晦的休息室里,结束了笔录的华胥侧着身,静静望着遮挡窥见门外景色的六折屏风,腕侧茶盏蒸热了周边的冷寂空气,也未见她啜饮一口。


    那清窈的窃蓝身影与凝静氛围融为一体,像被浸没在掺水稀释过的烟墨里,于墨缕缭绕中搁浅的浅色芍药,缄静极了。


    嫌疑深重的现状似乎没能影响她的心态,少女神态平静地坐在桌边,乌黑眸子缓慢在屏风鸭蛋青的绣面周转,循着绸缎般的刺绣将六折竹影悉数收入眼底。


    她不见分毫焦急慌张,神色空泛得似是思忖失神,脑中思绪也如表现般恍惚,像断线的风筝,自由飘飞着。


    胥,高才广智者也。


    这本是十分光明的期望,希冀子女成长为才智兼备的人,但配上她的姓氏,就变成了一场梦境。


    华胥,意为安宁和乐的理想国度,也解作无边美丽的神仙绮梦。很多人曾不解,给孩子取意为梦境的名字,不怕尽是梦境泡影,转头成空苦一生吗?


    少女姑且算是个唯心的人,也曾因此产生过疑惑。但当尚且年幼的她问询时,定下这个名字的母亲抱着她,信誓旦旦地说不会。


    古语里的梦境有很多,但黄粱不如愿、南柯空欢喜,唯有华胥是最好的,是人人期盼、哪怕至圣明君也感喟的的理想国。


    离人会向华胥见、无暇会于华胥生。


    神仙境里汇聚了人们所有美丽完满的期盼向往,也富有一切人间稀缺或常见的美好。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因而人们不爱南柯黄粱,却希望赴往华胥。


    因此,这个被生灵们寄予无限美满安乐的绮丽描绘,几乎将所有美好汇聚容纳的雅词,成了她的名字。


    而大抵是前十余年她都过得格外富足幸福,来到异世界后也被关照得格外好,天平倾斜太过,因此开始了物极必反。


    失衡面在梦境中翻涌席卷,在成谜的雾气后张牙舞爪。


    她看不到过去,脑中还算清晰的记忆如同保存完好的录像带,带着褪不去的隔世感,她奇异地无法从中感觉到归巢的迫切,只有丝缕的怀念。


    像烟又像雾,都是轻飘没有实体的,随时可以被吹散,像是曾经三点一线的人生早已遥不可及。


    同样的,她也看不见未来。一切总会超出预料,猜测总被现实掀翻,用欢愉星神般的态度甩个满天飞,嘻嘻哈哈地冲她摇头晃脑。


    你猜不到、你做不到、你永远都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华胥讨厌这样的感觉,情真意切地讨厌。这种人皆执子入局,唯有她被刻意排除在执棋人之列的情况,让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厌恶。


    她痛恨不受控的感觉,更痛恨作为无能为力的旁观外人,这是由她最讨厌的两个词,组成的最讨厌身份。


    但好在,她眼下没有任何类似的情绪。


    眸光回转,在油烟墨色的氛围下润亮如水里灯花,收折便垂下落在地面,似暗夜水面游掠的光华,转瞬即逝。


    华胥伸手抚摸向颈后隐隐发痛的皮肤,纵然看不到,也知晓那是巡猎的赐福印痕。


    十年来,属于巡猎的力量带她监视倏忽动向,如影随形的幽火灼刺已经和她长在一起,让她逐渐习惯和这种分辨不清冷热的痛感,在半梦半醒中共生。


    就像一道在梦与醒之间拉扯她的风筝线,似乎也在隐约牵动命运。直到今日变故突起,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倏忽的任意来去,直接使检测仪器与守卫形同虚设,过去做出的方案也全数作废,仿佛罗浮主舰早就成了祂的囊中之物。


    这无疑是对每个知情者的精神重压,且必定叫人怀疑到建木之上,纵然倏忽借建木动作的答案,已经并不合理了。


    但知道这件事的人又有几个呢?


    疑问顺理成章地自心中冒出,引出电流般猝然闪过脑海的灵光,少女呼吸停滞半息,黑珍珠般的瞳孔轻微收缩。


    就算对外界风声并不了解,华胥也能猜到现在情况绝对无比混乱,她一朝被泼上通敌脏水,必定会有人要趁她之危。


    仙舟航行寰宇,外交甚为广泛,因而总会有些不安分的存在。她若有通敌嫌疑,那么还能同时拉扯丹枫下水,一举两得。


    而罗浮之上有如此心思的人,明面看不见,暗地里却绝对不会少。因此在信息差距之下,倏忽突如其来的变故,其实于她格外有利。


    浑水好摸鱼,而乱局好看清阵营势力,方便那些一直潜藏的人借机行事,露出马脚,更好给她提供串联这十年准备的机会。


    时机已至,无论是对已知危险的应对,还是对已有猜测的验证,现在都是拉开序幕的最好时候。


    这样想着,华胥摸出玉兆,熟门熟路地唤醒屏幕。


    霎时,晦如浓茶的黯淡被晶莹冷光驱散,投射开一片四方的扩散光晕,落雪般染上少女的面容与脖颈。


    十王中的大部分人对她都足够信任,因此哪怕在被重度怀疑的情况下,她的玉兆不光没有被检查收走,甚至还能好好待在休息室。


    但这样的情况不会长久,她有所预感,自己应该很快就会换个地方继续待着,当然,范围绝不会离开十王司就是了。


    但就算如此,她也未必什么都猜不到,更未必什么都做不到。


    指尖拉开被有意设置隐藏的几位联系人,其中有消息显示的寥寥无几,最顶端沉寂的聊天页,连最初始的申请信息都被删得一干二净。


    华胥看着空白一片的屏幕,思索了很久,复又返回原界面点进某个联系人,敲打着输入了一段文字。


    等到那段被精简到极点的对话显示发送后,她才又操作着登入隐藏系统里,与最顶端的空白联系人发送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条内容:


    “变故突起,请恕僭越,愿作钩饵,以清内外。”


    过后,她又进入某个只有对方单方面发送消息的聊天页面,简短打出一行字,就立即退出隐藏系统,将玉兆重新熄屏。


    晶莹玉石攥硌在手心,隔着层温凉血肉磨抵掌骨,滋生出酸麻痛意。这本是华胥心绪繁乱时,常用来消磨负面情绪的行为。


    但或许真当碰上了最绝顶的危急大事时,人反而能比以往任何紧急情况时都要冷静,她不仅没觉得大祸临头,甚至有种前所未有的沉着。


    线索稀少且连贯不了全部思路,因此对于局势如何,她其实仅有微末猜测,置身在其中的棋局错综复杂、甚至迷雾重重,若有行差踏错便坠深渊。


    但只要一点足够明晰,她就不会输。


    巡猎的星神,从不向血肉凡人开口的帝弓司命,她将赌注押在这与祂息息相关,并且具有八成概率的事件上。


    只要这一环连贯,她就胜券在握。


    半侧坐在位置上,华胥将玉兆收回,从衣袋里摸出来时从店铺里取走记账的妆粉。巴掌大的盒子圆润精巧,绘了代表性的牡丹商标。


    周边环境并不明亮,但也不影响辨认手中粉盒的字迹,她垂目将外表花样扫过,打开盒盖,鼻尖霎时涌来一股花粉香。


    ……但愿它真有宣传的那么好用。


    回忆着店铺格外卖力的宣传,少女如此心想着,指尖在柔白膏体揉开大团指印,蘸了满指柔皙的香润颜色。


    待她将准备依次做好,在原处等了半晌后,门外不出所料地传来叩击门扉的闷笃声。冥差站在休息室外,尊敬而礼貌地道:


    “龙女大人,您暗中调查建木、包藏祸心证据确凿。加之涉嫌通敌丰饶令使倏忽,还请随我移步拘留间暂住,待十王圣断,洗脱罪嫌。”


    准备起身的华胥不禁被这话说得愣住,脚步驻顿在屏风之前,眉眼惊讶地向冥差的方向重复询问:“觊觎建木?”


    “是。”


    冥差态度依旧,隔着门扉耐心等待她出门来:“身为膺责守望建木的龙尊继承人,十王嘱托我转达,望您自重,也望龙尊能够严加管理鳞渊境出入人员。”


    话落,少女有几秒未发出声音,就这么静默了许久,才于晦浓的寂静里传出一声清晰的嗤笑。


    忍俊不禁的短促气音泄溢出喉舌,冥差略微扭过头去向室内看,只见少女身影清然立在屏风后,笑得摇头,回答:“好。”


    “十王教诲,华胥必刻骨铭心。”


    ……


    对于仙舟民众而言,最近这短短几天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格外魔幻,震撼得堪称天翻地覆。


    丰饶令使突然降临罗浮后又莫名消失,无数供词将这起事件的罪魁祸首,指向大敌离开的唯一目击者,掌鳞龙女。


    因对无辜路人的保护,使孤身留驻对峙倏忽的少女供词毫无佐证,苍白单薄得像卧底的垂死挣扎,遭到部分人怀疑,引起诸多在场人员不满。


    神策将军腾骁亲自前去保释,不知与十王商谈了什么,但将军人还没出十王司,坊间已有传闻四起,五花八门,但最后都指向华胥通敌。


    到此,这些都还只是空口无凭,尽是猜测,算不得什么。直到有人匿名检举其心怀不轨,并附上切实证据,流言的酝酿才彻底爆发开。


    “不可能!龙女大人根本不可能和丰饶孽物勾结!”


    “证据确凿,你嘴硬什么呢!”


    “放屁的证据确凿!十王司只是暂时留问!什么时候说证据确凿了?!”


    “神策府已经发通告了!再有谁敢无凭无据造谣生事,直接上报以动摇民心抓起来!严惩不贷!就这么盼着龙女大人出事吗!我看谣言的源头就来自于你吧!”


    “简直找死!龙女大人传承何等强大,真串通了倏忽老娘凭什么还活着!都把你们的狗嘴闭上!否则打得你爹妈不认!”


    激烈的叫骂声在茶楼里充斥,哪怕路边也是年轻人汹涌愤慨的指责,吵嚷得格外凶狠,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谣传之人咬死。


    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局势并不是一边倒的麻烦,镜流听着传入耳中的吵骂,只能加快步伐向神策府走,脸上浮现出近乎寒利的神情。


    就当下躁乱的流言蜚语,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华胥是被算计了。


    如果不是有心之人蓄意陷害,哪来前脚被怀疑,紧跟着便是让其无法脱身十王司的证据,没两天过去,传言便火一般沸沸扬扬烧满大街小巷。


    事关联盟极富盛名的公众人物,这样的传言不可能随意被放出,十王司会在证据确凿,审讯认罪前捂死一切,压得严严实实。


    但现在却不是这样,背后之人一副迫不及待打算置华胥于死地的模样。如果不是地衡司与神策府连续介入,警告禁止造谣传谣,传言会更加严重。


    剑士难得拧着眉阴冷走入神策府,迈入正厅时,入眼即是焦怒的熟稔同伴,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熟识多年的面孔脸色或沉或燥,各自在厅内站着,等待再度前往十王司的将军到来,焦灼的气息渲染满了气氛。


    一路走来听到无数争执,太卜韶琉险些气得拍上首的桌案,恼然道:“这是巴不得叫龙女不要做人,在十王司待到天荒地老!”


    司鼎茯苓脸色不太好看,想来最近操劳许久,实验用的手套还被她胡乱卷成团塞在衣袋里:“若能找到提交证据之人,或许会有解谜的头绪。”


    “魔阴身爆发又消失,可能与辛夷丹士曾服用过的药物有类似关联,我已投入研究,若证实乃是药物,便可佐证是有人蓄意诬陷。”


    司舵裁叶抱着终端,狐耳担忧紧绷着:“恐怕没这么简单,黄钟系统里最近不太平。”


    朱轮最近忙于锻冶,对类似事件一无所知,一听别舟消息宛如同样不妙,下意识就追问:“出什么事了?”


    “玉阙朱明先后在同宙域发现孽物踪迹。”裁叶叹口气,“还有批以小型活体兽舰为主的丰饶联军逼近方壶,已经与伏波将军开战了。”


    司衡在玉兆屏幕不断勾画的动作一滞,立即猜想道:“这是想通过多方影响,好让罗浮面对倏忽时无法求援?!”


    “若倏忽目的依旧是罗浮,很大概率便是如此了。”景元出声,习惯性屈指抵在唇下,鎏金眸眼垂落思忖,拧眉道:


    “十王至今决议不定,连证据真假也迟迟不予公布,就是因为有几位一直在拖延,为龙女争取翻盘时间。”


    应星神色中的焦灼愈发浓郁,眉尖因忧心蹙痕深深,听完这番话,工匠恍然从骁卫话中反应过来,猛然睁大眼,愕然反问道:


    “所以那些证据在经十王验证过后,也依旧立得住脚?!”


    景元显然也不大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用力抿了抿唇,而后答:“从十王目下反应来看,所得证据应该都未能发现伪造痕迹。”


    “倘若有分毫可质疑的余地,罗浮最近的风声早已被十王以诬陷镇压转变,不会是如今争到头破血流模样。”


    不过疑点也就在此处。


    据他们所知,使华胥被扣留十王司的证据有关建木,按理说牵扯仙舟第一紧张的寿瘟祸迹,那也必定会牵扯到最关键的建木镇压者,丹枫。


    可十王司只是派冥差走了一趟,确认建木无异便去面见过青年,而后各自复命回归正轨。


    双方对华胥之事都毫无动作,这让景元难以避免地感到怀疑,他们是否共同发觉了什么疑点,又联合有了隐于暗处的打算。


    茯苓司鼎忍不住抬手揉捏眉心,以此缓解头痛,叹息说:“目下发展对龙女愈加不利,突破点除却那些证据的提交者,大抵就只能看龙尊的了。”


    而早已查过监控记录的司舵裁叶此刻更显忧疲,指节在终端上紧了紧:“证据提交者线索渺茫,十王司附近监控需要权限,非十王令不可查阅。”


    “且传递证据未必要亲身前去,有如此计谋,幕后黑手定然不会轻易暴露自己,加之洞天来往者无数,无异于大海捞针。”


    镜流旁听许久,脸色本就生霜般凝忧,到此刻才终于压低眉目,声音泛着极力调节情绪时的平冷:“如此看来,十王司之中也并不干净。”


    “这世上有什么地方当真是铁板一块。”裁叶神情变得失望又愤冷,“受龙女保护才得脱身倏忽周遭的人,照样有大肆传播谣言的在。”


    韶琉怒火更甚,隐忍怒火般抵着齿关,勃然愤怨道:“好歹也是受助于人,反过来如此行径,何等叫人心寒。”


    司衡思索了一周,最后束手无策地重重叹气:“联盟将倏忽列为高危大敌,龙女若再洗脱不了嫌隙,恐怕就要被带去虚陵,面见元帅受审了。”


    见满厅人都真心实意为少女担心,白珩瞳孔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收止,变成一声被吸气打断的:


    “……丹枫呢?”


    狐人醒觉般左右对着友人顾盼,像抓到了什么最不符合常理的疑点,急切追问道:“他最近在持明不现身,今日怎么也不来?!”


    “他说就到。”


    就在联系青年的镜流即时如此答复,放下了手中的玉兆,抬起头看向在场众人时,神情里被藏起的焦心终于暴露些许。


    石榴红的眸子清透明湛,素来只会锐利锁定敌手,将其斩落,此刻混杂着说不完全的情绪,隐约有些摇撼。


    她能感觉出,罗浮民众的混乱有目下如此发酵,促成因素绝不单纯,背后所隐藏的推手不止一位,数量大抵庞大到无法想象。


    甚至于说,丹枫大抵已经看清了什么,并且做出了行动。事关华胥,他决不可能八风不动至此,除非已然对幕后与走向全然知晓。


    剑士低下头,目光顺势落在手中紧握的玉兆上,循着玉石长方的边框走了一遭,心脏在思忖中逐渐安定下来。


    她记得熄屏的黑暗下藏着什么,那是丹枫不经意暴露知晓腾骁去向的回复。


    龙尊为人矜持清冷,再不拘小节的模样也富有礼度,绝不会让所有人聚集着等他,遑论此时六御齐聚,他更不会耽搁时间,坐在族中泰然发一句:


    ‘余务未尽、稍迟便到。’


    这态度太从容了,从容得像是一场心有灵犀、或者说已有交流的……将计就计。


    猜想生根发芽,在心中抽出蓬勃的根茎舒展长大,镜流从玉兆上收回视线,朱红眼眸上淌过似有察觉的恍然,稍纵即逝。


    此时,神策府厅外晴光明朗,挂着轮绝佳友善的温润太阳,四面播撒出温和的暖光,在地面投出暴露阳光下的阴影,是尚且不算浓重的灰。


    檐下饰品与绿植枝梢被斜长了身影,匍匐着攀爬进室内,在明光下突兀地横出深色,宛如一具畸变到融化,倒在求救半途的死尸。


    炎风穿堂而过,吹拂起龙师棕红的袍角,华贵衣料下的暗纹流水般波漾,稍微抵消了无处不在的阴凉感,聊胜于无地叫人舒口气。


    锦披的主人站在殿中,恭敬向丹陛上的青年躬身问礼,天光落入殿内,拉长了他与两侧烛台的影子。


    歪斜的灰斑驳铺地,像顺他的脚步滴落一路、崎岖蜿蜒的血液,它们随着龙师行礼的动作摇晃,畸曲得有些可怖:


    “龙师清瀛,见过龙尊大人。”


    丹陛上的身影没立即作声,垂着眼目伸手在案上拿起一卷书文,浅灰阴影蜷缩在衣袍褶皱里,因动作被拉长挤压。


    殿内安静得吓人,除却文书翻页摩挲的轻悄哗声外,再无任何声响,叫人不由自主便将呼吸放轻,陷入揣揣不安的心惊胆战里。


    而年轻龙师表现得颇为镇定,神色如旧保持着见礼姿态,静而耐心地等待陛上龙尊的指示。


    “向十王呈递龙女暗藏祸心之证者,有四人。”


    蓦然出声打破死寂气氛,丹枫眼也不抬,碧玺般的眸子阅览在手中公务,语气淡漠得近乎漫不经心:“其中居于闲云天的狐人,是你的手笔。”


    他口吻毫无询问之意,满是陈述的笃定,态度也是冷定的漠然,就算不必被目光笼罩,也不难猜那双琉璃瞳空漠得何等叫人窒息。


    饶是清瀛心理素质极好,此时也难免因这话而感到寒意顿起,电流自脊骨过渡,悚栗得他浑身汗毛都竖起,险些打寒颤。


    回想起曾得到的指令,年轻持明无声地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绝望,硬着头皮咬牙回答道:“请龙尊责罚。”


    丹枫并不理会这话,满面置若罔闻,兀自平声发问:“你有冥溅于幽囚狱耳目的名单,如今阿胥已具重犯之嫌,他们收到了什么指令。”


    本以为自己大祸临头,却不想事态诡异地峰回路转,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问话噎得清瀛骤哽,喉头一滚,才恭敬说:


    “回龙尊,龙师冥溅狭隘迂腐,令手下于十王司刻意刁难龙女。然十王圣明,并未于少主有任何苛待。”


    大概青年想知道的只是有关华胥的事,因此话音方落,丹枫的视线便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


    龙尊的目光素来被龙师们冠以玄冰凛风成形的形容,空如万物悉数成灰、天生便是不视不见,无温无波的模样。


    犹如藏着黑洞的寒潭,装不下任何存在,一切都只会于那双眼底找到己身覆灭的终局,而后陷入久久的惊惧之中。


    历代饮月君的双眼其实都是如此模样,甚至于说,剔透的各色琉璃瞳,才是持明真龙的象征。但唯有丹枫的眼睛,具有这犹如虚无的震慑力。


    压迫得仿佛有个跨越维度的古奥存在,向自己投来了目光,时间与维度的壁垒将千年万岁的重量淬洗凝练,化那两块苍青的琉璃。


    “你只听命于她,其余者皆无可越过。”丹枫语声如平常阐述般从容,含着些许欣赏道,“忠勇明智,确是不可多得的良才。”


    年轻持明稍微在心里松了口气,规矩地对丹陛上的龙尊俯身,行了个半礼,谦托道:“承蒙龙尊赞誉,清瀛惶恐。”


    “阿胥给你的下一步指示是什么。”


    无异于晴天霹雳的话化作惊雷直坠头顶,方才松懈的心脏霎时悬停,清瀛身才起了一半,这就又心如死灰地弯下去,闭目请罪道:


    “……请龙尊大人恕罪。”


    “嘴够严。”丹枫并不意外他有如此反应,又将目光收了回去,落在文册上一扫而过,提笔改整圈批部分,口中冷静评价道:


    “只是动作不够干净。”


    “?!”


