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小篆
将呼雷的记忆异样告知后,精神略显空洞的判官便点了几下头,让空闲的武弁将他们送出幽囚狱,自己即刻回去上报十王。
正在履行职责的武弁不可能离开狱中,因此只有二人出了昏暗幽狱,站在潮声喧喧的恢宏古海前。
洞天顶上丰沛的光明灿美而温热,流沙似的洒落鳞渊境内,照在海面跌越的浪尖,化成破碎的浅金色斑鳞,不断明灭起伏着。
华胥本打算直接离开,不想扭过头欲抬腿走,余光就映入半模糊的棕红锦披,在百米团拥摇曳,无疑是属于龙师的身影。
身影们站在石柱下,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少女下意识皱眉,发自内心地感到有些不耐烦。
这不是第一次被龙师追着找了。
在迢遥花经六御过目,由她移栽入罗浮,并将与蜃龙结成盟友之事宣告后,那群爱唱反调的龙师就不对劲了。
他们开始见缝插针地找她纠缠蜃龙之事,不厌其烦地试探着蜃君和倒悬海,似乎从中有了什么发觉,目的显然不纯。
但华胥显然没想到这群家伙这么锲而不舍,能追她到这来。
看步履匆匆的身影们走来,往岁旧忆与不久前的套话悉数卷涌上脑海,像本能在叫她提起防备。
素来温明的眼目罕见收敛了所有柔亮,难得有些失温,华胥压低眉尖,咬字轻得飘忽,目光含着微妙深意,低声道:
“真是嗅觉灵敏的虫豸。”
弓汋稍微向她侧了侧脸,听出少女话里话外都并不欢迎龙师到来,便道:“若少主有令,长老亦不得前进。”
作为近卫首领多年跟随丹枫,让他早已习惯拦下主人不愿见的人,哪怕对象是被族人尊敬有加的长老,那也不例外。
华胥没立即应声,凝望着步步走来的锦披身影,似乎是在细想什么更深层面的问题,眸中暗芒流转,不动声色地转目扫量着。
她安静了好几秒,才开口说:“不必,就让他们过来。”
对面那群人大概也吃过不少来自龙尊的闭门羹,因此也有试探之意,见华胥未动弓汋也未拦截,这才还算有了些真心实意的笑。
“见过少主。”
站在几步外,龙师们以手加额向少女行礼问候,姿态格外恭顺和气,如同乐见贤储独当一面的慈蔼老臣,眼尾细纹似乎都写着和蔼可亲。
暗纹荡漾的锦披轻微摇荡,正好叫华胥避开那些令人生厌的脸,垂眼去扫,神色自若地礼节性回应:“诸位长老。”
龙师并不对此有意外,当不再完全受制于人后,华胥自然就没了初来乍到时的客气态度,只做个足够敷衍的淡漠外表。
低眸扫视的眸子空漠得与她兄长丹枫出奇相似,看得人忍不住抽气屏息,虽说她还淡淡笑着,但依旧令龙师们心窒。
这和少女刚被带回持明的模样大相径庭,虽说气质依旧朦淡如烟雨,但却早已脱胎换骨,冥溅分辨得出来。
这就是权利,哪怕给予一个小女孩,也能令她宛如新生,不再将过去使她几乎窒息的人放在眼里。
他作为龙师多年,看脸就知华胥性情温和,加上其年纪尚小,操纵洗脑并不是难事,就算不听话也没关系,他自有办法。
毕竟持明只要及时丢进古海,就没有性命之忧。
坏就坏在捡她回来的是丹枫,让他们不敢明显阳奉阴违,毕竟龙尊不是一去不回,龙尊派也不是吃素的。
因此他们只做了小动作,和同样目的不纯的龙尊派明争暗斗。潜移默化、循循善诱、或是恐吓威胁,堪称百花齐放。
这个刚刚归来的持明拥有不朽龙祖的传承,谁都不希望对立面得到她,因而纷纷使尽浑身解数。
中立派怕她与丹枫一般强势,龙尊派怕她忘恩负义,最后剩下的反党又怕她靠拢向本就强大的丹枫,唯独没人在乎她的想法。
物质上,可以说全持明都有在好好照顾,但三方所作所为基本都在努力逼疯她,可惜最终的结果是三败俱伤,仅龙尊派勉强得逞。
谁都没想到,冷心冷情的龙尊会把这个便宜持明当眼珠子护着,甚至一路捧上了仙舟联盟少年英杰的位子。
想到这里,冥溅混浊得目光幽晦到近乎被搅动的泥沼,复杂而愕憾,很快就变成尖锐而恶心的讥讽下流,丑态毕露。
他望着少女,眼神轻蔑而鄙夷,像在高高在上地批判审视什么物件,对其不甚在意的神情感到分外不满,脸色黑如锅底。
他承认华胥有点聪明,在真正庇护她的人到来前,会乖乖听话保命。不过能讨得位高权重之人的喜爱,算不得本事。
但他身边的洄吟显然不这么觉得。
中年持明笑眯眯的,弯下身子做足了姿态:“据闻少主被请入幽囚责问重犯,目下看来一切顺利,真是不负威名传颂,韧心如磐。”
“不过是做些举手之劳,担不得问讯重职。”习以为常如此奉承,华胥弯弯唇角弧度,“劳诸位龙师亲自走这一趟,探问安危了。”
洄吟龙师让她这直接定性的话堵得一顿,只觉得像是被人重拳砸在了喉咙上,直接将本能继续的话题锤得四散。
卡了半秒,龙师才接着笑,眼角细纹堆叠,乐呵呵说:“少主折煞,听闻少主此次出征困身敌腹,不知身体修养如何了?”
“蒙帝弓垂幸,龙祖庇佑,早已好全了。”
“确是龙祖庇佑。”笑容扩大,洄吟本就眯皱的双眼成了缝,“昔年各自为生的龙裔,如今有了联系,此中少主功不可没。”
“?”
闻言,绕是华胥不想面对那些脸庞,也惊讶将目光投向发声者,被这意想不到的言论荒谬得发笑:“长老出言素来如此荒唐吗?”
“丰饶孽物觊觎龙裔传承,大举进犯。联盟征讨祸迹,全军上下万众齐心助倒悬海脱困,方与蜃龙结盟为友,怎么就是我功不可没了?”
“不知情者还以为是我教唆孽物夺取传承,这将功绩归推,不仅陷我不义、更寒将士心,诸位是又打了什么算盘?”
宛如平常的话音落下,冷汗自额头悄然流进鬓发,较年轻些的龙师调整了番表情,这才对拢袖子,连续笑了几声:
“少主误会,这是洄吟让惊喜冲昏头脑,才口不择语,如此失言的。”
注视在几人面容的视线小幅度地移转几下,微小如幻觉,但被无形而深邃的不可名状笼罩周身的感觉,还是让几位龙师变了些脸色。
华胥眼睫眨动,又笑问:“何来惊喜一说?”
方才帮洄吟开脱的龙师像是猛地松了口气,重新挂上笑脸:“自是结盟信物由少主亲手栽植之事,若非将军与蜃君都万分看重,如何会这般安排呢?”
“啊。”
她轻巧而短暂地从喉咙里抒出半截单音,平直地不出所料:“那倒真是我愚笨迟钝,竟未曾思及背后有如此深意,多谢诸位长老提点了。”
“?”
“我尚与剑首有约,便失礼先走一步。”清晰将几人愕然神情收入眼底,少女扬了扬唇角,目不斜视地后退一步,“弓汋。”
近卫沉默地向几个身着锦披的龙师行个简礼,旋即便转身护卫在少女后半步的位置,跟随着窃蓝身影走远,直至离开鳞渊境。
龙师们阻拦不得,只能徒劳发出挽留声,满目讶异不甘,却不敢跟上,只好目送窃蓝离去。
看见二人走远,一直凶恶黑脸的冥溅终于不再掩饰阴怨,狠声粗粝唾骂,苍老的嗓喑哑难听:“背靠大树,果真好乘凉。”
洄吟本就心烦,听他出声更被火上浇油,扭头就骂:“闭嘴!素渺给你的教训还没吃够吗?黑着张脸,仔细让那些龙女派扒了脸皮!”
“你说到那个疯子我就来气!龙尊真是给她培养了条忠诚的狗,见谁上前就咬谁!”
“你什么时候能清清脑子里的东西?不如你也替我培养个这么听话的下属,看看能否养的这么好!”
“你到底是哪边的?!”蒙翳的灰黄眼珠更加凸出,冥溅恶声大怒,“素渺可是丹枫替她找到的人选,不是龙尊培养,你培养吗?!”
洄吟简直让他那副丑陋又滑稽的模样气笑了:“人人都鄙视你果真是有原因的,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迂腐又目光短浅的同党,愚蠢!”
“当初看不起碧流,出言不逊,被她收拾了一番、而后上谏龙尊婚配少主,被净音打肿脸几天见不得人。”
恼怒睁大眼,洄吟咬牙切齿地发笑,语声激烈地冲冥溅那张苍老如腐烂的橘皮脸道:“我早在那时就该知你是个老不死的酒囊饭袋!”
“素渺既不是死士更不是护卫,被天人故友养大,龙尊让她跟谁,她就能这么死心塌地、还初来乍到就让你跌那么个大个跟头?!”
“没有掌鳞龙女授意,素渺能把你斗进幽囚狱里?!”
冥溅有着无数文明早已唾弃抛去的思想,屡屡认为华胥只不过是被有意捧高,横眉竖眼地抖着胡子,粗声反问:“她也有那本事!”
“你已经进去过一次了。”最年轻的龙师提醒,“别仗着幽囚狱里有些人手,就不把龙女放在眼里,她未必没办法让你进去第二次。”
“那就让她来!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本事!”
死不悔改的模样气得众人仰倒,中年龙师双眼因怒火震荡着,在眼白里充斥满猩红血丝,可怖如畸变的恶鬼,狠狠地对老龙师勃然斥喝:
“你果真就是个智障!只适合作为投诚龙女的牺牲品!”
说完,洄吟用力甩袖离开,脸上是盛怒与愤恨激发出的难看红色,病疮似的弥生在脖子和双耳,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熟螃蟹。
身后龙师试图和稀泥,中年持明还是愤怒地不理会,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让那位年轻龙师叹息一声:
“你啊你,好歹洄吟也在你入狱时拉下老脸替你求人,你怎么认个错都不会呢。”
年轻持明眉眼耷拉着,大有惋惜棘手之意,棕红锦披之下的手隐蔽握着发亮的玉兆,敲打出去一行简短的字:
‘幽囚狱持明名单已确认。’
……
坐在计程星槎上,玉兆叮咚的响声震入手心,传导出短促的酥麻感。
华胥翻过玉兆查看,眸子瞥过完全空白的发信人,了然之色悄无声息地划过眼底,晕开一点能与舷窗外天光融为一体的碎亮。
什么也没显露在神色里,她不动声色地滑进其他联系人里发送了信息,并开始打探来到宅邸中的人员分别是谁。
盘算着房间里称不上巧夺天工的刻物,华胥收了收捏在玉兆的指节,不禁泛起庆幸又惭愧的心情。
当初送给翩影的雕刻其实是一套,因为得到的石料正好能分成七份,但由于行程不同,所以最先完工的是翩影的酒葫芦。
回罗浮后,她才开始着手雕刻送给其他人的刻物,工程量不小,就一直连公务带私事的忙到了现在。
她的设计手艺根本没法和应星相提并论,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技术,但好在底料珍贵,有价无市,弥补了手艺平平这点缺陷。
犹记仗着应星这层关系,厚着脸皮去找司砧朱轮请教时,对方瞪大眼死盯着那半透星河色石料,愣了足有十来秒。
那时炉中燃烧的火光温暖明亮,连带着散发的光芒也暖丽,跳跃在石块上,在宛如容纳星河的平滑表面掠起橙红,转瞬即逝。
光亮缩聚成点,犹如天顶流星般划过,倏尔一闪便消失,只留下一簇皎白的月光。
明轮当空,流转清华在石面,将瑰冷深艳的半透晶石照彻得几乎玲珑。
齐聚庭院的众人无声看着,神情无一不是震惊失色的。在听闻倏忽觊觎不朽传承目的猜测后,他们陷入了战时也少有的二度震惊。
石料来头的奇愕与倏忽企图的惊惶彻底相互冲击,白珩本能从座位上弹起来,目瞪口呆地炸开耳尾绒毛,嘴唇抖了又抖,最终惊呼:
“不是……我的帝弓司命啊!小阿胥你,不、不对……等一下这是从哪来的?!”
她话语颇乱,尾音几乎因过于尖利而走形,尾巴也变成一条直竖蓬松的感叹号,不知率先关注什么的情感让她颇为无措。
感受到周遭犹如射线的注目礼,华胥顿了顿,如实回答:“捡的。”
“……捡的?”
对此最有研究的应星难以置信,声音硬是在喉咙里卡了半秒多才出口,仿佛滚动在迟钝机械上的零件,连气息的喷吐都艰难无比。
朝霞紫的眸子满是怀疑与愕异,他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山茶花,试图驳倒自己方才得出的答案,罕见地在对他而言完全权威的方面犹疑不定。
须臾,应星抬眼去瞧少女神情,见她坦然中带着些许疑惑,脑中不禁成型了一掷千金为挚友的猜想。
工匠复杂地握着冰凉的瑰丽晶石,叹息尾声险些带上笑,最后还是忍下了那种哭笑不得,语重心长道:“龙女,财大气粗也不是这么用的。”
“星澜石这种珍贵水晶早已绝迹,上一块被镶在戒指上拍卖的只有两克拉,起拍价却达到十五亿。你花了多少钱,怎么买得到这么多?”
对手中晶石有珍贵概念,但并没有具体到价位的白珩差点被口水呛到。狐人想说话,情急之下没操纵好口腔咬了舌头,痛得龇牙咧嘴。
无法言说的剧痛瞬间在舌尖炸开,仿佛爆炸了什么小型金属,她将脸皱成一团,差点本能地捂着嘴扭头,但还是忍下痛感尖声惊呼:
“两克拉就要十五亿?!”
“但我真是捡的。”
知晓再不出声必定要酝酿出更大的误会,华胥忙在话语间隙里接过话头,解释道:“快离开幽沼时,我在某个山洞的石壁下被它硌到了手臂,这才发现了石料。”
言语中极具一心二用之嫌,她加快了语速,简洁说:“我看它颜色罕见且半透如晶,用来雕刻定很漂亮,就动手切走了。”
满庭院再次陷入沉默,五张漂亮的面容满是惊讶,其中又矛盾地带着些理所当然,似乎是对事情的概率感到惊愕,但却能释然幸运的对象。
“那,”捂着脸颊隔着一层肉安抚自己受伤的舌头,白珩小小吸了口凉气,而后才关切而担忧地蹙眉问,“那倏忽这件事?”
华胥抿了下唇角,扬起弧度:“毕竟只是可能性,不能完全确定,但怎么也是个线索,我已经汇报给腾骁将军了。”
“那这么看来,”景元攒低下眉头思索,“若倏忽打算当真是吞并力量,那就是想将不朽的传承,与丰饶之力相融了?”
“八九不离十。”
没表露出多少犹疑难定,华胥略微一颔首,沉声对他们解释说:“不朽繁育与丰饶间本就存在联系,传承移植也是以这点为基础。”
“我在汇报时申请与司鼎共同实验验证,若融合成功,那倏忽打算也就水落石出了。祂或许想掌握不朽的力量,但也有可能,是想将力量献给丰饶。”
丹枫听着,半垂眼帘蹙着眉思索,苍青琉璃的眼眸被遮掩去上半圆润,露出小半剔透空寂的碧玺冷色,微微移转:
“实验材料确定好了吗?”
“申请还在批准,材料是明日去丹鼎司和司鼎商议。”华胥将脸转向他,“不过司鼎说,如若哥哥有时间,也请一道加入。”
青年闻言便浅淡扬唇,眉眼也温缓下来,习以为常地伸手拂她发顶:“我知晓了,明日和你一起去。”
白珩酸溜溜地在一边看,双手撑在身下的石凳表面,像只可怜巴巴踩尾巴垫脚的小动物,瘪着嘴嘤声:“有时候真的会恨自己没有妹妹。”
“没关系的,白珩姐。”景元格外贴心地替她斟茶,安慰道,“我和应星哥都是你弟弟。”
茶水堵在喉咙里差点回返呛进气管,应星硬生生卡住了呼吸,紧急挪开杯盏咽下茶液后,工匠这才出言损他:
“咳……你倒是审审题啊,学宫考试全靠选择题过的吗,景元?”
“怎么想也不是啊。”
优等毕业生,满分答卷现在还挂在墙上装裱的少年骁卫笑眯了眼,神色狡黠:“虽说我们二人地位比不得龙女大人,但聊胜于无嘛。”
应星无言以对,话音堵在喉咙里连音节都凑不出来,他反驳不太了这句话,也不觉得需要反驳,但也确实难以避免地感到一阵复杂。
“可恶的两个小坏蛋,”当事人白珩愤愤抱住自己的尾巴,“这是在指责姐姐偏心吗,用聊胜于无也太高明了吧,良心痛了啊!”
镜流将星河色的昙花捧在手心里,指尖轻轻擦过舒卷的冰凉瓣体,笑吟吟地接了句玩笑:“龙女最年幼,大家都是如此偏心的。”
景元愣了半秒,眉尾又随着扬动的笑而垂低下来,露出那副无奈的神情,唇角眼尾还上挑着,束手无策般望了眼蓝衣的少女。
“……是。”
少年很快收回目光,音色故作哀叹,若是面上笑容别那么明显,或许还能显出些委屈,可惜眉眼弯的太温软:“师父。”
龙女最得偏心,这是心照不须宣的事实,偏心的理由五花八门,却不是因为一句浅薄的年幼,但都是他们的自愿的。
哪怕同为小辈的景元应星,偏的那颗心不向他们这处也毫无影响,毕竟遇上龙女大家都是偏心眼,没有例外也不必例外。
华胥不自觉笑起来,神情颇似得了便宜还卖乖,但说的话却并不乖巧懂事,而是试探着玩笑道:“那我可就好好作威作福了?”
“这有什么不可的。”景元格外配合,笑眯眯地道,“请龙女大人吩咐。”
“那可不能浪费你这积极态度。”应星抿了口茶水,兴味盎然道,“先压榨你去不夜侯买六杯仙人快乐茶,再绕着罗浮跑五圈。”
“好说,龙女若下令叫应星哥你来陪跑,二十圈也不嫌多。”
“那还是尽快作罢吧。”华胥失笑否决,“二十圈下来,机巧鸟都要叫屈罢工,回炉重造过也绝对不乐意再上班了。”
白珩胳膊叠着垫住下巴,软绵绵样她那边倒,满意地感受到少女伸手将她接扶住,一头歪进她颈窝哼唧:
“毕竟班是真的没人乐意上嘛——机巧鸟真有这遭,也算是退休了哎。”
镜流噙着的笑意越发,手中依旧捧握着刻物,蓦然,她指尖停留在昙花瓣底的两枚鎏金字迹上,以指腹虚虚拭过。
那字迹写得圆转流畅、古奥多姿,虽有眼熟,但镜流是辨认不出来的,可握着刻物,剑士心中莫名就有种猜测,让她抬起头,插入话中问道:
“这些金字,可是我们的名字?”
