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告别
宾主尽欢的解颐节过后,不出三日,最后巡视检查完毕的仙舟支援各自收队,准备回归主舰。
数据资料统计上传的时间里,是惯例中相互道别的最后时候,这是云骑军们的共识。
于是趁着后勤人员穿行忙碌时,商声绕过重重人影,将审批过资料的华胥一溜烟给拐了出来。
要说到底是天生伟力的持明,天旋地转视野颠倒只需一瞬,持明少年将她整个捞起来带跑,行动飞快地躲进了偏僻处。
不知他是要做什么,来去都鬼鬼祟祟,等停步隐匿在蓬茂树荫下后,应龙将少女往地下一放。
顶着妹妹探究的眼神,他乐颠颠地将自己的私人玉兆拿出来,快活展示出自己的联系方式:
“来来来小妹,咱们仙舟科技支持随意跨星系交流,有空你就给我发信息昂!”
“我是真烦透那些老东西嘴里的威仪了!”对龙尊之间的书信联系深恶痛绝,商声伴奏般的吐槽里,嫌弃厌烦之意溢于言表:
“非要拿着那特供信纸写字,又要等寄出去,又要等回信,直接玉兆交流龙师就跟会死一样!又不是没那个技术!”
痛斥昂扬激烈,令华胥顺理成章回想起桌上铺满的沧溟纸,不禁目露赞同说:“龙师总有这些刻板讲究,偏生事小,无法发作。”
“那群看东西可不光如此,还净天挑你刺呢!”
商声立即笃声回,飞快操作玉兆通过申请,手里打着超长的备注:“那帮龙师就没几个好东西,哪怕是你自己提拔上去的。”
“未来你要接任丹枫,那他党派的龙师,你也记着多提……?!”
话音猝然停下,甚至倒吸了口凉气,商声后知后觉睁大眼,忙从玉兆屏幕里抬头,略带心虚地确认向妹妹的状态。
结果少女手中玉兆亮着晶莹冷光,投射在衣裳上照出清晰绣样,落入那双怔愣的眼底,照亮乌黑墨色里未能反应的空朦。
像没听懂,也像根本没听。
见她这副神情,他再没了将腌臜事说漏嘴的顾虑,持明少年后仰寸余,不禁想起和丹枫的继任讨论,眉头都跟着苦皱起来:
“小妹!虽然这么说难听,但你真的千万不能相信他们!支持丹枫的人都不一定对他忠诚,这帮东西最不在乎的就是龙尊!”
他说得苦口婆心,神情也苦愤,颇有过来人掏心掏肺地倾诉血泪教训之感,句句诚恳认真,听得人忍不住就此去猜那些酝酿出血泪的过去。
“你别看龙师现在被打压得丰饶孽物看了都说可怜,但他们都只是怕丹枫,知道对上他根本没胜算,所以不敢作妖而已!”
尾音被压得激昂,他直白捅出真相:“建木在罗浮,所以药王秘传是你们那最猖狂,龙师也是你们那最大胆,但小妹你要记住,”
石发绿色的双眼波折起暗光,商声蓦然变了语调,直直对视上少女。
他语气大多随意率直,欢放得让人不觉得有心思,此时却变得郑重而低沉:“现在被你们发现处理掉的,都只是浅水里的小鱼虾。”
“真正的大鱼,根本没动手。”
肩头有力量落下,蓦然在尾音出口后变重,一道拍沉了心脏,提醒出从来都虎狼环伺的处境。
青天白日下,华胥只觉浑身血液都凉了许多。
从后背开始,而后通电似从肩头四面流窜,汇聚在胸口,重得仿佛千斤巨石长出手,坠落前扯了一下心脏,导致心跳慢了半拍。
商声说得是对的,而她也知道这些,一直都知道。
龙师那群活了几百岁的老东西,要说毫无脑子那是绝不可能的。哪怕是目下暴露的家伙,都有着足够令人心惊的谋划的勾连。
但那些都是分不清局势的人,还有藏起来的人。
她知道龙师几乎全部包藏祸心,不然剧情中的饮月之乱,怎么没有龙师愿意在事发之后去查一查疑点,或者替丹枫说句话呢?
说白了,人人都等着丹枫身败名裂。但这些人多数至今也没有动作,所以被那句“不可手染同胞鲜血”的族规保下了命。
她没说话,只抿了抿唇收敛眼底神采,商声分辨出了些许情绪,无可奈何地叹息:“看你表情,应该也猜到了这点,那些老东西在这时候该死的很聪明。”
“丹枫现下如日中天,没机会抓到这些东西的错处。所以很多人就算我们确信,也根本动不了手。”
身居高位的弊端束手束脚,令少年双手搭在腰间,眉眼间尽是对此的不耐与愤闷:“真想把他们拉出去全杀了,胎动血月也没这么难管教。”
即时,华胥抬头凝视他。
乌墨色的瞳犹如汇聚了无数乱流的黑海,交杂流淌着无法准备捕捉并形容的情绪。像有无数湍流相互冲击,导致海浪白涛模糊水下波动。
她是想说什么的,大概还是些颠覆印象的话,商声有些隐秘的预感,但他没让华胥说出来。
眨了眨眼,商声的目光彻底定格在窃蓝衣裳的少女身上,不时滚动于那双总是会透露出重负哀倦的黑色眸子上,用闲话口吻告诫说:
“龙尊和龙师的争斗永远不会结束,这对你也是一样的。”
“说点见不得光的吧,小妹。”他短暂笑了下,带着嘲弄与预料慨感,“你要比丹枫更狠,因为你不是持明,而他们也必定会以此把你们拉下水。”
“想坐稳那个位置,就必须杀。”
话音落下,二人之间没有了声音。两双眸眼在并不遥远的距离中深深对视,听着流风穿林舞叶的绵长沙声,任筛碎的光斑疏漏满身。
也不知她是听进去了,还是震撼得不会说话了。
两相沉默中,商声蓦然笑起来,宛如素日那般随性欢快,嘿嘿露齿,逗乐似的眨眼道:“想不到是我说这种话吧。”
“这也是我在别处听来的,虽然不知是谁这么英明。”
“当然了。”他随着转变的话音歪甩一下头,释然又随意地仰脸向天,“所有龙裔里,我的杀性才是最重的,说这种话也合理。”
“独自一人当首领太久,就为了适应环境改变了。汤海当初的天风还只是爱切磋,饮月也只是喜静风雅,现在大家都动不动就是杀啦。”
说完,他又保持着仰头的动作扭过脸来,嘻嘻一笑:“怕不怕?”