    心脏惊得咯噔猛跳,冷悸得仿佛漏了一拍,牵动浑身肌肉绷紧,如临大敌。他大着胆子抬了些头,极力不动声色地窥看上首龙尊。


    逼仄的视野里,龙角青年面上光影有投落,璀亮的白芒顺着脸庞滑漫在耳下长坠,红亮得如同在拉长定格的血雨里观见坠落的融阳。


    锋利而冷傲被光影偏分得不大真实,更显他情绪难辨:“险于溯光处落下把柄,好在风籁反应及时,替你收拾了残局。”


    “拔擢你们几人的雪浦职任龙师三世,一千九百年筹谋,被你们或是拔除或是收服,已成不得气候,大限将至。”


    青年语速较平素议会时稍慢些,但清瀛做不到如华胥般听出喜怒,只能听见这道冷冽的声音从前上方高高落下:


    “风浣提拔的护卫洛洋,何时归在了少主麾下。”


    清瀛叫他问得越发心惊胆战,想起华胥当初未雨绸缪的嘱咐,平复了几次呼吸,缓慢答:“……回龙尊,洛洋此人,一开始便是龙女派去的。”


    “八名侍卫,一者入选。”口吻平静,阐述得了如指掌,丹枫合起手中文册放在一边,“剩下五人并入护珠人、一者入云吟水师、另一者考入十王司。”


    清瀛脸色苍白,将头低得更深,不敢再说话。


    他听提拔他的老龙师说过,现任龙尊是个极其可怕且强势的人,尚年少时就雷厉风行地从代理龙师们手中夺取权柄。


    持明族中,当初便鲜有能瞒过他的事,就算暂时瞒过了,也会很快被他发现。现下更是如日中天,哪怕族中一草一木,也逃不过他的眼目。


    思绪难以避免地漂游,清瀛不禁开始设想,假若自己所跟随的并非华胥、又或者华胥这个少主并不那么得龙尊青睐,那么他会有怎样的下场?


    就依照丹枫对持明的掌握程度,他在那些老家伙中的所有潜藏游走,都清晰到无所遁形。


    那些将对立面龙师缓慢摧毁的所有手段,都在遍布耳目的信息网下化为乌有,他宛如一个无遮无拦、将无论好坏利害都全部暴露无遗的猎物。


    陛上青年大抵看出了他的心绪,但依旧什么也不显露,将手中笔搁置在腕边架上,抬目下瞰道:“龙师清瀛。”


    年轻龙师下意识绷紧脊椎:“在。”


    “以下犯上、玩忽职守。”


    简短定下罪名,丹枫往殿外微抬起下巴,苍青眼目短促划过一星缩聚的天光,又款款凝伫成案前夜明珠的霜白,清冷而镇定:


    “思过幽涧,无令不得踏出半步。”


    清瀛几乎是本能地因惊异抬起头,目光中方盛入青年模样,龙师又飞速反应过来丹枫的言下打算,忙不迭低下头去,应道:


    “清瀛领罚。”


    恢复了来时的端正,年轻龙师的神态里不易察觉地流露出些许庆幸与钦佩,隐隐掺着些后怕,但终究被悉数掩藏在眼下,无言告退。


    恢宏古穆的大殿重新恢复了安静,只留高位上唯一的孤高身影,如鹤如松的置身在明暗间岿然不动,宛如无波静海。


    溜进殿中的天光浅淡如珀,折射在威风凛凛的腾云盘龙雕上,悄然流转于龙目,栩栩如点睛般生动,仿佛当真有龙魂附着。


    丹枫没注意这奇异景象,专注在宛如还魂苏生的巨龙前理开文册,过后便拾起桌上玉兆,绕开桌案向阶下走去。


    然而还没走到殿下,手中玉兆便响起特殊的提示,震得青年滞住,罕见浮露出讶异又迫切的情绪,下意识唤醒屏幕查看。


    大抵这道铃声于他而言只代表着一个人,没有任何替代,因此连其他供青年思索疑惑的可能性,都根本不存在。


    “代两位熟人向饮月龙尊问好。”


    屏幕上,最熟稔的对话框里挂着这么一句话,映入苍青碧玺般剔透的眸眼中,引出既陌生又隐隐有些猜测的思量光彩。


    第82章 筹谋


    药王有木,慈赐仙舟。


    玄华黄实,百仞无枝,上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高入云海,名曰建木。①


    然,本冀仙木得长生,却染寿瘟丧人伦。


    幸逢帝弓神恩示现,穿星破虹斫断祸迹,又得饮月龙尊云吟唤海,永镇断木于鳞渊,再不得生发惑人。


    来自于某则旁听的古语低沉回响,将过往浮沉翻页,最后只留一句至今也品不出悔恨叹息各有几多的,奈何寿瘟。


    这让倏忽难以避免地回忆起刚刚降生的日子,陈旧画面在脑中遥远涌起,显露那段曾经真心爱护过彼此,相互共生的过去。


    那是好几千年前的事了。


    祂本只是母亲枝桠上的一枚叶片,随着母体在星海间周游,直到母亲将祂赐予一艘巨舰,祂才于那时苏醒,落进舰体生根发芽。


    巨舰上的人们很高兴,初来乍到的祂也是。


    祂很喜欢他们,包括那些只是偶尔造访,来自其他巨舰上的人民。祂很高兴母亲拥有了这么多的追随着,因而分外乐意让这群生灵长存不灭。


    让所有生灵都回到生命最本初的永恒与长生,这一直是祂的愿景。


    仙舟航行星海,祂一定会带着这里的人,将丰饶的长生洒遍寰宇的每一个角落,为慷慨到将祂都赐予的母亲,献上万界朝圣的盛景。


    人们为祂而举办了盛大的庆典,在树下欢呼雀跃,载歌载舞,以表崇拜激动。祂也沉浸在这欢乐的气氛里,注视着每一个大声赞美祂的人。


    直到远处走来位高挑挺拔的青年,吸引走了参与者们的注意力,人群的焦点才转移更变,从对祂的庆贺变为了对青年的欢迎。


    惊喜而崇敬的声音呼唤着青年的名字,热烈如排山倒海,竟是轻而易举便夺去了祂的风头。


    岚。


    转化为长生种的民众欢呼雀跃,声嘶力竭,一遍又一遍喊着青年的名姓,那个在仙舟古语中意为山间流雾的字。


    岚。


    大概青年的到来很令人意想不到,人群欣喜不已,满怀喜悦地期待这位名声响亮的英杰,能为神迹的长生树献上礼赞与庆贺。


    巧的是,祂也在这样期待着。


    因为青年身上毫无丰饶气息,依旧是凡胎肉体,但却优越到服下建木果实之人都无法媲美,那是一具就连祂也前所未见的完美躯体。


    丰饶赐福对体内基因有着堪称精雕细琢的优化,但那些围在青年身边,经过赐福筛选优化过每一个细胞的长生者,都不及他十分之一的出色。


    于是,祂心底油然而生了将青年赐福,同化为长生丰饶之民的念头。


    这样得天独厚的健美优异,在得到母亲的长生恩赐后,必将更加卓越,往后不难成丰饶民中强悍大将,拥护祂伟大的慈怀之神。


    这样的想法,在青年挽弓向祂射出一箭后,戛然而止。


    祂始终记得那张镇定到有些冷漠的脸、记得那双锐亮的炽厉金瞳、记得哪怕被降罚也始终不改反对,最后一箭贯穿祂的本源的那个人。


    他现在已经成神了,祂已经是神了。


    不愉快的回忆渐渐终结,思绪飘回现实。倏忽睁开眼,扫向下方依次走过,以刀刃放血的追随者。


    血液浇注在覆盖地表的根须,猩红如坠珠,接触粗糙树皮的那一刻便瞬间洇入树体,如同滴进了海绵里般消失不见。


    枯腥色的皴裂树皮软体寄生物般在地面起伏,吞噬着能够搜寻的生机,吞咽似的动作暴露出糙硬外皮下的柔软血肉,鼓动翕张。


    这是祂与生俱来的蚕食能力,是树种落地既生根的本能。


    在祂所点化成活体的星球里,只有【计都蜃楼】继承了这份可贵的力量,可惜还是不足以对付不朽的血脉,在星海中死去。


    想到这里,倏忽叹息:“到底是星神创造的子裔。”


    祂现下也能感受到本源延伸在舰体,却无法动弹的根须。海水的拍击声渗出属于星神遗留的力量,牢牢镇压着巨树,不得生长。


    像团被灌输了药剂、困囚在逼仄铁盒里的活物。分明迫切地想要生长,却破不开桎梏,只能朝能感受到的缝隙靠近,压缩自己的密度。


    与生俱来的纹理已经被压缩至繁茂成肉眼不可见的木色,神木已再无树型,在龙魂的镇囚下生出与之类似的模样,虬蜷在海下。


    这就是属于不朽的力量,哪怕星神本身早已神陨,连命途也一并崩落瓦解,可遗留下的血脉还是能够压制祂的本源。


    令使收敛了叹息,令参天树影收拢枝桠,柔韧翕抖的枝条环绕成茧,从中缓缓褪出一副看起来是女性的人躯。


    祂从中垂着枯腥色的长发飘出来,慢慢坐在了树梢形成的半圆里。身后活体藤蔓浮游逶迤,像鸟类无风自动的尾羽。


    齑粉簌落的眼珠转动着,如同人工制造的饰品,透着浓烈的非人感,祂指尖漫上来几根糙硬的藤蔓,密密麻麻缠住了手臂:


    “分明只是广袤汪洋中的微不足道的残留浪花,居然在汪洋干涸消失后,依旧能翻起滔天的海潮……”


    语气半嫉半羡,探究的欲望在眼底强烈滋长,同时又升腾起醒目的怨恨,扭曲唇角,使蜿蜒树纹的诡异面容更显可怖。


    金色枝条从指尖生长而出,倏忽半垂下眼睛,轻声感喟:“创造轮回转生、近似不灭、确切可以重来一生的持明,慷慨赋予这支子裔五种真龙传承。”


    “本以为永恒的星神博爱所有子民,结果那么多被创造出的龙裔,全是你为了火种所设下的垫脚石。”


    话音随着讥讽冷笑收结,倏忽眼里流淌出格外尖锐的恨意,眼瞳里流沙般的朽木齑粉仿佛被点燃,烧起一捧怒火。


    在这种不明来由的愤怒与悲恨里,女人咬住牙齿,露出阴森怨恨到极点的扭曲笑容,像在心里把什么存在千刀万剐了数万次。


    ——不朽算计了寰宇。


    不论是祂、是仙舟、是持明、是伟大慈悲的母亲、是僭越的妖弓,都只是不朽为了祂的遗留火种,而去设计利用的对象。


    持明真龙的力量是镇压丰饶神迹的前置条件,也是与仙舟结盟的铺垫,更是为火种的到来与成长而铺设出的道路。


    所有人都是相扣相连的索桥,环环相扣,只为送火种抵达星神宝座,而受害者,只会有自繁育里剥落权柄的丰饶一个。


    命途广袤的星神重归寰宇,必定会有于之相近的存在付出代价,而今繁育已死,唯有丰饶还存在与不朽最深厚的联系。


    祂慈怀伟大的母亲,必定会被龙裔所中伤。


    枝条叶片蜷缩起来,女人怨恼而悲痛地闭上眼,仿若遭受锥心之痛,神情满是不能理解,罕见感受到又冷又痛的身躯情绪。


    自星历7348年的九月后,祂就更变了侵占仙舟并将他们同化的计划,转而开始针对不朽的子裔,筹备如何吞并持明的龙尊。


    在不朽留下的所有龙裔里,倏忽最怀疑持明、而持明当中,祂最怀疑苍龙饮月。


    倏忽最初其实未把掌鳞龙女放在眼里,只是睥睨于其运气不错,得到了很好的星神恩赐,大多目光都放在罗浮的饮月君上。


    持明五龙里,祂明显觉察出御水苍龙的传承最为特殊,他有着很不错的能力,是最有可能重现不朽的人。


    但饮月君破绽太多,完全不似他那无法探索消息的妹妹,不仅会陷入祂的幻境,甚至还会在未来被仙舟放逐,永不回返。


    这是最大的错误。


    记忆中,那段于昏暗里所感知到的,由微末壮大至让祂连丰饶气息都无法感应、令祂本源震颤呼救的力量,是在罗浮之上诞生的。


    所以不是苍龙,重现不朽的对象与苍龙无关。


    “神使。”


    呼唤声细微传来,女性羽民走近树下,极力让声音保持在能够对话同时保留尊敬的程度,屈膝低头跪在巨树下道:


    “依神使旨意,一切已然准备完毕。”


    倏忽回神,垂眼扫她,接着低头去俯瞰,年轻的五官布满树纹与苍老褶痕,挂着慈和又阴异的笑:“其他人呢。”


    羽民依旧恭顺地低着头:“萨丽塔在方壶和那群持明纠缠,涅鸦的军团正在靠近朱明,力戈速度慢些,还在追赶玉阙仙舟。”


    “倒是可惜她不知晓此事了。”倏忽嗤笑起来,操纵藤蔓在指尖随意绞缠,“不然也能降临过去,吓吓那群五浊罪人。”


    羽民蓦然一震,从话里醒悟过来什么,抬起头惊讶道:“神使那日突然消失并降临罗浮仙舟……并非您的缘故?”


    “若是我之能,那五浊恶世早已被我同化殆尽,如何有尔等今日?”


    “神使恕罪!”


    面对似笑非笑的神主子裔,羽民迅速伏地请罪:“只是那番力量雄丽震撼,实在想不到寰宇间除却神使,谁还有如此威能。”


    半真半奉承的话令女人低低发笑,目光挪转间,瞳中枯朽齑粉随着流动,莫名有些悚骨森然:“自然是另一位星神的儿女了。”


    “另一位……”羽民满脸都在怀疑自己听错了,肉眼可见地犹顿了许久,“星神的儿女?”


    这是个叫人闻所未闻的词。


    星神是寰宇间极度强大神秘的存在,人类仰望追逐,甚至试图探索,但依旧与祂们相隔甚远,除却祂们的令使,无人靠近祂们。


    而星神儿女,更是罕见到堪称荒谬,与星神最近的倏忽当真来自丰饶星神,能够称其为母亲,她想不出还有类似直接来自星神的存在。


    还有哪个星神会有直接来自于祂的属从,甚至于说儿女呢?


    羽民茫然无比,得不出答案。


    “她被藏得很好,在完全成长起来之前,没有人会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倏忽抬起手,浓金枝条从衣袖里蛇群般冒出来:


    “力量既亮眼又不起眼,至今也没有人怀疑,她是星神的后裔。”


    “神使所说,是那群龙裔?”


    终于反应过来这番云里雾里的话到底在指向谁,羽民蹙了下眉,不解地试探:“可龙裔都来源于不朽星神,这后裔之说……?”


    “呵。”高坐巨树之上讥笑,倏忽把她犹豫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径直问,“你觉得,仙舟联盟里,对我最有威胁的是谁?”


    羽民难免叫祂这声笑给吓到,心里七上八下的,立即就答:“自然是妖弓的令使。”


    “那龙裔之中呢?”


    收拢的翅膀不自觉抖了抖,羽民小心而迅速地思考起来,缓慢斟酌着回答:“龙裔传承各有不同,一定要说,应当是……罗浮的两名龙裔?”


    “那你们过去,有和能操纵活体的龙裔交过手吗?”