“确实是。”
华胥立即转向她,眸底流淌起明润光亮,眉间泛上惊喜绪色,似是寻找到知音般喜悦:“想不到镜流姐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狐人明丽的脑袋本还仰靠着,听到这话霎时弹起,探头就凑过去看镜流的刻物,晴蓝的双眸璀亮如星。
拿出自己的小狐狸伸过去和剑士放在一起,白珩歪着头比对了半天,深沉思索了许久,最后原形毕露地费解抓起后脑道:
“唉……这字迹和仙舟文好像,但我怎么都看不懂,这是哪里的文字哇,小阿胥?”
“这叫秦小篆。”
华胥指尖在桌面上流畅走过,眉眼弯弯地划着:“使用这个文字的文明和古国很有渊源,易术我也是在那里学到的。”
话音落,周遭安静了。
月光落下的声音被风声混淆,五人投来的目光或是讶异或是惊疑,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不确定的眼神,纷纷流露出罕见至极的无措。
他们不想逼华胥说出过去,也不愿意让她感到任何为难,彼此对望也只是出于希望谁能给个声音的焦急。
毕竟他们也不能够确定,自己瞬间抬起聚集的目光会不会给予少女压力,让她感到被压迫的紧张或冒犯,这都不是他们愿意看见的。
但华胥只是温温和和地笑着,似是在无声表明自己的信任,倾诉愿意敞开的过去。
口舌宛如生冰结霜,景元哑口怔愣着,心底忽又翻覆起不陌生的细密感受,像有无数根线从心脏最里钻出来,然后被拉扯长,泛着涩痛。
他似乎该问些什么,比如接下这个话头,然后顺着说下去,这一直是他的强项。但又有一种感受在告诉他,不必开口。
丹枫也有些讶然,但仅有微末零星,很快便仿佛融化般消散在眼瞳里,变作理解而包容的温和,毫无异议地支持。
作为全场知道消息最多的人,他明白妹妹想说什么,也并不对少女的举动感到不赞同,只是侧过头轻声问:“决定了吗?”
“毕竟哥哥都将传承坦白,在座都是生死相托的挚友,性命都能毫不犹豫地交付,我这些秘密,也一并坦诚好了。”
想中伤她的龙师都知道的事,白珩她们这些拼命帮助保护她的人也该知道,这也是未来她在博弈中落入下风,不叫自己人凌乱的保障。
华胥此时已经稍微有些预感,龙师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所以及时坦白,反倒才是破解他人算计的生路。
“这是要说……什么事啊?”
白珩小心翼翼地左右瞟看,而后拉了拉少女袖下银坠,柔声哄劝道:“小阿胥,不能说的话就不要说了,我们也不是非得知道的。”
“是啊,人人都有些需要藏掖的秘密,龙女不必勉强自己。”应星迅速理解地附和话音,完全不在意她瞒着什么。
镜流没出声,但点头的动作表示她和白珩应星持同样意见,俨然也从兄妹二人的对话里感知出来,接下来要听到的,不会是小事。
“这其实不是勉强我,是在勉强你们。”垂目笑了笑,华胥一时间有些分不太清,自己做足准备却不发声,是不是因如鲠在喉太久。
她不排斥龙女这个称号,甚至于说,她其实很喜欢这个身份,因为这是和他们五人并肩作战的证明,也是她在仙舟存在的证据。
掌鳞龙女,是这个世界里属于她的名号与人生,是她已然入局的表现,更是她没有袖手旁观的凭证。
但纸包不住火,伪装终究会真相大白,她确确实实是个无法转生、也无法化身为真龙的人类,这并不是能够长久遮掩的事。
将唇抿了又抿,那双柔软的玫瑰色唇瓣泛着血肉被压迫后的苍白,半秒后,庭院里蓦然响起这样一道声音:
“我并不是持明。”
话音简短、吐字利落、音声轻如云絮,就在这六字敲坠入空气时,院内陷入了暂停般的寂静里。
短短一炷香时间,让他们为之愕撼的事件一次比一次重磅。
倏忽意图好解,运气好到被珍贵石料碰瓷也能够理解,毕竟那是华胥,被幸运眷顾也是理所应当。
唯独目下这个‘不是持明’有些难解,毕竟无论是云吟御水术还是龙角龙尾,都不是非龙裔能拥有的特征。
鎏金双眼里纷浮着惊愕而茫然的情绪,像融化的太阳坠落,飘零起属于金乌的翎羽。柔软而凌乱,密密麻麻铺满眼瞳,多得叫人看不清也辩不明。
他怔怔凝望着窃蓝衣裳的少女,眸底如逢光的贵金属般闪烁,仿佛在凌乱灯光下呆滞搁置的棱镜,让人忍不住担心会从中掠出失望的情绪。
这正是华胥所担心的。
面对几乎是灭顶之灾的步离军队,少女也没有这样的紧张,宽盈衣袖下的手握紧腕骨,用力得几乎将骨头捏成粉碎。
视线极力不着痕迹地从艳红、霞紫、晴蓝、鎏金上探看过,试图逼迫自己在瞬息分辨出其中的情绪。
她害怕又期待地确认着,像个躺在断头台期望着机关损坏无法动弹的罪犯。
分明知道失望理所当然,但也恃宠生娇地希望不要看到类似的情绪,自己有错在先的道理,此时根本讲不通低落惴惴的心情。
少顷,在吃惊怔然的凝固里,陷入头脑风暴的景元率先反应回神,他扭头看过一圈,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少女身上,蓦然笑出声来:
“唉,当初书肆街外坠雨如泼,龙女骗我是持明,还叫我取走了伞,看你淋雨远行。”
没有失望也没有恼怒,少年只是无可奈何,俊朗的眉眼舒展,满心只在雨中旧事上:“如今真相揭开,真是我年少迟钝太不懂事,心中愧疚更甚。”
应星跟着他的话音脱离了震愕的状态,掌中山茶刻物已被体温捂热,他下意识攥紧了些,旋即又顾忌着水晶的材料,松懈下力道。
掩饰般将刻物在手心转了个圈,工匠挑眉,本能觉得这少年恐怕又要说什么甚为明巧的话,接声笑问:“那你待如何?”
景元笑眯眯地仰起脸,又是素日最常见的讨巧笑面:“既是赊欠,自当是如实还上,龙女若给我个还伞的机会,自然迎刃而解了。”
“咱们小龙女云吟术精妙纯熟,洪水滔天都只是随手驱动的玩具唉。”白珩适时开始了夸张地唏嘘,伸手点点少年额头:
“小景元,你要背这个债一辈子喽。”
镜流笑望言语嬉闹的几人,后便转向少女,红眸中的松懈情绪流转,也跟着鲜明地挑了下唇:“我当是如何紧要消息,龙女不必挂心如此外物,是不是持明并不重要,称号与身份都并不值得在意。”
“罗浮数百任剑首,我不过是其中平平无奇的一位,但唯有镜流,方是巡猎六锋的成员。”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几人听见,白珩本还一边一个地和景元应星玩闹,听完立即跳起来,举手高声赞同:“唉!这句话说得好!太有水平了!”
“称号算个什么呀!旅行家飞行士多了去了,但和你们出生入死的那个飞行士,可只是我白珩一个!小景元和小应星也是!”
说着,狐人伸手就把个头超过自己的两个弟弟拉过来:“云骑骁卫和联盟百冶!呃……百冶是特殊点哈,但是巡猎六锋的百冶只是应星,骁卫也是景元!”
“并不是龙尊、剑首、骁卫、百冶、飞行士还有持明少主,就能组成巡猎六锋的!因为是我们,所以才是巡猎六锋!”
“所以是不是持明根本不重要,你哪天告诉姐姐,你其实是智械也无所谓,只要我们是我们就好了!”话音诚恳,神色也认真,白珩笃定道:
“是丹枫,是镜流,是应星景元,是我,是你就好!”
她说得慷慨激昂,恨不能振臂高呼以表决心,完全炒热了场子,引得两个少年不住地点头,对视时甚至深以为然地抿一下嘴。
安慰诚挚到恨不能挖心剖肝来证明,指尖拢着茶盏旁听的青年发起愣,空寂如无光无尘的琉璃瞳陷入了失神,犹如醍醐灌顶后的震彻,半迟疑地重复道:
“是‘丹枫’……?”
“对呀!”
白珩没注意他先前的举动,但看他模样,先入为主便以为青年是神游天外,想起对方正儿八经的持明身份,立即火急火燎地嗷嗷叫着:
“丹枫你不许开小差啊!持明转世就是另一个人!你的前世你的转世任何一个来代替你加入,我们可都不认的!对吧!”
为了增加话语分量,白珩特地向其他几人扭头,双目灼灼地求证,严阵以待的表情,俨然是只要得到肯定的答复。
于是景元率先出声,当机立断就是一声应和:“没错!”
“是如此。”镜流紧随其后,“我听闻龙尊受秘法铸身,千代如一,但哪怕与你同样容貌、同样习性,那也并非是与我们同生死共患难的那个丹枫。”
端盏饮茶的动作几不可见地顿滞,那玉坠的小幅度摇曳中,似乎包含了什么隐秘的期盼,仿佛足以成为永生的救赎。
丹枫半低着头没看他们,神情淹没在月光拉扯揉晕出的黯淡阴影里,遮掩得神情犹如与昏晦融为一体,辨不分明,只听得见他的轻声发笑:
“都如出一辙了,你们还要如何认我?”
“当然是凭直觉!”还没分清楚话音下藏着的情感,白珩便铿锵接话,笃定握拳高声说,“不要小看我们狐人敏锐的先天禀赋啊!”
镜流微微抬起下巴,剑士多年磨砺出的敏锐直觉让女子自信非常,做出附和颔首的动作,言语眉目间皆是欣傲笑意:
“吾友皆光风霁月,绝世风华,在战场生死交付数次,是或不是,接触便有分晓。”
应星将手中微微泛凉的茶盏松开,向桌内推了推,直接举例道:“我见过转世的持明,哪怕有同样的面貌和生活习性,但依旧能分辨得出差别。”
“不错,世上从来就没有一模一样的人。”景元点头紧跟话音,娓娓道,“寰宇间当初就有这个问题,构成一个人的答案五花八门,各有见解。”
“有说是记忆,有说是躯体,但说来说去,能够确认对方是否为故人的,还都是靠朝夕相处之人的感觉罢了。”
“所以你跟票白珩。”
“……应星哥。”
“好了。”白珩插进二人座位之间,抬起两只手将两颗脑袋戳了回去,尾巴尖晃了晃,“你们两个都别闹啦,现在可不是拌嘴的时候。”
生性温暖的狐人在察觉情绪上也并不迟钝,因而多少品读出了细微的异常,但由于龙尊之事盘根错节,她也体贴地未直接问出口,而是从中捕捉出些蛛丝马迹,道:
“虽然不知道丹枫你为什么这么问,但持明转世过后就是另外的生命了,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丹枫,也没有第二个我们。”
“不管怎么样,你只要记住,我们巡猎六锋只认你一个!”狐人难得严肃得近乎严厉,“这些年来的经历,仙舟里传唱的故事,都是我们无可替代的证据!”
她字音中满是笃定,分量足够让旁听者都把飘悬的心脏稳压在胸腔里,华胥似有所感地转过头去,就见兄长半垂着眼眸,瞧不清曈下思绪如何。
她始终记得龙尊那些分割不开的杂乱过去,他们拼命想证明自己是独立的个体,但记忆游荡在脑海,面貌分毫未改变,这些都成了致命的缝合线。
我有你的记忆,我有你的经验,我承袭了你过去积累下的能力,所以在其他人眼中,我就是你,我注定融合你。
压死骆驼的稻草无时无刻不在堆积,千年万世的沉重苦疴在啃食着最后完好的皮肉。
但同伴这样独一无二的态度,足够成为焚烧野稻的火、愈合生肌的药,多少能够去减淡饮月君历代留下的阴影。
于是她把藏在舌下的话语咽回喉咙里,任凭那些不见自我的陈述零碎在胸口打转,只觉得早晚有一日它们会悉数消散,连带丹枫的阴影一起。
而白珩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狐狸刻物,将手中星彩水晶握紧,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中光彩明绽,向少女问道:
“小阿胥,这个文字,现在还可能有使用吗?”
狐人隐隐觉得,要努力多增加些他们六个人的独一无二才行,最好再过一万年,也只有他们才能心领神会。
这样任何人都不用担心,自己会是随便被顶替的那一个。所以就做绝一点,绝到像孤立了全寰宇,绝到任何人都无法模仿,无法插入,就只有他们六个人。
“不会的。”
华胥恍然明了,笃定对上狐人晴蓝的明媚双眼里,抿唇笑说:“若仙舟都没有在使用这种文字,那么寰宇间,就不会有能使用的存在了。”
这是她这个天外之人所在国度千年前使用过的文字,亦是天外的文字,但确实与仙舟、古国都渊源深厚。
若与她故国相对应的故国与仙舟都没有在使用这种文字,那么整片寰宇间,也就不可能再出现能够析读使用这种文字的文明和人。
这正合白珩的意。
狐人尾音气息似是激动的颤抖,又或许这只是做出重大决定时的身体反应,看向少女的目光竟有些感激,亮得惊人:“那就以这种秦小篆,做我们之间的秘密暗语!”
“寰宇之间谁也看不明白,除了我们六人,哪怕是博识尊也要花费诸多时间去解读,才能堪堪看懂!”
“白珩姐好提议!我赞成!”
景元最快发声,神色里满是赞成的欣喜,鎏金眼瞳里闪着格外钦佩又喜悦的光彩,显然是也反应过来了二人的用意。
“我也同意。”
跟着表态,应星看一眼手中刻物上的古奥字迹,眉眼神色格外畅快:“仙舟虽有语叫曲高和寡,但仅我们六人知其弦音,这才是求之不得!”
镜流抿了口茶水,瞥了眼手中已经被捂热的昙花刻,冷艳面容融化开笑意,尾音轻扬道:“我亦赞成。丹枫,你不会不同意吧?”
“如应星所言。”青年终于抬起脸,将面容暴露在无暇的清净月华下,看银霜似的亮白渗入眼底,淡化了空冷的苍青,轻笑道:
“求之不得。”
“那就从明天开始,咱们准时集合长乐天!教学的重任就拜托小阿胥你了!”
华胥心领神会,眉眼莞尔:“我明白,必定会严格按学宫制度会来教学的。无论是布置作业还是抽查听写,保证一样都不落下。”
本还颇为兴奋的景元霎时失了气焰,表情难以控制地一僵,他慢慢移过目光,颇为勉强地拉动嘴角,央求道:“龙女大人……”
“放心吧,不会很多的。”终究还是因各项因素而手下留情的华胥微微弯眸,安抚道,“大家本就公务繁忙,我怎么可能还像学宫那样成堆布置作业。”
精神高压补作业的苦,吃过一次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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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段纯属真情流露【闭目】永远忘不了那种眨下眼睛都会睡着的感觉。
下章就会猛踹时间线进入十年后,约定达成,送出最后一样礼物,然后插入一点三十多岁的应星哥【双手合十】放心吧我这里没有刃,只有永恒的百冶大人。
第77章 神武
时间对长生种来说算不得什么,于仙舟人而言,百年岁月也不过弹指。
因此在这不足半百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显得那样频繁,天灾人祸皆不断,就像应了民间常传的那句预言:
若惊才绝艳至万万年难见的天才同时现世,扎堆而行,必是为应对不久后,寰崩天裂的灭世大劫。
而在赐福印记显现,并确定她自身是测量点后,华胥就与太卜韶琉驻罗浮主舰,占算卜测。
虽说遗憾于不能如约同去同归,但好在之后也并没有能同时派出他们六人出征的大型战役,因此她的驻留也有了合理解释。
仙舟要面临的战役数不胜数,他们聚少离多,总会有人缺席在外,甚至有五人分别出战,唯有华胥驻留罗浮的情况出现。
她始终卜算着仙舟罗浮的航路,偶尔坐镇丹鼎司,代理着龙尊事务管理族群,等待出征的挚友们得胜归来。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十年。
春秋更迭,既长又短地从手中流逝,犹如漏出指缝的细沙,留也留不住,转眼就只剩下黏在掌心的残沙,仿佛旧日的留影。
站在太卜司的浩渺夜空下,清浅蓝衣被环境光晕染成幽寂冷调,少女操纵着玉兆勾连成的阵型,孤身穿梭在晶莹玉石中,熟稔连接出占测卜阵。
交错回环的浑天仪依旧悬浮在半空运作,飘零出连结成不同星斗的光,落入虚空中消散,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这样的场景持续了十年,片刻未曾断绝,也分毫未有陈旧,像是没有时间在此处流动过。若不是身旁后辈明显有所成长,华胥也将忽视时间。
大概这就是长生种们浪费时间的原因之一,看着什么都没变,所以心觉无所谓,反正都来得及。
略微因心中慨叹停顿,华胥定了定飘忽而走的心神,目光重新沉定起来,继续观察起手中新列出的小型穷观阵反应。
反复比对着与身后本阵的差距,她在手边的全息投影屏上输入了几行字,将数据悉数投入计算中,开始不知道第几轮试测。
“龙女大人!”
身后呼声骤起,借助换境画屏传送至阵台的流溯声飒响,像风划过带动了什么纱帛,轻易就能让人联想出纠缠的逶迤光点。
女孩落地就被头顶投落的幽莹光束照个正着,莹蓝在晶亮的银蝴蝶上反射出短促锐亮。
阵界光色幽若,冷薄落了一身,却没遮住她的激动与急切,落在阵边站定就急不可耐地蹦了一下,呼声响亮传荡:
“出征的欃枪卫大捷归来,已然落地坤舆台了!”
脚步声踏踏得格外轻敏,震得因等待计算结果的华胥眼睫一颤,本能向声源来处扭过头去看。
夷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等站在了她身前,也克制不住脚上隐隐的蹦跶,十年过去照样改不掉见她就激动的毛病,双眼发亮地期待道:
“您这次还去迎接吗?!”