现在就将这些讲明,大概是件过早也不早的事。华胥早晚会面对这些,纵然丹枫尚且年轻,但他就是觉得,或许早些说会更好。
虽然这像看不起他那战绩和政绩一样漂亮的同族青龙,但他还是要说。
但令他出乎意料的是,少女堪称被劈头盖脸扬了满身的阴谋脏暗,但依旧未表露出任何害怕或难以置信的神色。
按理来说,丹枫应当没让她全面见识龙师的卑鄙下作,蓦然叫这些无人可信的真相撕裂眼前,华胥该有些愕然惊骇,但她的表现却似是从来不曾天真过。
“不怕。”
华胥同样坦荡,笑着摇头,吐露出的字句里无一不是心知肚明后的狠绝,但偏生语气温平和缓,反给人一种极镇定的从容感:
“我该杀给他们看,龙尊的位子非同小可,我如果惧怕或是优柔寡断,那就绝对没有好下场,更遑论接任饮月尊位。”
商声低着头瞧她,忽又感到心里翻涌起一阵低落又欣慰的情绪,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
这样像麻花般缠人的感受就跟把五脏六腑和声带都拴住了,直肠子都被迫打成山路十八弯,让持明不禁垂颓撇嘴,唉声说:
“龙师和龙尊从来就很少能一心,像溸湍那样的人,才是最稀罕的少数。我们只会永远明争暗斗、针锋相对。”
华胥清浅牵动嘴角笑笑:“毕竟龙师是随时准备结束龙尊性命的杀手,不是和龙尊同生共死的君臣,比起他们,近卫才是最值得信任的。”
“是啊……”
商声拉着音调应和了一声,不难听出语气里的烦闷倦厌,少年向远处眺望一眼,眼皮掀抬的动作透着闷慵,动了动搭在她肩头的手臂:
“走吧,蜃君来送行了,咱们得到场了。”
在他们来处的空旷郊野,此时远远走来一队手捧金丝木托盘的侍女,最前方的,俨然就是蜃君黄粱与和他们并肩作战年余的储君松筠。
大抵是知晓他们很快就要启程离开水梭洲,所以蜃君才迅速带着弟弟前来相送。
见这阵仗,在场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来自受益方的感谢,景元下意识吸了口气,刚想趁自己站位近婉拒时,蜃君率先开口道:
“我们知晓联盟荡涤孽物,不计代价也不求回报,但无论如何,这也不会是蜃龙毫无表示的理由。”
她语声诚恳,态度也是感激,就算是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给堵回去,言行举止也都恰到好处,不显得软弱也不强横。
身旁侍女红薇闻言上前些许,捧着手臂粗的透明圆管呈上,其中装盛的天青花朵随水波漂游,根茎脉络般纵生。
蜃君将玻璃管拿起,对天风君双手奉上,在少年龙尊的目光下解释道:“迢遥是我族象征,亦是信任的代表。这株花,便是我们赠与曜青的回馈与感激。”
“它能够吸收蜃气,诞生幻境,必要时亦可迷惑外敌。”道出最为关键的用处后,黄粱解释,“我收集的蜃力可令它在曜青长久生存,但愿它终生都只是观赏之物。”
了然其几乎已是要摊牌的用意,商声便也没有再推拒,对她致谢道:“那便多谢蜃君慷慨赠花,曜青仙舟感激不尽。”
黄粱稍稍扬起嘴角,同样慢慢冲他点了点头,复又拿起另一株色泽更为鲜匀的天青迢遥,向着华胥噙笑捧递过,目光深长而愉快:
“而这株迢遥,我希望能由龙女,将它移栽仙舟首舰罗浮。”
女子现下看她的眼神较当初少了许多怀念与感喟,那宛如守望多年的眷恋也已散去,被一种近似期待与祝愿的情绪替代,融化在紫红的眼里。
“愿助仙舟荡涤孽寇。”蜃君扬声,郑重将视线放在为首的几人上,“宙域内如有仙舟战士抵御丰饶孽物,倒悬海会提供一切帮助。”
话音变转得有些措不及防,令接过玻璃管的华胥略感讶然,但这种色彩只须臾便消散干净,被“也是”二字蚕食吞没,变成若有所思的凝重。
得到仙舟帮助的文明,基本都会与救援所属的主舰保持联系与盟助关系。
自不朽消失寰宇后,龙裔们就失去了最直接的保护,蜃龙会做出这种决定,想与巡猎结盟谋个未来也并不稀奇。
毕竟持明这浑身皆可入药研究长生的种族,也就是在龙尊们的深谋远虑下加入联盟,得到了巡猎的庇护,各取所需的生存至今。
但类似的决议对话不需要她操心,这片战场的三位主将已然和蜃君开始了交谈,华胥只需要保管好怀中的迢遥花,等回罗浮交给腾骁过目。
纵然她不太清楚,为什么曜青就是交给主将,而她这里就径直忽略了丹枫与镜流,或许这又是与当初蜃君邀她见面叙话同样的理由。
毕竟蜃君在她看来,总是神秘且奇怪的一个人。
而令华胥意想不到的是,等到数据上传完毕,所有人各自归位等待出发时,结束谈话的黄粱单独找到了她。
女性的面容依旧没有属于君王的不怒自威,依旧冶丽亲善。她细细打量过少女,眸子里透着钦赏,在那抹窈窕窃蓝上移游。
待目光相交汇时,她仿佛读懂了华胥想问的问题,妩媚而笑:“如果是由龙女栽下,那么无须蜃力滋养,它也会在罗浮盛开的。”
“记住这句话吧,龙女,它会在有朝一日帮到你。”鲜艳的唇瓣扬起柔和弧度,黄粱和缓道,“出自人手的东西最虚假,出自人心的东西最真实。”
“相信无论是它最初的主人,还是作为你师祖的蝶魄,都是会愿助龙女一臂之力的。”
字音轻缓,似是在说给某个不可见的存在听,态度笃定至极,叫人无可避免地感到被强行置身迷雾的茫然与疑惑。
“为什么这么说?”
华胥发问,指尖抵扣在坚硬的玻璃瓶身,很快被其中水体的凉意感染了指腹,连带着降低了整只手的温度。
她看着对方紫红色的眼,希望能借此等到进一步的线索,可黄粱反新奇瞧向她的眼瞳,在墨黑色的虹膜里玩起了找风景的游戏,满是不为所动。
“蜃君,”
“因为你是不朽的龙女。”女人蓦然出声,艳冶笑答,接着便轻柔拍她的手臂,对罗浮指挥舰的方向示意,“动身吧,龙女大人。”
顺着她目光定格的方向去看,华胥清楚将站在伸缩梯下的白发骁卫完全笼络进眼底。而少年歪着头,也向她笑得两眼弯弯。
“不朽龙祖庇佑,”黄粱音色轻畅,口吻近乎笑叹,“龙女前路坦荡、所愿得偿。”
……
回程路需要很久,离开水梭洲时,罗浮队伍便与曜青支援队彻底分散,除却战场和重大事件外,难有下次再见时。
好在翩影打算有始有终地落地罗浮,而后再搭商船离开,于是最后同路一载。
投影屏幕依次排列着检索得出的信息,在舱室内散发着冷凉的晶蓝光晕,累积着计算出的各类数据,上传进不同的全息投影里。
被悬空屏幕包围的少女穿着一身几乎融进电子冷光里的窃蓝,坐在桌案后的位子上,低头握刀对手中的物件凿刻。
她并不擅长雕刻,更不擅长应付这种坚硬的材料,还能握着小刀勉强自己,纯属两双能文能武还偷偷练了才艺的手争气。
刀锋轻而短地推磨,打琢出酒葫芦的圆鼓形状,堆积的齑粉被吹去,簌簌落进膝头搁置的帕子里。
指节弯曲卡住刻刀,华胥用指腹抹了抹石面,确定没有留下突兀的划痕,才放心准备继续动作。
半透明的星河色石料此刻已然被刻出了漂亮的葫芦形,圆润得可爱,叫少女在顶部做成了藤枝壶盖模样,又在葫芦身刻出两个隐隐约约的白色字迹。
忽而,舱门处传来“笃笃”的轻快两声,华胥下意识向声源投去目光,喉中问讯的话语被门外人并不藏掖的话语冷不丁打断:
“是我,龙女。”
“师父?”
她讶然惊呼出声,率先把自己手里的刻物收起来,起身准备去开门。却不料闭合的舱门被推开,翩影侧身探来看。
那张英气的面容挂着笑,手里依然拎着那只跟随多年的酒壶,是一贯的率性洒脱模样,斜身在门扉处倚着,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
“果然又来此处了。”
“自上了指挥舰你便整日待在此处。”说着,翩影走入舱室内,落座在她身前,朗然问道,“这是怎么了?有何烦忧,不妨说来听听?”
“烦忧倒谈不上,只是件紧张的事。”华胥略微思索半秒,挑了个不那么容易露馅的词来回答,好保留些神秘感。
“哦?”