    “未曾。但曾听闻持明在战场上叫嚣过,若变化生物之能还在,定叫我们好看。”


    话音落,羽民看见自己面前匍匐于地面拧扭的树根触手般卷动了一下,而后是神使意味不明的声音,高而轻飘的落下来:


    “所以目下掌鳞龙女的能力,是持明族过去人人皆有的力量。”


    “听来是如此。”将头埋得更低,羽民中肯组织出这样的回复,才又开口接着谨慎问,“有何不妥吗,神使?”


    眼前忽而落下一根树藤,灵活而轻佻地将羽民下巴抬起,正对上女人含笑的妖异面孔,悠悠问:“既传承如此普遍,那她真身为何呢?”


    陡然看见一张苍老又年轻的脸,无论谁都会吓一大跳,更习惯庞然树影模样的羽民显而易见地震了一下,而后才回过神来,急忙说:


    “啊、掌鳞龙女所用力量与罗浮龙尊重合极高,且也召青蓝龙灵作战,想来应该也是苍龙?”


    倏忽哼笑:“真龙传承独一无二,华胥既可操纵活体,又有苍龙之力,那同是苍龙的饮月君,为何比她少了这么多传承之力?”


    本也不想要羽民的答案,女人将垂着叶片的金色枝条绕起来,化成一面台阶垫在脚下,站起身来循循诱问:


    “且持明当真会放任第二条苍龙在外游荡、不闻不问吗?”


    据祂所调查,真龙传承素来是一族主心骨的存在,族人没理由无缘无故放弃。且倘若真有同胞,饮月君也绝不会将对方弃之不顾。


    习以为常地在指尖作出拈花姿态,倏忽看着树藤粘人地从手腕绕上来,隐隐在唇角牵着些笑,口吻不明地幽声道:“中途归来、传承繁多。”


    “……你说她到底是归族的持明,还是归来的不朽?”


    “不朽?!”


    “是啊,不朽。”


    祂像被下属震撼得倒吸凉气的惊呼取悦到了,手臂的细痩枯枝上开出朵白金小花,弥散开阵阵甜香,向外柔软摊开:


    “她若不是不朽的孩子,便只会是不朽本身了。”


    甚至于说,后者这个看似荒谬的答案,才最符合祂的所见与所知。


    突然出现、底细不明、承载着不止一份强大传承、还拥有着比祂的血涂狱界还要可怕数倍的不知名力量,连让祂瞬息降临罗浮都做得到。


    唯有脱胎于星神这个答案,才能配得上她令丰饶神座崩塌,重现不朽于寰宇的本事。


    思及那段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感应母亲分毫的记忆,祂仿佛又堕入了幽妄里,任凭怎么呼唤努力,都只能感受到被另一股命途力量完全融合的气息。


    广袤而磅礴,只有略微与祂共鸣的力量,似乎已经与另一股力量的主人融为一体。再不让祂熟悉、也再不温暖可亲。


    祂不会让这件事成真的。


    依次收拢起干瘦而燥冷的手指,不属于人类的病态肤色遍布身体,而倏忽只是静静凝视着臂上的臃肿松垮的烧伤,笑意更冷。


    “命运当真有心的话……便再让她失控一次吧。”


    幽若妖火从手臂树纹的裂隙里蹿升,倏忽望着自己的手,轻声笑:“倘若我猜得不错,掌鳞龙女真正的传承,与苍龙和操纵之力都无关。”


    羽民彻彻底底地懵了。


    她听不懂领袖到底在说什么,分明聊着罗浮龙女,神使竟说对方是不朽星神,没等她接受消化这个消息,又有持明龙女另有传承的事。


    迷茫到极致,羽民做了平生最大胆也最大不敬的事。她怀揣着无法反应的疑惑,直勾勾就望向了女人的脸:“那个持明龙裔,还有其他能力?”


    倏忽心情看起来很好,因而伸手屈尊降贵地摸了摸羽民的脸,慈和道:“我那日忽然抵达罗浮,便是因为她真正的传承啊。”


    甜香迷醉了神智,不自觉便让身上羽毛根根竖直立起,下意识凑近了女人的双手,流露出渴望的神情,口中急忙讨好说:


    “那是狱界吗?”


    “是可能。”


    倏忽难掩愉快地笑了,指尖在羽民耳下拂过,细瘦枯枝攀绕上对方耳廓,开出一朵白金色的花朵,挂在她鬓边:“除苍龙外,还有一种真龙能够呼风唤雨。”


    “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寝不息,风雨是谒……这便是掌鳞龙女的真身了。”②


    “为何?”


    “只有掌四时昼夜的真龙,才能使象征着可能性的泡影空间降临。”


    倏忽依稀流露出近乎偏执的神色,而后对着迷醉花香中的羽民竖起食指,慢慢低下头,示意已然有些双眼癫狂的对方噤声保密:


    “趁她还未能掌握这股力量,我们将她,献给长生的福主。”


    ……


    罗浮。


    四季系统的工作今年格外板正,一丝不苟的将除个别特殊洞天外的罗浮包裹,仿佛塞进了干燥的火炉里,散发着分外浓烈的热度。


    民居长乐天里,两道棕红身影拉拉扯扯地钻进了隐蔽的暗巷,不时发出些压低音量的争执声,仿佛各有不满,但都不得不忍着。


    天顶醇灿的光照被遮挡成斜铺巷口的一片滚烫鎏金,冥溅满脸烦闷地被拉入暗中,感受到阴凉取代了明暖笼罩全身,他不耐烦地一甩袖子:


    “你非来这做什么?!”


    被他甩开的洄吟显然也在憋火,眉头紧皱,低声嫌弃道:“当了几百年龙师,吃了几百年亏,现在居然还是看不清局势!被人当炮灰都不知道!”


    最不乐意听别人如此评价自己,冥溅下意识就要发怒,苍老的橘皮脸因表情更显宛如腐烂般褶皱:


    “你?!”


    “你什么你?!”洄吟丝毫不惯着,“蠢笨如猪!若不是我早与你作为同党,你掉入陷阱我也必定遭灾,谁乐得管你死活?!”


    “想借倏忽之事将龙女扳倒,从而削减龙尊势力,使龙师提升权位,简直痴人说梦!”


    话音是被戳中怒点的激烈,带动锦披发颤,洄吟愤恨瞪他,咬牙切齿道:“勾连倏忽、觊觎建木,这脏水对掌鳞龙女算什么!”


    “且不看有多少听不得流言将人打进丹鼎司、还自发组织检举搜查的民众!十王司证据确凿,都还在拖延!”


    面色狰狞,大抵是想起了什么,洄吟越发怒火中烧,以气声低吼,像是试图让对面这个蠢货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冥差连丹枫可知晓此事都不过问,明摆不得已才扣留龙女!你是眼瞎了,看不到罗浮上下有几人在真心实意怀疑她!”


    “如此毫无胜算的局面,雪浦他们在做什么!”眼看快被气得犯病,洄吟压了压脏话,脸红脖子粗地继续骂,胸脯剧烈起伏:


    “明知龙尊龙女深得信任,民心所向,依旧要我行我素安排人手!你怎么不想想他们什么时候这么浪费过!”


    “龙女罪名能否洗脱,难道还重要吗?!”


    中年持明恨铁不成钢,几乎是恨不能撬开冥溅头颅,把这些大咧咧的疑点给他灌进去,可惜对方当真是个无脑的白痴。


    冥溅的思维事到如今也只停留表面,还在迟钝而固执地叫嚷,不服地瞪眼:“怎么就不重要了!”


    “你就是个蠢货!”


    气急攻心,洄吟终究还是忍无可忍地甩了他后脑一巴掌:“你的脑子被鱼吃了吗!丹枫名声赫赫,近年又与其他人合号巡猎六锋,正值风光!”


    “除非他发疯,闯了压不下也赖不掉的大祸,不然持明之中,谁也撼动不了他!”


    “龙女觊觎建木,多少普通人都不信!就凭那几个连罗浮六御都混不上脸熟的家伙!还想用流言诬陷!他们拿什么撼动那六人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


    遭他打中后脑的冥溅好比被当众扇了耳光,沸腾怒气直冲天灵,龙师整个人充斥着被冒犯的惊怒,当即恶狠狠扭头:


    “你才是年老昏聩!持明族事,什么时候轮到旁人插手了?!”


    “若是持明族事,根本不可能越过龙尊捅到其他人前!”


    洄吟猛然凑近了他,暴怒的表情格外凶恶,在暗巷昏晦中狰扭,如同地狱中戾恶的鬼:“当初流言四起,你猜那几人是袖手旁观,还是据理力争!”


    “巡猎六锋名传联盟,想诬赖也先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上不得台面,势力都只能背地笼络的东西!要去和背后不知联系多少势力的大人物斗!”


    冥溅叫他几乎瞪出血丝的双目吓到,被骂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睁大双眼悻怔住,瞳孔急骤缩放着。


    凑近他的中年狠命压着喉咙,犹如一在疯狂边缘的野兽,一字一顿地抵磨着话音,每个字眼都被牙齿挤得凶狠如刀:


    “他们要的根本就不是借这脏水扳倒华胥,而是要做更大的动作!大到有无通敌、觊觎建木这十恶罪名都无所谓!”


    “华胥伟力通天,对何种活体操纵不得?若真心怀不轨,何必虚与委蛇!直接去做绝灭大君领受烬灭祸祖赐福,直接便能入侵罗浮!”


    话已经说的如此明白,可冥溅在原地鼓瞪着眼睛,愣就是不肯认。大概愚蠢又自大的人都有这么可笑的毛病,比如用最没脑子的话去嘴硬反驳。


    冥溅嘴唇翕动着,嘴里的话半天也连贯不起来,但硬是不甘心气势被压一头,竟是梗着脖子,滑稽又荒谬地来了一句:


    “那没人想过她若就是绝灭大君吗!”


    “?”


    眼前登时涌上一幕昏黑,洄吟被气到失语,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把血气吐出来,中年持明颤巍巍呼吸着,徘徊在爆发边缘:“……你!”


    “噗嗤!”


    蓦然,刻意小声保持安静的暗巷溢出一声笑,短促而轻快,俨然是副听了许久,终于忍俊不禁的态度:


    “早知道罗浮龙师说话有这么好笑,我早就来这见识了,哪还用得着找其他乐子。”


    话音入耳,两龙师不约而同地紧绷起神经,惊得当场忘却了私人恩怨,扭头便向声源处戒备去看,目光狠锐如捕食毒兽。


    谈话内容的重要性将脑中警铃拉响,震得两人生出了抓到对方便立即灭口的心思,齐齐催动起自己蹩脚的云吟术。


    “在这呢。”蹲在墙头的黑影抬手,将视线吸引过来,格外放松地招呼着如临大敌的两人,“年老的龙裔,眼神也不大好啊。”


    对方被兜帽裹得严实,头顶竖着狐狸耳朵样的两角突出,身后建筑将丰沛光照遮挡,令她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隐蔽得极好。


    帽檐下露出几缕金色发丝,狐人半抬起头,露出一双被眼线上挑成猫眼的青绿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光,轻蔑而笑:


    “都走到长乐天了,给你们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如何?”


    尾音微微带着笑意上扬,即时有大片气浪自巷口汹涌袭来,裹携着绝对零度的刺骨寒气,将本就阴冷的暗巷渗透如恶劣极地。


    冰蓝扩散,从四面八方开始结霜,霜痕覆满墙面脚下,将退路完全封死。透明冰晶疯狂攀爬在黯灰色的逼仄空间,瞬间逼近了惊慌的两人。


    只是鞋跟叩地清脆笃响的刹那,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被寒冰吞噬,冻成两块保持着惊恐表情,僵直而丑陋的零度晶体。


    “千鸾将军不必和这些吃里扒外的家伙废话。”脚步声从巷口踏踏而来,女声威严冰冷,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气势。


    碧落色的衣角被灰暗吸食去清冷亮色,荡漾着华贵的古老纹路,步步逼近过来:“抓捕扭送十王司,丹枫的明面也能看过去,我代他多谢你。”


    狐人旋即从墙头上敏捷跃下,兜帽滑落下来,露出张刻意将妆容样柔和化的脸,又被她拽起来戴好,把脸遮在阴影里。


    将手插进口袋里,围着两座冰雕转了两圈,千鸾思索着提议道:“好是也好,但他们嘴里大抵还有点东西,要不先扔神策府?”


    “那便如此。”封印了本相的冷厉女子面色凛冽,在晦涩环境里更显锐慑,侧目扫过封存冰中完全定格的龙师,冷冷道:


    “虽是群畏畏缩缩,不够狠也不够聪明的家伙,但总归有些东西能吐。”


    “冱渊君有理。”收起震开寒气的支离剑,镜流自阴影中踱步而来,唇角隐隐挂着笑,“据丹枫所言,龙师总会提拔些不大聪明的人作挡箭牌。”


    千鸾歪头,望着神情还定格在魂飞魄散般畏惧的两人,心觉可怜又好笑,嘴角压都压不住:“话是这么说,但这二人里稍微还是有个聪明点的。”


    “不过养着蠢货的目的,就是为了当炮灰,这龙师与步离人毒得也是不相上下。”


    虽说在他族尊长面前如此说格外不妥,但千鸾是与商声性格重合度高到离谱的人,狐人将在场两人都当能够畅所欲言的心腹,因而并不顾忌。


    冱渊君也未流露不悦,只冷冷盯着两龙师,冰蓝双眸森寒无温,似乎烧着零度的刺骨焰火,下一秒就能连冰带人地碾碎:


    “持明管教不严,叫千鸾将军看笑话了。”


    “言重,谁家都有这种败类,合计着解决掉就是了。”千鸾不以为意地露齿笑,旋即撩起自己身后的斗篷,伸手掏口袋。


    她翻翻找找半晌,哗啦抖出两只朴素的麻袋,格外接地气地招呼道:“动身吧,该往神策府去了!”


    见此,镜流上前一步提议代劳,破冰裁雪的声音在冱渊君对比下显得格外和缓,委婉道:“白珩已在停舟坪最边沿等待,这二人便交给我吧。”


    “客气。”


    狐人抖抖自己额前的金发,带着曜青与狐人相融合催生出的直率,开玩笑地用手肘碰了碰她道:“来,咱们一人一个带走,排挤一下冱渊君。”


    变幻成普通人模样的冱渊君也不恼,似是早在和对方同行的时候,就已习惯她的性格,径自伸手,高贵地索要道:


    “那便请将我小妹的玉兆交由我,让我替将军分担如此重担。”


    “哎今儿个天真好呢,真适合放风筝……哦对,龙女小美人说的密码,冱渊君还记着没?”


    “我年老昏顿,转头便不记得了,所以玉兆由我来分担吧。”


    见打算将密码玉兆分开的计划失败,千鸾干脆装听不见,抄起被冻住的龙师提了提麻袋,嘴里嘀咕着“天真热啊冰都快化了”的话,脚步生风地往外跑。


    见此,镜流也将麻袋套上冥溅,抬脚踢翻直挺挺的冰棍,信手就拽住麻袋一角,做出在地上拖行的准备动作:


    “冱渊君请。”


    持明早已在来的路上就习惯了千鸾的性格,只偶有幻视族弟的既视感,几不可察绷直嘴角,绥序向剑士颔首致意:


    “多谢剑首。”


    二人追上再次攀上墙头等待的狐人将军,动作灵敏轻快地穿梭而出。


    虽说三人都是一副毁尸灭迹的可疑模样,但直至被白珩接应到,都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无惊无险地上了星槎。


    风驰电掣地抵达神策府后,白珩将星槎停在特批的隐蔽后院,狐人解开安全带,一骨碌从驾驶舱钻向后方。


    她本是打算帮忙把两个龙师从星槎里抬下来的,不料已经起身的冱渊君却拦住了她,动作轻柔地将狐人往后护:“飞行士不必。”


    正当白珩懵然不知为何时,露出本相的龙尊眉头狠狠一压,径直将两只僵硬冰冷的麻袋从星槎里踹下,“梆”地一声摔在地面。


    女性宛如巍峨又锋利的冰山,极地海面般的冰蓝琉璃瞳锁定逐渐解冻的两龙师,嫌恶道:“知情不报、甚至联合逆贼算计龙尊与少主,祸乱罗浮。”


    “你们二人只配滚着进去,跪见腾骁将军。”


    麻袋口里迸溅出细小冰碴,顺着惯性在地面打了个滚。白珩双眼惊恐瞪大,极力控制住失控的表情,绷住了即将扭曲拉扯的嘴角。


    从前厅中迎出来的腾骁站在原地,目光跟随着两块固体挪动,而后微妙而深沉地往左边转过,余光瞥向只有局部的鹤纹衣角。


    丹枫就这么站在他旁边,闭目不言,俨然也违背不了这个良心,去开口劝阻冱渊君,让她对待俘虏稍微宽厚些。


    冱渊龙尊素以威势赫赫出名,能当众如此行动,已然属于气到疯狂的程度,这是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


    而不论丹枫或腾骁,又或是静在一旁的景元应星,他们都不合时宜地不想劝阻,甚至乐见如此。


    平心而论,露出马脚的龙师若落他们手里,也只有爬着走的份,别说冻成冰雕,直接冻死也是没有人反对的。


    “绥序龙尊消消气,揍人咱们有的是机会。”打破沉默的是千鸾,狐人颇为大胆地伸手,在她颈侧毛绒领子边轻轻拍一拍,幅度极小:


    “先把小龙女的玉兆上传到投影,就这两龙师所说,咱们先确定信息更重要些嘛。”


    狐人目下已经擦干净了脸上遮掩的浓妆,将原本英朗深邃的五官露出来,过半路才遇见冱渊君并与之同行的时间,似乎已经让她熟络了这位龙尊。


    “有劳剑首再把这两人冻结实些。”千鸾冲剑士笑一下,“我们刚得了玉阙来的消息,事关重大,完全能够洗脱龙女身上嫌疑。”


    闻言,镜流毫不犹豫震出冰蓝气浪,飘盈的细小雪花随寒气飞舞,凌乱卷扑在地面堪堪能活动手指的两人,冻出两座小型的冰山。


    腾骁见状,侧身抬手向身后示意,颔首道:“如此,便请天击将军与冱渊君移步说话吧。”


    虽说神策府无疑已是最适合说话的地方,但本着紧要事宜最高保密的谨慎原则,所有人都还是等完全聚集在正厅,这才开始交换信息。


    千鸾将兜帽解下来挂在手臂,而后从薄披内侧掏出来一张纸,递给了腾骁:“我们曜青的太卜正好去了趟玉阙,给我寄了这东西过来,称龙女绝对冤枉。”


    “戎韬用法界卜算多日,算出倏忽降临之事另有玄机,乃是一种虚实叠加的情况,罕见得闻所未闻,但难保与倏忽无关。”


    旁听的白珩叫着从未听过的关键词顿住了脑子,皱着眉停顿两秒,而后径直将脑袋伸出来,不解问道:“虚实叠加?”