“……去定是要去的。”
迎接出征队伍这事早已成了习惯,华胥从来没有不去的道理,但少女略微思虑半秒,便向夷则神秘轻笑道:“不过,去工造司更靠谱些。”
这个与迎接地点完全不符的位置无法令人构建出其中关联,夷则难以理解地发出一截拐着弯的单音,迷茫地仰着脸问:“为什么啊?”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华胥如此答。
少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摆明是副不打算透露的模样,但神秘弯眸的灵狡神情又太过漂亮,叫人连被有意遮掩的生气都升不起来。
这倒不是她有意隐瞒,毕竟这个好消息确实很快就会被公布,依照关键信息的重磅程度,流传全联盟也不是难事。
“我往授事厅去一趟,整理些材料就先离开了,此处的阵列保持原样便可,我还用得上。”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观望一眼阵列的模样,颇有迷茫的夷则顿了顿,还是点头乖乖答:“啊,是。”
见此,华胥也不多逗留,与她告别过后,就借助换境画屏离开,快步往被韶琉太卜当资料暂时存放室的授事厅而去。
虽说还没见到出征落地的景元,但她能确定,自己是极度被盼望赶快出现的。毕竟与这好消息重度相关的资料,就在她的手里。
星历7358年末,云骑骁卫景元率欃枪卫出征啼鹰之眼,对抗入侵的慧骃族群,7360年3月结束战斗,准备返回主舰。
与此同时,六御就这些年的战绩商议,决定将帝弓光矢余烬制成武器,授予近年来频频献策立功的少年。
这条通知是深夜发的,留驻罗浮的几人是半夜爬起来的,全联盟唯一有铸炼资格的百冶应星,也是凌晨就窝进工造司紧急闭关的。
数日后,应星根据早已绘制好的设计图铸造出了柄光明威耀的阵刀,取名石火梦身,目下在工造司里藏得严严实实,谁也没让见过。
六御期待得不行,奈何阵刀主人并未归来,他们也只能继续心痒。但总这样下去也不好,于是他们想了个新的办法:
秉持着“众痛痛不如拉上当事人一起痛”的原则,六御纷纷发出消息,简略得当地告知了景元这个好消息。
得知愿望成真,少年此后日日轰炸百条消息,甚至活学活用以秦小篆传信,字里行间都在演绎何为抓心挠肝,俨然对期待已久的阵刀手痒不已。
结果,就算重提某次打探消息时套用的兄弟身份,以丹枫哥三字刷屏百余条,龙尊大人也不为所动,只以“无法代他看第一眼”推辞。
应星则更不松口,甚至好整以暇地发阵刀蒙着布匹的轮廓图,激得少年连播八次通话,恨不能脚下星槎生出光矢神速抵达罗浮。
这反应终于让六御平衡了,以至于几位前辈都不再唉声叹气,每天乐颠颠拿着玉兆翻阅,欣赏着少年隐忍到跳脚的央求信息,大笑着准备授予仪式。
至今日,仪式准备已接近尾声,只要负责指挥舰的太卜司与神策府整理战报,上报公布过后,就可以将阵刀授予。
所以比起去坤舆台迎接,当真不如直接去工造司找景元,毕竟石火梦身就在那里,别说景元,六御都是一抓一个准。
这样想着,手握誊录卷轴的华胥从授事厅走到禨祥台,在这多人来往的停舟枰搭乘上计程星槎,向工造司洞天赶去。
在星槎飞跃穿梭洞天的这段时间里,华胥避开了舷窗外透进来的白光,将手中卷轴轻轻展开,垂眼顺开头字文读下去。
这是韶琉很早之前就交给她的任务,根据神策府军报和各司部提供的记录,她整理出了景元自行伍起的所有战绩。
就算尚且年轻,甚至于说年幼,但少年已然展现出与“神策”二字极为匹配的优越策谋。
初次出征,景元便在展露他的计谋禀赋。在还是入伍新人时,少年已带领过失散的小队藏身深谷,在大部队与敌军正面冲突时,从敌后绕来加入战斗。
后更有解围玉阙、驰援倒悬海等战斗,坐镇指挥舰,屡屡在己方无兵力损耗的情况下,击破丰饶联军围困,化解并扭转危局。
腾骁将军素来看重他,有意磨砺培养,因而7353年罗浮举办玄兆清谈时,帝弓示现利维尔星,将军派了他独自率春霆卫出征。
在联盟传闻中,这位师从剑首镜流的骁卫常驰骋沙场,但不显声名于武力,更似以计策排兵取胜的戎韬将军,反真让玉阙发信腾骁,企图挖人。
最后结果除二位当事人外无可得知,只能从景元依旧属于罗浮籍贯看出,腾骁将军在这场口舌斗争里,占了上风。
步履轻捷,华胥捧着收拢好的卷轴绕进工造司的格物院,轻车熟路地深入其中,找向她常常来访的,独属于应星一人的锻冶小院。
那是应星办公画图或者午休的地方,平日工作时基本都独自在其中,可此时,小院中没了素日的安静,怎么听都来访了不少稀客。
虽说工造司墙院素来厚实,但无遮无拦的露天必定会流出对话音,华胥不想惊扰院墙内的谈笑风生,便放轻了动作。
“这柄石火梦身和我梦中所见,完全是一模一样……”
少年近乎气声的出神惊叹细微钻入耳中,较出征道别前听似乎是有些变化,比二十刚出头时沉稳了不少,语气里的喜悦情绪丝毫不加掩饰:
“多谢应星哥!我必定会好好使用它!绝不令武备脱手!”
华胥听得怔住,脚步不自觉便停顿。一墙之隔的距离,她听见腾骁语气里含着欣慰与调侃,笑着不知和谁人说:
“百冶如此技艺构思,发给怀炎将军,准能叫他炫耀许多年。”
这话的附和是一声声响起的笑,其中司砧朱轮格外情绪激动,几乎欣喜若狂,尾音都因抛下形象而分家,破成好几缕:
“帝弓司命佑我工造司啊!应星根本就是万年也不世出的天才!天才!足够载入联盟历史!万年后也受人瞻仰追逐!”
哪怕看不见,华胥也听得出司砧的兴奋,不难想象,这位工造司的执掌者,估计早已是副激动到满脸通红的模样。
余下人纷纷应和着,将应星的回应淹没在恭贺夸赞里,韶琉似乎是鼓着掌笑了几声,而后音色柔雅地半开玩笑说:
“诸位今夜可切记将玉兆关机,不若其他仙舟的来讯能持续到明日天亮的,见不到百冶神武,恐怕誓不罢休。”
司舵裁叶顺着她的话接,自然笑答:“那到时便拉个集会,好好声情并茂地讲述一番,左右我们大饱眼福,慷慨解说就是了。”
“那恐怕就有许多人要我们罗浮召开演武仪典,好找机会过来了。”司衡语气故作唏嘘,但与有荣焉的笑音还是在吐字中暴露。
院中其乐融融,是欣慰自豪的前辈对后起之秀的善意调侃,任谁都能听得出六御话音中的骄傲与喜爱。
白珩的恭喜欢呼最明显,笑得开朗灿烂,她似乎是跳起来勾住了两个弟弟,让应星景元碰到了脑袋,发出两声痛呼。
狐人惊得“哎呦哎呦”地道着歉,让太卜韶琉连声调侃:“茯苓司鼎快来看看,这两颗绝顶聪明的脑袋,我们可决计损伤不得一丁点的。”
“说得也是,拿我桌上那摞公务过来,试验看看可有损伤。”腾骁将军煞有介事般提议,给白珩听乐了。
司衡当即唉声制止,客气道:“腾骁将军这不就此言差矣,专业不对口,该取地衡司的数据心算才是。”
共事多年的老同僚们自然知晓这名为测试实为减负,不禁都期待起景元应星二人待如何脱身,忽而听丹枫出声道:
“地衡司到底工程巨大,不过试验,小数目便可。”
然而还没等感动的心情被酝酿,龙尊大人又接话,图穷匕见道:“我那正好有两本,数量分配都均匀,难度不高,最为适宜。”
“那我和应星哥还是就近晕了吧。”似乎是放弃挣扎,景元如此低声哀叹,犹如心成死灰。
即时,院内人们纷纷笑起来。
烂漫爽朗的连声大笑,或是清浅短促的细微轻笑,每声都分外清晰,让华胥仿佛透过院墙,清楚而全面地看到了所有人。
这是她来到罗浮的第十三年,也是他们六人认识的第十三年,更是景元应星在玉阙出战前,小院夜话时,立下约定的第十二年。
骁卫兑现了取得石火梦身的约定,亦如他们大胆估算应星扬名所需时间的那场赌约。当年信誓旦旦的豪情与笃定,都在这短短十余年里实现。
这大好时刻的心情,或许只有作为自宿命之外而来的见证者,看得见所有过去与未来的华胥,才会感到复杂至极。
她忽而好希望一切都能暂停在此时,希望能将眼下这段好时光定格,完全收藏。让他们不用去面对变故重重的未来,也不用接受因寿命而必定来临的分别。
但这终究是不可能的。
因而念头只是在心尖掠过,转瞬即逝,像只在旧影像里从放大天空上稍纵即逝的鸿雁,尚未看清,就已飞过眼前。
兴许是那心念过于深刻,只一个恍惚,她因失神变得朦胧如浸水融化的视野里,也跟着闪过一点光芒。
像相机按动时常有出现的闪光,也像透明水晶在阳光下反射的璀亮,清白如碎玻璃尖端闪烁绽放的冰白,似乎有个水晶制作的存在飞过了眼前。
华胥没看清,也来不及看清了。
天光斜落,顺着院墙上伸倚的金桂枝流淌,落成绸缎般柔软的光明薄纱,在枝梢里分疏的空隙中灼闪,汇聚成熠目棱星。
院门被向内拉开,探出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她记忆里无数次见过这样利落又柔软的黑衬白衣,因此那身佩狻猊金甲的模糊幻影与眼前人重叠,显得此刻的对方更为年轻。
少年神色和煦温柔,鲜红发绳在银白头发里悠悠晃晃,鲜活意气,仿佛下一刻就能随动作轻盈飞扬。
大抵久别多日的面容看来就是叫人忍不住流连的,当看见她时,少年鎏金的眼瞳猝然收缩怔愣,目光愕然折转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将金眸弯起。
“……好久不见。”
收敛去异样的情绪叫人来不及捕捉,景元抬手打招呼,笑得格外明朗:“龙女大人。”
虽然一年对长生种来说根本不久,但按他们那同去同归,形影不离的过去看,目下的情形说句好久不见,确实十分合理。
华胥刚打算回应,白珩就冷不丁从少年身后钻出来,探着颗毛绒绒的狐狸头去看,兴冲冲地张望道:“唉,小阿胥来了?!”
晴蓝的眸子定格在华胥身上后,狐人甩着尾巴跑跳过来,亲亲热热拉着她看一圈,扬着眉眼惊叹赞道:“哇!新衣服好好看!和小应星送的配饰很搭耶!”
闻言,华胥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腰间,本能地根据言语确认了番打扮。
那是由琉璃鸦玉雕琢成的配饰,鸦羽色的海浪呈半圆弧形扬弯,固裹住底部嵌托的月白玉珠。她今天和云霜挑了许久,才找到与腰佩最搭的青蓝色。
从倒悬海归来后,应星赠了她这个配饰,但鸦羽斓色的玉料不那么适合窃蓝衣裳,就一直被她珍藏着,没有机会戴出来。
说来也巧合,比起当初蜃君动手替她收叠裙摆别在腰间当配饰的胸针,应星的这块琉璃鸦玉,更适合类似不规则裙摆的庄重款衣裳。
作为院子主人的应星方才站上门外踏跺,正打算出门接人,余光便瞥见少女腰间的精巧配饰,登时定身在了门口怔愣。
虽说是礼物赠送者,但应星也没看见过她戴上腰佩的模样。
琉璃鸦玉并不好搭配,哪怕他是设计者,也只有大致的款式设想,想不出与之配套的衣着,似乎这段本该顺理成章出现的画面,被迷雾有意遮掩了。
朝霞榴火的眸子里倒映着鸦羽斓黑,恰到好处地饰在她左腰,随风轻曳的坠玉金丝在裙边碰撞,响出细微的溅玉声。
景元半垂视线看着,神情有些恍惚,凝视在鸦玉配饰上的闪烁视线充满遥远,像透过这配饰看见了什么。
“诸位啊。”
眼见院门水泄不通,韶琉将忍俊不禁的笑音掖进话音里,无奈道:“就算龙女好看,也别站在门口愣着,龙女手中可带着战绩册呢。”
“哦!是决定小元正式拿到石火梦身的关键战绩册!”白珩甩着尾巴尖转身招呼同伴,“那咱们快让开,不然非给小景元急到睡工造司了!”
应星边笑边让开被他们站满的门口,身上早没了属于年轻人的稚涩,眉眼从容不迫:“白珩,你也学会明帮暗损了啊。”
“你这话姐姐就不爱听了,我这叫体贴弟弟,小景元你说是不是?”
“多谢白珩姐。”
闻言,少年面上情绪被收敛得干干净净,笑眯眯地冲狐人道谢,照例是谁也没得罪的圆滑。旋即他又让开身位,对少女伸手请示道:
“龙女大人请——”
“还是骁卫先请,”华胥失笑,有样学样地抬手作简礼,温声道,“迟来恭贺,请骁卫恕罪了。”
“不敢不敢,龙女大人不妨先看了应星哥铸造的阵刀,再对我说恭喜吧。”
院内的腾骁听得笑出声,伸手便越过数人隔空指他,半警示地说:“得意忘形了,丹枫可还在呢,你就炫耀到龙女头上?”
“毕竟喜获神兵,人之常情。”卓然立在将军身侧的青年不慌不忙,语气宛如平常,还没等听众狐疑这奇怪的宽容态度,丹枫便不出意料地接上后半句道:
“秋后算账也不迟。”
见徒儿不负众望地抿唇露出苦兮兮的下撇嘴表情,镜流不禁扬唇,冷艳眉眼舒展开,柔和如开春时解冻的潺潺清河:“这可不是好消息了,景元。”
少年颓了眉眼,垂眉低眸的神情显得可怜兮兮的,笑弧无奈挂着,辩解道:“诸位大人明鉴,我发誓绝无对龙女炫耀之意啊。”
“百冶亲手以帝弓司命的光矢余烬铸炼而成的神武,想分享出去,确是人之常情。若是我,早已欣喜若狂了。”
华胥笑盈盈地替他辩解,短暂向景元投去个恭贺的眼神,接着便转折话题,道:“只不过待观瞻过神兵,我恐怕就要大失礼数,抢夺风头了。”
裁叶眉梢轻动,讶异地向她转过了头,试探着问询道:“龙女这是还有新的好消息?”
“对比骁卫如此战绩,我也只是斗胆称句喜。”少女谦逊莞尔,解释道:
“我先前请示韶琉太卜,根据古国易术于太卜司设下新型卜阵,或许能与穷观阵进行链接辅佐,直接投入计算,占测前路。”
韶琉呼吸停滞,惊喜涌入脑中将面容冲散成空白,几秒过后才启唇吸气,止不住地与身边同僚对视,欣喜地扬起嘴角:
“……今夜当真要被打爆玉兆了。”
司衡不多话,调整着显而易见激动的呼吸节奏,而后蓦地一拍掌,快慰道:“如此不眠之夜,多来点才好!仙舟就是得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
大衍穷观阵,其根本原理乃是广泛收集信息,而后投入卜筮开始计算,由宙合、界寰、业成三阵得出最有可能的未来。
然而命运中从不缺乏突如其来,所谓意外与无常,就是信息计算里最令人畏惧的致命缺陷。
但华胥做了个大胆的改造。
站在太卜司最正中的巨大阵台前,面对轮转着星辰明灭飘零的浑天仪,少女起手翻转,细密的金丝自股掌中飘游。
“以玉兆阵型排列,模拟出宙合、界寰、业成三阵基,而后加入古国易术的八方六十四卦,添入五行生克衰旺信息。”
话音落,捧月之星般簇拥正中阵台的三阵纷纷亮起,青蓝光芒点亮阵列,升起炫目的冲天光柱,径直洞穿穹顶漂浮的阵顶,相互连接环抱。
洇青窈蓝的流光四通八达,直抵穷观主阵围绕成型,剔透光晕映彻永夜浩瀚,辉光夺目而清透,轻而易举便盖过了错分的星斗。
横断的青蓝符号组成别卦,自亮起的阵列里浮入半空。霎时,汹涌气浪于爆发的清湛光芒里震荡而出,自圆心主阵向外猛然扩散。
常年笼罩太卜司的幽寂神秘被青蓝灵光涤彻,那一刹那,经年累月被黯蓝浓靛的星夜化作了半透明的薄幕,几乎暴露出洞天外的瑰冷银河。
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风暴与明光,光亮绽放得太过突然,少年皱着眉侧过头闭眼躲闪,并不黑暗的眼前犹如爆裂了一轮太阳,光华灼灼。
待光芒偃息,被眼皮手臂遮住也难挡刺眼的绚璀逐渐收敛,景元便等不及地睁开眼,眼神不知是期盼还是担忧,立即向阵前看去。
青蓝卦符如游鱼般游荡在半空,于夜幕的深蓝氛围下飞舞,清光空濛,接二连三地诞生在运作的阵台里,循环不尽。
狂风鼓动衣衫猎猎作响,轻盈如雾的衣袖扬动舒卷,衬得踏临半空的少女仿若月华成形,似乎下一刻就能随风而去。
她自半空缓慢落地,神情里带着些许傲然的欣快,鲜活而温灵:“如此,诸般利弊祸福,皆可导入穷观阵中计算出概率几何。”
“但解析与应对之策,还须刻苦学习,否则连解析阵台所示也做不到。”
“帝弓司命护佑我太卜司!”
急促呼吸交替,耳边传来素来端庄大方的女性难得激动的声音,模糊雾花的余光里是丁香紫衣被主人攥紧的模样,褶皱并不明显。
景元来不及去听接下来的人都说了什么,他看得见白珩撒欢似的跑了出去,紧接着是丹枫与镜流,然后是应星,他们都向主阵跑过去。
最中心的少女犹如众星捧月,被四人围拢在最中,分明阵台附近安静非常,可一切声音就是从耳中远去,好似被包裹进了软绵绵的降噪棉花里。
他失神而复杂地凝望着青蓝色的窈窕身影,眉尖迷惘地压了压,目光里的遥远与讶疑更加浓郁,像是看到了格外不能理解的场景。
“……”
似乎有声音在说话,这并不难猜,但身体与神智分作两个独立个体的情况还是太奇妙,让少年深深沉浸在犹疑不定的情绪里。
“……!”
是为什么,他思索不明白心头犹如烟水般盘亘的迷疑,似乎那个人就是由看不真切的烟雨组成,天生如此,所以不必任何人窥探。
“景元!”