翩影疑惑歪头,探究之色在眼底盎然:“战事已然结束,且据我所知,资料数据自有玉兆分析,应当没那么大工作量才是。”
“与工作无关。”华胥习惯性垂眼笑起来,本就柔和的五官更显温婉,刻物在手掌中被笼得严丝合缝,斟酌道:
“距离抵达罗浮不过只剩两日,我有样东西想送您。”
“毕竟此番离开后,也不知再见是何时。”清美面容间浮现出些许低落,在扬动的笑弧中被溶扩至眉眼,语气还保有最后的轻松:
“寰宇辽阔、星海高远,此中的两个人想相遇,还是太困难了些。”
更何况,她的师父还是一位短生种,这次和他们的并肩作战,就已然消耗了人生中本就不奢侈的几年岁月。
想到这里,少女乌墨凝淬的眸子微微漾动,光澜晃动如湖面,诉说着并不平静的内心,扯着虹膜上的光点遮掩寥落。
短生种是极度擅长告别和分离的,但成为长生种后,华胥就悄无声息地失去了从容接受生离死别的能力,变得只想挽留下身边的人。
翩影安静地听着,末了便幅度极小地点点头,含笑说:“四舍五入算下来,我也算与你朝夕相处两年时间,如今虚岁也二十有五了。”
“自你我第一次见面,也有近四年光阴过去,时间当真过得极快。”
她兀自仰头感慨,视线投在舱室冷白的顶,眉眼却还在轻快舒展,口中咏叹般肯定:“仙舟联盟大义,而你高就罗浮太卜司,也便是一生征战寰宇,确实有些难遇见。”
“但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①
话音转折,耳熟能详的诗句在女子率朗音色里被吟咏入耳,洒脱得如同并不将这可能是永别的分离放在心上。
银灰眸子光芒璀飒,翩影指尖在瓶身摩挲着,神色松悦:“我原以为,此生至终也遇不上称心合意之人,只能找信得过的朋友托付蜃火与佩剑。”
“但我却在某日增援仙舟云骑军时,遇上了你,也终于在你回我剑名时,体会到了我师父遇上我时的畅快心境。”
“所以相不相逢的,有缘、有赊欠,那便自然还会相见。眼下绝不会是你我之间的最后一面,龙女。”
华胥久久凝望着她,被抹去所有神色的面容猝然挑起笑,率先道:“……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翩影欣然应允:“不过虽说如此,龙女到时候可别因为衰老,就认不出来我啊。”
她语气里满满都是笑意,怎么听都是在和自己的弟子玩笑逗乐,舷窗外飞掠的斑斓绮瑰幽映眼底,衬得双眸更加辽远无边:
“时间是这世上最难测的存在,轻易就叫人面目全非,希望我们再见时,我的容貌没有太大改变。”
见此,华胥心思不自觉便飘忽联想至掌中石料,在眼睫颤动中眨了下眼,便回神莞尔,笃定回答道:“我不会认不出您的。”
“形变神不变,您只会是您,我一定会认得出来的。”
翩影让这无比笃信的回应惊讶住,半晌没发出声音,剑侠哑然盯着少女看了许久,惊讶满目,最后才噗嗤笑出来。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做个约定吧。”她宽慰般抒长了尾音,舒朗恣意的眉眼微挑,分毫不见玩笑的游乐散漫,“无论什么时候,你可都要认出师父来。”
“自然。”
华胥应得不假思索,纵然口吻并不铿锵,也无法叫人忽视其中坚定,素来温明灵净的眸光也变得信誓旦旦:“您可是我的授业恩师。”
“名义是如此。”
翩影笑慨着摆摆手,那份不知因何而生的笑被遮掩在袖口下,似乎有点寥落:“但我一介江湖浪客,除了分剑列影,也教不了你什么。”
华胥并不赞同这说法,眉尖轻蹙:“但恩师也并非只能授艺,师父言传身,教会了我很多比一技之长更重要的东西。”
认真的反驳逗乐了翩影,剑侠忍俊不禁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走得比我远太多了,小龙女。”
“你心怀博大,惦念的并非眼前安乐,而是更为长远沉重的事,这必定叫你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而这些,正是我不会触及的。”
落在桌案上的目光在挪转间抬起,带着欣慰又复杂的神色,莫名有些沉重,凝伫在少女面容久久停留,悉数化作嗤出喉咙的笑:
“人的想法果然就是矛盾。”
她近乎叹气地笑:“我有时自豪于龙女天资异禀、年少有为,于战阵间来去自如;有时又希望你能够肆意妄为,不必思虑也不必承担。”
絮絮叨叨说完,翩影无奈而宽松地道:“这种心态倒是与龙尊相似,或许当了人的长辈,总会这样胡思乱想。”
“所以我可以认为,”
关注点奇异的不在于那些忧虑的情绪,华胥甚至有些隐隐的期盼,侧目向那紫衣的剑侠:“我在您和哥哥眼里,是只需要多顾及自身的人吗?”
翩影顿了顿,尖晶石般的银灰双眼定定瞧她,而后猝然笑一声:“毕竟你素来将周遭顾得很好,只有自己没被照顾到。”
“有你这样的心性与韧劲,无事不成,只是叫人难免忧心你而已。”
剑侠抿了口酒,笑音里带着轻低的遥远,还有些许淡淡的惋惜。
她的目光与蜃君一般复杂,似是可惜什么距离自己甚远的画面,又似只是感叹眼前之人。叫人怎么也窥探不出,她用这种眼神看人时,心里到底都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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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出自白居易《重寄》中“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好啦,暂时告别翩影师父,结束倒悬海副本,想过很多很多次要不要修改这段对话,但想想这并不是最后一面,有的话,让她们师徒最后再说吧。
准备迎接大boss!这个坏蛋被解决了,也就岁月静好了,同时下章还有位人气很高的老朋友出场,无奖竞猜是谁【神秘】
第72章 有梦
虽说时间不等人,但似乎是稍微善待华胥的,虽然也没等她,但好歹让她在某些时刻卡了很好的节点。
落地罗浮回宅邸沐浴,刚刚换好衣服,华胥就接到一个不好的消息:
因其他游侠朋友的求援信息,翩影要立刻离开罗浮,分秒都不耽误。因此也是堪堪洗浴换衣过的剑侠,又要踏上远走的道路。
给归家收拾的几人留下道别信息便匆匆收拾物件,翩影便由徒儿一路送到天舶司,踏上了寄放在司部里的旅行星舰。
站在伸缩梯前,剑侠手里握着少女亲手刻出的礼物,笑着告别道:“后会有期了,小龙女。”
星河斓彩的半透明葫芦在阳光下被晒出朦胧瑰晕,圆转神秘的字迹在凹刻中吞折些许幽亮,翩影扬眉轻笑:
“下次再见,可就请你,详细为我解惑这葫芦上的文字了。”
“一言为定。”华胥欣然应下,莞然目送着师父关上舱门,准备驱动星舰远去,扬声说,“师父一路顺风,来日再见!”
“来日再见!”
星舰里传出一句回应,紧接着,便飞离地面向玉界门而去。
待穿过那巍峨雄威的建筑,那抹亮色便像游鱼隐入水中般,奔赴进仙舟外无边的星海,再望不见任何踪影。
她默默看着,直到手中玉兆传来连番震动,提示着她有新的消息接收,才低头收回了远眺的目光。
对着晶石玉兆的外形反应须臾,华胥眨眨眼,清明代替了飘游如雾的思萦,立即转身向司辰宫的方向走去。
这不是她的私人玉兆,是出征专用的那只,而能在这玉兆网上发消息给她的,只可能是偷摸带私人玉兆加了她联系方式的商声。
快速将玉兆休眠的屏幕唤醒,入眼即是商声还在不断增加的信息,其更迭程度完全称得上狂轰滥炸。
问询的信息来得快速至极,偏她还暂时不能回复,只得调了静音加快脚步,拼命往安置私人玉兆的偏殿跑。
殿中半透明的框架还如临走时流转着白色光晕,散发着电子冷光的玉兆零星落在架上,分布得疏漏,像某片星稀的天。
作为为首将领的辅佐,她的玉兆摆在很醒目的地方,亮着两颗苍劲莹亮的仙舟文字。
与出征时摆满的幽蓝繁密不同,目下此地只有零落的数十只玉兆无人认领。华丽的晶石或高或低地摆着,固执地流亮莹光,仿佛长明的灯。
伤亡数据已经更新对应进了系统,因此华胥能看见有不少玉兆已经被安置框上了锁,这代表着除十王司冥差外,任何人无法认领。
它们等不到将自己安置在此的主人了,下一个归宿,是十王司永远静默的因果殿。
沉默抿唇,华胥伸手将搁置在架上的玉兆取下,继而日有所感般环顾向各有晶莹的四面。