    “呃……就这么说吧。”


    沉吟思索须臾,千鸾挑了个比较简单的例子来解释:“在玉兆计算里,倏忽突然降临,属于存在但概率极其微小的可能性。”


    “但不知为何,这种完全会被玉兆直接撇去,近乎不可能的可能,局部重叠在了罗浮的现实里。”


    话音落下,狐人将军不出意料地左右看过一遭,将周边难以置信或无法理解的神情尽数收入眼底,自己也束手无策地摇了摇头。


    “很离谱对吧?”千鸾叹气,摊开了手,“寰宇间居然存在这种事故一样的现象,传出去能震得遍智天君连夜赶到罗浮研究。”


    “但这看似不可能的答案,才是唯一合理的可能解释。”


    景元思索着轻声开口,鎏金若熔炼日轮眸子蓦然随话音抬起,灼亮非常:“龙女不会背叛仙舟,而倏忽身为丰饶令使,若掌握这种力量,早该有传闻流入联盟了。”


    “那这情况产生的原因是怎么回事啊?”白珩担忧地皱着眉,“我们该怎么分辨、又该怎么应对这种虚实叠加的情况啊?”


    “在笔录中有出现的无法动弹、龙女所见的空间融化,及耳鸣等怪异症状,这些大抵都是虚实叠加的表现。”


    腾骁忽而出声接话,颇为凝重地盯着手里的纸张:“至于应对……依照戎韬所说,此事本就是泡影降临,留存不长。”


    “没错。”千鸾点头,“不存在的可能性叠加现实,消失后又回归正轨。这也是魔阴爆发后,茯苓司鼎全力也查不出端倪的原因。”


    紧跟着思路分析下去,景元眉梢轻扬,最先恍然道:“所以在这段时间里,无论发生什么都是现实不会有的走向,一切皆为虚假?”


    “可如此理解。”冱渊君肯定补充,“小妹占卜结论与戎韬所差无几,但如此现象产生原因并不明确,据她所言,乃是因念想。”


    应星险些被这抽象的回答给从思路轨道上甩出去,工匠头脑登时卡住,眸子怔愣半秒,疑问话音便随压低的眉头脱口而出:


    “念想?”


    “如此答案未免太过广泛。”镜流暂时脱离出思忖的状态,清红眸眼微微闪烁着抬起,“是因众念而起,还是其他?”


    白珩向她扭过脑袋,深陷简短答案中毫无头绪,狐人索性顺着同伴的思维往下想,然而还没等她想出什么来,龙角青年已然开口。


    “是因有什么存在想到如此可能,”面容难得沉凝,丹枫语声里带着缓慢至沉重的怀疑,压低眉尖道,“这虚实叠加的现象才产生?”


    这是个敏锐且一语双关的试探,正正好问到最关键的点上,让人不自觉便开始发散联想,怀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才有如此能力?


    由此跟进,还会发酵出越来越多细思极恐的问题,比如:


    对方起念的原因是什么?是有意还是无心?所图又是什么?以及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存在在寰宇生灵的视野间吗?


    切身体会到同族几近悬停的顾虑心情,冱渊君滞住半晌,却也只能叹息:“此疑小妹也答不上来,她连卜三卦,卦卦如此,再无更多信息。”


    “不过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另外事宜。”


    打破气氛中凝固的沉窒,仿佛与满室寒悸紧迫隔绝开,千鸾握着华丽的玉石晃了晃,笑说:


    “小龙女叫我替她挑些能看的公布,所以这投影的活,各位就不跟我抢了吧?”


    “千鸾将军请。”丹枫即时颔首,很快将方才如被擢住呼吸的气氛转换,苍青碧玺的眸子低垂过一刹,而后又恢复如常。


    腾骁顿了顿,也接话附和道:“既是龙女所说,我们自然不能再替她更变,她的玉兆由谁公布了。”


    “那我申请作为助手!”触发关键人名且对情绪感知灵敏,白珩也飞快举手毛遂自荐,大声将话题带远,“千鸾将军!我来替您开投影!”


    金发狐人笑着一弹指,配合地飞去一个眼神:“批准——”


    于是白珩兴冲冲晃着尾巴跑上来,熟练操作开投影,期待地看着千鸾解锁玉兆,在投影的空白页面里登入少女的账号。


    本是打算就这么切入主题,好顺道带出少女在十王司中透露出的消息,结果不知是重新登陆的原因,还是白珩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和对方聊天的记忆,导致瞬间显灵。


    在玉兆链接完成后,兢兢业业数百年的投影屏忽而开始故障,晶蓝屏幕卡顿半秒,而后爆炸般开始疯弹旧信息。


    “?!”


    操作者千鸾大惊失色,看着早已经被其主人回复处理过的消息刷新更替,瞳孔不住摇撼着:“这怎么回事?腾骁将军?!”


    呆愣看无数来源不同的信息几乎狂轰滥炸地弹出,金狐狸为少女隐私不保而倍感愧疚,两眼睁圆地向武将求证道:“神策府的系统和曜青不一样吗?!”


    “按理说,都是一样的。”神策府的主人同样陷入了错愕,难掩惊愣地望着几乎要刷成残影的信息条,对眼前景象大为震撼。


    腾骁上任好几百年,从未在哪面投影上看见过这种堪比病毒入侵的场景,让他也拿不准主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定要说……武将甚至愿意怀疑是欢愉星神混进了神策府。


    “小应星……”白珩缓缓伸出手,试图扒拉身旁的联盟工造之光,而黑衣的工匠也愕然半着张口,叫她一喊才脱离如此状态。


    应星愣了愣,扭头对上狐人茫然中带着点希冀的双眼,脑中立时未卜先知了好友没说出口的期盼,有些哽喉地答:


    “我真不会修这个。”


    “我也没见过如此情况。”语声里透着飘忽,景元直勾勾盯着投影,眼神竟有些恍惚,“按理说,怎么也不会如此啊。”


    面对着癫狂的投影显示,一群驰骋沙场,力挽狂澜的大人物原地无措凌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齐齐看投影,浑身上下都透着无处安放。


    须臾后,刷屏的消息才渐渐变慢,有了平息之态。


    也就是在这时,一条由‘风籁’发来的信息醒目挂在投影顶端,叫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的众人都看了个清楚:


    ‘您等我找个机会,把身份籍贯暂时移出联盟,到时候把那帮老东西吊龙尊雕像的枪杆上抽,十王司也管不了我!’


    在场唯二的持明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没等表露什么,华胥的揶揄回复又弹出来:‘不去天才俱乐部,果然是因为你对帝弓司命爱得深沉。’


    霎时,整个正厅纷纷陷入了默契而诡异的沉默里,在眼神的微妙交换中,众人无一例外地对消息后文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好想看啊……”白珩小声在镜流耳朵边如此嘀咕,心神跟着趣味十足的信息飞远,顺势拿额头蹭了蹭她肩膀作为掩饰。


    剑士不说话也不附和,眼神却诚实地往投影瞥,不动声色地捕捉着每一个可见的字眼。


    大抵算半个罪魁祸首的千鸾无疑是来了兴致,但瞥望周遭都没有动静,也只得极力若无其事,企图在弹出又被顶走的消息里找到后续。


    终于,不知为何攀扯上地衡司的后续跳入眼底,少女一本正经称要贿赂司衡的话语弹出,甚至通知对方道:


    ‘动手记得告诉我,我提前告诉骁卫。他抓你,我更好捞。’


    惊喜出镜的景元反应极其迅速,在厅内目光向他投来时,少年掩饰地抬手捏下巴,低头就把视线黏地上,装作若有所思的模样。


    对面名为风籁的联系人还在得寸进尺,喜极而泣发:‘骁卫您也能贿赂,太好了!能顺便贿赂将军和龙尊吗,感觉这样更稳!’


    ‘将军不敢,龙尊不用。’


    简短字迹映入眼底,嘴唇用力到酸痛的千鸾用力咬住口腔,目光不自觉揶揄地转向旁边的武将,旋即格外不给面子地“噗嗤”乐出来。


    一笑带动全场,白珩也没能忍住,发出同款引人注意的笑声后,立即将袖子抬起来挡嘴,开始在噗嗤噗嗤的声音里装咳嗽。


    被笑的腾骁看了她们一眼,索性抓上另一位当事人,从容道:“你们不妨问问丹枫可真会来贿赂我,抓着我笑,未免太单调。”


    “那这么说,骁卫咱们也可以一起抓来笑了。”气氛欢快变动,千鸾不嫌事大地乐呵呵往少年那看,转又收回目光去看腾骁:


    “龙女小美人敢走骁卫后门,贿赂司衡,唯独不敢贿赂您。腾骁将军,您这亲和力不够啊!”


    “就算会,小妹也不允。”


    冱渊君神情融化许多,显然也被这小小插曲舒缓了心情:“她都道如此罪证足入幽囚,元帅出手都束手无策,自不会明知故犯。”


    “尚是私交甚好的将军,”丹枫并不惊讶,甚至不出意料地垂眸扬下嘴角,补充解释道,“没说贿赂十王,已是疏离了。”


    显然华胥在文字上的功力比嘴上要更放得开,此话一出,应星低着头便开始嗤嗤地笑,溢出喉咙的气音不绝,俨然乐不可支。


    千鸾腰都快笑得直不起来了:“我的帝弓司命,我不当隐藏联系人了,有这么有意思的小美人怎么不早介绍给我!”


    “冱渊君你改天对小龙女说说,这群我也要进,太有意思了!哦对,这群名叫什么来着?”


    持明女性面不改色地瞥了已有笑意的同族,抬了抬头,特意将每个字都念得极其清晰,正声说道:“清君侧卫队。”


    “噗嗤!”


    离丹枫最近的几人不约而同捂嘴侧头,一副紧急掩饰没憋住笑的姿态,本就笑得停不住的应星更是一抖,飞速转身就把手摁脸上,肩膀颤抖。


    往日最开怀也不过轻声发笑的镜流此刻也不例外,剑士背过身将手搭在弟子肩膀。师徒两个皆齐刷刷低着头,发带都随着身体抖动发颤,咬死牙关极力不发出笑音。


    而白珩顾不得形象,整个人几乎是抱头蹲在地上,抖得如同上了高频震动仪,响亮的呼吸声还没涌入肺中,就又是猛地咳笑。


    “饮月君。”冰蓝琉璃曈不自觉带上了些好整以暇的笑意,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欣慰与愉快,有意发问道,“如何感想?”


    丹枫本还是那副无奈面容,只略微扬着些嘴角,看起来既平和,又对周边或背或蹲的身影束手无策。


    兴许是实在抵不住全员都笑到发抖的欢乐气氛,他欲言又止几遭,环顾四下,竟也与这些同伴一般,蓦地从唇齿间溢出声笑。


    青年摇了摇头,神情温和而纵容,苍青琉璃的眸子向难得促狭的同族龙尊看去,欣然笑回:“得储如此,君复何求。”


    “好个君复何求。”绥序也笑,却不再多说什么。


    ————————


    注①:来自《山海经·海内经》“建木,百仞无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大暤爰过,黄帝所为。”


    注②:来自《大荒北经》“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烛龙。”


    清君侧卫队聊天记录,在这里给大家放一放,看着玩玩,接上‘对帝弓司命爱的深沉’看。


    风籁:‘到时候挪回来还请龙女大人开个后门,离开仙舟谁还把我当年轻人。’


    华胥:‘等我去贿赂司衡。动手记得告诉我,我提前告诉骁卫。他抓你,我更好捞。’


    风籁:‘骁卫您也能贿赂,太好了!能顺便贿赂将军和龙尊吗,感觉这样更稳!’


    华胥:‘将军不敢,龙尊不用。’


    风籁:‘那拜托龙尊贿赂将军呢?’


    华胥:‘你这个发言会把我们双双送进幽囚狱豪华单人间的,元帅来了都捞不了,还得倒赔人进来陪我们。’


    风籁:‘那完了,罪证保留了。’


    华胥:‘是这样的,捂严实点,不然只能投奔我师父了。’


    风籁:‘哦吼,更完蛋了。到时候拉着翩影剑侠一起被通缉,帝弓司命在上,我们有望成为新的巡猎目标。’


    素渺:‘风籁,再对龙女乱说话,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第83章 再临


    白珩习惯旅行、习惯商议战术、也习惯驾驶星槎在战火中奔走。


    她自认为和血火作伴多年,是个常常游走于战场的人,驾驶星槎的狐人到过很多很多战场,也具备随时应对战场的心理。


    于她来说,旅行家这个身份在飞行士面前,是完全可以被随时抛弃的。


    属于狼毒的气味早已刻入骨髓,炮火炸裂后的硝烟也早已不让她的嗅觉感到陌生,她很习惯这些,但唯独不习惯纷乱的梦境。


    是的,唯独不习惯怪异的梦境。


    大概是因为平日生活得也颇为不错,白珩很少做噩梦,睡眠好得叫人羡慕,因此她对梦境混乱并没有清楚的认知。


    对梦境会把人逼疯、逼得性情大变这件事,白珩也没有实感,更不清楚混乱的幻梦具体会影响人到什么程度。


    身边唯一的例子华胥没表现出任何异端,毫无规律的监视梦似乎没对她的精神有影响,除却沉思时间变长,再无其他改变。


    因此,根本无法感同身受的狐人只能送些让人睡得更舒服的抱枕什么,改善睡眠条件,希望少女能在没有梦境的日子里,休息得更好。


    直到今日,混乱而真实的可怖梦境降临在她头上,白珩才切实体会到非噩梦对精神的影响程度,对少女的担忧也终于有了解答。


    ……


    秋初清晨具有不错的阳光,明亮而剔透,慷慨充沛的落下来,像把整座空间装入了名贵的天然水晶里,无处不是璀亮。


    白珩恍惚地走在街巷里,有些跌跌撞撞的,仿佛掉了三魂七魄在家里忘记带出来似的,素日里明媚清亮的眼睛,此刻难掩空荡。


    灵敏的五感将周遭交谈收入耳中,却像被枕头捂住一样朦胧,字眼充斥着被滤化过度的混蒙。


    她行尸走肉地听着,给不出一点反应,视野是半失神状态下的光晕四泛,只能看到轮廓晕散的色块。


    一切都好像是虚假的,是崩塌毁灭后大脑于心不忍的幻觉、是濒临死亡时神游旧忆的梦境。


    狐人浑浑噩噩地走到肢体记忆习惯的桌边,动作比往日迟钝了数倍,蓦然停步站定在椅子前,感到阵阵懵然涌上心头。


    她似乎该坐在这里,但她不能理解,也无法反应。


    空白如洗的头脑里,意识也是混沌的,没有对自己行径的认知。好像正在走动的只是一具躯壳,灵魂依旧搁浅在黑甜里。


    她没醒过来、起码没有彻底清醒,直到食物香味带着热腾气涌入鼻尖,使饥肠辘辘的胃部发出叫唤,勾动进食的本能,才让白珩稍微回过了点神。


    狐人眨眨眼,看着周遭充满烟火气的环境,流露出些许迷茫,下意识就想怀疑什么,继而求证般立即抬起手。


    但这个近乎十万火急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就又停住了。


    弯弓搭箭的手颤抖着,慢如揭晓生死攸关的结局,晴蓝眸子近乎惧悸地定格在双手,闪烁着惊异不定的光彩。


    像是怕看到颠覆一切的画面,将充满生活感的环境打个支离破碎、又像是在畏惧落入不真实的幻境里,就此沉溺。


    总之,她在期盼又害怕地犹豫。


    但这样的踌躇没有持续很久,怀揣着这种忐忑心情,白珩慢慢地转过手背,将因心尖微末抗拒而蜷收的掌心,彻底向眼底摊开。


    “……!”


    映入眼底是一双白皙干净的手,毫发无损,也没有任何脏污血迹,是明摆着处于安宁生活里,没有正在经历战斗的任何痕迹。


    俨然,从醒来到现在,她都还沉浸在那个格外真实的梦境里。


    念头清晰浮现,遮盖意识的迷惘霎时消散,让她如梦初醒地抬眼四顾,对上周遭数双不明所以,又充满担忧的陌生眼睛。


    那些蕴含关切的目光就像是刺破黑暗的光束,真切而醒目地撕裂开所有恍惚,让狐人震颤在原地,终于意识了到自己的状态:


    她完全把自己的心神陷在那个于鲜血与魔阴身间奔走、于看不清建筑原样的街巷中横穿、拉弓对准同伴与敌人的梦里。


    不仅如此,还就这么从家走到了人群熙攘的街道,一路和无数从未领略战斗的普通民众擦肩而过。


    这种几近魔阴、或说被夺舍的状态,只要再沦陷得深上那么分毫,那么与她擦肩而过的人就有可能受到伤害,甚至于说被误伤致死。


    ——她居然就这么走过来了。


    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害怕,白珩浑身毛孔都冒起冷汗来,向后撤出的步子踢到椅腿,一个趔趄跌坐进椅子里,险些摔个四脚朝天,引起数道惊呼。


    惊疑的目光聚集在狐人身上,但她都已经来不及理会,摸索着扒住两边扶手,颤巍巍又把自己掰了回去。


    心底开始疯狂滋生浓烈的劫后余生感,像刚从粉身碎骨的鬼门关前抢回一条命,带动器官与感官都处于死里逃生后的状态。


    此时此刻,狐人已经完全顾不得周边的人说了什么,满心满脑都只有虔诚而感恩的“帝弓司命保佑”话音在打转。


    还好没有幻视魔阴身和入侵的敌人,否则她白珩今天必要入住幽囚狱,让巡猎六锋悲减一了。


    见她神色满是惊魂未定,周遭吃早点的人难免担忧她状况,距离近的食客蹙着眉头搁下了筷子,倾身小声向狐人关切道:


    “飞行士,你没事吧?”