炸雷般的呼唤在耳朵边螺旋绽开,如同瞟石崩裂的巨响,两边肩膀都被拍按住,景元才陡然挣脱般醒过神来,微睁大眼惊茫四顾。
“叫你好半天了,完全不理我们唉。”
白珩歪着脑袋在他旁边端详,秀丽的眉尖小小拧起一个结,晴蓝眼底满是担忧,问道:“怎么了,最近赶路没休息好吗?还是身上有伤啊?”
“有伤可别瞒着,龙女和龙尊都在这呢。”应星很快跟上话音附和,神情里的关切与白珩如出一辙,盯紧着少年神情,避免他说谎藏掖。
“战场受伤在所难免,及时治疗便好。”镜流望着他,神色难免泛起凝重,紧紧端详着自己的弟子,“拖着才是最伤身。”
丹枫旋即跟上,熟稔地道:“不想去丹鼎司,亦可随时来寻我和阿胥,不必遮掩。”
鎏金眼瞳倒映出不知何时将他围住的人群,逢风金湖般轻微波漾着,将深钻入回忆里的思绪唤回,开始苏醒凝固干滞的喉咙。
怔然微张的嘴唇欲言又止地闭起来,浅浅抿了抿,景元蓦然弯出惯有的笑容,眼眸眯成月牙:“没有的事,此次医士还是赤桐,受伤哪能遮掩得住,况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只是叫这被改造的卜测神武震慑住了而已。”
他笑眯眯地面向少女,眉目和煦:“龙女大人不愧是联盟极负盛名的占算奇才,改进大衍穷观阵,往后航行巡猎必然如虎添翼。”
“失礼的是我才对,抢了风头不说,恭贺的话竟也如同敷衍。”华胥流露出无奈的神情,却分毫心虚也没有,抬手隔空虚指他,不讲理地笑道:
“怪你太能说会道。”
那根白皙的指尖隔着不远的距离抬起,正正好落在眉心处,景元下意识微睁大眼想躲,抬眼时却莫名模糊了视野。
宛如被浓雾稀释的青蓝柔和而虚幻,隐隐绰绰,衣袖飘扬着伸手点他眉尖,与梦境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一起,震得少年神色猝然凝固,彻底呆愕在原地。
现下是再怎么自我安慰,也彻底于事无补了,纵然他在小院外见到华胥时就已经有所预感,但仍旧敌不过完全证实时的震撼。
——在舰队抵达并落地罗浮的前一夜,他梦到了华胥,与现在几乎一模一样的华胥。
梦中的少女与他拉开院门时所见堪称如出一辙,穿着青蓝衣裳,戴着同样的琉璃腰佩,只是比华胥目下身着华贵罕见许多。
那是天海渐变的剔透青蓝,从裙摆处逐渐晕染成海水幽深,被阳光晒透的澄亮冻蓝湖水色浓重过渡,延深成蓝调时刻里的秋海。
犹如极寒之境横越天地的极光,静谧而华美。缓慢曳动时,裙摆表面的流光溢彩根本不是布匹能拥有的瑰丽,那更像从苍穹裁下的天衣。
他看见少女曲腿浮坐在浩渺星海中,赤麟黑龙盘踞在其身侧,持守护姿态,它口中衔着橙红的模糊光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景元呼唤过她,很多很多次。可少女如同听不见,就这么静静浮在星海的虚空之间,身边只孤零零守候着从未见过的龙灵。
孤寂、神秘、不可冒犯,充斥着令人连念头都冒不出来的威仪,遥远得要命,好像什么都被剥夺去了。
那大抵才是华胥的真身,是她并非持明的真相。
有晶蓝的蝴蝶飞来,纤薄双翼泛着玻璃反射的清锐细光,几乎被少女发间衣上的黄金配饰隐没,好悬才被景元的目光捕捉到,见证着轻落在她眼睫栖息。
那也是一只冰冷的生物,与梦境、星空一般低温至零下,将景中人映衬得更加孤寂的,充斥满令人胆战心惊的寒冷。
巧合的是,在景元将院门推开的那时,也看见了只类似晶蝶的生物,它从院墙内高高飞过,闪烁一刹便没了影子。
这些都是美丽的存在,簇拥着少女组成了足够令妙见天君都为之偏爱的美丽,但他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景,无论在什么时候。
更僭越地想,他不希望华胥坠入这样的境地,那太孤独了,孤独得令人几乎陷入心痛的窒息。
就像现在这样就好。
收敛起过于低沉的情绪,少年半仰起脸,眉眼温和弯垂下去,露出仿佛没有脾气的和煦笑容,盈盈翘着嘴角。
怀揣着那点被遮掩成零星的试探,他仿若平常地伸出手去,伸探而出的食指略有些发颤,好在被行动给遮掩,看来便像是如往常般的玩闹。
有些迫切的心情使得动作也迅速得很,他轻而快地点在少女还未收回的指尖,只是触摸到了对方皮肤的温度,就一触即离。
是温热的。
属于血液还在流动、阳光还洒在身上、完全置身在人间文明之中、且还有笑音能从喉咙里溢出的温热。
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宛如确认了生死大事,景元神色里的凝涩都悉数散去,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又弯起那张犹如狸奴的笑面,歪了歪脑袋。
众人的目光多少有些不解,但依旧叫他天衣无缝地找了个理由,故意道:“当真是许多日子不见了,还颇为怀念被龙女大人戳呢。”
他话音里带着释然的怀念,语气词被拖得感慨般长,几位长辈都不多想,只讳莫如深地相视一笑,尽在不言。
没等最常在此时出手的白珩动作,应星先抬手给了他脑门一下,笑骂道:“一年过去,长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翻版,你小子干脆也让我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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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庆生
星历7360年,仲夏。
正是举行过授予仪式的好日子,罗浮上的热门话题也被这场仪式占据,变成了对景元年少有为的夸赞,与对百冶独步天下技艺的惊叹。
可惜,两位当事人最近都很少上街,似乎是和同伴们有什么秘密行动。
……
独立于海面架起的恢弘建筑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下,天光金灿,犹如从天顶抛落了足够遮盖祈龙坛与波月古海的蜜金色薄纱,璀亮柔绵。
大抵临近傍晚的夏季祈龙坛都是这副模样,比冬日少了许多肃穆冷寂,多了些静好悠闲。
循着略显久远的记忆站定在空旷地面,低头确认四下,应星便朝青灰地砖上扔了块坐垫,撩起衣袍盘腿坐下,正好对着高台。
夏日海风潮湿而清咸,拂面而来撩动额前垂发,遮挡了视线,被他颇随意地甩晃开,发丝搅乱了天穹的蜜金光影,碎在眉眼间。
打量着不曾变动的祭台,应星眨了眨眼,眼前场景模糊刹那,视线难以避免地飘忽起来,像是触景生情。
对比记忆里的场景,罗浮的一切都未曾变动过,哪怕上次在这里观看舞蹈,已是十余年前初来罗浮的时候。
撒盐般的祭坛密雪还会时不时从眼前掠过,但始终驻留不长,就像那些已然过去的年岁般飞逝便走,告诉他,时间从未停止流动。
比较容颜不老的伙伴,他或许才是最时间有最深刻理解的人。于是初观祝祷的青涩稚嫩不知不觉消失,他开始表现出与年纪相符的沉稳。
对此,白珩和景元很不满。
犹记狐人言辞凿凿,故意对他嗷嗷哀嚎:“本来三三分组就是平均的!你也不跟着我们闹了!我们不就显得很傻了吧唧的吗!”
想着,沉浸在记忆中的应星绷了下嘴角,到底还是没忍住笑。
不料正偷乐着,他身后忽而蔓延开一道阴影,仿佛被水泼湿般晕开一大团,正幽幽移到他头顶,遮住了大片明光。
“……我猜你还在回味姐姐的那句傻了吧唧。”幽愤声从上方响起,难掩怨气的目光将他笼罩,在炎热夏日里增添了些微清凉:
“很好笑吗,小应星。”
“嗯,什么事?”
脸不红心不跳地矢口否认,应星瞬间挂上了疑问的表情,满脸坦荡道:“炎庭君寄来了块新材料,我刚正在想用来做什么。”
白珩慢慢凑近了他,故意蹙压的眉头写满了不信,双手抱胸不满地盯他,狐人尾音拖长:“真的吗?”
不过没等应星回答,她就鼓起脸颊重“哼”一声,抛下手中的小坐垫,也跟着狠狠坐下来。
弹性极高的厚坐垫将俏丽的狐女弹得往上一震,差点歪倒,好悬才大变脸地支撑住坐稳回去,一抬头看他,又分外没有威慑力地拉下脸:
“假的也不计较了,看在今天有小阿胥跳舞的份上!我就当没听见了!有下次就把你摁住挠痒痒!”
伸手去拉她的应星只做了不太有必要的周边防护,这就又收回手,顿一顿,忽而发出节笑音:“领舞的是丹枫,你怎么把他忽略了?”
“我偏心小阿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丹枫早习惯了!”
白珩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颇有没心没肺之态:“而且小阿胥跳舞多好看!你忘记当初咱们在绥园一起跳舞的事啦?”
“她鼓点踩得又准又轻,一看就是练过的!而且持明雩舞我还从没见过呢,当初听你讲的时候我就特别期待!”
神情浮现期待,狐人随着讲述的话音轻轻拍合着手掌,喜滋滋地笑,左右歪动着脑袋说:“我早就想看了!”
“可惜这些年咱们都东奔西走,几乎没有齐齐整整待在罗浮的一年。尤其从倒悬海回来之后,大家越来越忙。”
“三年前,我们五个甚至全都带兵在外,年都是打着视频过的!更别说好好坐下来,展示下自己的拿手才艺了。”
说着,狐人原本高高扬起的尾巴垂了下来,蔫蔫垂落在身后,只微微扬着点尾尖,因兴致勃勃而容光焕发的皮毛都减弱了许多光泽,发出惆怅的叹息。
姗姗来迟的镜流刚下船走过来,不想入耳即是如此哀慨,闻言,剑士的步子不禁停顿,条件反射地看向身侧的弟子。
清红鎏金两双眼眸对视,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眉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凝重,显然是因忙碌一词想到了越发逼近的大敌。
那是联盟巡猎千年来最棘手的敌人、在占卜中侵逼罗浮主舰,甚至惊动帝弓司命亲自降下印记协助击破的不死神使,倏忽。
为此,华胥将场景还原的仪器用得比谁都熟练,时常惊醒后便急忙往太卜司赶,记录了数也数不清的厚重资料,上传进系统中供各仙舟阅览。
他们做了十年准备。
联盟六艘仙舟,玉阙法界连续占算十年此事、朱明铸炼宫持续研造各项针对性武器、曜青随时都准备派遣精锐支援、而方壶加急派玄珠卫前来记录建木根须。
他们有最齐心的同袍战友,这是最好的消息。
“……确实有许久没怎么清闲过了。”
沉默半秒后,镜流收回目光,无声示意弟子动身,加快脚步走向台下盘坐的两人,音色含笑道:“今日悠闲难得,就当休假,放松一日吧。”
“是啊,六司虽忙,但也并非一丝喘息也没有。”低头飞快整理好状态,景元笑眯眯地跟上,“正好给应星哥再过场生辰。”
应星怔了怔,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被提及,甚至还是早已被他抛之脑后的生辰,眉眼哭笑不得地垂展:“我今岁已过三十了,怎么还像孩童一般过生辰?”
“三十怎么了?”白珩当即瞪大眼出言反驳,叉着腰坐直了身子,“镜流流,告诉他!咱们和丹枫今年多大!”
被叫撑场子的镜流从善如流,唇角微微弯着不深不浅的弧度,看得出来心情很愉快:“我们当中白珩最小,今年方二百余岁,最年长者是我,一千余岁。”
剑士石榴红的双眸显而易见地挑着些弧度,声音缓慢饱含笑意,像是当真拿眼前人当孩子,语声也掺染了些许玩笑:
“三十而已,哪怕你已古稀,也得收我们的压祟钱。”
旁听的白珩格外满意这发言,不住乐颠颠地用力点头,镜流话音一落,她就仰头骄傲附和道:“就是!在我们这你还是个宝宝!有什么生辰过不得?”
“儿童买一送一活动你都能参加,不答应姐姐就掀摊去!而且我们礼物都准备好了!你总不能让我们退回去吧?”
“……”真有此意的应星眨了眨眼,委婉地试图发言劝阻为好朋友们省下一笔钱,结果刚刚开口,就被看穿的白珩堵了回去。
狐人将头傲然一仰,眯起眼睛哼哼笑,得意道:“姐姐跟你讲,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昂,标签发票我们全都剪了,退也退不掉的。”
“……你们?”
“嘿嘿,这个是惊喜啦。”
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不经意出卖了队友,白珩移开目光嘿嘿笑两声:“总之我们先看雩舞,之后再慢慢给你揭秘,反正你都会知道的!”
环顾过包围自己的几道目光,应星蓦然笑出声,挑眉了然道:“原来我在工造司这几天,是让你们把我给孤立了啊?”
“孤立可绝对不敢。”景元立即笑眯眯地否认,“司砧大人若知道了,绝对要提刀追杀我们的,只是‘善意的蒙蔽’而已,应星哥可不能这么说。”
早就对如此话术练出抗性的工匠抱起手臂,身体向后微微一靠,好整以暇道:“所以丹枫和龙女今天雩舞的事,也早就定下了吧?”
“哎呀。”习惯性弯眯起双眼,景元张嘴便是夸赞好话,“应星哥果真是越来越敏锐了,不愧是心细如发的天工百冶。”
“你小子贫嘴的功夫也日渐增长,不如改日请龙女试试你,看看身上功夫退步了没有。”
“那不如不惊动龙女大人,应星哥你来试试瞧瞧?”
“你又打什么坏主意?”
“这就太伤人了吧,应星哥。”
诸如此类的对话让镜流十年都找不出准确形容词,因为自家弟子的嘴皮功夫真是毫不得罪人,剑士只能半叹息,平声制止道:
“好了,景元。都别贫嘴了,龙女他们来了。”
越过密密麻麻堆叠的数层长阶,女子将目光投向高台,两道熟悉的身影正迈过最后一阶石梯,站上古老隽雅的祭坛。
踩定在台上的巨大绽莲雕,少女瞥目向侧方,毫不艰难就发现了他们。在四人眼中看,对方那双眉眼舒展得欣快,眉眼弯弯挥起手来。
她还是一袭蓝裙,因夏季之故衣料更为薄软,随海风飘曳时犹如轻云浅雾,在长垂的裙摆衣袖处更显飘盈,如同云神雾仙,烟雨化形。
白珩伸出手用力挥着回应,两眼弯成月牙,与有荣焉的傲然溢满神情,像在欣赏最心尖的光耀珍宝:“哎呀,我们小龙女就是漂亮。”
“要不是没空,怎么也是俘获寰宇广大人民追捧的大明星呢。”
赞同的神情流淌在眉眼,顺势提起了唇角,但还没等说话,景元便又蹙眉想起什么,眼尾一垂便笑:“不过咱们现在也快是了。”
白珩思考了一下,而后抿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们六人的知名度高得确实有点离谱,仙舟联盟内部也就算了,可巡猎六锋这个称号真的流传到了其他星域,好像他们征战几百年了一样。
祭坛上的兄妹并不清楚他们在思索对话些什么,只是眺望着古海,隔着海水去看被镇压得生出龙形的建木,对视了一眼。
丹枫侧目向她,苍青瞳中晕染着属于天空流泻下的蜜色融光,像泼落在寒潭边的融化琥珀,由深至浅地渗入碧玺色,柔声问:
“都已做好准备了吗?”
逐渐偏移的日光浓灿偏入余光里,让少女稍微侧了下头躲避,这才对上兄长目光,颔首回答:“嗯,来之前我去看过,都准备妥当了。”
“那便开始吧。”
青年笑意素来不易察觉,发间穿进的暖明金辉擦过他眼尾嫣红,配上那垂眸端详的温柔神情,像极了光芒掠过神像的模样:
“此次之后,若再有祭祀,你便可代我跳这祝祷之舞了。”
“……虽然哥哥跳更好看,但这也确是我所愿。”夕光逐渐开始刺眼,华胥语声略微变缓,而后莞尔道,“往后的祝祷之舞,便交给我吧。”
话音止息,耳边只有空旷喧远的海浪声。
煎盐叠雪的白波相互推搡着洇入沙滩,涨涨退退。琥珀色的波光粼粼连绵满了海面,明灭起伏着细碎的金亮光点。
转目投向流动的浮光跃金,少女抬手,轻纱似的朦胧白雾向祈龙坛围涌,温和而迅速地将整片古海覆盖,只留满目飘渺的淡白。
浪涛开始翻卷,哪怕被迷雾遮掩也能看出相互吞噬的狂肆浪尖,将潮水声喧哗得格外可怖。
足以掀起滔天海潮的风暴酝酿着,压下满顶铅色沉云,将满海光明刹那摧毁殆尽,撕裂去所有艳绚光调,侵占作危冷的阴翳。
周遭掠起低闷肃杀的风声,像古老巨兽喉中发出的示警低吼,苍古而威严,似乎下一刻就会从潮重浓云里显现真容。
对比过往每一场祝祷,目下的情形不像祭祀,倒更像两股力量的角逐争斗,相互示威。
古奥的歌谣诵唱本就轻低,风声刚冽吟啸,将浅唱声搅乱蚕食得更加如同幻觉,像在空气中被拆乱的烟缕,带着将散不散的空渺。
应星凝神细听,眉头不自觉因辨认困难而蹙了些微。他当初听过祝祷的唱词,但在有同伴明确说与目下不会一致后,还是不免好奇。
苍青与窃蓝犹如镜面的双生,旋身在未被浓雾弥漫的高台,袖下的玉环与银坠碰撞出近似风铃的脆响,伴随着吟唱回荡:
“翻暮霭兮惊砂晦,霶霈雨兮重溟坠。”
“雩未尽兮青宫溃,苍灵祭兮帝祖归……”
凝伫片刻,果不其然地得出了听不懂的结论,应星释怀地展眉笑笑,从善如流地放弃了研究,悠悠欣赏起高台上的雩舞来。
悲悯、孤寂,万万年不散的沉重缠绕在飞扬的衣摆轻袖,仿佛那是因不忍人间而被拽动,只为作用完成祈祷的困囚锁链。
待到歌尽舞毕,浓雾逐渐散去,阳光刺破云层直落束束金明,流洒在风平浪静的波月古海,在橘金近红的滚烈夕阳下被烧出火柿色。
光亮刺眼,使得祭台上站定的两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赤金光与黑影浓烈镀身的影子,勾勒出身形的衣衫舒卷飞扬。
仰望着台上人,工匠适时站起身,他不知道持明是如何称赞雩舞的,所以打算鼓掌表示赞美,结果让身旁莫名亢奋的白珩揪住了袖子。
狐人吸着气,声音都因情绪激动而发着抖,看向他的双眼亮得堪比天边悬日,握拳兴奋鼓励道:“上吧小应星!这可是你这个寿星才有待遇!”