凝墨乌黑的眸子里清楚映出冷亮的颜色,仿佛透过这些色彩看见了已然透明的故去身影。
战争与死亡是如影随形的双生子,牺牲最难以避免,她所能做的只有极力去谋算,然后保下更多的人,因为战争远远没有结束。
仙舟联盟的战斗、巡猎的战斗,都永远不会结束。
退出偏殿,华胥从市内的阴影里离开重新站在阳光下,四月的晴光明媚舒适,并不如炎夏时分刺眼,是极好的天气。
而有人在两年前的夏日离家,再也无法归来看见眼下的春光。
垂阖哀悼的眼目在叹息后抬起,她心情不甚明快地瞥过周遭,在四通八达的周遭随意寻条僻静小道,就孤身踏了过去。
她打算在去找计程星槎路上,让玉兆先解决传输问题,然后再直达神策府,汇报情况并参与会议。
要传输信息不多,进度条前进飞快,而被接收的私人玉兆虽蒙上加载条,顶端却还在不断刷新着消息,仿佛洪水开闸。
其中有白珩对她沐浴换衣速度的惊叹和没去送别的遗憾、有罗浮杂俎中更新的灵异猎奇帖、还有太卜司和丹鼎司的系统更新提醒,板块公告。
时达两年的出征给她的小小玉兆累积了上万条消息,其中甚至还夹杂小医助们做法祈祷的长信息,像试图用频繁的电波感化上天,好让所有人平安归来。
在这些目不暇接的纷杂消息里,只有久久伫立屏幕的白底通知,吸引住了少女的目光:
“蛇王供词中出现丰饶令使倏忽,确定其下令呼雷二人,觊觎持明伟力传承,即刻赶到神策府,共议此事。”
条框闪烁着警示的红光,当视线捕捉到这最关键的名字时,华胥的大脑瞬间空白了。
无可操纵动弹身体分毫的凝滞倾轧了她,只在眼前留下两个不断加大的文字,雷鸣似乎在耳边剧烈炸响,粉碎去她的反应能力。
倏、忽。
刹那记忆远去,只留下半真半假的音画呈现出矛盾的对立,一边在嬉笑怒骂里许诺,另一边在沉默里爆发最深重的杀意。
握枪持剑的熟悉陌生人在脑中激烈地刀兵相见,她最熟悉不过的力量不再并肩,而是向着彼此而去。
无数纷杂的场景逐帧在眼前飞速闪过,短得不可估量,将周遭生动的景物吞噬暂停,只有清晰而坚牢的心声在脑中烙刻:
来了。
那个所有悲剧的罪魁祸首,那个最该死的东西。
活化【噬界罗睺】吞噬苍城仙舟,害满舰居民痛苦死去;活化【计都蜃楼】围困玉阙仙舟,企图重现苍城惨案;最后压境罗浮,致使罗浮死伤无数。
令镜流家破人亡、让白珩以死才得以重创、让应星变成刃、间接导致丹枫步入歧途、使景元孤身支撑罗浮、使无数人丧命的罪魁祸首。
——它出现了,祂终于出现了。
无意识攥紧手中玉兆,心肺如同被一团冰冷而庞大的火焰包裹,疯狂燃烧着四肢百骸,如困身地狱火海挣扎的激烈情绪,彻底席卷了她。
那是种恨得想要撕裂一切的情绪,几乎要使她立刻就去这样实施,但这汹涌的行动力却被悲恸压制成绝望,像不知对谁倾注的无力。
动不了,动不了。
窒息感占据肺腑,如何也无法吸入丝毫新鲜空气。耳廓边不断有尖锐的呼喊,或哭或笑、或怨恨诅咒、或绝望祈祷。
但她什么都听不清,也什么都看不见,完全被拽入了一个只有她的世界,并在其中无休止地重复仇恨又崩溃的汹涌情绪。
滔天恼恨与悲痛浓烈得几乎摧毁五脏六腑,冰冷而沸腾的感受折磨着内脏,比钻心剜骨的痛楚还要尖锐,痛得人连呼吸都无比艰难。
华胥自己都想不到,原来她这个旁观者,竟然也能酝酿出这样足够吞噬神智的恨。恨得丧失理智、丧失对外界的感知。
心脏像被捏攥,缺氧的痛苦缠绕在脖颈绞紧。急促而深重的呼吸无法缓解痛苦,让她不得不弯下后背,寻找就近的什么支撑住身体。
她在尝试将理智抽离出情绪的冲击,但身体已经被情绪占领,失去了由她支配的权利,挣扎在犹如被谁压迫扼制喉咙的艰难呼吸里。
这种感受令人作呕,坠入冰窟似的通身发凉,又冷又痛。
像把她的身体当作了破冰机,疯狂倒入整片冰川的冰块,然后将负温度的寒冰在柔软内脏里疯狂打碎,使碎渣飞溅。
撑在近处的栏杆好不让身体跌落,华胥张开嘴试图呼吸,但肺部似乎不再工作,躯体反应让大脑下发的指令被置若罔闻,痛苦而煎熬。
分明头顶是艳阳天,现下是温度适宜的四月,她能感觉到自己头脑的清醒,但浑身冰得发僵。
再不缓过来,大概她就会在低温的侵袭下死去,或是痛死,或是窒息而死。
这已经不是不共戴天能够承载的恨意了,把倏忽拨皮抽筋也解不了这种愤恨。它无止无休,像没有尽头的溺毙之海,黑暗而幽稠。
只要这个名字还存在,只要这个存在还存在,海啸就会静默地喷发,吞噬一切。
身体战栗影响了手臂的撑扶,冷到麻木的指尖拼命抓握在栏杆,微微打颤,分不清是因为疼还是冷。
华胥紧了紧牙关,冷汗顺着额头滑到鼻尖滴落在地,在地面晕开一点深色。
忽而,手中玉兆开始嗡嗡作响,不断发出超时的提示,震动感顺手掌波动至手臂,奇迹般震散了些许不适。
身体像是被唤醒,终于不再沉溺于冗杂的负面情绪,归还了被压迫的呼吸。但被抽剥力气的空乏感还流淌在血肉骨骼,让肢体使不上力。
少女本能地开始深呼吸,眼眶酸痛而沉重,抬手捂住脖颈想保障氧气的摄入,却重心不稳,脱力撑倚在身后的栏杆。
乏力的指骨险些握不住嗡鸣的玉兆,她极力控制住手臂移到屏幕上方,点中提醒标记,给出集结提示的回应。
雾化的视野朦胧泛着水雾,好在不影响大概轮廓,于是低闷震鸣顺利停止,华胥也跟着松了口气。
此时的玉兆顶端又开始往外弹消息,谁的都有,哪怕是加上联系方式但不怎么聊过的其他六御,纷纷问她在哪,是否遇上了麻烦。
咽下舌根渗出的酸咸,任何正面心情都因令使倏忽的名姓被抹消,华胥慢慢站直平复着呼吸,回复了最先发过来的消息:
‘还在司辰宫,就来。’
快要熄屏的玉兆忽而因消息而亮皮,发出“叮咚”的一声响,等在神策府门口的白珩耳朵轻抖,迫不及待就抽出玉石来看。
她专注地浏览过消息,低声跟念了几字,旋即了然地扬起眉眼,往正厅扬声道:“来消息啦!小阿胥在路上啦!”
“知晓了。”
剑士的身影从远处显现,几步走下台阶接她,口吻是纵容的无奈:“龙女给我们都回了消息,想来也不必多久了。”
白珩嘿嘿笑,蓬松狐尾在身后摇了摇,把玉兆熄屏收起来就小跑过去,仰脸问道:“话说倏忽的事,现在有准确消息了吗?”
闻言,镜流动作微顿,清红眸子里透出凝重:“十王司目下正在着手此事的审讯,但除却想夺取龙尊传承外,依旧没有新线索。”
“……先进去说吧。”
不知具体是警惕或忧虑,女子向不远处的神策府正厅侧过目光,示意暂且离开有风吹彻的门口。狐女了然,心照不宣地收声,闭紧嘴走入人影聚集的厅堂内。
最上首依然是一身护甲的武将,看见白珩神色不明地安静走进来,腾骁不禁出声笑道:“龙女不来,白珩你也闹腾不动了?”
“没有啦,将军您就别笑我了。”狐人挠了挠头,神色有些尴尬,“小阿胥也快到了嘛,我这是脑袋不灵光,想不明白事发愁呢。”
腾骁倒是理解她的心情,便出言安抚道:“倏忽之事非同小可,若有显身必定引得全联盟关注,稍安勿躁,祂并非只是罗浮的敌人。”
“我曾在苍城与倏忽交过手,但联盟至今也没有关于倏忽的准确消息,难以寻其弱点。”
丹枫站在各道凝思身影中,苍青眸子移转思量着,须臾抬眼,向武将凝肃道:“此事我或可一试,但无法保证必定能够找到。”
“无妨,”有人说话领任务便是最大的好消息,腾骁也不急迫,“若有能全身而退获取信息的法子,你便试试。”
“目下除却龙女传承与帝弓所赐威灵外,我们再无任何对敌手段,有任何消息都是好事。”
司舵裁叶不住颔首表示认同,同时又被他言语提示到什么,不禁在无人说话的空隙间插话问:“不过,龙女怎么还未到?”
亮起的玉兆屏幕翻转,显示出十余分钟前的聊天界面,应星比对过时间,默默以各种拖延时间的理由开始计算,试图得出最后时限。
“星槎海中枢来往虽多,但就照龙女所说,”他切换出罗浮的航向地图,继而恍然抬头道,“目下也快抵达洞天了。”
“但阿胥的定位在往丹鼎司去。”
丹枫蓦然开口,目光低垂在手中显示着共享定位的玉兆,神色逐渐变得忧沉,眉目间疑虑浮现:“以往会议她从不迟到,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他很少如此担忧,像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发生着什么他无法插手控制的事,叫胸腔里的心脏滞空似的屡屡失控。
“可能是把玉兆落星槎上了?”白珩歪了歪脑袋,眨眨眼,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玉兆,“我现在问问,别着急,人在罗浮就绝对不会有事的!”