    “啊……啊!”


    白珩下意识以音节拖延反应了半秒,而后才放松下来,略显歉疚地抬头冲食客们笑,“没、没事!没睡好精神恍惚呢!”


    “不好意思啊,打扰大家了,不用在意我!”


    说着,她又向早已熟识她的店主挥手招呼,扬起一张毫无阴霾的明丽笑颜,扬声说:“老板,还是老规矩!今天多加一份虾仁烧麦!打包带走!”


    时常走街串巷,并以性情欢脱活泼闻名的飞行士笑着,而后松懈了全身,神情里的顾虑与惊慌悉数消失,怎么都是已回过神来的模样。


    “没事就好。”


    邻桌探身过来的持明恢复了正常坐姿,松了口气:“您眼有血丝,眼下泛乌,最近肯定常熬夜,精神头不大好。这种情况,人很容易恍惚的。”


    被一语拆破通宵达旦的生活,白珩不禁移开目光,半低着头垂蜷下毛绒耳尖,尴尬地挠头,难得只能发出讪笑作回答。


    看她如此表情,持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医者职业病当即上身,难免苦口婆心道:“就算繁忙,您也得保证睡眠,至少午休一会儿啊。”


    有食客捏着勺子,惊奇而后怕地以另一只手拍拍胸口,放下了心道:“原来是没休息好,我还以为是撞到什么了……吓到我了。”


    “怎么会有这事啊。”仙舟女性差点笑出来,语含骄傲,“咱们罗浮可是有神君大人守门的,帝弓所赐威灵何等神武,哪有不干不净的东西进得来。”


    搅拌着粥汤的狐人男性也跟着笑,颇不以为意,语气里的傲然更为明显:“就算进来了,也得立即逃命的。”


    “金戈气历来最镇邪物,咱们罗浮可是航行千年的战舰,云骑将士无数,哪会怕这个。”


    最先开启如此话题的食客思考了一下,而后深以为然地点了下头,赞同道:“说得也是,魂体邪物算什么,仙舟对付的可是不死孽物。”


    带队对付不死孽物,但晚于不知多少同僚上工的白珩再度泛起一阵心虚,好悬才克制住把头埋进袖子里的暴露举动。


    她极力掩饰地摸着鼻梁点头,略显飘忽地回应着周遭的关心。待忙碌的店主替她打包好食物,狐人忙不迭就起身接过,准备告辞。


    狐人的社交能力素来令人艳羡,即便几乎没有认识的面孔,她依旧能和每个给予回应的人简单寒暄,熟稔打过一圈招呼,而后挥挥手离开店铺。


    属于闹市缭绕的各种小食香气和着热浪奔涌在空气里,白珩吸吸鼻子,头也不回地拎着餐盒逃一般飞奔,尾巴毛轻微炸着,看起来圆滚滚的。


    说真的,她直到现在都还只有尴尬和劫后余生感。


    最近确实有些忙,她昨晚与司舵裁叶商议舰队事宜到深夜,好不容易回家洗漱谁下,不料躺下没多久就梦到了古怪的战场。


    漫天猩红近黑、炮火爆裂与野兽嘶吼交错重叠,占据耳膜震得脑袋低鸣,真实得仿佛是哪个时空里真切发生的事。


    她记得尖锐噪鸣在空气中细微振动的声音,那是玦轮拨转过快的动响。犹如蜂群由远及近的追逐,密集的嗡鸣拨动了空间。


    闲庭信步地慢慢边走边回忆,神游间,白珩忽而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猛地顿住脚步。


    不对劲。


    本该只有脚步声与交谈笑声的街巷陡然一晃,当真传荡起嗡嗡鸣响,犹如有无数翅膀在扇动鼓噪,让白珩本能感到异常。


    狐人与生俱来的敏锐让她们在战场躲过危险攻击,此时也机警地发挥作用,在她头顶炸开电流窜过的冷麻感,迅速扩散至全身。


    在嘈杂的噪音里,眼前场景全数陷入了暂停,包括将环境尽收眼底的她。


    望着因眼珠都被定住只能窥见的长街直景,狐人心中迸发出呼之欲出的猜测,闪电般联想到数日前得到的异状解答:


    虚实叠加,再次降临了。


    曾详细阅读的总结文书应和着依次出现的不适感受,句句显现在脑海里,仿佛这是大脑对无法动弹的身体,最后的全力帮助。


    当初阅读时不明所以,现在她能清楚感受到,华胥笔录中所写下的奇异降临,到底是一种怎样奇怪的情况。


    那是不可触碰的无形之物,但就是具有迫近甚至重叠挤压在身的存在感,硬生生融入环境,融入脑海与思想。


    头顶的天穹播放电影似的变换,在黯乱棕浓与清澈蔚蓝里不断更迭,本不可见的洞天屏障也随着隐隐现现,布满蛛网似的裂痕。


    最后,它定格在破损的状态,如同一块被敲坏的玻璃罩倒扣在战舰,露出无力遮掩的星海与兽舰,成群结队地向主舰涌来。


    身体猝然一轻,旋即若无其事地恢复了随意活动的平常,连带着彻底抹消了大脑里无尽翻腾的相关记忆,将方才的经历与思想全数抽走。


    有什么呼之欲出的话从嘴边溜过,随着掠过心头的语句转瞬即逝,那似乎是熟悉感,似乎是答案,但她顾不上也记不起。


    白珩迷惘了半秒,接着便睁大眼,怔怔盯着眼前的一切,不可置信地滞住了呼吸。


    天空积蓄着炮火迸裂后升腾的浓烟,泛着被高温扭曲过后的猩红。爆破震感在脚下传导,地面血迹斑驳,缺损着零落的残砖碎木。


    奇雅恢宏的建筑被浓烈的棕灰血红笼罩,如同进入了另一个不祥的世界,檐角下的挂饰不安地晃动着,与风声发出恐惧的呜咽。


    绝望弥生,无处不在。


    本就淡化的短期记忆纷纷消散,顷刻令她成了置身如此情境里的另一个自己,毫无本该出现的惊奇与畏惧,只有心急如焚。


    白珩脑中只有一句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话语,不断传播着恐慌与焦急:


    ——倏忽携丰饶大军来犯,压境罗浮仙舟,现已闯入洞天。


    没有前兆、没有预料、没有一丝一毫的准备,罗浮失去了与外界联络的所有线路,被能够随手活化恒星的丰饶令使大肆入侵。


    她要往前走、要到聚集着敌人的洞天里去。


    这样想着,白珩左右急切查勘,而后握住手里显现的反曲弓,迈开步子朝洞天燃烧着冲天烽火的尽头狂奔,卷起一阵助力的长风。


    “腾骁将军还有龙尊剑首都在最前线了!”


    焰火燃烧着喷吐滚滚黑烟,以倒塌楼阁的木材、以街边美化的绿树红花、以倒下的身体作为燃料,散发出焦糊的苦腥呛味。


    “悠暇庭废定了!丰饶令使就在那!龙尊和剑首和祂缠斗许久,至今没有进展,甚至越发吃力了!”


    星槎从头顶掠过,密如云翳,离弦之箭般飞速自洞天顶上飞过,于地面短暂投下一块阴影,几乎能被灰暗的环境色调模糊吞噬掉。


    “倏忽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撑起一个猩红的结界来!同在悠暇庭的云骑根本无法助阵!”


    眼底倒映出的景象晃动起来,白珩惊忧地硬停住步子,眼瞳剧烈颤抖着,如同山川崩裂时动摇的湖面,波荡丛生。


    那些曾蹦跳途径的街巷目下已是一片废墟,甚至让人辨认不清它本来是什么样的地方。


    狐人急促而颤栗地呼吸着,更加不敢想象最前线的洞天会被破坏成什么样,只能狠命压制心情,从废墟上翻跳而过。


    脑中如烟升腾后又散去的联想被悄无声息地抹去,只留下源源不断从心里冒出的焦急、担忧、以及决然的视死如归。


    她看见自己的星槎停靠在不远处的停舟坪里,调转方向就要冲过去,好加入进悠暇庭的战场,助友人一臂之力。


    就在脚步即将迈向停舟坪时,忽有两名奔逃的身影呼救跑来。


    那是两个普通居民,其中较年长些的姑娘脚下一软,狼狈摔跪在地。身旁较小些的女孩忙去扶,径直叫她狠狠推开。


    “快走!别让那东西追……啊!”


    话音未落,猩红雾气边扩散着包裹住女性,瞬间令她痛苦抽搐起身躯,从口鼻中钻出带血的金黄枝叶,肢体疯狂扭曲着。


    吓到摔倒在地的女孩哭喊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企图躲开腥甜红烟里畸变站起,冲向她企图攻击的魔阴身。


    白珩下意识拉开弓弦,想救下那个惊慌到站不起身的普通居民。


    贯穿同伴的每一箭都需要咬紧牙关,她拼命忍耐着,流风箭矢最终也还是落在惊慌尖叫的居民身上,爆成一层淡紫色的护盾,弹开了攻击。


    “白珩飞行士!”


    身后忽而狂奔来两名利落打扮的武者,其中的持明男性脸有脏污,一把就抱起女孩往后撤退,对她大声道:“后方有我们!请您到前线,发挥您最大的力量!”


    拉弓卷起紫色的风暴,白珩松手飞出箭矢,气浪霍然推出将红烟震退大半:“我会去的!我会往悠暇庭去!”


    “悠暇庭……”另一名狐人低声喃喃,顾虑地顿了顿,而后下定决心般道,“听闻您是旅行家!可曾听闻过此类孽物的对付方法?!”


    他愤愤骂道:“这简直是个混账!剑首与龙尊虽然强悍,但比起经受丰饶最多赐福的唯一令使,终究还是会有受伤力竭之时!”


    安抚着获救者情绪的持明抬起头,眉头紧皱:“岁阳坍缩后的黑洞应当对这树怪有用,可我们目前无法向唯一能保存此类武器的朱明求援!”


    “那是倏忽!怎么可能会畏惧岁阳!”


    “我说的是岁阳形成的黑洞!黑洞!连光都无法存在的黑洞!”持明强调着回吼,“就算杀不了祂,那也能将其重创,封印控制起来!救下剑首和龙尊!”


    黑洞……能救他们?


    白珩愣了愣,原本因紧迫而压低的眉眼怔忡般松懈开,仿佛被这句话提示到了解题思路,恍然大悟地扬起眉头。


    可周边两人还在意见分歧,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着:


    “岁阳坍缩后的黑洞是能随便用的吗!一不小心连使用者本身也会搭进去!”


    “那有什么办法!让罗浮变成下一个苍城吗!”


    斗舰发出的连绵火弩将天空烧的火红,白珩眨了眨眼,耳朵里传进战场特有的喧嚣、普通人细弱的哭声,依稀如幻觉。


    狐人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笃定,耳旁的争执远去,化为树怪尖锐的嘲笑、化为空气被撕裂的尖鸣,让她开始明知故问地重复:


    所以到底是牺牲一个人、还是眼睁睁葬送罗浮呢?


    这不会是一个选择题,或者说就算是,那也必定只会是答案固定的单选题,无论哪个云骑战士都会这么选择的。


    于是思绪落幕,她看见了自己手里安静的黑色圆轮。


    就像梦境里那样,开着星槎冲破狱界、而后以这轮黑色的太阳将倏忽拉下地狱,亲眼看着自己与对方一起被搅成满地的血。


    ……等等。


    梦?


    腾热的白气顺着手心流淌入袖中,蒸的手腕处皮肤热到几乎发烫,人造天空洒下的阳光擦过脸颊落在脚下,毫无防备地刺进眼里。


    白珩立即抬手去挡,冷不防叫挂在手腕上的餐盒散发着热气,随惯性“碰”地甩撞上脸颊,砸得颧骨生疼。


    “嘶!”


    餐盒边角剐蹭眼下,痛得她呲牙咧嘴,下意识睁开眼去确认伤害自己的东西。不想眼睛适应了突然转变的白亮,周遭环境又是大变样。


    周边皆是岁月静好的高台楼阁,红桥白墙青黛瓦,绿树成荫,阶下溪水潺潺,哪里有什么经历战火的废墟。


    若不是因黑洞争执、神色逐渐染上些慌乱又强装镇定的两人还在,白珩会觉得自己又当街做了场大梦。


    甚至,那还是场与她夜晚梦境一般无二的重复梦。


    俨然也震愕失措的两人手忙脚乱,见她转过来时,还被吓了一跳,眼里流露出藏不住的六神无主:“飞行士……”


    白珩罕见地没搭理来自他人的呼唤,目光里思索卡顿的棘手逐渐被怀疑所替代,秀美的眉尖攒蹙起,褪去了友善。


    她确实是不太懂权位争斗的尔虞我诈,但这不代表她脑子不正常。


    两人的对话在虚实叠加时没什么问题,但若多疑些想想,指向性与暗示性强到这种地步,怎么都不太对劲了。


    怎么会正正好来帮她的时候,提及起可能全罗浮就她具有的岁阳武器,还说就算杀不了倏忽也能重创祂,救下丹枫和镜流呢?


    狐人循着本能眯了眯眼,嗅到了些许阴谋的气味。


    “你们也看见了那些,对吧?”眼神变得审视,白珩求证般向他们迈出一步,“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究竟在做什么,瞬间就融入那个环境里。”


    “确实如此!”


    反应更快的男性狐人当即用力点头,举例般补充着,力将话题岔开:“我们方才还在聊天选书,但动弹不得过后,立即就只有要赶过一个念头!”


    “是啊!”持明也急忙跟着附和,“我分明在挑话本!但是方才,我连对环境为何突然变动的疑惑都没有!”


    尖耳朵的男性心急如焚,比划的动作格外凌乱:“就像是被灌输了谁的意识一样!寰宇级演员也没这么快入戏的!飞行士,这是怎么回事啊?!”


    而白珩出乎意料地,没安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也什么都不透露,只是直勾勾盯着他们,看得两人背后直发麻,几乎抑制不住想逃跑的欲望。


    狐人的目光从审视蜕变,逐渐变得疏离而恶心:“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应该知道。”


    绷紧了大腿肌肉站稳,持明不安地吞了吞口水,口吻里带上了小心的讨好,谨慎地注意她的动作,试探道:“您……知道什么?”


    “知道你们不对劲。”


    自穿过手心的紫风里握起武器,闻名联盟的反曲弓破不周铮然显现,本就有逃跑之势的两人登时白了脸,惊恐战栗起来。


    “你们。”


    白珩拉紧弓弦抬起,浅紫风流旋卷在指尖,化为两根纤细箭矢,正对面无血色的两人,压低眉头冷声质问:“是想利用我吗?”


    狐人在仙舟上也是数一数二的神箭手,叫她握弓搭箭地对着,任谁也无法不泛起畏惧。


    持明惨白的脸逐渐流出冷汗,口中还在狡辩,试图吸引人流聚集施压:“您身为守卫仙舟的云骑,却将箭矢对准普通民众,这是个什么道理!”


    “仙舟可不管叛徒叫普通民众。”


    话音肃利,利落装扮的少年骁卫从墙外一跃而出,那双鎏金若融化烈阳的眸子侧过,锁定二人,眼神如鹰般炽凛压迫,透着叫人不敢忽视的杀伐气。


    他动作格外迅速,轻捷落地后便飞身掠近,迅捷地向狐人男性颈后狠劈一记手刀,行动精准又狠厉,饱含私人恩怨。


    白珩保持着拉弓的姿势,目光紧紧跟随着反手钳住持明,又是凶狠卸掉对方下巴的少年,惊讶将神情里的戒备冲散,张大了嘴:


    “小景元?!”


    少年没回应,眉眼里是极度少见的锋利,一副被激怒的模样,神色凌厉强势,笑意里都格外灼锐,不客气地嘲道:


    “谋逆祸乱的两个贼子,实在找不到人事能做,入十王司替龙女待一阵,也算你二人积德,来日有个全尸!”


    景元很少生气,至少在白珩认识他的这些年里,少年仅在百冶大炼上因应星被恶意针对动怒过,往后再怎么被欺负,都是低眉顺眼的无奈模样。


    他性子温和得很,能将他激怒到这种程度,堪称破天荒,如果不是触犯到底线,素以脾气好在众人间广受好评的骁卫,绝不会露出这种模样。


    白珩不自觉散去了弓弦上的风流,不明所以地向少年慢慢走过去,心里止不住地猜测着,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小元?”


    她试探着喊了声,脑中豁然开朗,很快根据少年话语反应过来,又将弓弦愠怒拉开,火冒三丈的模样:


    “等等,这两个人果真有问题!是当初那些恶意造谣诬陷小阿胥的那群人吗?!”


    “……这倒不是。”


    些微不出意料的无奈抽动了嘴角,景元很快以同样方法将挣扎的持明打晕,缓和了态度,抿着一点笑弧,解释说:


    “此事和白珩姐你有关,是龙女大人叫我来帮你的。”


    白珩没能立刻理解此中关联,卡了一卡,随即目光投向倒地昏迷的两人。近在咫尺的对话在脑中回荡,佐证了她的怀疑,让狐人顿感心肺冰寒,恶心不已。


    “……果然是在利用我,这两个混蛋东西!”


    狐人愤愤朝地下呸声,又蓦然意识到什么疑点,难以相信地抬起头道:“可他们、不对,小阿胥又是怎么知道的?!”