“?”
应星没听明白她是在说什么,怔愣了几秒,下意识朝祭坛上的身影去看,端详好几秒才品味出那岿然不动的模样,是在等待。
回头再瞧身边各有笑意的同伴,不久前早有预谋的对话悄然自记忆里翻出身来,震得工匠猝然反应过来:
“等一下……你们真联合了丹枫和龙女在这给我庆生啊?”
“那是。”
景元旋即扬动眉梢,眉眼间浮现出促狭的自豪,略捉弄地弯眯眼,仰抬起面容道:“不要小看我们对应星哥你的重视啊。”
熟悉的台词钻入耳中唤起旧岁往事,白珩耳朵一动,目光随指尖缓缓平移换了方向,故作不满地弯腰,狐尾在身后蓬翘着尾尖,对他指指点点:
“套公式扣分哦,小元。”
“快动身吧,应星。”
镜流牵着笑弧,清红眸眼温和,连带着裁冰破雪的清冷嗓音也十分和缓,玩笑说:“龙女若等急了,龙尊也要跟着问罪的。”
“就是啊!”白珩不住地点头附和,但嘴上如此说,行动却不是这样。
趁工匠怔然的短暂时间,她丢了个眼神给故意靠后站位的景元。两股视线在半空交汇,无声无息地链接起一段心领神会。
于是骁卫流露出些许坏笑,狐狸般将双眼弯成灵狡的弧,不动声色将脚步一撤,闪身彻底钻到应星身后,当机立断翻手将对方放倒。
白珩一直紧紧关注着情况,见状,不禁欢声高呼一句“冲啊!”伸手就扑过去捞住工匠顺势倒下的上半身,转向了祭坛。
吸引火力的镜流紧随其后,箭步迈过赶上与白珩并肩的身位,跟在右侧架肘抬起满面惊恐的好友,拔腿飞快冲祭台跑。
一瞬间,应星就经历了被暗算的天旋地转,在最无法动作的半空被三人扛了起来。他面朝无垠高天,大惊失色,放大的玫红瞳孔里颤动着剧烈的惊愕。
扛抬着他的三人兀自动作,脚步生风地爬上祭坛下延伸的长阶,鞋跟在石阶踩得嗒嗒直响,火急火燎、连绵不绝。
纵然早在计划时就有所预料,但当亲眼目睹这一幕的时候,华胥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笑。
“噗……”
抬手借衣袖将脸遮住大半,少女笑得肩头都在颤动,还要努力维持话语的完整,为惨遭安排的挚友留点情面:“应星哥果真没料到这出。”
丹枫一手环撑在她腰间,另一手稳稳端着玉兆录像,唇角笑弧明显至极,显然也为这场面而忍俊不禁,尾音上扬着说:
“若料到,应星早便朝祭坛上跑了,怎么会让他们抬上来。”
说着,健步如飞的白珩边埋头冲边对台上高声呼喊:“我们来了!你们快动手啊!小应星万一挣脱了就全都泡汤啦!”
看清楚身下石阶的应星惊慌失措,双眼瞪大,试图呼唤起同伴最后的战友情:“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什么叫动手啊?!”
孤身在后搬运腿的景元笑眯眯的,俊俏脸庞在金红辉光下更显深邃,却端着张叫人咬牙切齿的神秘表情,欢愉极了:
“都说待会应星哥你就知道了嘛,我们总不会把你扔哪个危险地方去,相信白珩姐策划的惊喜啊。”
“景元!”
目光轻易丈量出余下距离,丹枫轻笑,环在少女腰后的手松开,不轻不重地往她脊处轻推一下,示意道:“阿胥。”
“我知道了。”
极力抿住嘴唇忍下不住扬动的笑,华胥翻过手背抵压在唇瓣,眉眼弯翘,转身背过他们寻找到机关,差点又笑出声来。
随着她指尖在石面的浮雕上依次按下,机关被触发的“喀嚓”声在坛下弹动,发出细微轻响。
即时,地面的莲雕旋钮着升起,浮绽出近半人高的距离,从远处看,就像一枝自祭坛里伸延而出的青灰巨莲。
不过,没有谁会把这样古雅神圣的机关莲座铺满各式软垫,搞得像个花样百出的懒人沙发,摆满风格迥异的抱枕。
打头的白珩与镜流目光紧紧锁定在石莲上,眼见不剩几阶,二人同时弯下身子冲刺,默契地在靠近莲台时,分向两边撤开。
配合着队伍最后的景元猛然发力抬手,两人踩住地面绷紧浑身肌肉,狠狠向上托举,将工匠抛进堆满软枕厚垫的巨大莲花里。
没等呼喊出口,柔软而厚实的垫子就将应星震得弹起,舌尖即将钻出的字音被突如其来的震荡颠散,变成一口从肺腑里咳出的气。
四脚朝天的样子实在不好看,因此他本能想爬起来,可因身体跌落而移转的目光只稍微抬起,工匠就彻底睁大眼凝滞,不动弹了。
他惊讶地躺在抱枕堆中,眼前是无穷尽的滚沸天空,整个罗浮都被空闲在这样的黄昏氛围下。
西落的滚烫残阳该是被融化,流淌了漫天,像将洪炉里液化的乌金泼在云层,沉甸甸的金属凝固,混杂了浓红在天上将坠不坠,充斥着格外瑰艳的血金色。
就是在这样震撼的天色里,两条苍蓝清透的水龙自云中破出,游弋着从东西两方吟啸而来,玲珑水色与仿佛天火泄落的天穹对比,格外触目动心。
这是仅有丹枫与华胥才能召来的忠心战友,常见它们基本都是在战场,彼时龙影必矫健穿行在空,凶勇撕碎一切拦路的敌人,威风凛凛。
可此时,这两条水龙口中爪下皆有不同包裹的物件,似乎只是运输工。
这是应星压根没法想到的,哪怕并不信仰不朽的外族人见到如此神异,也要目瞪口呆,心生崇敬。此时被两位主人叫来撑场子就算了,还要带包裹。
不知是哭笑不得还是过于触动,应星仰头看着两道盘旋高天的身影,本以为东西会落雨般被扔下来,结果竟是由游龙依次下落在祭坛,温驯放进来的。
在传说中呼风唤雨,驱雷掣电的生物高贵而漂亮,带着不可侵犯的凛然与睥睨,低头将包裹放进来时,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苍蓝色的巨龙淡泊得很,稳妥放置好了东西便缓缓后退,确定不会影响到他们,才转身飞入云中。青蓝色的则更新奇些,置放物件时还眨眨眼,仿佛乐在其中。
“生辰快乐!”
白珩雀跃的欢呼在耳边炸开,唤醒了工匠愕然的神思。
狐人欢天喜地跑过来,双手抬起放在莲花瓣间,蓬松如团的尾巴快乐地摇来晃去,对着围了应星满身的包裹乐颠颠道:
“这些都是大家送你的礼物!”
“其中不光有我们的,还有裁叶司舵、司衡、司鼎,腾骁将军,以及从朱明和其他仙舟寄过来给你的礼物!”
“其他仙舟?”
讶异重复一遍,应星低头向各式包裹去看,果不其然在包装上看到了写着寄件地点的快递单,恍然猜测道:“是其他仙舟的司砧寄来的?”
“没错。”景元站在莲瓣延升最高的一面,仗着身量优越,轻易将目光越过石雕的舒展花瓣,笑着解释道,“白珩姐策划时,龙女正好接着通话路过。”
“炎庭君听见此事,想着你从满二十岁后就没再过生辰,就打算趁此机会给你补上。”
丹枫站在骁卫身旁,正好立在莲瓣缝隙处,笑意几不可查道:“怀炎将军、灼律及焚启司砧都将近年礼物补齐寄来,其他司砧,是将你从小到大的生辰礼补来了。”
“因为数量颇多,所以我和哥哥就让龙灵来帮忙送了。”华胥恰到好处地接话,笑意盈盈,“一是确实方便全面,二是足够气派,应星哥觉得如何?”
她话音落下,早已被透露策划身份的白珩不禁更加贴近,双手扒在石莲瓣边,身后狐尾摇摆得奇快,满眼都是亮晶晶的期待。
应星顿了一下,垂眼去望周遭几乎从巨大莲花里溢出的礼物盒,目光不断在打包妥当的物件上游移,久久沉默。
生辰礼物对他来说,其实早已是无比遥远的东西,他儿时曾被爹娘许诺,要把生辰不管不顾地过到一百岁,但不满十岁就不了了之。
后来跟着怀炎将军去到朱明生活,炎庭君也好、司砧焚启也好,所有人都年年给他准备礼物,告诉他生日快乐,直到他成年来到罗浮。
应星本打算用短生种常见的生辰模板与自己画上等号,比如成年后就再不过生辰,毕竟在短生种眼里,这是孩子才有的特权。
直到此刻。
长寿不老的朋友们联合了其他几百岁的前辈,给他这个而立之年的成年人过了场生辰,像瞬间把他重新打回了孩子。
那双朝霞榴火的眸子有着轻微的颤抖,在沸红如洪炉倾泻的天光里晕染,敷投在柔瑰虹膜,化作一星燃烧到末路的橙红薄亮。
在几人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他蓦然低下头笑出声来,声音快慰而柔和:“寰宇之间,不会有比这更珍贵的庆生惊喜了。”
“好耶!我就说我是古国掌管惊喜策划的星神!”白珩扬臂跳起欢呼,接着又迅速关心起他,“不过刚刚没摔到你吧,小景元特意跳进去试过,你没事吧?”
在战场也曾摸爬滚打的百冶无可奈何,为这过度关心的暖意而失笑:“你们铺了那么多软垫,比睡的床都软和,怎么会有事,何况我可也不是玻璃人。”
“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喜的日子哪能摔疼了寿星呢!”
“白珩姐说的不错,我们可是挨个试验了这些抱枕软垫的,要是还把应星哥你给摔了,那可就是我的大罪过了。”
“这么多抱枕,你要摔多少次。”
打眼一瞥就见那些数不大清纯色或可爱的枕头,粗略一算都有几十,应星眉尖半蹙,抬眼向少年,分明是关切问询,让他掺杂了仿若失笑的气音:
“没给你摔坏吧,景元?”
少年即时扬起嘴角,连带着略微仰面,态度沉着而自傲,欣然回答:“吾等云骑,高山断崖亦视如平地,这点距离不过如此,应星哥你放心就是。”
“何况我们还有神奇的云吟御水术!”白珩适时插入进来,伸手隆重展示着兄妹二人,“小景元可也是我们的宝贝,怎么会让他伤着呢!”
镜流侧目向她,石榴红的眼眸盛满柔和欣愉,语声微扬的调侃道:“一说起来,谁都是你的宝贝了,白珩。”
“那是!”狐人毫不避讳,甚至引以为豪,格外潇洒地展开手臂作出拥抱所有人的姿态,“你们都是我的宝贝!”
景元悄咪咪将脑袋凑过去,嘴角扬得极高,俨然是有搞事之心,小声嬉笑问:“那最优先的宝贝是谁?”
“今天肯定是小应星!毕竟寿星最大嘛。”狐人将手拍应星肩上,另一只手又轻轻搓他脑袋,笑得见牙不见眼。
过后,她又雨露均沾般用脸颊去蹭华胥的脸,因同性之间毫无顾忌,所以动作格外依赖黏糊,像极了表达亲热的小动物,将脸蹭压得颊肉左右移动。
早已习惯如此脸部按摩的华胥只浅弯双眼,格外周到地联系了快递公司,租用了一大批运送用的打工机巧来,帮应星将包裹先行运进他家中。
说笑嬉闹好一阵过去,天色已然不是那滚烫如铁水倾泼的涌金深红。拥重的云层散开,带着晚霞一起淡化下去,变成近似工匠虹膜中的瑰丽紫调。
物流机巧鸟们衔起包裹,列着队向应星在罗浮居住的僻静小院飞去,连绵出一大串漂亮的身姿。
见此情景,也跟着慢慢动身的白珩不禁又驻足仰头,叉腰感叹说:“果然还是龙灵出场最有气势啊!”
镜流也半扭过头目送机巧鸟成群结队地走远,颇为直白地噙笑道:“确实威严赫赫,就是不知今日会气晕多少龙师了。”
“这还正合我们意,往后每逢生辰,就召它们出来好了。反正白珩姐也很喜欢。”华胥优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语声轻松,甚至泛着愉快。
丹枫虽然没出声,但也跟票颔首。
龙灵从来只听命于他们,虽说也是龙尊化身与代行的身份,但本质还是拿来驱使的,所以给朋友在生辰里撑个场面,没什么不行的。
更何况龙灵本身都并不抗拒,甚至感到新奇有趣,跃跃欲试,这无人不欢的事,他们何乐而不为。
“呜呜呜……我的小龙女,姐姐就知道你懂我!”被这一番表态,狐人双耳惊喜震竖,霎时眼泪汪汪地对着少女蜷抱过去。
“有机会我一定要带你们去曜青过生辰,在我邻居亲友跟前好好威风一把!我白珩也是混出名堂,衣锦还乡了呜呜呜!”
她一边嘤嘤哭泣,一边顺手捞起就近的衣裳擦眼泪,结果捞到应星衣摆,叫工匠衣袂的火云绣样擦在眼尾,硌得皱脸。
看白珩哭丧着脸,将手中衣角换成华胥柔软轻盈的袖子。惨遭嫌弃的工匠眉眼一怔,猝然失笑摇摇头,接了她的话题道:
“但这么说来,你们都还没过提自己生辰如何,这些年也一直是我在过。未免显得也太偏颇了,得挨个办一场。”
“这个好啊!”
闻言,白珩当即把脸从少女衣袖里拔出来,目光熠熠:“我现在就知道小应星是仲夏生人,你们的我都不知道呢!大家都说说嘛,到时候挨个过!”
镜流缓缓前行的步子不禁变得更慢,似是有些年岁未曾回忆这件事了,因而反应显得迟钝,隔了好久才说:
“若我没记错……梅花何时开,我便是何时生的。”
苍城往事距离现在太远,自被师父带回罗浮抚养后,她就再没记起过生辰,她那位更擅以剑为语的师父也只是偶然问过,并在冰天雪地里,送了她一柄剑。
到现在镜流都记得,那时的剑身上倒映着猩红的寒梅,风摧雪累,却还在墙角岿然不动。
“唉!是冬天唉!”狐人双手轻合,意兴昂扬,“我也是冬天!新年尹始生的,一月一日!我的玉兆密码也是这个!”
习以为常落后长辈们小半步的景元眉尾又是一垂,无奈笑说:“白珩姐,别连着这个都说啊,玉兆密码要保护好,现在宣发防诈示警,正是紧要关头呢。”
“哎呀,对你们有什么说不得的。”白珩笑哈哈地摆手,一副连银行卡都能托付他们帮忙记住的模样,“丹枫你呢?”
同样历经数百岁的青年垂眸思索了须臾,缓声回答道:“前世于秋日蜕生,但我稍微耽搁些,诞生于开春三月。”
白珩歪动的狐狸耳朵又立了回来,兴冲冲掰着手指头:“冬天夏天春天都有了!小阿胥小景元,就看你们能不能凑上秋天了!”
“那这可不能看我的了。”华胥故作遗憾,温和轻笑说,“我也是夏季生人。”
在场另一个夏季生人不禁眉梢轻动,环胸的双手松懈了些许,似是想起来什么,侧过脸去问:“龙女是哪月夏?”
“季夏。”分外适应仙舟诸多古语称谓,少女答得很快,“我生时正值大暑,腐草为萤。算成星际间常用的历法,就是七月二十三。”
保留神秘到最后的少年金瞳霎时眯起,颇有得意洋洋之态,略抬起头,仍由霞光落满脸庞:“我是九月生人,正好凑上这秋日。”
白珩相当给面子,立时高举起双手面向几人,倒退着边走边说:“太好了!力挽狂澜挑大梁的秋天来了!大家鼓掌!”
招呼声落下,四人随即跟着狐人的话音配合,抬手齐刷刷拍起来,竟是各个都没有敷衍,泛着一板正经的搞笑。
正当此时,忽有名路过的狐人闪电般窜了上来。
大概是拼尽了毕生最快速度,对方一大对的棕灰狐狸耳都仰翻过去,猛低身压膝刹住车,塞给应星样东西便往后跑,留下一句振聋发聩:
“百冶大人生辰快乐!”
应星本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凭借战斗本能往后撤开,还是没能赢过思路清晰的路过狐人,手里沉甸甸地抱了只甜瓜。
其他路人纷纷在这声暴喝中愕然驻足,将目光愕憾而悲愤地投过来,似是遭到了严重的背叛与抛弃。
有人缓慢出了列,对着狐人飞速离去的身影愤然怒斥,手指都颤巍巍的,引动起民众激烈愤慨的回响,悲痛道:
“有消息不外传,你心胸太狭隘了!”
“什么意思啊!怎么没有人告诉我们这事!我们是什么外人吗?!”
“喂独享消息那个,你浮羊奶热一万遍也是苦的!你所有貘馍卷必被谛听吃光!”
“可恶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好,百冶大人难道还没把我们罗浮当家吗……可恶啊,唯独不想在这里输给朱明啊!”
声音或高或低,无一不是悲愤难掩,恨不能捶胸顿足。身为当事人的应星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解释,冷不防被一声雄厚女嗓打断。
“都闭嘴!”仙舟女性双手一环,嗓音格外洪亮,拉下脸训斥着素不相识的躁乱人群,威严至极,“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白珩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两手小心翼翼地抱住华胥胳膊,凑她耳朵边小声道:“我怎么感觉要冲我们来了呢……”
观望着周遭群众的反应,华胥也还冷静,弯扬起依稀的笑,低声回:“白珩姐,你的感觉很大概率没错。”
“依照我这么多年从坤舆台得到的经验来看,”保持着面容上的镇定,景元若无其事地回应着每一道投来的目光,“待会给应星哥的礼物飞过来,能把我们全埋了。”
抱着瓜的应星低头看一眼手里的惊喜礼物,还是选择扭过脸,真诚问他们道:“所以消息是怎么走漏到只有我不知道的?”
华胥目不斜视地抿起唇角,歉意答:“大概是有路人在祈龙坛看见了,炎庭君的快递盒上也写明了是生辰礼,所以。”
工匠噎住,视线从瓜移到周遭看天看地不看他的友人们,眉头一挑,忍俊不禁道:“这下可脱身不易了吧。”
“没关系。”白珩配合地眨眨眼,捂住嘴,悄声以气音又一字一顿地摇头晃尾说,“百冶大人生辰快乐。”
这话带起其他几人都跟着捂嘴掩唇,鬼鬼祟祟地对应星又道了一遍庆贺,煞有介事的模样让应星再度陷入不知该当如何的反应,惊扬眉目。
下一秒,同样的贺喜声就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潮水般淹涌入耳,在五人默契的抛弃里,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恭喜百冶大人,生辰吉乐!”