狐人动作快,三两下便发出通话请求,等待时间没过两秒,请求界面就被接通成功的通话记录页取代,抹去连接时的电子音。
白珩大喜,刚想开口问询,不料玉兆里传来的,是有些陌生的女性呼喊:
“飞行士!”
那声音慌张无措到极点,大抵是看见了联系人的备注,于是堪堪接通便惊慌急声叫喊,音调颤抖:“白珩飞行士……是我,垂虹卫的栖音!”
“栖音?”
对这个名字颇有印象,白珩颇为疑惑重复一遍,旋即了然地松口气:“原来小阿胥真把玉兆落下了,没关系没关系,你……”
“不是!”
玉兆那边的狐人飞行士急切打断她的话,细听齿关都有些打颤:“龙女大人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昏过去了!我恰好遇上赤桐医士,现在正往丹鼎司赶!”
……
烫,要命的刺烫。
这是华胥在失去意识前唯一的感受。
肩颈右侧持续奇异的灼烧感,像被烧红的烙铁狠压皮肤,又像被刻意凿出尖锐刻痕的冰块死死钉入皮肉,让人甚至分不清冷热。
究竟是太烫所以导致出现感到冰凉的错觉,还是因为太冷而被冻出了幻觉,她根本分不清。
眼前的场景在褪色摇晃,从清晰可见的暖春渐渐枯黄,又悉数被旋卷的涡流吸食去所有色彩与景物,只留满目混沌。
无机质的暗黑幽稠如胶,在她的感知里缓慢流淌,而后渐渐褪去,只余些微朦胧,像有蠕动的软体生物从间隔眼前的无形屏障上爬过。
奇怪的是,当眼前不再被黑暗遮蔽时,肩颈的奇异疼痛也停止了。
光亮投入眼底,她下意识向周遭环顾,只见目之所及皆是清透的冷色,犹如身处冰山极光里,单是瞥见如此色彩便让人心觉宁静。
四下无温亦无声,但好在视线能囊括的范围里,她找见了一个人。
那是道不怎么鲜明的色彩,孤零零坐在远处,半低着头背对她,束起的长发从后背倾泻落地,像一条静谧而冰冷的河流。
那身影手边摆了把长而曲折的物件,颜色是哪怕处于模糊中也不掩惊艳的绚瑰美丽,散发着浅淡光晕。
……似乎有些眼熟。
本能里冒出这样的念头,驱使她向前靠近几步,缓慢接近那道瞧来极度缄默的身影,步伐缓慢而迟疑。
她能听到一道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但始终缭绕在心头,缭绕在全由潜意识主导的空白大脑里,一遍又一遍,像缕飘渺的细烟:
是你吗?
她似乎知晓这个人是谁,揣着答案去确认,但脑中空荡荡一片,不解迷茫得像被人抽去了魂魄,完全丧失掉了思考能力。
行动久了,那静坐的身影大抵发现了她,准确无误地朝她的位置半侧过身来查看。
不动还好,这一动直接让少女怔在了原地。
视野是被刻意模糊的,但她依然能捕捉到对方眼里冷亮的金色,漂亮而凌厉。在那人身侧,还蜷身侧卧着抹清丽的窃蓝,仿佛沉睡一般。
刹那,她感到有什么庞大的存在即将从脑中冲破,像倾注天下海水倒灌似的激烈,能在瞬息毁灭所有的意志与理智。
但那些令她僵直原地的东西只是稍稍泄露,就又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像被什么忽然醒来的力量压制。
“这不是你现下需要的。”
利落的冷金眸子蓦然站在了她身边,隔着那层雾花与少女对视,口吻镇静地道:“你在找祂,我送你去看。”
“祂……?”
听着对方口中字眼,她下意识就确定是哪个具体的字,跟着重复了一遍,隐隐仿佛看见了什么呼之欲出的对应者。
“嗯。”握住原摆在手边的物件拉开弓弦,对方回答,“也可以换成它。”
偏过头,她又奇异理解了在无数同音字里被选择的那个,说话时,声音因迷茫而犹豫:“可以吗?”
那人不回答这问题,唯一能被捕捉的冷金色被眼帘遮去一半,再抬起,却是示意她向前方被撕裂开的斑斓空缺,寡言的令人无助:
“去看吧。”
她不死心,看看被撕开的裂口,又转回头看看对方,问道:“你是谁?”
“你会知道的。”
话音镇定而平静,带动了被撕开的虚空裂口旋转运作,就在黑底的斑斓开始逆时针运转时,伫立原地的少女被整个吞了进去。
她被打了个措不及防,却并没有任何恐慌,只疑惑地向外看。
打开通道的人不为所动,只是握弓看着,任由澜彩的漩涡缩小,将他本就不甚明亮的色彩在少女眼里束裁,变得更加局部。
“你还会来这里见我的。”
情绪深长的目光在漩涡卷动中逐渐消失,大抵是他再看不见自己了。最后传入耳中的话轻而短促,如同梦醒时分最后的提示。
可她记不住、也听不懂。
天地间仿若落下大雨,将所有画面洗刷成褪色的粉白,抹去大片痕印。而她犹如漂浮在半空却睁不开眼的游魂,孤身惘然在梦与醒的边缘。
所感知到的时间陈旧得沾了灰,在眼前被描绘成星汉灿烂,无温冷色蔓延万万里,下方竟是劫火烧遍,哀嚎惨叫声重叠。
她似乎与场景融为一体,置身其中也不在其中。硝烟的刺鼻若隐若现、齿爪撕扯的疼痛亦真亦幻。
“吾等誓如云翳障空,”
这可能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也可能就是真实存在的世界。无数声音在呼喊,带着赴死的决绝,燃烧起无边无际的幽丽火焰。
“卫庇仙舟!”
从天际划过的绚烂虹光擦亮了半边星穹,指向高耸入云的巨树。
流动幽火的箭矢与穹顶星辰同时逶迤着绚彩落下,径直断裂开大段粗壮古木,将其粉碎在扭曲的光明之中。
待光明的风暴止息,残败的巨大树木飘摇下一寸细痩小枝,可怜孱弱到极至。它落进暖白的手掌里,光晕笼罩,顷刻便抽芽成巨树。
一棵猩红如生了血肉的巨树。
即时,画面被谁定格暂停了,脑中浮现犹如解释的旁白,被虚空中响起的女声熟悉而温和,笃定地告知她:
“这就是你目下想要也需要的、这就是那人撕开裂隙,要送你去看见的。”
就是这些,把这些所见全部带出去。与之对应的念头随之发芽生长,引动女声继续轻声说:
“不要怀疑,也不要拒绝,笃信你在梦中看见的一切。”
它们都不是虚假,它们都是真实。
醍醐灌顶的恍然自胸腔内升腾,伴随着飘渺女声种植下烙印般的暗示,牵扯出她不久前的记忆,柔声提醒:
“祂已经现身,你也该醒过来了。”
声音语速温吞地催促着,让她走出最深层的梦境,挣扎出对外界的些微感知。幼芽生成巨树的场景却在眼前反复重播,像担忧被她遗忘。
触目惊心的血红让心跳节奏越发加快,鼓震在耳膜中急促了呼吸,犹如置身恐怖的逃杀噩梦。
肺叶交替空气愈发频繁,连带眼前景象也在不断变换,最后近乎卡顿的连续闪映巨树浮游在天的画面,铺扩猩红满眼。
祂在捕食、祂在寻找、祂在筹备一切。
——而她该醒了。
……
意识如游鱼般自深水过渡至浅滩,对外界与自己的感知被安放进身体,逐渐恢复犹如平常清醒的状态。
华胥睁开眼,视野里满是因苏醒而产生的雾蒙淡白,像被套了层滤镜,将眼前色彩揉成大块大块的迷蒙色团。
天花板纯白一片,素净而安静,鼻尖飘着由草木萃取的消毒水味,不浓不淡,被弥留周遭的洗衣液香气裹卷,消失了大半。
脑中混沌,她恍惚着坐起身,被褥因动作扑出微小气流,涌来薰衣草的香气,勾动些许暂时未能反应的记忆。
本能在唇齿开合中卷动字音,嗓音涩哑地驱动舌尖,混沌得她自己都没能听分明,却不依不饶地反复着与之对应的画面。
幽火、流星、箭矢、掉落又生长的树枝、被劈断后扭碎成齑粉的参天古树……
她在哪里?