    同样信息缺失的景元大抵现在才来得及去深度思考此事,少年呼了口气,垂下眉眼摇摇头:


    “我来得急,也没顾上问询龙女大人,她只叫我快来帮你,等和你碰了头,立即往神策府汇合。”


    但就算顾不上问,以现有信息拼出些脉络轨迹,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就他的猜测而言,持明内部定有潜伏更深的敌人,且必然单独见过白珩,并与岁阳相关,这才能知晓狐人手里有着朱明的特殊岁阳武器。


    以华胥最后给他的几句简短嘱咐里,景元甚至隐隐觉得,那个潜伏在持明族中的幕后黑手,或许是混入仙舟的大敌……


    “叮咚。”


    思绪被放在口袋里的玉兆提示音打断,让景元幅度极小地蹙了下眉,下意识将玉兆掏出来查看,心中疑虑着会是什么事。


    巡逻时间,他的玉兆都是工作模式,除非特定联系人或系统消息,否则不会提示到他。


    而就看目下时局如此,能给他发消息的人,大抵都不会带来什么特别大的好消息。


    这么想,心情难免有些沉重忧切,少年未发觉自己又蹙起了眉,堪堪取出玉石唤醒,就叫占据屏幕的显示震了一惊:


    “链接信号断了?!”


    “断了?!”


    白珩比他还吃惊,急忙掏自己的玉兆查看,果不其然,狐人玉兆上也挂着个占据屏幕的巨大提示,面容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只有一种可能。”


    景元声音低下去,异光自眼底跃闪而过,像一粒燃尽的暗淡恒星,很快就被吞没在金海下:“白珩姐,你还记得龙女当初说,罗浮为何无人支援吗。”


    狐人的语气比眼瞳颤得还厉害,尾音气息都紊乱起来,不可置信地缓缓扭过头,满目担忧:“……祂来了?”


    “没有别的可能了。”齿关抵磨,景元极力回忆着系统断后背后的所有可能性,“链接断开,说明只是信号被屏蔽,无法向外传输。”


    “这二人就丢在此处,自会有人来他们带走。白珩姐,我们赶快动身往神策府走。”


    少年眸光晦暗凝杂,拧眉忧忡道:“虽说还不是最糟的情况,但黄钟系统大抵也断开,向外求援已是不可能了。”


    “没关系、没关系。”


    白珩伸手停搁半空安抚着两人情绪,整理着措辞:“千鸾将军每日都会发坐标到曜青,一旦断联丹歌卫就过来支援了。”


    “我们现在立刻往神策府走,走!”


    ————————


    这章的伏笔分别能和前文三处对应。捏捏少年卷,元元绝对是会很生气自己的朋友被伤害的人,所以在过去那个还没那么擅长隐藏情绪的时候,会露出很凶很有杀气的一面吧【幸福】景元元!你是一只可以被从小吸到大的猫咪!


    顺便再捏捏倏忽之乱中途,及压死饮月之乱最后一根稻草的白珩姐私设,后面会缓慢揭开解释。


    插个写文笑话,结合零碎灵感捋故事线,发现怎么都感觉不顺,于是脑子一抽,换Word写了份倏忽的计划书,噼里啪啦一千多字【闭目】老树怪你班味也挺重的,大家选阵营千万记得避雷丰饶,这里的令使都要用Excel和Word,太可怕了


    第84章 囹圄


    【仙舟联盟黄钟系统共鸣记录】


    【星历7360年八月】


    【罗浮仙舟报告:于阿特洛珀斯星团,阿南刻恒星系发现丰饶令使倏忽与其大军踪迹,随时准备开战。】


    ……


    这是一片鲜艳的宇宙岛。


    与常见的墨蓝靛紫相构染的瑰冷不同,漆黑主宰的底色星子璀错,飘盈着凝固的紫红与青蓝的两股气流,凝固在天幕。


    像肌肉交织的纤维上,流淌着一脉河水,冶丽与清亮冷暖对比,构成两道相辅相成、又相互对抗的漂亮天象。


    双股拧扭的青蓝横跨了形似树梢的紫红脉络,隐约环绕成类似无限符号的轮廓,如一只正在流逝的沙漏,鲜丽而漂亮。


    它叫时光之血、同时也因为肖像沙漏又相似无限符号的青蓝,被宇宙中的生灵们将紫红陪衬解读,称作无限之血。


    倏忽平常不关注这些,今天却罕见地对此生出好奇,调查了这片模样奇特的星云有何称谓,得到这个名字时,祂更觉得愉快了。


    祂的敌人便是类似如此的四时权柄,无限之血,联通着象征无限的不朽。正暗喻此处不久后将出现的烛龙之败、真龙之死。


    想到这里,枯腥色的巨树难掩愉悦地舞动起枝条,声音被笑意浸染得有些阴瘆:“我可真是为他们,挑了个葬身的好地方啊。”


    女人缓缓从树枝结成的茧中飘出来,金色的枝条开始从臂膀攀绕,紧紧贴在树纹裂痕上去遮盖烧伤。


    一颗暗红近陈旧的心脏在祂掌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崎岖的血管在菲薄的皮肉下鼓动,输送着黑色的液体,在全身循环往复。


    不知道那是不是它维持生命力的血液,但这模样分外得倏忽喜爱。


    女人伸出指尖碰了碰心脏的表面,缠绕在手腕的枝条开始延伸,金色嫩叶触碰到心脏表面,落下一滴散发着浓烈甜香的血。


    浓郁甜味纷涌着,几乎让人感到置身堆放变质高糖甜品的封闭空间里,紧跟在女人身后的羽民眼神都涣散了一刻,近乎痴狂地紧盯着开始抽动血肉的心脏。


    这是来自生命神使的赐福,比点化星球还要珍贵的恩赐,是不死神使体内流淌的鲜血。


    无数追随的丰饶之民都对此垂涎不已,包括她自己也是,羽民一直都在渴望得到这样的恩赐,分得这位不死神使强悍的细胞与力量。


    千年的寿命,这是她们得不到的,这是最顶级的赐福。


    “库尔娜。”


    柔和中透着些阴诡的女声蓦然呼唤她,令羽民立即回过神来,急忙屈膝跪下,低头俯首向枝影浮游的首领:“在,神使。”


    倏忽眺望着远处,属于本源的气息越来越近,脑中不住地浮现那艘巨舰,难以避免地联想起昔日落在身上的箭矢,朽木齑粉簌抖的眼目眯了眯:


    “罗浮,已经发现我们了吧。”


    羽民库尔娜向远处瞥了一眼,不出所料地什么也望不见,又低下头汇报说:“根据过往经验来看,罗浮仙舟应当在您自此现身时,就捕捉到我们的踪迹了。”


    仙舟技术发达,科技方面千年以来都遥遥领先,且还常与博识学会进行交流,因此在类似信息捕捉和分析方面,总能占得优势。


    所有接受长生赐福的势力里,仙舟可以说是最强盛先进的那一批,无论是得到的还是自己研究的,都是最好的。


    想到这里,库尔娜怨恨地攥紧双手,心底开始疯狂蔓生名为嫉妒的情绪。


    不死神使的本源就在仙舟、长生主最慷慨的赐福就在仙舟、另一位星神的偏爱也完全归属于仙舟。凭什么呢、他们怎么永远能得到最好的?


    “我感受到了你的情绪,库尔娜。”倏忽的声音染上了满意,“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又想要做什么?”


    羽民的眼睛开始泛红,血一样的浓烈,咬字声充斥着扭曲到极致的疯狂,被最后对女人的尊敬强压下去,因而身边无比狰狞:


    “我想占据那艘巨舰、夺取长生主给予他们的赐福!”


    “那就开始吧。”


    倏忽欣然肯定,扭过头来垂目看着她,妖异的脸上蜿蜒出裂痕般的诡笑,眼底闪烁着病态的疯狂:“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封魔狱界会关押住五浊极恶之人,令他们无路可逃。”


    暗红的心脏跳动得更快,女人高举起它,看着黑红色的光亮随着泵震频率闪烁,几乎从心脏里迸发爆出,却是对着库尔娜在吩咐:


    “带上我给你的军队,去用祂们踏平罗浮,你族军团随时会来支援你,活化的星球也将伴你左右。”


    祂的语气仿佛在进行一场神谕的宣告,幽远地发号施令着,触须般的藤枝将羽民卷到半空,与女人含笑的高睨目光对视。


    倏忽抬起另一只手,燥冷细瘦的指尖贴抵在库尔娜眉心,渗入皮肤下几滴甜腻,含笑循循道:“无需畏惧死亡,我将赐你不死的生命。”


    羽民急促地呼吸着,眼神里展露出越发激烈的破坏欲,浓郁到令人心惊的掠夺凶光撕碎了所有理智,只在她脑中留下两个字:


    掠夺。


    只有掠夺才能活下来、只有掠夺才能拥有、只有掠夺才能进化出更优异的长生!


    逐渐染上猩红丝缕的视野开始畸变,像血液已经渗透了双眼,好通过无法让羽民看见与平常无二的画面,来增强掠夺的凶性。


    遵循血液里的本能,去撕扯他人的骨肉来弥补自身,狂饮他人血液来滋润肺腑,完成属于她的不死不灭。


    她看着红蓝对撞的星云逐渐扭曲,形似数枝的红缕仿佛在活动,慢慢缠上了轮廓都隐约的沙漏,以纤细尖端轻巧贯穿。


    枯腥色的巨树落雨般抖下盘韧的藤结,心脏红光大亮,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张开“嘴”,露出空荡荡的内里,眨眼便吞下了一片空间。


    细胞以藤结里飞速分裂,从血肉蠕动着长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骨骼,延伸经脉,组织出包裹内脏肌理的皮肤。


    祂们扭曲着生长,蹒跚莽撞地站起,促使骨骼发出摩擦的“咔咔”声,难掩扭曲的站起,在行走中飞快学会操纵四肢。


    连带脚下的恒星也被吞入狱界之内,倏忽看着属于星海的碎漏冷光被暗红取代,满意地闭上眼:


    “虽说不如泡影空间,但封魔狱界,亦有能胜过它的长处,且绝对不会让他们发觉、逃脱。”


    浩瀚被遮蔽隔绝,暗血天灾的氛围笼罩下来,感官内充斥着丰饶气息,血管凸起咚咚震荡着,活生生地以跳动声记录时间。


    “斗斗看吧,”祂向经脉清晰横亘的穹顶仰起头,享受地弯起唇角,仿佛浸没在温暖浴缸里那样舒适,轻声对某个方向低笑:


    “不朽。”


    离奇销声匿迹的星神、无声无息便四散的命途、剥落力量后诞生的繁育、繁育陨落后继承些许权柄的丰饶、为复仇而生的巡猎。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不过无论是早有预料也好、一手促成也好,就算是数万年前甚至更早就筹谋好的棋局,祂也必定要翻身,作为棋手博弈了。


    缓慢蠕动的皮肉将目之所及全部包裹,粗细不一的血管输送着黑色血液,横横亘交错在暗红血肉里,如同一条条活虫子。


    脚下的星球开始颤抖,仿佛重生前婴儿的微弱哭泣,倏忽清楚看见了星球表面的异变,神情越发畅快。


    山川崩裂,伴随着岩浆携火山浓烟喷薄,赤红火色化为无遮无挡的血浆;树木岩石融化流淌在表皮,寸寸凝结成防御的盔甲。


    而视距能捕捉的视野内,余下的两颗恒星也开始了战栗。


    如同鸡蛋剥壳般簌簌掉落外皮依附着的硬面,一片一片从翕动至抽搐的躯体剥落,露出已经被血肉化的身体。


    倏忽略微有些惊讶,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今日是天也要亡你,不过是个久别睽违的见面礼,罗浮就要葬身在这开场了!”


    当被围困在某个空间里,甚至空间还受到敌人操纵时,无疑是最落下风的局势,此时哪怕暂避锋芒才是上策,也不得不去迎战。


    但毫无疑问的是,不论是罗浮还是其他仙舟,都没有经历过如此困难的战斗。


    因为能够活化恒星的祂,还没有同时活化过三颗星体,这颗封魔狱界具有部分祂积攒下来的力量,是祂所有造物中最顶尖的存在。


    祂会在今天覆灭罗浮、取代不朽的子女、来圆满祂的母亲。


    ……


    人造天空竭力维持着秋初的晴朗高天,绵延百亿人头顶一望无际的清湛蓝天,自由而高远。


    六大司部紧锣密鼓地忙碌着,停机坪落满威风凛凛的斗舰与星槎,后勤人员们忙碌走动交接着,几乎脚不沾地。


    仙舟联盟跟随巡猎征讨孽物五千载,但危急至此的情况,恐怕至今都还没有哪个文明遭遇过。


    “三颗活体星。”


    或许是因情况已经危难到一种极端的程度,以投影观见星体活化的全过程,司舵裁叶将僵直的指尖从投影面上撤下,如此轻声喃喃。


    晶蓝屏幕包围着她,散发出大片电子冷光,像是将人冰冻在极地之下,看不见裁叶脸上分毫血色,嘴唇都是白的。


    腾骁面色凝沉,紧紧关注着链接全部飞行士视觉屏幕共享的投影,眉心皱痕深刻:“倏忽有一狱界名为血涂,但祂从未使用过,因而我也并不清楚具体。”


    “但应当不会是目下困住罗浮的东西。”


    武将把正面顶端的全息屏幕推拽至最正中,而后将星域模拟沙盘调过来,指出行星环绕的某个空荡位置:“罗浮方才航行到此处。”


    “但不过顷刻,玉兆链接便断开。不单是罗浮主舰,周遭三颗星体也被吞入,与外界隔绝。”


    操作终端显示出扫描到敌军的代表光电,密集如飞蚊蚁群,只差不过半指距离就将与罗浮的出战舰队交手。


    望着两片很快就要正面对上的荧光海,武将向三颗不断朝主舰靠近的红点看去,眉头压得更低:“倏忽的准备,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充足。”


    与裁叶的焦灼不已不同,腾骁始终只是皱眉沉思,却未表现出任何大难临头的表情,只是说:“被困之事,已在罗浮上传开了吧。”


    “是。”


    裁叶下意识攥紧指骨:“依照您的命令,媒体已在尽力安抚恐慌,最后方的避难洞天随时可以开启,各洞天的值守云骑也可以随时保护民众撤离。”


    “嗯。”身经百战的将军目光停留在屏幕,流露出一种与担忧毫无关系的深沉低重,“龙女说得好,浑水摸鱼、一网打尽。”


    “罗浮不会乱套,不过也难免会给恐慌添把火,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您的意思是……?”


    腾骁没正面回应,沉默半秒,还是给予了堪称确定的答复。武将阖目长叹,声音仿佛幻觉般落入空气,旋即消弭开来:


    “帝弓司命的神恩,不会是其他东西。”


    并未直接联想至这一点,司舵裁叶指尖颤了一下,哀恸而纠结的情绪从眼底起风般蔓延上来,触动着素日里稳重开始跌宕:


    “龙女……已在前线?”


    武将的目光落到无数投影中的一面,冷亮光照投入眼中,反遮掩了神情,让人分辨不出有什么情绪:“已在前线。”


    话音落下,裁叶缓慢折颤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便见投影上显示着,自舰体后方而来的活体星,已与右侧活体星汇合在一起。


    落单的幽莹光点自侧翼灵活闪过,很快令两点象征活体星的半透明猩红转变方向,直奔主舰的箭头标闪了闪,拐向另一方位。


    那正是交手最为激烈的战场。


    连绵若吐蕊的火红烧开了眼前因困囚而遍布的晦暗,属于焰火的颜色撕毁了无处不在的暗红,炸开大片喧烈的明亮。


    有序组成阵列配合行动的斗舰速度奇快地更变着位置,避免被敌人的攻击命中,飞行士们开着同频道的玉兆连线,急声相互提醒着。


    白珩开着星槎待在第一阵列打头,掰着拉杆极力晃动改变位置,在闪躲反击中抽空扫了一眼显示屏,见鬼般惊恼大叫:


    “他们的恢复能力怎么比当初强了这么多?!倏忽难道给了这群孽物新的赐福吗?!”


    深有同感的飞行士在玉兆频道里咬着牙关,大抵正在艰难操纵,因此回复也有些绷紧力量的感觉:“未尝不可能!”


    “简直杀不掉!”情绪激得到暴躁的狐人发出怒吼,拍发射键的手格外用力,砸得操作台梆梆响,咬字也是如此狠:


    “这群真的是我们当初对战过的丰饶民吗!我怎么怀疑是新造的!一句垃圾话都没有!还只知道乱吼乱叫!咱们当初打的那些有这么不通人性吗?!”


    尾音带着交火时的轰乱入耳,蓦然点醒了白珩,她脑中霎时涌现那些疯狂而笨拙的敌人,不禁低声惊疑重复:“复生体……”


    灼热的炮火迎面而来,狐人猛地回神,握紧住拉杆紧急将星槎转弯,忍着磕到身体的疼痛,高声对频道呼喊答案道:


    “是复生体!这和倒悬海的复生体一模一样!”


    “靠!”粗口声自连线里爆发,被证实了怀疑的飞行士恨不能啐一口,“怎么哪都有这种反人类的破烂玩意!”


    “干脆给他们统统炸的灰都不剩!我看还怎么恢复!”


    当真有能把分裂体绞到死无全尸武器的白珩一咬牙,握在拉杆上的双手攥得更紧了些:“该死的,我仅有的岁阳武器借出去了!”


    她悔恨不已,却并不是对武器关键时刻被借走而愤愤:“……早知道厚着脸皮躺光明天耍赖也多要一个了!”


    “这办法确实有效。”


    “谁?!”


    有飞行士机警,闻声便当即在这身陷囹圄的环境下怒喝防备,俨然没听出来这清越的声音来自于谁,甚至下意识当成了敌人。


    连线里流窜的电流声被炮火轰隆覆盖,因此没人注意有战友加入频道,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因而少女不恼不急,只是回答道:


    “是我,华胥。”


    白珩高竖的耳朵霎时一抖,倒映着焰色大丽花团的橙红在晴蓝虹膜炸开,吞噬下数道袭来的造翼者,她精神紧绷着,双眼激动得睁大。


    “小阿胥?!”


    她大声对着玉兆频道呼喊,气息刹那就变得紊乱,竟然有些泛泪的冲动,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悬停感找到了陆地那样的劫后余生。


    出声质问的狐人态度也当即亲近起来,甚至有些看到主心骨的松口气,语气里的凶厉瞬间变成了激动的庆幸:


    “天啊……龙女大人!您回来了!”


    “龙女大人回来了!”


    “太好了!咱们的首席韬略士到位了!金人战队和云吟水师也已经出了仙舟主舰!巡猎六锋很快就都来了!”