“百冶大人生辰快乐!哎呀我也没什么东西,这两袋水果你拿去吃,就当是礼物了,别嫌弃寒酸嗷!”
“多谢您老,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生辰哪能不收礼物!别是嫌弃我们吧?”
“没有的事,怎么会嫌弃!”
“那就拿着!拿不下就叫机巧鸟,骁卫也能帮忙拿点呢!”
“唉……!”
就这样,手忙脚乱的应星在一声声对生辰的祝福里陷入了巨大的忙碌,分明是能够同时提起支离剑与石火梦身的力气,却叫路过罗浮民众用礼物压得不堪重负。
瞅准时机的五人蹲缩在路边的茶楼窗下,白珩压低一条腿,往后抻直了身子,从挤压的口袋里掏出一把接一把的瓜子: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不过小应星看起来也蛮高兴的唉。”
“也算意外之喜了。”镜流微笑望着,指尖将瓜子捻开,“锦上添花,看来今日我们的运势都不错。”
景元吃着瓜子不说话,只顾美滋滋地笑,似乎是一半乐见应星应接不暇、一半又是为对方感到高兴,神态像只趴卧的狡猾狸奴。
大抵罗浮大街小巷的民众就没有不认识这少年的人,因而当他都以为自己隐身了时,远处跑过来位狐人的小孩。
那孩子举着糖画蹬蹬蹬地跑过来,梳成双髻的头发随步子颠动,看着可爱极了,眼亮如星地喊:“骁卫哥哥!”
“唉,慢些跑。”
笑着应了一声,景元将手里瓜子悉数倒进丹枫伸来的手中,俨然习惯了这样大的孩子打交道,笑得温和可亲:“找我有什么事啊?”
“这个。”小狐人将两手举着的糖画递过来,连带着将她自己也往上扽,声音稚嫩,“送给你和百冶哥哥!”
“哎呀,今日正好馋这糖画,愁来不及买呢。帝弓保佑,叫你慷慨来送给我们了。”
少年摆出惊喜的神情,笑眯眯接过小狐人手里的礼物,面色明暖又和煦,格外亲善温柔:“我代他一并跟你说声谢谢,多谢你啦。”
白珩隔了几个身位旁观,叫小狐人可爱得捂脸,刚想扭头拉镜流华胥讲话,不料又有几个孩子跑过来,“哥哥”“姐姐”地叫成一片。
这些孩子大抵和小狐人是玩伴,每人手上都拿着两支糖画,一人一只凑过来举着,分给他们四个还留了小狐人一只,瞧着是早就打算好的。
朝气蓬勃的小孩子们嘻嘻哈哈挤着送了糖画,被随身装着些零嘴糖果的白珩华胥分了吃的,拿在手里道过谢,又不好意思地连忙跑开。
一溜串影子远远躲在廊柱下探出脑袋偷看,小脸都红扑扑的,似是激动害羞,时不时学着大人模样说点悄悄话。
白珩举着手里的狐狸糖画,身后的大尾巴跟着手腕摆了摆,正对着那几个孩子,逗得几个小身影齐齐发笑,又推推搡搡,几步一回头地跑远了。
“哎呀,真是沾光了。”
她杵着脸笑呵呵地看几个孩子跑远,喜滋滋地咬了口糖画:“小应星过场生辰,我们都跟着被投送礼物。”
天气炎热,导致糖画并不如冬天般脆硬,更像将融不融的番薯口感,格外好吃。哪怕鲜少吃甜的镜流丹枫,神情也颇为欣喜。
翻转着手里活灵活现的翘尾巴狸奴,景元千挑万选地找了块猫耳朵的位置,侧着脸小心咬下去,仰头扯出几缕纤细的蜜金丝留搁在唇上。
口中糖块被抿化成甜丝丝的味道,不由自主就让人想弯盈眼目,少年往后仰靠甩开发丝与发绳,欢喜附和道:“怪不得说寿星有福气,果真诚不欺我。”
他口中的福气寿星目下还被包围在热情的民众里,镜流抬眼瞥望,捻着画成简易版支离剑的糖画,笑意微微地向弟子伸手道:
“我替应星冻一下,不若待会儿他来,糖画都已然融了。”
景元从善如流,端端正正将属于应星的糖画举好了,交给师父冰冻固形。听着不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笑着祝贺,他们说着:
“恭贺百冶大人!”
“生辰吉乐!”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您永远是我最崇敬的偶像!”
人群有些拥挤,叫人只能依稀看见一段银白的发尾,白玉兰的缠花逢春簪坠着珠子摇摇晃晃,频率奇快,凸显着主人此刻的手忙脚乱。
“我听闻工造司那边也有准备。”丹枫将快化掉的糖画衔进口中,舔了舔唇角,这才继续问,“目下有些晚,可还来得及?”
白珩抿住狐狸尾巴,却不料叫糖粘了牙,含含糊糊挣扎半天,这才恢复正常说话方式:“呜!他们已经动身过来了!”
“过来了?”
华胥讶异地重复了一遍,向四下张望,目光周转在街巷边。不多时,她还真看见了一群簇拥着烛火摇晃而来的身影。
为首是名绿衣裳的少年,正是当初在百冶赛前帮过应星的那名工匠太簇,和应星在工造司关系颇好。他领着一群年轻的匠人们跑过来,跃跃欲试。
暮色四合,天光昏昏,不至于不可视物,也正好能凸显出蜡烛飘曳的朦胧暖亮,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时候。
他望见路边咬糖画的几人,立即笑出一口白牙,连点好几下头做回应,就带着同伴们强势挤进去,推着巨大无比的蛋糕,站定在应星跟前。
这显然也是应星意想不到的。
朝霞紫的虹膜上恍惚升起一尾惺忪的清橘,像段因风摇曳,菲薄苍白的纱,意外色彩醒目跳跃在眼瞳:“太簇?”
“嘿嘿。”傻里傻气又嘚瑟地笑,绿衣的工匠拱手道,“百冶大人生辰快乐!往后在工造司也请您费心多指点了!”
工匠再度怔愣在原地,生日蜡烛燃烧的光焰浅淡,却足够将他陷入震愕的神色照亮,笼罩在柔软的光晕里。
越过无数保持静默,但也纷纷笑起来的仙舟民众,白珩脑袋歪倒在华胥肩颈,晴蓝双眼乐得弯成缝,小声欢呼:“他呆住了耶。”
坐在她另一边的镜流唇弧温缓,目光也停留在人群中心的工匠上,补充说:“过于惊讶,确实会如此。”
“不过已经很好啦,我看他们推着蛋糕过来,还怕小应星会捂脸呢。”稍微向后仰动脑袋,狐人感叹,“现在想想,他早长大了,哪还有那么害羞啊。”
华胥不置可否,语声温明清越,另起话题道:“我前些日去订蛋糕时,朱轮司砧将我在店门前拦下来,想是他早已订好,目下看果然如此。”
“确是朱轮司砧订得没错,不过这些来的年轻工匠都有付钱。”
景元接话解释,狸奴糖画被咬得只剩条小尾巴,借到不远处蛋糕上的几分烛光,晕入他鎏金的眸子里,笑意潋滟道:
“他们说,想一起给应星哥过场生辰,最好能热热闹闹的。”
少年说话的声音很轻,没盖过人群小声对工匠祝福着的话语,那些高低男女各不同的音色汇聚如海,涌入耳中,如同祈福的虔诚经文。
灰紫的天色像掺加了碎紫罗兰的草木灰,有些薄散的迷蒙,虽显露出几点细碎的星光,因距离太远,不如烛火明亮。
被包围在人群中心的白发人是唯一的主角,此时被又恢复了嬉笑的人群起哄推到蛋糕前,握着塑料的餐刀切割巨大到夸张的生日甜品。
“见者有份,确实够热闹。”
水流淌入半空,绽开微末的水晶白,丹枫不知何时起了身,正站他们身前,水体组成完全透明的台架,端着六只被切好的蛋糕。
他手里还是那支唯一一份的龙形糖画,看得出来很是喜爱,因此现在也没吃多少,被云吟术保存的完好,向他们四人翘起笑道:
“沾应星的光,来吃。”
华胥望着,目光不禁开始晃动,失神向某段意想不到的碰面里。那段记忆不长不短,也不久远,但就是回响得恰到好处。
那时,罗浮的司砧大人半背着手,难得做出小老儿的姿态,对着展示柜中那些吸引孩童目光的蛋糕哈哈笑,目光欣慰而深长:
“我们是长生种,能看着他长大、也能看着他变老,那索性,我就把他当小孩对待一辈子,反正应星怎么也都只会是我的小辈。”
“若有一日糖吃太多坏了牙,就拜托龙尊或龙女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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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设了每个人的生日,隔着屏幕摸摸应星,离开家乡不要怕,朱明罗浮都是你的家。云上五骁的每个人都很好很好,他们爱着仙舟,也会被仙舟的每一个人好好爱着。
第79章 魇示
变故二字,素来最惹人生厌,不论何时,更不论何人。
在休息时被寒冷驱散困意,睁眼看却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情况突如其来得叫人无比迷茫,堪称无妄之灾。
毫不夸张地说,华胥完全是被冷醒的。
周遭昏暗无光,难以分辨,只能隐隐见浓雾般的黯里泛着古锈幽绿,阴森冰冷,像传说里关押至罪之人的地狱,森寒至极。
若要类比温度,必定是把深海几万里下的温度注满周身空间,而后敷抹在每一个,任由潮湿将体表温度侵蚀蚕食。
这无论是什么地方,也不会是她日常起居的房间。
膝盖抵着冰冷坚硬的地面,少女脑子里还只有就寝前的完整记忆,对空间的变换丝毫没有印象可言,只觉心头茫然。
发生了什么?
本能想扭头确认四下环境,但怎么也看不清周遭,如同处在根本不存在的空间里。
似乎是不朽之力已经失效,再不支持她于夜中分辨景物,又像有人故意剥夺光明,使漆黑厚雾填充每一丝空气,将她的视野遮得严丝合缝。
华胥得不出解答,只能勉强感知躯体,以此缓慢驱动自己迟钝的大脑,想靠心头对周遭环境微末的熟悉感里摸索出答案。
她认得这里,潜意识是这样告诉她的,只是暂时忘记了而已,所以仔细想一想,说不定能想起来。
于是少女慢慢挪动还能使唤的肢体,清晰感知出腰间手臂都被锁链束缚,粗细如蚺的冷硬锁链吊扯着她,绑得格外紧。
向下的沉重坠着、向上的愤怒吊着,让她保持这个忏悔的姿势,让人不禁联想自己是不是正处于生死交界,正被亡灵与生者相互撕扯,因此不得动弹。
这无疑是折磨的架势,非深仇大恨不会出现。
保持着冷静猜测分析,华胥在脑中逐步排查人选,试图进一步操纵四肢动作,肢体却提不起丝毫力气,仿佛浑身力量早已流失殆尽。
身上泛着麻木的钝痛,似是横贯了满身伤口,隐隐能让她感到有依稀温热的液体流淌而出,浸湿衣裳贴在皮肤。
与此同时,鼻尖传来一股被水体稀释的铁锈味,像被冻成冰块的血液集体融化,挥发进了空气,难闻的令人作呕。
这并不让她陌生,也不难辨认,这是血腥味,而且大概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但这并不是助力破解迷茫的线索,甚至加重了迷茫。
她从不会梦游,更不会梦游到这种与罗浮温度完全不符的古怪地方,如果她睡觉真有什么动静,绝对还没出府就让丹枫抓回去了。
若要说是被谁带来,那就更是无稽之谈,想深更半夜将她从长乐天别居府邸里带走,结局只会是被她和丹枫提枪就地打死。
罗浮仙舟上,有谁能在完全不惊动丹枫,同时还能让她毫无察觉的情况,绕过守卫,把她带走并关起来伤成这样?
有这种心的没这个本事,有这本事的都和她站在一边,那么排除来排除去,做出眼下这一切行径的罪魁祸首是谁?
思索终于在末路断裂开,低到丧失知觉的温度快把神经系统也冻僵,躯体僵化更加严重,她开始生理反应的轻微战栗,齿关碰撞。
血液渗出皮肤时还有些温度,流淌下来时也都变得冰冷,吞噬去体表甚至身体里唯一苟延残喘的温热,让她越发困倦。
沉重、压抑,透不过气。
时间不知流逝了多久,可能只有一刹,也可能早已经过去了一天,等待得让人无比煎熬,仿佛看不到转机。
在黑暗快将她彻底席卷时,死寂里忽而传来机关开启的声响。
“咔嗒”音清脆,旋即是脚步声靠近了她,大抵站定在她五步之外的位置,却没能为她带来可视物的光明,依旧隐没在不可见的黑暗里。
濒临昏迷,华胥昏昏沉沉地半闭着眼,失血与失温让她快要失去意识,如果不是有锁链束缚,她连跪在这的力气都没有。
她从未如此彻底地体会意志力也不管用的伤情,连出口试探都格外艰难。但对方不理会这些,漠然极了。
在这声音都失真脆弱的环境,来者展开了类似卷轴的东西,扯出哗啦闷响,冷漠开口道:“奉十王之命,宣读十恶重犯之判书。”
“……”
本以为能峰回路转的华胥猝然一顿,只觉得脑子都在这句话里清醒过来,压在身上的重量刹那跟着减轻,她强抬起头,愕然哑声反问道:
“十王?”
这不是仙舟幽囚狱才会出现的词汇吗?
为什么、会对她说?
难以确定情况的慌乱从心脏涌出来,将她脑中弥漫的茫然都给绞散,钻出一缕细韧的猜测,犹如自心尖穿过的缝合线。
几乎是在念头冒出的那一刻,华胥就本能地去遏止它的生长,空间里无处不在的入骨冰寒让她打了个寒战,冻得华胥蓦然苏醒了蠢蠢欲动的熟悉。
少女僵在原地,脊骨绷紧,牵连半个身体都在因伤口疼痛,忽而挣扎般攥紧双手,浑身失力地震颤起来。
她在幽囚狱。
在鳞渊境下那个单独关押仙舟重犯,处幽囚狱之底的,永世绝狱。
浑身衣裳湿透,分不清是因冷汗还是血液,十年前探视狱中的陈旧声音呼啸灌耳,让她恍惚想起那段不以为意的过去:
“被挚友与兄长围杀,由尊重的师长宣读罪业,而后落入牢狱中永生困囚,不因过去功绩赦免分毫,这就是你的结局。”
略带笑音的粗厚声音遥远地从脑海中响起,在不见五指的眼前凝聚起一道格外讥讽的目光,那双狼瞳凝视着她,眼神好笑又惋惜。
回音荡响在耳,华胥只觉喉咙像被谁给扼住,哪怕有无数想说的话,也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连气音都出不了口。
她开始迫切地希望,自己只是坠入了一场梦境。但宣读的人情绪厌恶愤恨到极致,声音里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
在这样落针可闻的空间里,少女几乎能够清楚听到对方怒火燃烧的声音,每念一个字,都像一场残忍至极的凌迟:
“罪囚华胥。”
声音冷而尖戾,不长不短地吐出文书判决者的名姓,径直将飘忽悬停的心脏打入深渊里。
“勾结孽物首领倏忽,伪造持明身份,偷窃真龙传承,骗取联盟信任。妖言惑众,致使战局失利,罗浮建木再生,各仙舟俱损伤惨重。”
本已无力垂下的指尖此时奇迹地生出了力量,隔着将整只手腕包裹的镣铐蜷收,深深嵌入掌心。她本能地想呼吸,却只能徒劳地颤抖。
对方没发现她的异样,但就算发现估计也只会觉得活该,继续冷声道:“神策将军腾骁、持明龙尊丹枫大意失察,念其力挽狂澜及旧日功绩,不予追责。”
“但身犯十恶者,罪无可恕。抹消重犯华胥旧日功耀,镇入幽囚绝狱,隔绝天日,永受寒针之刑。”
“自此昭告联盟,剿尽相关书文,颁令整改。”
“肃清仙舟、杜绝祸乱。”
说到最后几句时,来者终于没忍住带上些咬牙切齿,愤恨到扭曲的情绪从咬字里钻出来,生生变了形。
最后,她收拢判书冷笑,字音尖锐而痛快地说:“白珩飞行士已死,现在没有人会再为你求情了,叛徒。”
“不可能……”
华胥下意识低声反驳,浑身残存不多的血液经由这番话完全凉透了,看不见任何事物的目光失着神,剧烈颤抖着。
“你还以为会有谁来救你?”
没理解她话中真意,只当她是在为自己败露被抛弃而怀疑,判官气得咬牙,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
“龙师早已褫夺你的封号,骁卫龙尊都因你重伤不醒,剑首没找你算账,便已然是念旧情了!你还以为谁会来救你?!”
她急促呼吸着,义愤填膺,最后失控般狰狞厉声问道:“你的好盟友,倏忽吗?!”
激烈的情绪毫不留情地倾注在身,翻天覆地的变故淋了满身,比拆骨剥肉还要冷一万倍。大概是颠覆性的信息太多,反倒让华胥冷静些了。
“……百冶呢?”
但宣读罪业的判官显然没有分毫因此冷静的迹象,甚至更加怨恨:“百冶大人因你牺牲在战场,怀炎将军前两日才来过追悼奠仪,你满意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
“你怎么还有脸问这句话?”判官语声讥恼,声音也濒临失控,“我们还想问问你,为什么要背叛他们、背叛仙舟!”
她越说越气,就算看不清神色面容,华胥也能轻而易举猜出对方该有多么怒发冲冠,声色俱厉,狠狠甩了下胳膊:
“龙尊当初为什么要收留你,你就该死!该在来罗浮第一天的时候就被押入幽囚狱,或者莫名其妙死在谁的手里!”
她不再像宣读文书时控制音量,而是声嘶力竭地怒吼,肆意将极力忍住的话一股脑骂出来:“你要是早点死,或者根本不出现,就不会有这种事!”
“云上五骁让你害得分崩离析,死于非命,这些都是你的错!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该出现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该死的孽物!孽物!”
或许判官极度崇拜着这五位英雄,因而才为他们的陨落诞生了如此浓烈的恨意,尽管这些偏激的情绪都指向了华胥。
“你不是有本事吗!怎么他们全都不得好死了呢?怎么上战场的那么多云骑,全都没回来呢?!”
情绪激动得近乎疯狂,判官越发口不择言,嘶吼着高声叫道:“你有机会杀了倏忽,为什么不动手!你拿你的命去换祂死啊!”