记忆与梦境混乱纠缠,她茫然观察着周遭,试图从犹如叶片跌宕海洋般颠簸的记忆里抽出些思考能力,辨认自己身处的环境。
白,干净到有些生冷的白,配上婉转却简洁的木质雕镂,太过简单轻松,不是她在长乐天的寝居,更不会是龙尊宅邸的居室。
所以这是哪里?
在司辰宫失去意识前的记忆缓慢苏生,四下环顾,华胥终于捋清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她应该是被栖音带来的丹鼎司,毕竟应对突然昏迷的方法就是紧急送医,而至于目下栖音在哪里……这很容易就可以去找。
毕竟丹鼎司她也算熟悉,出院还是寻人道谢都不麻烦,麻烦的只有两件事。
那个她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的梦,以及被她耽搁不知道多久的紧急会议,两件事相串联,就变成她想说但不敢说的纠结。
如果知道这是梦,那么十有九成是会让六御回以无语沉默,当她胡闹发疯,让对她还算可以的印象直接变成不靠谱。
这会更影响她提议出对倏忽的防备。
这样想着,华胥掀开被子下床穿鞋子,从衣架处拽落外衣套好,眉心忧愁轻攒,但心中还是打算先离开病房,往神策府走一趟。
不料刚走到门口将门页推开,缝隙外暴露出的局部走廊,就被醒目的朱柿色堵了大半,摇晃了来者胸前的挂牌。
窗外明暗相间的光柱投照入室,晃在叫人挂牌光滑的表面,叫人看不清字迹。辉光穿射在朱柿色的衣裳表面,将色彩添抹成渐变的橘金。
“躺回去!谁让你起来了?!”
呵斥声在耳边炸响,对方怒而横眉,声音格外响亮,震得对门瞬间响起一连串椅子腿摩擦在地面的动静,急促紧张。
熟悉的女声从楼道另一侧里传来,惊声招呼着小跑,脚步落地被鞋跟踩出格外紧密的嗒嗒声,匆匆忙忙道:
“醒了醒了醒了!”
华胥刚想说什么,硬被赤桐怒目而视怵进病房,步步紧逼着退后,险些让对方摁回病床上,踉跄靠在了床边。
抽空短暂瞥动的目光看得出走廊里逼近的影子,紫衣狐人飞快跑来,身后跟着疾步而来的数道身影:
“小阿胥!”
白珩焦急扑过来,急急忙忙将少女又扶回病床坐着,连声问:“你终于醒了!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啊?头晕不晕?口渴不渴?要不要吃点东西?”
依照平时,华胥必定会率先回答白珩的关心,但她语言系统现在还有些混乱,致使出口说话也不如平常反应快:
“啊,我……”
“先喝些水润润嗓。”
随后跟进来的应星添了杯温水,弯身递到少女手边,忧虑而无奈地道:“你刚从昏迷里醒过来,修养最重要,不能乱走动。”
“是啊。”白珩忧心忡忡地附和,捧握着她的手掌,“你忽然就昏迷在外边,真是把我们都吓死了,赤桐医士查也查不出原因来。”
狐女视线从她略微泛白的面庞移到略有急迫的双眼,听出对方不如平常规律的呼吸节奏,还是放心不下,拉着少女道:
“真的没有不舒服吗?我们都在这呢,你有什么难受一定要说啊。”
“我没事。”
莞然弯出笑,华胥端住水杯的指尖叩在外瓷釉面,神色里忽而显出几分抉择艰难的犹豫,试探问:“只是,会议现下怎么样了?”
闻言,围在她身边的几人齐齐一噎。
“龙女大人,”景元连哭笑不得的表情都摆不出来,只能叹气,“在场就差其他几位公务缠身的大人没来了,会议自然是暂且延后。”
赤桐怀疑难掩,环顾一圈后,忧虑皱眉发问:“你是不是看不太清周遭?”
“有些,但比刚醒时好多了,应该只是昏睡太久了的原因。”华胥温声回复她,没避讳遮掩,自己便对着症状下了判断。
少女乌墨浓色的眼眸波动如水面风纹,泛着顾忌和犹疑。丹枫望着,轻而易举就看出妹妹正踌躇着什么心事。
青年目光里还有未散的慌虑,却依旧放缓了语气道:“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阿胥。”
“龙女放宽心。”镜流也察觉出什么,跟声接话,神情与口吻都分外柔缓,“不必害怕,若是噩梦,说出来自然也就破了。”
半启唇,华胥极力将过于杂乱的念头分拣,落在偏僻角落的目光里泛着思量时的无定,欲言又止。
她确实有想说的话,同样也是最关键的话,但偏偏喉舌像是生锈且丢失发条的具械,千言万语都堵塞在喉咙里,怎么也蹦不出一个字。
情绪和场景的冲击把记忆搅成凌乱的靡碎,让分明足够脱口而出的字词卡在嗓眼,像矿道里上不去也下不来的嶙峋石头。
华胥记得那些像经文般回荡在脑海的声音,但终归不敢完全地信任梦境,因为她现在有理智,且处在现实里,说出的话都牵扯着真实而鲜活的性命。
倏忽事关重大,虽然不知她为什么会莫名做这种梦,听见心底里令她相信的声音,但任何错误都会牵连无数性命,不能儿戏。
旁观着眼前闪回的无数画面,在呼之欲出几近嘶吼的心念里徘徊,华胥觉得自己像极了不知该具体归于何处的游魂。
而周遭一直耐心地安静着,等待她的诉说。
“我似乎,”声音轻如云絮,眼瞳挪转半圈,华胥还是选择以梦境作为可能性提供的开场白,抬起头说,“梦到了倏忽。”
腾骁神色略微变了变,却并不惊愕,大有她说什么就信什么的模样:“龙女的意思是,你在昏迷时看到了丰饶令使?”
“好像是做了这个梦,”
语速在犹疑中变慢,华胥慢慢回忆着:“大概还遇到了一个人,但我记不清这些,只记得倏忽。”
那些场景就像在最先进科技也估量不出的短暂时间里疯狂闪过,转瞬即逝,她怎么也抓不住,怎么也记不下,只有模模糊糊的冰川冷蓝。
宽容得不可思议,腾骁匪夷所思地不将这当作浪费时间的妄语,平和道:“无碍,龙女还记得什么,便说什么吧。”
“若这只是梦呢?”
“那自然便只是梦。”
没料到这个简单至极又极其正确的回答,华胥愣住,仿佛被这句话点通了所有的迷茫与犹豫。须臾后,她道:
“我看不到人,只看见有两根箭矢,斫断了罗浮仙舟上生长的巨木。”
“箭矢化作星辰爆裂,吞噬了断裂的大半树木,却掉了一根细小的树枝,落进不知道谁的手里,蓬发成生长出血肉的猩红怪树。”
她说得字字清晰,话音落地后,病房内的气氛陷入了凝固。
没有人起头说话,只是惊异而担忧地不断交换眼神,白珩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将少女手掌握得更紧,眼神喜忧难辨。
华胥本想宽慰她,却冷不防听腾骁附和,语声沉得像在思量什么:“龙女所说,与仙舟历史记载一致。”
“帝弓司命确是于火劫断开建木与穷桑连接,成神后又彻底将建木斫断。”
预感接下来要听到的话语大抵十分不同寻常,她顿了顿,试探着开口道:“……所以?”
“所以。”腾骁神色不明,唯一可分辨的就是眉宇里的棘手沉肃,“龙女可知晓,自己身负巡猎赐福之事?”
他话音变转得堪称犹如平地遇断崖,听得少女像被谁当头一棒,许久也没能反应过来,为什么话题会有这样的衔接:
“赐福?”
“对。”景元慢慢点了下头,唇角抿出几不可见的安抚笑意,有些许牵强:
“在龙女右侧肩颈后,形样是枚箭镞。白珩姐说,出征倒悬海前,你身上便有如此印记了。”
感受到少女投来的惊诧目光,握着她手掌的白珩语声犹如艰难,眉头蹙得极紧:“就是我当初和你说,是不是你受伤的那个印记。”
“它现在变了。”
“变了?”