    这几年的南征北战,无疑为仙舟战士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接连斗败的活体星【计都蜃楼】与战首呼雷,让他们六人成了军心所在。


    玉兆连线霎时炸开数声呼喊,昂扬慷慨,仿佛翻盘的希望已在眼前,方才因局势不稳的暴躁被安抚平息,化为一声声鼓舞:


    “听到了吗姐妹们!巡猎六锋很快就集齐了!我们的战旗到了!随时准备反击回去!”


    “我们一定能再向当初驰援玉阙、驰援倒悬海那样!把这群丰饶民通通打回老家!破开这个该死的东西!保护罗浮安全脱困!”


    这段士气激涨的时间里,华胥一直没有出声打扰。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待声音稍微平息,她才接着以那副静若止水的镇定口吻道:“组成这些丰饶联军的人,应当都来源于倏忽。”


    “其大概属类繁育毒蛛的克隆或分裂体,不会有倏忽本尊的生命力。注意准星命中,只要什么都没留下,他们就没有再生的资本。”


    “我正在牵制活体星之二赶来,请各位飞行士注意终端显示,及时避让。”


    一直在关注频道对话的白珩手掌蓦然收紧,心脏都在少女话音出口后漏了一拍,只觉得有极度恐慌的情绪在胸腔滋生。


    从战斗开始她就有这样的预感,像即将面对什么惨烈也措不及防的变故,来不及阻止、也无力去改变,使得通体僵冷如倒挂断崖。


    风能从她的五脏六腑吹过,剔骨穿肠、头顶脚下皆是深渊,她不知会在何时坠落。有最沉闷如擂鼓的心脏在计时,却不知是不是倒计时。


    操纵着星槎骤降高低并对高空发射出火弩,白珩狠命稳住冷到麻木的手臂,把频道切成单人,急声问询道:


    “小阿胥!你要用活体星做什么?!你一个人控制太危险了!”


    “不会的,白珩姐。”


    对面传来的声音依旧从容不迫,玉兆收录的环境音也风平浪静,只有破风的飒飒声被玻璃滤化后,混入背景:“活体星智力普遍不会很高,敌我不分最是正常。”


    “先用它们清理掉些倏忽的分裂体,再连着这个狱界一起破开。”


    “你能破开狱界?!”


    白珩讶异得险些分溃了尾音,猛然错开方向避开飞行器,又回旋掉头发起攻击,发射出三枚火弩拦截对方的攻击,以炼金箭趁机反击。


    呼吸难以避免地开始紊乱,狐人脑中怎么也思索不出类似的办法,只得急忙道:“你不要犯险啊小阿胥!景元他们已经快抵达战场了!”


    黑珍珠般的眼瞳映出拥挤绽放的火光,在视距尽头点亮无尽血夜,投在包裹四方的皮肉上,将流淌黑色液体的经脉都照了清楚。


    霁微珠牵动月华成型般的璀亮轻纱,如海铺展蜿蜒,遥遥扯着两颗巨大的活星。


    游弋的青蓝龙灵守卫在旁,始终寸步不离地伴随着窃蓝身侧。而少女定定凝望着在火光中穿梭的斗舰,只是回答:


    “我知道。”


    白珩说的一切她都知道,同样她也知道,罗浮现在已经不止是腹背受敌,可以说是已然置身狼窝虎穴,遍地危机。


    她在梦中看见了丰饶军队奉血的场景,所有丰饶民围着将地面几乎覆盖的树怪,挨个将自己的血浇灌给巨树,而后再依次退下。


    如同上古的邪祭,诡异而血腥,偏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肃穆或疯狂的神情,更显惊悚如魔。


    因而她从梦中惊醒,借了十王专遣看守她的冥差玉兆,直接联系了腾骁的私人号码,并且将此事汇报。


    而等她几通对话打完没过多久,玉兆链接便全面断开,倏忽带领大军现身,围困罗浮。


    天舶司的侦察队尝试交手试探,后汇报称此次的丰饶联军形如疯魔,毫无理智,且恢复力可怕到近乎杀不死。


    因此华胥难以避免地怀疑到了倏忽头上,司鼎茯苓也调取出毒蛛研究记录,就她梦境所见一一对比,附和了她的猜测。


    ——倏忽分裂了自己,效仿繁育毒蛛的复生,复制了一批丰饶联军。


    就视觉屏幕共享来看,这些分裂体只拥有比其他丰饶民更强的再生能力,并非真正的死而复生。若什么都不剩了,他们也就无法再新生修复。


    这是好消息,但也是坏消息。


    分裂体的死亡并不是战斗的终点,因为除了这群东西还有真正的丰饶联军、三颗活体星、以及丰饶令使倏忽本尊。


    属于星海的刺骨寒风吹进骨缝里,华胥继续牵制着活体星前行,灵活在两颗星体间穿梭闪避,宛如游鱼般从容。


    她轻巧踏在星体坚硬的盔壳,脑中不自觉回想起与武将的对话。


    彼时正是天舶司舰队迎战之时,身为罗浮将军的腾骁,理所当然地要去迎战倏忽,破开狱界,却被她以问询解决方法拦下。


    早于倏忽有过交手的将军很平静,平静到也是做了以性命为代价的准备:“无妨,我身为帝弓座下天将,自有破局办法。”


    “可让您去,并不是最优解。”她如此反驳,“您是罗浮的领导者,更是罗浮真正的定海针,只要您还在,罗浮就不会乱。”


    “困住我们的狱界是活的,且具有与洞天类似的折叠技术。我们无法保证它会不会突然缩小,或做出其他举动,让罗浮直接毁在当下。”


    “加之还有未解决的丰饶联军与活体星,外忧内患皆蠢蠢欲动,主舰绝不能没有您的坐镇。”


    当初【计都蜃楼】好歹还只有一个,且他们六人随时能撤退到安全地带。而眼下情况别说罗浮,哪怕还有其他仙舟,也必定损失惨重。


    即便是腾骁与倏忽同归于尽破开狱界,剩下的活体星,难道由他们负责一颗、曜青将军千鸾也以性命为代价粉碎一颗?


    那只会迎来比折损过半、十不存一更惨烈的未来,不如换个更划算的计划。


    这样想着,华胥翻身避开袭来的滚烫岩浆,耳边风声在尖啸,像一道冗长尖锐的凄厉惨叫,刺耳得很。


    玉兆频道的电流滋滋作响,炸开磁鸣的震动声,收拢起一句不甚清晰但又难掩焦灼的“龙女大人”灌入耳中。


    是景元。


    少年正率队自玉界门浩浩荡荡地出发,目光在数不清的投影屏里飞快浏览,手中按紧了玉兆对讲链接频道,眼底情绪微有急切。


    和他在坤舆台分别的应星丹枫及镜流,已带队拦向最后一颗活体星,并与来支援的造翼者军团交手,因此他负责去支援白珩与华胥的队伍。


    而就在他和白珩通话过,并从终端里找到属于华胥的位置显示后,少年从对方身后的两颗活体星里观望出,少女必定又有动作。


    景元自认算心理素质优异,但每当看见华胥单独行动,总是要冒出七上八下的忐忑,担忧得呼吸节奏都被打乱。


    不为其他,就因为少女是个能把所有人都抛下,独自做打算的人,这无法让他不担心。


    因此骁卫趁着赶路的最后时间,煎心灼骨地蹙紧了眉头,再次对着玉兆的单人频道呼唤道:“龙女大人!听得到吗?!”


    刺啦的噪音嗡嗡鼓震着,半秒不到的时间,玉兆里传出华胥的回应,镇静得比无波无澜的平常还要少见:“景元,我听得见,你说。”


    万分不对劲。


    少年心头立时蹦出这个笃定的念头,很快扎根在心脏与头脑中发芽生长,组织出吸食血液的根茎攀爬肺腑,冻得金瞳猝然缩放。


    “……我听白珩姐称,龙女有破开狱界之法。”发音吐字的动作难得缓慢,骁卫顿了顿,才道,“我们该如何协助你?”


    对面的人显然也停滞了须臾,景元敏锐地直觉,这是因为自己太过心急,被察觉到了言下意图。显然这一败露,他就得不到试探的答案了。


    因此,华胥什么也没说,只是顺着问题答:“协助没那么容易,但也没那么困难。”


    “杀伤力强大的东西放多了,容易把围杀变成养蛊,倏忽可能不太明白这一点。”


    璀璨银白的碎光零落在云纱上,这道流动的雾气牵引着两团巨大无比的恒星,时不时撕扯开部分血肉,引导着相互攻击。


    连发声器官都不具备的新生活星痛得抽搐,怪异的皮肉触电般翕颤着,而后恼怒地开始反击,在彼此身上吸食、碰撞。


    炮火相互冲击阻碍着在半空爆开,灼烧扭曲了空气,那种能够鼓动心脏的巨响越发清晰,隆隆影响着心跳的节拍。


    她随着游龙自长空掠过,抬手召出醒目至极的纯净白雾,青蓝龙灵仰天长啸,径自扎入那连绵不绝的满天火光里,化出一场滂沱大雨。


    “诸位飞行士。”


    银月宝珠在掌心浮动,光芒盛放如皎洁的圆月,将天幕衬得更昏如腐血烂肉。华胥缓慢收拢指节,两颗巨大的活星从她背后升起。


    如同两颗畸变的肉瘤鬼胎,被银白薄纱脐带般缠绕连接,它们相互贪婪暴戾地伤害彼此,不知觉自己到了何处。


    而操纵这活化妖星的少女临空浮立,清净的衣裳在暗红光芒晕染下,显出些微蒙翳般的污血垢色。她注视着焰火纷飞的战场,对不远处的战友们提醒道:


    “烦请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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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想办法挨个塞点高光【痛苦挠头】饮月之乱这个总结性爆炸的N根导火索,会在这里被我把剩下的一锅端掉,欢迎大家继续观看我的战场造谣【落泪】


    第85章 交锋


    烽火照夜。


    舰队的交锋几乎片刻不歇的照亮战场,撕裂焚毁浓郁的妖阴暗红,爆裂如云的橘红光团散发着炙热的温度,烧卷了空气。


    造翼者避开飞射的炼金箭,拍打着翅膀急速自半空俯冲而下,庞大有力的羽翼卷起格外犀利的破空声。


    对战过无数羽民的镜流看都不必看,已然从改变的气流里大致在脑中构想出景象,双手握紧剑柄向一侧翻身躲过。


    站定后,剑士毫无停顿地衔接起绷紧肌肉发力抡剑的动作,支离剑身血火浮游,照面斩飞袭击羽民的头颅。


    瓢泼的血液四溅开来,在石榴红的冷锐双眸里凝固成形,只是青金石色身影飞掠的瞬息,便冷冰冰的与另一颗头颅落了地。


    武器碰撞的声音尖锐铿锵,造成耳中止不住的鸣噪,好在他们早已习惯战场,因此几乎不受影响。


    头顶的活体星流淌着无尽滋生的岩浆,僵硬如焦糊山峦的皴裂外壳缓慢张开,涌出从天倾泻的滚烫炎流,如同包裹了一颗融化的太阳。


    空气里的热度飞快升高,镜流迅速瞥去一眼,横剑劈开拦路的羽民,细雪霜风霍然自周身开始卷荡,冻结大片冰蓝。


    脱身周遭蚁群般杀不尽的羽民,剑士调动全身力量,半弯下身蓄力屈膝,猛地以身体带动支离高跃而起,挥出一道横越半片天穹的寒亮白刃。


    即时逢吟啸苍古,龙灵盘旋掀动海潮,携着宛如抽调汪洋的惊涛骇浪奔涌至高天,借寒冷剑光凝冻附身盔甲,径直拦向岩浆。


    “哗——”


    差别巨大的温度相互冲撞,发出冷热厮杀后同归于尽的轰爆声,腾炸开大片滚热白汽,笼罩在头顶,净化了无处不在的阴异浓黯。


    翻身落地自脚下震开寒浪,镜流决锐扫过周边敌人,巨大冰凌铮然拔地,刺挑开一圈腥臭的血。


    她箭步踏上冰晶借力将自己蹬出,剑锋掠过之处,无一不凝结起冰蓝霜痕。尚活动自如的羽民咬紧牙关,却只是细雪沾羽的那一息,就被冻结了全身。


    凌空向下挥斩数十剑,成型的弯月冷弧接触冰雕表面便轰轰烈烈地炸开,爆成落地便融化消湮的齑粉,令羽民们纷纷心生退意。


    这是镜流常遇到的情况,面对太过强大的敌人,谁都会如同脚下生根不敢攻击,但无妨,不影响她继续开杀。


    不远处,显然没有镜流这般顺利的应星,只能抽空注意一下其他战场。驾驶着金人在小型体器兽中缠斗,军械外表早已宛如浴血。


    工匠进退自如,长刀过处收割般扬起血幕,而他在标满数字与文字的全息屏上飞快操作,同时开着三张瞄准镜,进行多线操作。


    活体星吐出的岩石从天砸落,猩红示警当即不断缩减着提示距离闪烁警报,让应星紧急操纵金人飞躲避开,整个人都在舱内晃了一下。


    巨大的军械灵活翻转,落入羽民群中,造物手中长刀再弹出一截,被驾驶者咬牙切齿地调整杀伤档级,震鸣着劈开造翼者的双翼:


    “这活畜生但凡有嘴,我就直接把爆星武器扔进去了!”


    自加入战场起,出征人员没少因这活体星分神受伤,虽然好处是集体都格外愤怒,未觉挫败,但坏处便是始终不占上风。


    镜流显然也深有同感。


    她架剑压住即将飞起的羽民,倾身以冰霜将羽民全身冻住,一剑爆碎,语气也随着狠绝动作猛然加重:“必须设法反击了!”


    “狱界已活化吞进来的所有恒星,罗浮目下无恙,都是仰赖帝弓所赐之力,再耗下去……便是下一个苍城!”


    无论是被活体星吞噬、或是被倏忽占领作乱,这些都是苍城曾经历过的惨案,哪怕千年已过,镜流也历历在目。


    情绪似冷似热地在肺腑中烧着,烧得丹腑都感到疼痛,却分毫不影响剑士咬紧牙关,狠厉挥剑厮杀的动作。


    她不想罗浮重蹈故乡覆辙,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她也要这颗活体星爆裂粉碎。


    长枪贯穿喉嗓,利落拧收抽回以末端狠击羽民腹部,唯一能捕捉弱点的丹枫半侧眼目,几不可见地对那发出痛呼的敌人蹙了下眉。


    苍青双眼浮游着水云光华,剔透得宛如一块被照得通透的琉璃,空寂而冰冷,泛着俯瞰人世的淡漠,无温得可怕。


    青年撤开半步后退,周身缭绕的活跃水流旋即飞化为水箭,破空刺透了羽民头颅。


    威风凛凛的巨大苍龙难得没守卫在主人身侧,也没立即俯冲下来撕开僭越之人,而是逶迤浪涌漫天游弋,仿佛在急迫地寻找什么。


    而敕令龙灵的丹枫也不理会,仍旧投身战斗里,借着安置重渊珠的击云长枪号令流水,一心二用地边破敌边治愈。


    须臾,青年眼里浮游掠动的光华终于平息些许,他踏水而过横枪削落羽翼,长枪在手中转过半圈便抬起斜刺,直至心脏。


    灰白交杂的羽毛奇异的映不入苍青眼底,飞舞在空中凌乱,甚至叫割风穿过的枪刃在擦掠相撞时一分两断。


    “放血。”


    玉兆连线的频道里蓦然响起他的声音,微微因战斗消耗打断呼吸节奏:“有滴血液是支撑狱界存活的命门,一旦流失,便绝不可能再生。”


    “滴?”


    应星再度叫这种生物的逆天存活机制震撼,只感到一阵荒谬:“这狱界一吞就是几个恒星,绝对有空间折叠技术,我们要找到什么时候?!”


    “不,真正支撑存活的血液确实只有一滴。”翻腕提枪挡弹开鸟类利爪,丹枫侧身前掠,顺势压锋横扫,沉声回答道:


    “其余都是被它消化的自身血肉。”


    青年御水自敌军中披靡而过,压得一阵羽民齐刷刷向后无可抵挡地退后,冷漠注视着每一张或恼或惧的脸,继续补充道:


    “那滴血液不会变动,且目下狱界也无攻击之势,但命脉如此明显,其恢复之能必定远强于可挪转心脏的【计都蜃楼】。”


    甩出锁环扫飞扑来的器兽,应星紧皱着眉让金人举刀相搏,低声骂了一句:“混账……龙女现下也在前线牵制另两颗活体星,我们根本分身乏术!”


    “那就速战速决!”冷亮如冰泉瀑落的女声兀然插话进来,咬字凌寒如昔,与剑刃卷起罡风的背景音融合,决然更显,“先破妖星,再破狱界!”


    携冰轮星月呼啸坠地,镜流双手握剑翻身下甩,震碎了周遭凝固的冰雕:“丹枫!你可能看出凭狱界的活化之力,罗浮最多还能抵抗多长时间?”


    “它活化不了仙舟。”


    尾音里带上些傲睨的笃定,青年单手负枪召来龙灵,临空翻覆下蠢蠢欲动的滔天海浪,神色仿佛是在看什么早该死去的乌合之众。


    冷而嫌恶地垂扫底下的羽民一眼,丹枫收枪调转锋尖,直指向数量依旧密集的敌军,压低眉尖道:


    “全力一搏破妖星,再脱困狱界——”


    腥浊笼罩下,明澈活水伴随着巨龙与青年自半空俯冲下落,带着侵吞天地的可怖气势席卷,浪潮翻滚,无形古兽般径自就将羽民吞噬入腹。


    生命搏动于掌下消失的全过程还在眼里挥之不去,犹如镌刻在苍龙之目上的诅咒,有些该感到痛快,有些却来不及惋惜。


    龙心难得说了句人话,与理性人心一同告诉他:只要解决这一切,那些被他尊重在乎的鲜活生命,就都可以活下去。


    而白珩离开之前,他向狐人借走了来自朱明的岁阳武器,那个传闻中能够绞旋一切的岁阳黑洞。


    “等等!”


    宛如猝然回神醒觉的呼声在玉兆中炸响,唯一有时间关注战友坐标的应星错愕道:“我们怎么离白珩她们越来越近了?!”