回声空旷,濒临破溃地在这片并不宽阔的囚室里折荡,涟漪般扩散,弥开。
在这片能发酵出苦味的黑暗里,她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看不清神情,不知道动作。在判官剧烈呼吸的间隙里,少女蓦然轻声道:
“……我会这样做的。”
“你不会!”对方立即反驳,激厉怒斥,“你只会害死他们,只会背叛他们!你该滚出仙舟!你最开始就该滚出仙舟!”
她终于还是不说话了。
大概是身上的伤也到了极限,少女脱了力,锁链被牵动的声响叮叮当当,却只是小幅度的一晃。声音轻浅,像谁家檐下挂着的风铃。
不知道该不该称心中的情绪为绝望,闭上眼,她听见鼓震的嗡鸣噪入耳膜,妖异的嗓子回音浓重,循循善诱道:
“跟我走吧,我能给你更好的……”
思绪里的清明快要消失不见,只余下稠厚的昏黑攀爬延伸,弥漫出一股令人迷醉的甜香,继续诱哄道:“我们都是一样的……都会被他们抛弃。”
“我们才是同类,跟着我走吧。”
难以抵抗的困意侵袭了大脑,让她失去了分辨的能力,记忆与思考的机能悉数被锁住,让她下意识就想做出什么回应。
不知道是拒绝,还是接受,就连她自己也失魂般毫无知觉,仿佛负责回应的不是她一样。
忽而,振翅飞过的清灵低响从耳边扑过,像有人从她头顶清凌凌地洒落了月光,发出格外奇怪的悦耳声音。
像收藏着无数旷古的门扉被开启,棱镜密布排列,在那里,就连反射的虹光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声音,作为脑电波破译的联想密码。
“呼,又有好戏看了!”
活泼兴奋的嗓音乐颠颠的,扯了扯少女身后的锁链,摇动出一连串金石碰响,像个摇铃玩耍的孩子。
……
夏日的天亮得格外早,连带着人也比冬季更容易起。
坐在早点铺子里,夷则呆愣愣地扭头看着不远处,夹着小笼包的筷子已经低垂进了醋碟里,将泛油光的面皮浸成浅褐色。
眼看小笼包已经要被醋给完全泡透,她还浑然不觉,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个方向,眼神专注而探究。
她隔桌的成年女性吞烧卖吞得风残云卷,正要把桌上的凤爪也一并塞进嘴时,女性注意到了夷则完全杵进醋碟的筷尖。
腮帮子鼓动咀嚼,凭借当了多年早饭搭子的礼貌热心,女人就着热浮羊奶咽下嘴里食物,把头伸过去,小心瞥了眼惨死碟中的小包子,试探着道:
“咳咳……妹妹啊,再泡下去就太酸了吧?”
“?”
脑袋如梦初醒般一点,蝴蝶发饰的姑娘陡然回过神,目光下意识又落回面前的食物上,当即崩溃地目眦欲裂:“啊——!”
见她如此痛彻心扉,女人不禁更加好奇,探头探脑地试图找到让她这么全神贯注的存在,边看边嘀咕说:“所以你这是看什么呢,怎么……啊!”
“是龙女大人。”
夷则闷闷回答,接上并解释了女人惊愕的呼声,用筷子尖戳了戳早就被浸酸的包子皮,不甚乐意地挑起一片塞进嘴里:
“我只是想找机会,看看能不能邀请她一起吃顿早饭……”
华胥很少一个人在外,纵然她时常不分昼夜地极速奔赴太卜司,但罗浮人见怪不怪的场景里,总会紧跟着几位大人物。
人尽皆知她辛勤研改阵法,就算头顶圆月高悬,正值夜深人静,如果灵感乍现,那么龙女大人也只会从家中狂奔而出。
往日必有韶琉紧随其后,与在罗浮就必定出现的其他巡猎六锋,再不然也跟着一串侍卫侍女,总之绝不会让华胥形单影只。
这点夷则能理解,持明少主有几位随行跟从,是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所以,那抹只要出现就能吸引走所有视线的窃蓝孤身一人,不似有目标地穿过街巷,后又兀然驻足僻静处的模样,就显得格外奇怪。
夷则能看出来她很踌躇,不像要去太卜司、也不像打算逛街散心,接触少女十年时间,卜者从没见过对方这种模样。
单从影子都透着沉重的窒息,犹如无数被剪碎的灰暗残片拼凑出了一个人,凌乱而错杂,看着像半透的琉璃,却重胜金石。
盯着看了好半天,夷则舔舔嘴角酸溜溜的醋渍,苦着脸把小笼醋包吞了,狼吞虎咽地吃掉自己的早饭,选择追上去看看。
行人密如涌云,各自谈着话迈步走过身边,多少具备通过云骑入门考核的武艺,夷则灵活得如同梭游的鱼,很快追上了差距。
依照华胥的身手,发现有人在追她并不困难,甚至可以说是轻而易举。但少女目下心绪混乱,根本不在乎身后的足音。
奔跑的声音够稳也够轻,听得出来有不错的武术功底,大概还挂了小巧的配饰,跑近过来还能听见脆响。
是混乱的。和她的梦、她的头脑一样混乱。
“龙女大人!”
呼声骤起,与往日在太卜司忙碌时听到的一模一样,瞬间让华胥驻足原地,讶异转过身去朝声源查看。
熟悉的年轻卜者朝她跑来,面上挂着期盼的神情,少女意外地轻扬起眉梢,讶然道:“夷则?”
“是我!”兴冲冲并住脚步想站定,身体却因惯性控制不住地前倾,夷则愕得连忙扑腾,瞪大眼稳住了身体。
庆幸着还好没用帮忙就站稳了,卜者冲她尴尬地笑笑,继而问:“您怎么一个人在这,是不开心吗?”
“啊……没有。”
梦中纷乱的声音适时挣脱了压制,在脑中翻腾起来,卷涌起浪涛般的昏晦画面。少女目光低错一刹,旋即又恢复了平和:
“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夷则显然还看不懂不言下的藏掖,不禁瘪声说:“您总在考虑事情,每次考虑心情都不会好,就没有我能帮忙一起考虑的事吗?”
华胥叫她这态度惊笑了,粗略回忆起实习卜者的工作量,她新奇地调侃反问:“太卜司的事还不够你忙啊?”
本以为这句话能噎住百分之九十五的工作人员,然而夷则脑回路实在清奇,径直脱口而出:“为龙女大人分忧是我的理想啊!圆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被始料未及的回答反噎住,华胥微睁大眼,清润的乌黑眼瞳隐隐收缩,许久后才做出反应,释然般笑叹:
“那就接着好好实习,韶琉太卜很看好你和优昙,破格拔擢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夷则在乎的似乎依旧不是其他,女孩双眼虽唰然亮起,口中期待发问,却是她的带领人选:“那我到时候就能跟着您学习了?!”
“可以啊,我可以去找太卜大人专门要你。”
“那千万说好了!您可是我们联盟赫赫有名的英杰,说话不能不算数!”
“自然不会不算。”
温和弯扬着笑弧,华胥忽然体会到属于前辈的心态。纵容地点了下头,对她伸出的手指做出与稚子别无二致的约定:“一言为定。”
直勾勾望着那双手钩住自己尾指盖了个章,雀跃的心情霎时于指腹相贴时在心头炸开,夷则肉眼可见地快活起来,豪言保证道:
“您瞧着吧!我一定会成为仅次于您的韬略士的!”
她说得笃定而期盼,似乎于她而言,至高的顶点就是眼前的少女,这让身为当事人的华胥难免有些惊讶。
她确实具有与大衍穷观不同的古国卜术,世间都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哪怕放眼星球上睥睨的珠穆朗玛,也不敢说自己绝高寰宇。
作为生于仙舟、一生只会领略无数奇人异士的长生种,更会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她怀着些好奇探知的心情,短暂忽略下方才萦绕的低乱,笑问道:“为什么是仅次于我、而不是比我还要厉害呢?”
唯一能回答这个的夷则没立即说话,愣在原位,神情变得有些怔然。
女孩虹膜上的碎光微微闪烁,如同水波上荡漾的柳叶,久久荡漾着光涟注视着蓝衣少女,眉尖不自觉有些低攒。
华胥是位极杰出的英才,这是人们的共识,哪怕总爱对小辈挑刺的老人也承认此事。
因此,她追逐其进入太卜司的决定,没有被任何人反对,甚至招来不少被她荼毒过的长者欣慰感慨,说她终于走上正途。
可她父亲不这么想。
犹记得,那位拿她束手无策几十年的壮年男子发出叹息,长得几乎胜过往日他吐出的任何一口烟:“龙女少年英才,你跟随她学习,自有无穷受用。”
“但才至高者孤、权至高者独。夷则,别去追逐太高远的存在。”
夷则自然不服气,她年纪还小,不懂长辈们口中自相矛盾的话是为何而来,只知长者总是隔段日子就自拆自台,于是直接反问道:
“那帝弓司命呢?”
当着一众堂兄姐的面,她第一次不是因儿戏与父亲争执,罕见地发自内心为这种话感到不解,好像真的长大了:
“对比我们这些凡人,帝弓司命不是更为遥远吗?可仙舟联盟不也紧紧跟了五千年!您这话根本不对!分明就是该追逐高远的存在啊!”
女孩的脸上头一次出现这种对己见的执着,再不是兄姐父叔们常见的稚嫩,令满座不言,纷纷垂头如哑口失语。
她以为是自己少年气盛的鸿鹄志大获全胜,方扬起嘴角,最上首的父亲忽然又抬起眼,直直望向她道:
“你焉知龙女不是仙舟的下一个司命。”
一语落下,满座惊默。
或许有这么个可能性,但没有人会联想得这么顺理成章,乃至于开始因此而担忧,因此女孩现在也没忘父亲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严肃、深沉而复杂,她想她这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记忆千回百转,一瞬就在脑子里翻滚了好几圈,但困囿其中不是夷则的风格,于是女孩摆出不以为意的表情,偷偷撇嘴,复又抬头笃定答:
“因为您就是最厉害的,就像没有人能撼动帝弓司命的地位一样!”
“这可就太谬赞了,夷则。”
气音轻促从喉咙里溢出,华胥无奈弯了弯眸子,难免对这位突然降低纬度的星神泛起微妙的歉意:“我这是又高攀了帝弓司命一回。”
挽发的玉钗随动作晃动着流苏,少女正打算再接上话,冷不防感到一阵尖锐的噪鸣,细利扎进了太阳穴,痛得她脸色猝然发白:
“嘶……”
长密的鸣响像玻璃这样的剔透器皿相互共鸣的声音,震得人身形猛滞,一息就被无形声浪穿过身体,停定了动作。
夷则本打算来扶她,却忽而不能动作,神情都定格在惊愕,女孩眉眼间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迫切,可已然连眼珠都无法挪动。
华胥下意识想问询她情况,好做出些行动,但耳边噪音越发强烈,不断干扰着视觉与头脑,让她眼前只有波澜迭起的缭乱画面。
似乎有什么无法触摸的存在强硬降临在身,无形无色地融合了现在的光景,微小全面得几乎笼罩在了每个原子之上。
平整而立体的视线里荡漾开流动的虹晕,空间软化泛着斑斓虹色的波纹,像被奇异保护住不变质的液化棱镜,折射着五彩光芒。
它在变形,在被什么存在从不可见的外部向里钻顶,慢慢旋卷起肉眼可见的漩涡,粘稠而柔软。
不知是空间出了错,还是时间塌溃,已融化的空间竟透出熟稔的安心,但直觉却令她对那造成混乱的未露面者生出防备。
这是怎么了……
似乎从她入睡陷入梦中开始,一切就都向措手不及发展,甚至于此刻,平日随心而动的云吟术都陷入沉寂,无法号令。
干残存的意识不断进行思考,罗列出她该第一时间注意的事项。不能确定这股停定噪音的影响范围,华胥只能挣扎出理智,操纵唤出游光丝。
这不是驰援玉阙时遭遇的异样,类比真正的被定格暂停,眼下更像被某种能够研究解释的波动造成了影响,她还有思考和反应的能力。
身为将领的本能,让她调动着这点还能驱使的身体机能,强行撑着涣散晕眩的精神,做出该做的迎战反应。
指尖用力蜷收,金丝自四面八方萦绕,越聚越欢,比任何一次战斗都要活跃,充满跃跃欲试,似来到了最喜欢的战斗环境。
空气中逐渐开始涌动甜香,被搅动的空间开始褪流,像深裹在泥沼里的生物浮出淤潭,露出粗粝凹凸的树皮。
声音咯咯缓慢笑着,如同山野里食人的鬼魅,从空间外灵活柔软地挤进来,树皮的皴裂下横亘交错着粉红血管,脆弱而艳薄。
变幻无定的血肉树影翕动蠕缩,从中褪出属于人类的身形,逐渐幻化成一个面容诡冶的长发女人。
那张脸融合了苍老与青春,妖异得无法以言语形容。枯腥色的发丝如悬垂的挂绸,从四面八方垂落,几乎遮蔽一切。
金色的枝条开始从视野间蔓延生长,祂伸出攀绕着枝桠的灰冷手臂,皮肤像被灼烧过般滑肿,如同一条条融化又凝固蚯蚓。
女人不理会别人,只对着少女慈诡探弯身体,将近乎能称作妖怖的面容倒映在对方震愕摇撼的乌黑虹膜,像照镜子那样满意,连声低笑:
“你果然还是待在这里,我的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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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了,我的第不知道多少个私设,算算剧情,这本正文可能有八十万甚至更多【抱头蜷缩】改了下名,愕变更适合下一章
第80章 愕变
“真是心有灵犀啊。”
祂游鱼般缓缓自旋卷的空间外而来,浮游到这片本该行人擦肩的温馨街巷,拖行着无数有生命的活体树藤,带来无尽昏惘。
天顶光照骤然收拢成阴,犹如被什么瞬间吸食去了所有光源,让整个洞天都陷入灰冷的雾霾里,丝缕燃烧着与建木一般无二的幽火。
“我也正挂念你呢,”
祂笑吟吟地向少女浮过去,根藤触须般缓慢飞舞,亲密捏起她的下巴,神色快慰道:“你就让这个通道出现了。”
少女神色中的惊愕逐渐被挣扎取代,身躯无法动弹分毫。
街边草木扭曲着微小的波澜,好像长出了栩栩如生的人脸。它们鹦鹉学舌般生涩别扭地跟着女人说话,带着诡异的笑意。
尖细或粗哑的嗓音汇聚成高低不同的声浪,幽魅的火焰在周遭冰冷飘摇,随细笑摇曳起来。
空气里的甜味是变质扭曲的怪异,轻易便蒙蔽神智,使头脑陷入昏顿蒙聩的状态里,像被灌下了毒葡萄酒,让人浑浑噩噩。
随着祂的靠近,这股气味变得更加浓郁腻人,如同迷幻剂。
乌黑眼瞳晃动着,起雾般涂抹上更为充盈的迷茫,不知不觉便丧失了清醒的意识,令流游的金丝消湮散去。
满意观察着少女失去神采的眼睛,祂勾起弧度,低声哼笑:“真是难得未受影响,你若能长久如此沉眠,那便再好不过了。”
祂轻柔抚了抚近在咫尺的眉眼,而后牵起她的手,从指尖到手掌都细致打量一遍,目光里带着新奇与欣赏,自顾自发出喟叹:
“如此漂亮的身躯,当与我般长存不灭才是,结果却在追随妖弓……你为什么会喜欢那个从不回望追随之人的家伙呢?”
说着,女人细声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看啊,这就是祂的信徒们。”
话音落下的瞬息,周边民众悉数向焦点的两人扭过身子,像一群触发机关的木偶,僵硬而迅速,齐刷刷就回了头。
他们当中有狐人,有已经生出魔阴枝桠的他化仙舟人,也有持明和路过的化外民,都已不再是活人模样。
目光里的所有面容都泛着僵冷的青灰,分不清是光线改变的原因,还是真实自皮肤中透出的。
但始作俑者忽略了这些如同傀偶的人最开始是什么模样,干瘦的指尖挑起少女长发,慢慢俯身到她耳边说:
“曾经我和母亲都很喜欢他们,看起来你现在也是这样。”
面对上阴翳里那些直勾勾的脸,祂不甚在意地扫过,只亲昵地揽住她发出哀叹,像搂住了喜爱的玩具,并开始倾诉心里的哀愁一样:
“可此地已被罪恶玷污,乃五浊极恶之地。他们被暴戮的恶鬼引导,踏入了三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女子面容上还有属于树木的裂纹,说起这话时,那双装填了朽木齑粉的眼睛扫过地下生硬的人们,眼神深刻而阴怨。
那是一团盘虬的枯硬藤蔓,生着风干的尖锐倒刺,抵戳在盘绞的藤枝互相磨损伤害,但最初也曾作为守护共生过。
快腐朽的怀念勾动着怨憎恼恨,似乎已经不痛不痒,但总归不能习以为常。
长到看不见尽头的枯腥头发随着探身的动作拉扯,让发弧垂弯得更低,绢帛般披在目光涣散的少女身上,像无数成了形的翳光。
“去救赎他们吧。”祂低下身抱住她的肩膀,口吻复杂地哀婉叹气,像在哄骗无知的孩子,“毕竟,你我都是如此爱着他们。”
少女清明的眼瞳里失去了聚焦,神智迷惘,根本无法理解耳边的话语,因此只能木然跟着发问:“救赎?”
“生灵诸般苦。”
祂弯下眉眼,脸上始终带着褪不去的诡冷,笑吟吟地掐出手印道:“去让这些苦难不再发生,永住极乐高天、永别病痛苦恼、永葆长生天躯。”
“涤荡此世罪恶、洗净跟随恶鬼所带来的业障。”
“……”
黑珍珠般的眸子落在祂身上,不含情绪地空洞望了许久,而祂始终耐心笑着,最后如愿以偿地等到了少女眨了眨眼,点头道:
“好。”
祂流露出更加欣慰的神情,却不对人的,而是种满意于低自己一等的生物温驯听话,百依百顺的态度,从而高高在上表达了好心情。
“你真的很令人喜欢。”皮肤凸起如树纹延裂,燥冷的手臂喜悦抚上她的脸颊,“母亲也一定会青睐你的,祂向来博爱宽容。”
“我们可以一起成为祂最爱的孩子,你一定会像我这样忠爱着祂的,对吧?”
祂放轻了声音,语气与疑问并不相关,而是一种隐藏着观察的诱骗,像在借此确认态度,并试图埋下什么忠诚的种子。
少女眼神空木,没给祂任何回应。女人却仿佛转变了心念,尾音里波动着兴奋,轻轻说:“若是这样,就去让他们得到解脱吧。”
“连同着去宽恕那个业障满身的罪人,让他们洗干净身上的污秽,和我们永远在一起。”
“万物共生,恒永昌盛。”
金色枝桠随着话音抽芽生长,绽抖出舒展的叶片,女人拉开嘴角:“这也会是你母亲所希望的,让永恒恩泽万物苍生,永远庇佑他们。”
“是这样吗?”