“嗯。”白珩忧切地压低眉眼,并不见被任何星神关注到的喜悦,“它现在显现出来了。”
耳中飘进的语声勾动无数疑问,华胥下意识摸向后颈,混沌脑中仿佛有什么浮游的残缺露出了隐秘的牵连,让她读懂了腾骁脸上的棘手。
指腹下的光滑皮肤隐隐有痛感,似是昏迷前作祟的冰凉沸火,就埋在这片皮肉之下。
冰冷而炙热,带着极度另类的扭曲感,能发作得让人觉得仿佛在高温中被蒸发。
——那正是吞噬她意识的昏迷缘由。
————————
华胥【梦境记不住,遇到的人话少到令人无助,莫名飘出的声音来自我还是其他生物?半信半疑好踌躇,醒过来又让师姐吓犯怵,好不容易以梦境当前提作为参考提醒大家别盲目,生怕自己太迷信害得大家走上歧路,结果倾诉完就说我有印记赐福,呜呼……麻木】
来了,终于来了,我的超级无敌大私设和以前埋下来的重要伏笔!偷摸透个题,梦境里这个色彩宁静的场景很重要哦!
第73章 印记
巡猎星神,仙舟联盟敬称作帝弓司命,为人时乃是曜青仙舟鼎鼎有名的神射手,登神后亦手握长弓,在寰宇中追逐孽物。
而千年来,始终追随祂的仙舟联盟,享受其开放的全部命途力量,并且以七天将分列星神麾下,作为巡猎的七位令使。
换言之,接任仙舟将军即为领受巡猎赐福,得帝弓恩赐助力,带领治下仙舟继续追魔扫秽,荡涤妖寇。
但变故就发生在当下。
罗浮仙舟多出了一位新的巡猎赐福领受者,不仅罗浮的将军对此毫无察觉,甚至被赐福者本人都是一问三不知。
何时被赐福的?为何被赐福的?以什么方式被赐福的?
统统不知道。
听完解释的几人各自占据病房一角,面上神情沉得各有千秋。和窗户外明媚的人间四月天对比,堪称阴云惨烈。
赤桐拧着眉思索,在窗边踱步几转,又走到病床前道:“所以说,你的昏迷其实是因为印记突然发烫并且开始有疼痛感?”
“确实是。”
经过再三确认,华胥的神色变笃定起来:“我那时方遇见栖音,后颈就开始奇异的痛,意识也越来越昏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医士的表情更添难解,关忧和疑惑在脸上凝成前所未有的着重:“这个印记,大概是在何时出现的,你有记忆吗?”
“也没有。”近乎无助地叹息,华胥垂下目光,“如果不是白珩姐提醒,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这样的印记。”
“但疑点也在此处。”
丹枫抬起眼帘,眸中思虑游荡,晦暗难明:“此前我们所有人都未发觉印记属于巡猎赐福,可在今日见到阿胥时,我与将军瞬间便感知到了巡猎的气息。”
来自星神的赐福不是想藏就能藏住的,华胥对此一无所知,不可能去故意隐藏甚至做到隐藏成功,所以答案只剩下一个。
“龙女身上的赐福,”景元目光低落在角落挪转,须臾才惊撼游转上来,“是帝弓司命有意隐藏的?”
“除此之外,再无他答。”
腾骁摇头:“倒悬海出征前,你们六人与翩影剑侠皆在神策府中,可直至今日,我们才发觉龙女具有巡猎赐福。”
“那用意呢?”白珩挨着墙壁,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去夹角里去,小心翼翼抖了抖耳朵问,“祂老人家这是要做什么啊?”
她这问题,无疑是所有人心头盘旋但始终不解的疑窦。
按理来说,将军之下的战力只有剑首龙尊两人,而华胥既不是剑首又不是龙尊,帝弓司命怎么会越过所有人,直接看向她呢?
这位从不在凡人眼前示现真身,仅以光矢宣告神谕的星神,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又以什么方式给了华胥赐福?
星神样貌与人天差地别,见过就不可能忘记,除非被有意抹除,但执掌巡猎命途的帝弓显然不具备这个能力。
同样的,赐福过程也不可能悄无声息,被赐福的人不会在被星神力量灌注时一无所知,除非星神不想让她知道。
但这样说来,祂如此赐福的用意又是什么?
思索着,景元攒蹙起眉尖,捏住下巴,另一手的指尖在小臂护甲处无意识轻敲:“就龙女所梦来看,应是助我们获得些倏忽的信息。”
“但这都不能确定,得看帝弓近期有何示现。”少年眉眼颓低,鎏金瞳底泛着思索不到答案时的焦疑无定,显然很为华胥莫名得来的赐福而忧心。
已然调取过太卜司光矢解析和黄钟记录的腾骁沉声:“帝弓示现无非皆是巡猎出征的信息,并无类似相关。”
白珩贴着墙滑坐下去,愁云惨淡道:“那现在怎么办啊,帝弓祂老人家什么都不说,我们也确定不了……”
“只能看龙女了。”腾骁放低了声音,目光转向坐在病床上的蓝衣少女,“帝弓司命到底为何给你赐福,只有你能知晓。”
“我们看不到你的梦境,也无法和你感同身受,如果你的昏迷当真是赐福印记造成,那你在昏迷时所看到的一切,或许都至关重要。”
赤桐低头将床头挂着的病历翻开,新加了一页上去,语气矛盾地说:“你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这是我们会诊的结果。”
她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了检查,排除了旧伤毒素等等原因,得出健康的结论,令人可喜可贺,但也反面升起更重的担忧。
心也只放了一半,医士的心情又为其他在脑中被牵扯出的思绪而拉坠下去,沉重得有点难以喘息。
她目光隐晦闪动着,越过几步距离凝聚在华胥身上,将英气面容衬得更为明烈,厉得威慑。
华胥没答话,眼睫颤了颤,乌墨色的圆润眼瞳缓慢投定在薄被,陷入了回忆的漩涡。
梦境总是很容易在清醒后如山雾弥散般消失,她竭尽全力重播了脑中的画面,顺着每一个关键词去回忆场景、在脑中翻箱倒柜,哪怕连模糊的色彩也不放过。
‘笃信你在梦中看见的一切。’
聚焦又涣散的瞳仁收缩须臾,让少女从默不作声的状态里逐渐脱离,慢慢回放着那些还有零碎记忆的话语:
‘这就是那个人撕开裂隙,要你去看的……不要怀疑、也不要拒绝。”
“祂现身了,那么你也就该醒了。’
缥缈失真的告诫再度回响,轻得只剩气声的话语从喉咙里被卷出口,醒悟的光芒从她眼底转瞬掠过。猝然,华胥掀转起眼帘,短促幽声道:
“将军。”
腾骁应声,方才在眉额间凿刻出深痕的顾虑目下悉数散去,转为平素常见的平和:“龙女想起什么了?”
“我只是有个猜测。”
窗外明光犹如被融化的琥珀,照入华胥眼底,天衣无缝地遮掩去瞳中所有思绪,分不清那对黑珍珠般的虹膜上是什么在发亮:
“我的赐福印记现在还在吗?”
“在。”赤桐神色低凝,声音也被顾忌地压低了,眉眼蹙骤垂压着扫向她的后颈,“所以你是想到了什么?”
“可否给我几日,我需要验证,今日所见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在得到赐福印记还存在的答案时,华胥就大概明白岚的用意是什么了,但这答案不能确认也并不全面。
她曾绞尽脑汁地思考过,剧情中的倏忽到底想做什么?
祂一直不停针对着仙舟,乐见仙舟人垂死挣扎,发出哀嚎惨叫。也乐见将军拼命也无法撼动祂分毫,这种态度像玩乐,但又不尽然是在找乐子。
这些恶毒的举动总是有与之匹配的情绪在支撑的,华胥能笃定,倏忽对仙舟人高高在上的态度里,其实有无可置疑的恨。
但是倏忽恨仙舟什么呢?
步离人恼恨仙舟人拥有建木赐福,但倏忽没理由觊觎这东西,因为祂是目前寰宇内唯一可知的丰饶令使,祂完全可以去找丰饶索要。
无条件满足一切要求的药师不可能不答应这个要求,因为这是会违背命途的自杀行为,拒绝请求,就是在自打自己令诸有情的脸。
那么千面树怪倏忽,到底在因为什么统领着丰饶民不断进攻仙舟?