    巴掌大的四方屏上映着萤海般的半透明光点,应星惊异睁大眼看了半秒,而后立即调出瞄准镜拍下发射键,接上繁忙复杂的操纵。


    “因为活体星干扰,我们才不得不在战斗里随变动位置!”


    汗水顺着打湿的额发滑到鼻梁,工匠下意识在如此紧急情况里半咬住牙,好将精神提到最集中,难以理解地道:


    “但她们居然也在朝我们靠近!这是怎么回事?!”


    据他所知,华胥自十王司中离开便奔赴前线,牵制了两颗活体星对付分裂体,让那群孽物被内讧的活体星坑得人仰马翻。


    但眼下如此局势,与倏忽分裂体的战斗绝不可能这么早结束。


    “被倏忽分裂出来的不死孽物,”应星狠力拉下机关,字音因发力而变得格外讥讽恨怒,“难道还会向这帮造翼者求援吗?!”


    信手撩转枪锋,薄水晕开的潋滟里卷起一道循环不息的浪潮,丹枫迅速调出玉兆投影,满目警惕地瞥过逐渐靠近的两拨荧光海:


    “得当心了,不是合围,便是孽物之首有异。”


    毕竟就算两方战场合并,罗浮也不一定能占据上风,贸然打乱节奏转移阵地,必定是对面这些孽物的腌臜打算。


    即时,头顶的浊腥血肉咕嘟泵输了一下血液,陈旧如堆放多时的半腐老肉下,万物都被染上了这种肮脏污浊的不祥黯红,压抑无尽弥生。


    显示另一舰队靠近的位置逐渐开始亮起火光,烈焰无垠烧灼,照亮星槎高低穿梭的影子,宛如火云间飞出的轻燕。


    “出什么事了!”


    忙里偷闲地连接上其他卫队的玉兆频道,应星边对付器兽,边高声向领队的白珩问:“你们怎么都往这边过来了?!”


    驾驶星槎惊险逼开擦肩而过的炮火,白珩呸一声吐掉嘴里的头发,直接推下拉杆,把高度呈直线落下,也扯着嗓子欲哭无泪地喊答:


    “那个长得很像和【计都蜃楼】的活体星!它吃多了分裂体不消化!吐出来个倏忽啊!”


    “什么?!”


    工匠难以置信的重复声和着爆炸一齐传来,高昂得震耳欲聋。狐人又苦又恨地皱丧着脸,牙关抵得一阵发酸,神情愤懑。


    她也不愿相信自己的所见,但事实就是如此,和当初亲眼看见蜘蛛变成步离人一样,活体星吐出的分裂体融合成了巨大的树怪。


    如经年累月都被血液浸泡着,树皮粗糙的表面泛着枯朽老化的猩红,裂隙下的内里竟又是新生般粉红的灵活血肉。


    ——那就是活了上千年的不死令使。


    第一阵列的视野,让白珩清楚旁观对方显出模样的全过程,当看见繁茂枝叶里开始扩散浓郁如血的红烟时,清晨才见的崭新记忆瞬间涌起。


    “小心那些红色的雾!”


    回忆起因红烟而扭曲疯狂的普通民众,狐人当即以领队身份强制开启同频连线,急切而激烈地道:“那会导致魔阴身发作的!都快避开!”


    其他种族不受如此困扰,但仙舟人一旦被如此东西抓住,就会陷入最疯狂也最残忍的他化状态,这是白珩的亲眼所见。


    虽然至今也不清楚虚实叠加的原理,但置身环境就瞬间明白前因后果,并进入状态的可能性,属实在目下帮了她大忙。


    但仅凭她们目前的状态和战斗力,对付两颗活体星、一群分裂体和一个丰饶令使,未免还是太过不现实。


    因此三人简短商量几句,打算边战边撤,就当遛狗了。


    险些被形象且包含恶意的遛狗给逗笑的应星嗤了一声,手里依旧飞速划过全息屏,聚精会神调出四面瞄准镜:“难为你还讲得出笑话!”


    驾驶星槎周旋的白珩声音一直处于濒临破音的边缘,尖着嗓子喊道:“那我总不能哭出来影响军心吧!本来就很难打了!”


    听出来狐人心理压力并不小,甚至不似平时面对战场的反应,应星借弹出机关锁环的动作胡乱蹭去额前汗水,气息不匀地道:


    “我没骂你!夸你呢!”


    “那谢谢你!”


    她大声嚎着,而后又在耳朵边爆裂不止的轰隆声里吼叫嘱咐:“还有!你记得让丹枫过来接应景元他们!我们舰队全是狐人!不怕这个红烟!”


    “好!”立即应下,工匠棘手又烦恨地啧声,“这该死的孽物,根本就是在针对仙舟人!得小心周边!我怀疑还藏着步离人!”


    “我去他祖宗的啊!”


    “倏忽祖宗是谁你忘了吗?!”


    “我去他个药王慈怀!”


    白珩终于抓狂地放声尖叫,尾音尖利地发泄着:“信祂我还不如信不朽啊!起码不朽给的力量是实打实的能救命!”


    不知道是不是后方实在情况危急,狐人已经有疯狂之态,令挥汗如雨的工匠实在额头踌躇,最后还是没忍住道:


    “魔阴身的不会是你吧!白珩!”


    “怎么可能!”狐人抗拒地反驳,“那些红雾小阿胥已经在处理了!唉我看到丹枫了!但是怎么镜流也在?!”


    抽空瞟过玉兆投影,眼见目前坐标已然和最初挪远出好一段距离,应星下意识咬牙:“因为我们也在被往你们那里靠近!”


    猜测被印证的白珩心脏都漏了一拍:“糟了……居然真的是合围!”


    “是也来不及了。”


    转移战场的景元适时出声,加入对话,喘气声在缠斗里略有停顿:“就算我们早已发现他们的打算,那也无法不入套,因为现在全面受制的是罗浮。”


    除非把狱界破开,不然他们没有迎敌之外的选项。


    这样想着,少年锐目锁定就近敌人,扬起阵刀便斩开列成的战阵,金霆流窜在光耀的刀身,纵身跃入敌群中破坏阵型。


    眼见玉兆投影始终等不来显示,景元立刀撑翻过身,横挡羽民武器力压扫过,隐忍着心头泛起的急切,皱眉忧声问:


    “白珩姐,龙女大人现在在哪?”


    “她应该是和倏忽对上了!我不清楚在哪!”


    白珩的焦急似乎是终于有了倾泻点:“吐倏忽的那个活体星被小阿胥诱导,把另一颗重创了!我们正在对付那个受伤的!”


    “她一个人对付倏忽?!”


    “是在周旋!”


    玉兆连线漏电似的持续了许久滋啦声,而后蓦然收束,被耳熟的清越女声破开,俨然正是被屡屡提及的失踪人士华胥。


    少女的玉兆收录进藤蔓拧扭生长的挣破声,急促对他们提醒道:“远距离作战那些分裂体远!倏忽能通过他们随时转移战场!”


    “开玩笑吗这种能力!”白珩率先惊呼出声,语声里满是难以置信,“我记得其他仙舟也在和丰饶联军打仗!那里面不会也有分裂体吧!”


    “难说的就是这点!”


    血肉被刺破后又拔出的动响,带出噗呲细溅的水声,华胥气息陡然停顿了一下,而后才说:“千万要注意分裂体的动向,别被暗算了!”


    话落,玉兆连线里传来的粗暴破坏声,电流窜动的机会都没有,少女棘手地低骂一声,直接掉了线。


    白珩本想再挣扎一下,不料前路措不及防生蔓延出枝桠,卷住星槎裹了个严实,甩得狐人从座位上翻倒:“小……嗷啊!”


    “白珩!”


    “白珩姐!”


    狐人毫不客气地撞上了操作台的边角,颠簸着猛磕好几下脑袋。灵敏听觉让她就算被甩起来,也能分出同伴还没出口就已转成担忧她的焦急呼喊。


    连着翻滚了不知道几圈,白珩摔得两眼发黑,脑袋钝痛得快要晕厥,她能听见龙吟与刀兵对碰的声音,但都太过模糊,分辨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乎挣断安全带的狐人半个身子趴在地上,腰肋被勒在座位,腿则扭曲卡在狭窄空间里难以动弹,却终于得到了消停。


    疼痛、晕眩,拖拽着对身体四肢的操纵能力,让狐人晕乎乎地断续呼吸着,意识昏顿如将坠黑渊。


    温热液体自额角淌下,胡乱流动在面部,很快就变得冰凉。直到狐耳里听到液体滴落在甲板面的滴答声,白珩才稍微缓过来点。


    僵硬地使唤脖子将头一抬。便有横流液体滑落眉骨眼窝,分外影响视野,没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要流到嘴边,滑腻的渗进嘴唇里。


    想着左右是自己的,狐人也没吐,只抽着气支住手肘撑起身体,用脸蹭了蹭袖子,费力地擦掉眼睛上的血液,缓慢地试图爬起来。


    眼冒金星地在四下摸索翻看,可双眼发黑,加之环境昏黑,根本找不到玉兆的位置在哪,甚至伤得有些不大能发觉外部到底如何。


    狐人只觉耳边阵阵嗡鸣,像是快要真的昏迷在地的预示信号。


    前所未有的头部伤太影响动作,于是白珩退而求其次,局限在驾驶舱空间里扭曲安身,干脆一手撑地,一手向身后摸索去。


    僵硬颤抖的手指摸拽住安全带,借把自己回扯动作的时间,狐人开始以记忆挨个对照周遭能查探的环境,分析星槎现在的能用程度。


    她记得自己是被倏忽阴了,所以现在缠住星槎的就是属于祂的树藤,但这次显然不能用当初脱困【计都蜃楼】的办法自救。


    虽然这是受制于人的坏消息,但好消息是,如果倏忽来找了他们,那孤身一人的华胥就绝对安全了。


    稍微松了口气,寻找着可以拽拉扳扯的位置,白珩听见道被过滤般虚朦的阴冷女声说:“领受步离残缺赐福的狐族,生命力还是太过孱弱,不如龙裔强大。”


    短暂在这句话里恢复了一刹,潜意识告诉白珩女人口中的真龙系谁,立刻让狐人强打起精神,从驾驶位艰难而小心地往后爬,听女声接着说:


    “真龙罕有,联通星神如此之深、且传承与我天生一对的真龙,更是少见了。”


    放屁的天生一对。


    爬进后舱室,白珩磨了磨牙,愤愤又无力地如此腹诽,血液从湿漉漉的额发里滑下来,淋漓蜿蜒在脸上,气得她又恨恨在染血的袖子上蹭掉。


    “几月便可抵抗甚至战胜活体星,万事顺应仙舟之意、有益于尔等。这恩惠你们享受过了,如今该到我享受了。”


    声音时清晰时模糊,明摆是头部受伤的症状,白珩用手紧扳座椅把自己拖过去,以减少活动部分来保持清醒,虚化的话音终于凝实:


    “我可令万物活化,而她可操纵一切活体,哪怕只是遍地生长的无心草木,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她之力甚至深入持明古海,恰好我本源就在那海下。”终于图穷匕见,女人理所当然地笑起来,“那是被你镇压的,饮月君。”


    “你那时还叫雨别,不知可有印象。”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用尽平生力气插嘴大骂,白珩喘着气,又拼尽全力绷紧肺腑,以此扩大音量:“放你寿瘟祸祖的狗屁……雨别才不是丹枫!”


    星槎被树藤裹了个严实,让狐人看不见外头情况,而倏忽大概是忙着嘲讽没注意她,一听她出声,语气都略有惊奇:


    “原来你没晕过去,瞧来还算不错,但我不关心如此琐事。”


    “不朽之力很快就将归我所有,你们的龙女华胥也是。”倏忽轻巧的笑音咯咯响,愉悦地让星槎剧烈晃动,再度狠摔白珩一跤。


    狐人本就意识恍惚,脚下一个没站稳,当即狼狈地趴在地上,气得咬牙切齿。而倏忽却满意这摔倒发出的沉闷咚响,说:


    “我和母亲都很喜欢她,她会是下一个丰饶令使,我的好姊妹。”


    “跟着妖弓只有死路一条,若你们能归顺于我,我会看在华胥的份上赐你们不死之力,当然,抵抗也无伤大雅。”


    “毕竟她归我所有,而我会让你们五个都活下来,好好陪着她。毕竟姊妹的心情也很重要,母亲更喜欢相处和睦的孩子。”


    耳朵里全是如此轻蔑又故作宽容的话音,扭伤脚踝还差点脸着地的白珩咬牙切齿,鬼火攀升三万里,烧得几乎没了痛觉。


    她干脆仰身摔倚在舱壁,伸手紧握住脚踝将骨头掰正,化疼痛为叫骂道:“破树杈子也配觊觎真龙传承!到时候死我们手里!你就好看了!”


    “你确实很有精神,看在罗浮死期已至,我原谅你的冒犯。”


    哼笑声又冷又柔,像一缕寒流窜入树茧中,满是悚然意味:“偿还那个孩子,赎清你的罪愆,我就不陪你们继续浪费时间了。”


    狐人没听懂什么叫‘偿还那个孩子’,但也绝不乐意祂去找华胥的麻烦,嘶声抽了口凉气,张口就要开火:“你这个……”


    “白珩低头!”


    喝声猛然靠近了星槎外,来得如同惊雷闪电那样迅速,惊得狐人浑身都是一激灵,旋即不假思索地抱头趴伏在地面。


    “哗啦——”


    巨响动荡整艘星槎,力道大的差点把白珩掀个前滚翻。树藤槎体悉数被击碎,漆黑无光的昏暗被长枪撕裂开,透入同样昏沉却足够视见的血红。


    虽然不是很能让思维跟上感官,但狐人这下还是听清了:


    树枝木板碎片暴雨般呼啸而来,密密麻麻砸在另一侧舱壁,制造出一连串咚铛的金属锐响,又急又狠。


    龙吟威严,伴着水流的潺潺流淌音净化了噪音,却带动起好几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其中又叫丹枫的,也有叫她的,不过声音太大,把空气都给搅乱了。


    大脑被这串动静砸懵,空茫着不知所措,虽然不甚理解为什么倏忽消失,这群朋友不去阻拦,但她总归凭对自身力量的掌握,感知到了风流的异样。


    到底是出什么事了……难道还有比倏忽去攻击落单同伴,还危险的情况吗?


    迷茫疑惑着,白珩忍住晕眩撒开环抱脑袋的手,狼狈地从甲板上爬起来,抓着扶手保持平衡,艰难向有风暴卷涌的身后去看。


    只见藤枝缠绕的星槎被击碎半边,缺口凹凸不平,翘着些断开的残枝败叶,歪七扭八地裁出一块勉强算有艺术感的空框。


    暗红血肉包裹下,光影浓猩昏顿,纵身而去白影清净得瞩目,被正好括进中心位置,对峙上只露冰山一角的巨大活星。


    当眼底映入这一幕,白珩感觉眼里的任何存在似乎都变慢了。


    那是被浪尖滚卷簇拥的青年,衣袖翩盈飘起,犹如即将追云翱翔的白鹤,如月亦如虹地唤起万顷潮水,迎向打开了盔壳的活体星。


    苍蓝龙灵随行在侧,寸步不离,无畏无惧地面对着巨大无比的活化星球,仿佛眼前正在喘息的星体,其实可以被它随时按在爪下戏弄。


    狐人下意识攥紧了舱壁上苟延残喘的扶手,震颤着动动嘴唇,仿佛为哪种怪异的情绪所哽喉,感到一阵说不出的难过。


    这与往日的任何战斗没有区别,除了青年手中圆珠被替换,从那颗黑白交色的御水重渊,变成了一轮纯黑的太阳。


    空气被搅动的越发狠厉,暗色风暴在青年指掌中旋卷、疯狂吸入周边的一切有形之物。


    在那片越发扩大的漩涡里,空间都被扭曲得叫人看不清晰,而白珩好像反应过来什么,脑子“轰”得空白了,怔愣睁大眼。


    漂浮在空中的木片被巨大的吸力卷入,粉碎成细腻的齑末、成型的流水维持不住形体,缭乱地被撕成无法感知的水分子。


    她看见那颗从她手里被借走、可以让任何东西都荡然无存的黑洞酝酿着,疯狂蚕食着可以旋吸的物件,放肆地在青年手掌里疯转。


    青年纹鹤袖下的玉坠被瞬息吞入其中,眨眼便湮灭殆尽;耳下鲜艳红坠被吸力卷扯飞扬,很快也不堪重负地脱落,将耳垂撕淌下一道殷红的血。


    那血滴完整地从她视野里滑落,而后在连一秒都不到的时间里,被力量的风暴甩蒸干净。


    ——对啊,那是她的岁阳武器。


    恍然,狐人终于找回了行动能力,惊撼恐惧笼罩全身,她立即拼命向前方扑过去,下意识尖声呼喊:“丹枫!!”


    已然接近活体星的青年没有回头,一如没有理会景元他们的呼唤一样,依旧虚握着那颗黑洞向前。


    霎时,冰锥自地面哗然翻腾,随着快到不可思议的剑光击碎障碍,零下温度的极寒雪啸浩荡通天,层层在水龙周身覆上供黑洞粉碎的冰甲。


    暴风雪凛冽刮动,青金石色的身影急掠,银白发尾轻巧擦过狐人肩头,让白珩立即认出了来者,下意识惊疑轻喃:


    “……镜流?”


    剑士只看了她一眼,没有停留或耽搁,更没有说什么话。


    握紧手里血影焰光纷浮的长剑,她只在靠近狐人的短暂时间里,狠力将对方推回尚算安全的破损星槎中,旋即也与龙尊般义无反顾地向前。


    白珩只来得及对上她的眼睛,并在那片鲜艳清亮的红色里,读出决然的意味,便只能在摔仰进星槎的最后时间里,看到两抹迅捷又决绝的影子。


    似乎是近在咫尺的,但她够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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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事,不支开所有人还不好搞,你说是吧猫猫龙【递话筒】【被扭头躲开】


    最后是我呼应从头埋到现在伏笔的一个设置,下章上半段会有点更明显的描述,蹲个大佬解读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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