“当然了。”格外愉悦于她有所反应,祂又咯咯地笑,“我们天生便该是一体,这寰宇之间,只有我们拥有同样博爱永恒的妈妈。”
“我们都会像母亲那样,去救赎这寰宇间的一切,包括犯下大错的他们。”
不知道是在安抚别人,还是在安抚自己,祂轻轻抚摸着少女的脸庞,眼里的情绪有一刹那的尖锐,口吻幽飘:“生灵都会犯错的,我们要学会原谅。”
“要让他们也得到丰饶的救赎,获得没有痛苦的永恒。”
祂继续说着,眼神幽长,像在念诵经文般低惑:“寰宇生灵皆苦于命浊,我们来净度这些浊秽,将光明的净乐寰宇献给祂。”
“那……”
刹那,枪尖寒光犹如收束的明月江山,雾里峰峦的霁青从眼前划过,泛着金属冷意刺破了皮肤,齐根削落拧扭的细痩枝条。
流水翻腾起浪涛,将所有僵定原地的人悉数卷走,定睛作眼前直指的一线净霜:“你打算怎么偿还,因你而死的性命呢。”
“倏忽。”
华胥负枪直指,眼底倒映着浮跃的幽火,泛晕开虹膜上的幽柔青桔,神情不怨不憎,只是冷定防备着眼前的女人。
当初几乎吞没己身的恨意此刻沉寂如长眠,似乎怨恨到极致,人是根本无法在对方面前表露出咬牙切齿的。
当情绪走到了极端,就会演化出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极端,这句话现在看来乃是千真万确。
倏忽眼帘略微惊讶地抬了一下,却没躲也没闪,任由长枪削落满地瓢泼的血液,低头看着落地枯萎的细痩枝条,神色讶异。
祂并不将这些痛感放在心上,须臾便恢复了伤痕,微微拧了拧眉头,浮现出不能理解的神情,像奇怪于宠物没有按规划走:
“你、没有看见吗?”
“看见什么?”
华胥也不恼祂的态度,弯盈着眸子发出轻笑:“看见整片寰宇都因丰饶陷入尸山血海的惨案、还是看见丰饶成为下一个繁育,因众神截杀而陨落的未来?”
眼瞳里的枯枝粉末簌簌掉落,犹如窒息的沙尘暴,倏忽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眼里涌上一股不亚于她的尖锐敌意。
阴冷、恼怒,森然至极,似乎只要这一句话,她们就能成为不共戴天的仇人。
“恩泽寰宇的慈怀药王,”情绪复杂交错如麻绳拧结,倏忽的目光透着森锐,审视地拉长音调,“凭何要被如此对待?”
华胥语声平直,态度也是平漠的:“你不若清清脑子,看看自己的所作所为。供你们肆意妄为、滥杀无辜的力量,都来自于祂不是吗?”
以不死著称的令使陡然发出冷笑:“五浊恶世,果真养不出什么聪慧的生灵,哪怕有原本通慧之人,也会逐渐被此地的见浊污染。”
“你以何定义生死?”祂张开手,蜿蜒的树纹瞬间爬满面庞,“与我并生则万古不灭,不必困苦于生离死别、灾厄病痛,此为极乐!”
树影婆娑着筛漏了幽火的光亮,华胥态度平静得可怕,抬眸去看女人,抬眸笃声纠正道:“是孽物的极乐,生灵的地狱。”
听了这回答,倏忽讥讽地笑了一声,手臂上的金色枝条跟着发颤:“你生为不朽子裔,当比他们更加灵慧,竟还是陷入见浊之中,当真不惭愧吗?”
“再让这种极乐传播下去,丰饶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
倏忽蓦然收敛了所有笑意,哪怕是方才那种高傲蔑然的神色,看向少女的眼神寒冷而森锐,仿佛因这话发觉或验证了什么。
祂全然没有考虑过这句话的真实性,只为此而感到愤怒,沙化般的眼瞳往下散落着枯木色的流齑,细瘦的枝丫也生气地疯长。
“你。”音色里的妖异变得格外诡利,倏忽死死盯着她,发声狠决如咬牙切齿,低沉恼怒道,“看来已生僭越之心。”
“是你听不得实话。”
少女不以为意,早有倏忽会是这幅态度的预料,袖中玉兆被按下发送求援的讯息,神色依旧若无其事:
“丰饶无底线的赐福使寰宇遭到诸多丰饶民的毒害,但你却不止如此,倏忽。你确切无比地在寰宇间屠戮,也知道自己是在害命。”
荒谬笑声尖锐响起,倏忽同样不在乎这些发言,轻蔑道:“你若只是不朽龙女,那倒还有些资格在我的对立面如此指点。”
“但你眼下早已和那群龙裔一般,受妖弓蛊惑,遭污浊浸染!你遗忘了生命的真谛,更遗忘了生灵本该的模样!”
祂伸出手,干韧的藤蔓瞬间向其指的方位蔓延而来,言语间满是自视甚高的审判与优越:“永恒开创者的荣光,已被尔等玷污殆尽,再不配称之为星神子裔。”
“尤其是你,华胥。”
“可惜我不在乎这个。”
口吻平淡如阐述无关痛痒的话题,她调转沧渊枪尖,眉眼间却一丝生杀气也没有,叫人根本生不出防备:“我只想知道,你究竟用了什么方法避开一切,来到罗浮。”
……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难得不用上班报到的日子,素来是闲不住性子的白珩普遍会出门,走街串巷地玩。
狐人生性开朗,能说会道,因而结交的朋友不在少数。但人生在世总有偏爱,就算是出门游玩,也有固定的搭档。
毫无疑问,白珩的第一联系人就是镜流与华胥。所以在吃完早饭,联系完镜流后,她第一时间就打算去找华胥出门放松游玩。
长乐天的路她走过千百遍,已然熟稔得哪怕闭着眼也不会走错,但或许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人就是最容易措手不及。
蹦蹦跳跳地走过长街,在那座她可以连门都不用敲就直接进入的宅邸前,白珩又遇到了等候在外,如同行程变故提醒的龙师。
气派大门前,生面孔的女性持明笑吟吟站在踏跺下,持着绫罗扇轻轻摇晃送风,见到她,当即便轻巧合拢锦扇,问候道:
“白珩飞行士。”
“啊、唉。”半犹豫半迷茫地打了个招呼,狐人难掩怔愣地点头回应,思索了许久得不出对方名氏,只好小心询问道,“你是……?”
女性持明将收拢的扇子抬起遮住唇,眉心水滴坠轻动,嫣然笑答:“龙师落英。您未曾见过我,我是龙女最初的仪礼先生。”
“啊,就是小阿胥说的,偷偷带她出去玩的那个龙师啊!”关键词蹦出,白珩旋即从记忆中摸索出短暂且浅显的印象,松了口气,也跟着笑起来,语气都欢脱许久:
“你好你好!”
落英低低笑了几声,婉转回话:“不想飞行士还知晓此事,我生性爱玩,带龙女出去做个伴,能解她的闷也是成了一双好事。您是来找龙女的吧?”
“是呀!”白珩立即连续点头,额前菲薄的紫色碎发颠荡着,晴蓝眸子目光向宅内轻瞥一眼,“她在吗?”
“这可不巧,龙女天未亮就已然离开了。”遗憾般摇头轻呼,落英遥遥朝某个方向去看,指路道,“龙尊大人跟着往太卜司去,也是寻龙女的。”
“哦,那我知道了。多谢你啦!”
“客气了。”
龙师眼神满是柔和笑意,尊敬礼数做到最全面,颔首送别时,眸底光彩在天光下莫名显得犹如火焰,幽幽灼灼:“飞行士慢走。”
恍惚瞥见如此眉目景象,白珩愣了一愣,随即快活将笑容展露,灿烂道:“那就再会啦落英龙师,你的眼睛很漂亮喔!”
微笑送别的落英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收到这句话,迷茫了一秒,就又扬起笑容,谦逊而欢悦地回答:“飞行士谬赞。”
狐人露齿而笑算作打过招呼,容色开朗,转身向来路迫不及待地小跑,直奔往停舟坪方向而去,步伐毫不磨蹭。
辫成麻花的紫色长发在背后欢快晃荡,哪怕看衣角,也能被这旺盛燃烧的明媚生命力感染,析出一股语无伦次的鲜活而坚韧。
始终保持笑容的龙师就这么站在原位看着,目光紧紧跟随,流露出些许微妙的喟叹,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情绪。
感官敏锐的狐人对目光一类的察觉十分轻易,但感受不到其中恶意,似乎只是来自注视者悠长的趣味后,白珩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现在只想赶紧去太卜司找到华胥,毕竟天不亮就孤身离开宅邸的情况,别人不知晓内情,她可不会一无所知。
华胥近年都待在罗浮,作息十分规律,一般情况都是在宅邸里和丹枫一起用过早膳,才各自出门去处理事务,下了班再一起回家的。
能天不亮就出门离开,往太卜司去,只可能是梦境又出现了变故,换言之,也就是倏忽又有了新的动作。
她一刻也耽误不得。
跑过弯绕折转的长阶,狐人轻捷从斜搭的楼梯跳下,视线还没从脚下的路抬起,贯耳就是一声熟悉的紧迫疾呼:
“白珩!”
“?”
准备衔接奔跑的动作顿住,白珩下意识向声源去看,迎面就是疾步跑来的黑衣工匠。他正避开人群往自己方向赶,垂落的长发凌乱,犹如火烧眉毛般紧急。
白珩很少见他再流露出这么惊忙的情绪,心头不由得流窜不好的预感,隐约有些心跳失频,声音就不自觉放轻,试探道:
“……出什么事了?”
“快跟我走!”
避开迷茫好奇的路人,应星几乎是飞掠过来拉她。工匠眉尖紧皱,咬字都透着紧张与焦灼,压低了声音道:“倏忽在罗浮现身了!”
“……这怎么可能?!”
脑中拆读出的句子让白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理智最后让她克制住声音,长吸着气,仰头以气声难以置信地道:“我们分明……!”
“我也觉得不可能!”
应星低声打断她的话,眉尖随话音拧成了死结,他密切注意着周遭来往的行人,加快了语速急促说:“但情况复杂,一时半会解释不全。”
“这件事无论是牵扯还是影响,范围都巨大,龙女现在已经在十王司里了,那边暂时有景元派人跟着,我们得立刻往神策府去!”
浅紫流风猝然激烈旋卷起来,白珩咬牙就拉起他往停舟坪跑,仗着速度快且路线偏僻,她终于在赶路时开口迫切询问:
“为什么会是十王司?事关倏忽,难道不应该由神策府负责吗?!”
“倏忽方才毫无征兆现身了民居洞天,引发大批魔阴身后,又离奇在罗浮上消失了!全程没有任何检测设备发现!”
简短概括了前因后果,应星紧跟上她的速度奔跑,急声回:“在此期间唯一与祂有过正面交手的,只有龙女一个人!”
焦急得发出啧声,若不是正在奔跑,狐人必定要原地狠狠跺脚。她像是根据此联想到了什么,猛然将双眼睁大惊慌反问:
“所以他们不会是怀疑小阿胥了吧?!”
“十有八九!”
回答句本身虽含有不确定的意味,但应星咬字又快又利,俨然是附和的态度。气得狐人倒吸一口气,恨不能仰天痛骂,干脆愤恨道:
“这个混账!”
难得气到如此失态,白珩话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抓狂情绪,尾音因心情破溃,被赶路速度带出的风声撕得粉碎,飘零在空气里弥散。
对于这个早已恶名远扬的大敌,知情人员无一不是深恶痛绝,恨不能将对方挫骨扬灰,彻底于寰宇之间抹杀,好让所有人在各层面上落个清净。
十年准备,华胥在此间不断更变的梦境,与各方传来的消息都在证明,仙舟对这个以不死著称的敌人,至少有情报上的优势。
但今日,倏忽毫无预兆就现身罗浮洞天,还没有惊动任何守卫与检测的行径,无疑给了所有人一记惊击,这根本就是晴天霹雳。
文职人员穿梭在案牍库中快步行走,策士将所有在场人笔录码好,放在本就文书积累成堆的桌案上,又紧接着去取新送来的汇报。
腾骁挨个翻阅着,脸色在字句的阅读里变得越发凝重,阴沉难掩。
手握隽印丹鼎司符样的卷轴,策士晴夏顾不得其他,又将整理总结完毕的笔录用玉兆打开,风风火火紧跑进去,一时只觉自己都快无法开口了:
“将军……在场目击者几乎都汇报称,听到了倏忽与龙女的对话。”
腾骁目光不离开手中文册,久久沉目定格在某一行字迹,语气纠晦难明:“且是听到倏忽说,乃是龙女打开了让祂降临的通道,是吗。”
“是。”策士格外头痛这句话,忧心忡忡地点头,“倏忽降临的近距离范围内,所有人如此听闻,亦如此讲述。”
武将没立即做声,神情还是那副处理棘手事务的凝沉,没表露出什么特别容易叫人捕捉的情绪,隔了半息才问:“地衡司汇报如何?”
“还在进行民众安抚,目前基本没有恶意言论流出,但造成了不小的恐慌。”
“嗯。”
武将如此回应,视线仍未抬起。跟随多年的经验让晴夏判断出,这声不长不短的音节并不是表达知晓之意,而是思忖的衔接。
“据笔录所写,倏忽降临时,在场者基本先是无法控制身体,而后悉数陷入魔阴身。唯有龙女中途挣脱控制,以云吟将周遭人员清空,远离倏忽。”
把浏览过的笔录悉数收整在同处,投影屏被醒目地圈出总结里的共同描述,腾骁看向无数重合着指向华胥的述词,意味深长道:
“如失魂般无法动作,身陷魔阴,却能听见外界的声音。”
“是。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疑点。”晴夏适时将手中卷轴呈递,“当接到龙女求援的云骑赶到时,所有人的魔阴身症状,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退消失。”
“医士长得知此事,紧急调取了人员赶往救援,但经过检查,却发现在场所有身堕魔阴之人,都全无魔阴前兆与后遗。”
“所有人皆是如此毫无症状?”
“正是,茯苓司鼎已经接手此事,准备组织资历深厚的医士,对所有人员进行深度复查。”
“……”
顿了顿,腾骁旋即想起什么,又转过头对晴夏道:“我记得有名卜者事发前就待在龙女身边,她笔录中写,龙女也在倏忽降临中受到了影响。”
“是太卜司的实习卜官夷则。”
策士显然对此人记忆深刻,不假思索便答:“她确实说,在倏忽降临时,龙女出现了明显的不适症状,她那时想去搀扶,但已然无法动作,陷入魔阴了。”
压低眉头思索须臾,武将抬眼,从莹冷的投影屏后走出半步,似是有了什么打算,转而问道:“龙女现下还是在十王司中?”
“是。”晴夏神情里的忧虑更加深厚,字音沉忡,“十王中有人怀疑龙女与此事关联颇深,要求扣押龙女,进行审理。”
“景元呢?”
“骁卫还在受灾洞天维持秩序,保障民众安全,配合地衡司行动。他派去辅助冥差的云骑,目下也已归队,继续负责守卫任务。”
“嗯,我知道了。”
武将略微颔首表示知晓,而后便从桌案后走出来,嘱托道:“你随时留意地衡司与丹鼎司汇报,我去十王司要人。”
纵然倏忽因何降临,又因何全身而退他们暂未可知,但华胥与此事绝对不会有勾结的联系,除却对少女本身的信赖,也有着对帝弓司命的绝对信任。
拥有巡猎赐福,且时刻监控倏忽的华胥不可能是背叛仙舟的人,这件事他虽然无法透露,但这个人,他却是必须要保下来的。
毕竟无论是真相,还是倏忽的具体情况,只有华胥才能够知晓。对于这位堪称底牌的龙裔,十王司多扣一刻人,罗浮就会多一分危险。
思及此,武将大步向正厅外走去,不料堪堪迈出厅内,手中玉兆便冷不防传来响动,被特殊提示音震出一条消息。
腾骁迅速唤醒屏幕查看,本以为是什么重要提醒,却在将消息收入眼底后压低了眉头,浮现出堪称不解的神色来。
拧眉的次数频繁到皱痕几乎可以烙印进皮肤里,他盯着屏幕上的消息看了许久,神情里的困惑逐渐了然取代,肉眼可见地轻松起来。
“倒是……”
话音只有开头,后来的语句悉数消散在武将口中,唯有口吻里合乎情理的理解与欣慰能表明,这大抵并不是一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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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浊恶世:来源于角色刃PV台词,其中五浊分别为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为宗教术语。而我个人认为,这句话根本来源于倏忽,原因就是工造司和朱明,应该都不会教应星哥这些:
劫浊,指动荡苦难的时期,该时期常见战争、疾病与自然灾害,可对应仙舟的三劫时代与目下的巡猎。
见浊,指一个时代中普遍存在的错误见解,可对应仙舟杜绝寿瘟、归复凡身、将丰饶长生视作该被禁绝的瘟疫诅咒的理念与行为。
烦恼浊,指心灵上的污染,是由负面情绪引起的心灵混乱与污染,如贪婪、愤怒、无知等。这个浊的来源我倾向于无知,是倏忽指仙舟不能正确理解事物本质的意思,属于与见浊一样的指指点点。
众生浊,指众生的精神和状态都被污浊,所有有情有感受的生命,都处于不纯净的污浊状态。《悲华经》中写:“众生多诸弊恶,不孝敬父母尊长,不畏恶业果报,不作功德,不修慧施、斋法,不持禁戒等。是谓众生浊。”但仙舟行为和上述搭不上边,因此我还是持与烦恼浊见浊同理解,这照旧还是倏忽对仙舟人状态污浊的指责。
命浊,反应在众生寿命减少上。《悲华经》有云:“命浊,又作寿浊。往古之世,人寿八万岁,今时以恶业增加,人寿转减,故寿命短促,百岁者稀。”
但仙舟人八百岁才有魔阴身风险,在寰宇中都是很能活的后天长生种,命浊来源大概就是仙舟将魔阴身视作死亡,同胞若身堕魔阴,便尽力斩杀消灭的理念。但对丰饶来说,魔阴身才是完整的长生状态,这样活下去反而更好,但仙舟人却要自绝性命,所以仙舟凑齐了五浊中的最后一浊,命浊。
这个术语高端到药王秘传都得甘拜下风,丹鼎司里都学不到这么标准的词,绝对出自老丰饶人之口,且这些指责都符合倏忽对仙舟的怨念,所以我有这样的猜测,当然了,也可以当是我的私设【流泪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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