她的梦境给出了完美的解答。
因为倏忽单纯恨着仙舟,恨着将自己斫断封印、还禁绝长生寿瘟的仙舟联盟。祂不单找某一个人,因为仙舟战舰全面追随着昔日断建木的英雄。
杀不了星神,就杀追随祂的那些同舟后代,因此苍城被毁,玉阙险被故技重施。
过不了多久,拥有建木的仙舟首舰罗浮就将被祂展开报复,这是不需梦境也知晓的。这样思考下来,印记赐福的来由,或许就呼之欲出了。
——于罗浮而言的灭顶之灾正在酝酿,而岚不知为何知晓了这一切,将这方面的短暂记忆,以赐福的形式给了她。
华胥心中声音提及的“祂”很大概率就是巡猎,所以这个赐福可能还藏着其他力量,类如可以帮助罗浮杀死倏忽的星神之力。
毕竟岚都出手了,依照祂对仙舟的偏爱,必不可能只播放一段过去的录像来警示,祂执掌的命途与优柔寡断、心慈手软都毫无关系。
但选择她赐福的理由依然奇怪,除非是岚动用了祂权衡利弊的小脑瓜,指定她去和倏忽同归于尽,不然太不充足。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充足,那这个世界就十分值得怀疑了。
华胥对星神如果有吸引力,那么除却她身上的“不朽余力”外,就只剩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和她通晓未来走向的事了。
如果是这样,就会引出更加令人心惊胆战的问题。
岚是怎么知道的?除了岚之外还有哪个星神知道?祂们足够友好吗?会做出什么样举动?
丹枫无法确定送她到罗浮的到底是不是不朽本尊,这位古老的星神是生是死、和她的到来有什么关系、又会因为力量和讯息让其他星神做什么,一切无从得知。
而以高维到为难她都是掉价来放下这些担忧后,还有另一个巨大的疑点:
倏忽为什么突然下达抢夺持明传承的命令?
无论长生还是星神之力,祂明显才是更为鼎盛的那个,有什么必要去觊觎已然崩落命途,失去力量来源的不朽龙裔?
疑点接二连三,如同连环般解开一又有二,无穷无尽,没完没了,似乎永远也没有全部水落石出的那天。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她有了能请腾骁、甚至全联盟去关注并提防倏忽的完美理由,再加上她对赐福的推测,警戒其来犯的提议必会被采纳。
舒了口气,华胥选择暂时放弃那些深奥的迷疑,将自己得出的推测对他们全盘托出。
以敌方总领亲口承认想夺取的不朽传承做出对入侵的铺垫,她不出意料地得到了众人比方才沉重严肃十倍的脸。
压境甚至直接入侵罗浮,如果是倏忽率军打罗浮个措不及防,那么没有人会怀疑这个可能性。
只是受其点化的星球都叫人感到无比难缠,这样能随手活化星球的存在想要摧毁什么,都是极度轻易的。
“我即刻将消息汇报元帅,请求召集七天将的紧急会议。”没有任何就做出决定,腾骁思虑的眼神扫过华胥,“龙女也一并跟来议会。”
“我会向元帅说明此事,赐福一事,绝不能让太多人知晓。”
……
是夜,亥时。
幽凉的墨蓝色笼罩了整座罗浮仙舟,神策府中显得更加安静,只偶然有风过树梢的摇动声轻轻响,透过窗入室,犹如小雪轻落。
星盘中飘转起各色流光,在室内投映出六道半透明的身影。
处最正中上首的是名女性,戎装加身,气度沉稳。她在四周环顾过一圈,而后将目光放到了腾骁身边的少女身上,带着些微讶异:
“这便是被帝弓司命予以赐福的,掌鳞龙女了?”
闻言,华胥便向这位多有耳闻但初次见面的女性俯身见礼,尊敬问候道:“见过元帅。”
“不必多礼。”华的声音颇为温和,态度也更像位善解人意且好说话的长辈,“我多有听闻你的事迹,乃是联盟赫赫有名的少年英杰。”
“听腾骁所言,出征倒悬海前白珩飞行士便发现了你的赐福印记,但它那时与普通印痕无异,今日才忽然有所异动,致使你突然昏迷?”
元帅语声里只有确认事件的疑问,并不含有其他,是实打实的信任与友善,其他将军听时,态度无非也是诸如惊奇此类情绪,所以华胥也足够镇定。
“回元帅,确是如此。”
回答不卑不亢,华胥简略说:“我当时并不以此为意,只当是饰品印痕,加之出征两年也未感到任何异样,便早已淡忘,不料今日忽然起异。”
“隐藏赐福而后被触发,这倒是稀奇。”曜青的女将军语气惊奇,俨然对此闻所未闻,“戎韬,你的占算结果怎么说?”
一旁的戎韬将军略微沉吟,而后道:“此事我亦不曾听闻,但神策所转述的龙女梦境确有不凡,法界隐隐有崩溃之势,若非涉及星神,否则不会如此。”
“依我之见,帝弓司命恐怕不是将关于倏忽来由的记忆,赐福予龙女。”
负手旁听许久的怀炎开口,将目光转向少女,招呼般轻颔首道:“帝弓并无记忆权柄,如此印记,应是视见帝弓司命的过去记忆,类如共享。”
“有理。”天击将军恍然而震撼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直切最重点问,“但除此之外呢?”
“那便要看龙女感知到什么了。”
怀炎将军转过身又面向华胥,目光透着沉稳:“若我所猜测不错,龙女的赐福当真属于共享,那便得更加小心了。”
投影还原不出那么清晰的色彩,因而所有投影都会在本身颜色里被添上一层莹蓝,望着红发青年富含沉重深意的目光,华胥目光逐渐低垂下去。
“怀炎将军所说,确为事实。”她整理一番措辞,心情格外复杂,“这确实是共享的赐福印记,但共享者并非帝弓司命,而是倏忽。”
“……咳,咳咳!”
姿态不羁的曜青将军猛地一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咳得惊天动地,表情都有些扭曲,猛地抬头惊问:“你说什么?!”
“……这是帝弓司命。”
胸腔内犹如被乱麻缠缚,华胥脸上的表情被收敛抹消成不知该以何形容的微妙,瞳底光亮在黑色虹膜的衬托下犹如夜间海面倒映的星。
她眼神不躲不闪,不知是经历了什么心路历程,简洁而直接地复述道:“给我和倏忽的,单向共享印记。”
距离腾骁把她从丹鼎司带走,已经过去了五个时辰。而等待在神策府中的时候,华胥又在案牍库里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意识。
这次的梦境里,她又坠入了无边浩瀚的星海。
凤仙花一样的艳丽星云延伸在黑紫色的星海前,她甚至能看见那些气流被冷冻凝固飘出来的同色渺雾,星子璀错。
这是另一片宙域,她在白珩的玉兆里看见过这片凤仙星云的科普贴,具体位置距离罗浮远得要命,赶路过来至少也要十几年的时间。
但华胥从来没有接触过这里,对这片星云也不感兴趣,为什么会忽然梦见,并将这一切看得如此清楚?
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
现在目之所及的一切其实都并不是她在看见,她只是变成了直视这一切的眼睛,又或者说,共享了这双眼睛所看到的一切。
但眼睛的主人,并不知道她的存在。
视野漂移着掠过天际,降落在器兽无穷的星球上,当高度逐渐降低,从翡翠般平静的辽阔湖面飞过时,她看见了犹如肉团般蠕动的树皮。
那是副诡异壮观到极点的身躯,分明表面是粗粝凹凸,如风干的蚯蚓歪扭融长的树皮,但竟然灵活得像什么软体动物。
血肉流涌的色彩在呼吸中暴露,暴露在树皮皲裂下的淡红脉络里,祂不紧不慢地走,听着身旁无数声恭敬的呼唤。
“神使。”
说到这里,华胥话音停顿一下,语气里已经几乎满是笃定:“这个称呼,我曾在呼雷口中听到过,就是专门用来作为倏忽代指的。”
尾音消散在空气里,留下满室俱愕,震撼的吸气声此起彼伏,其中最响亮的还是当属曜青的天击将军千鸾。
不知道是她和天风君玩多了,还是天风君被她带歪了,总之二人在此时有一种令人扶额的直率明朗,大概曜青出生的都这样。
方壶的伏波将军眼瞳轻颤,略微松了口气,话音里泛着庆幸:“好在印记来源于斫断建木的帝弓司命,巡猎的力量绝对偏向我们,不若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糟透透的……”
震彻中带着些许欣赏,天击将军一副怜惜的神情说:“小龙女,你可千万把秘密保守好了,旁人问起,可半字不能提的。”
“谨记千鸾将军教诲。”
华胥从善如流地应下,轻易便知晓其言下的告诫里都还藏着多少名字,温平回答:“事关重大,必定守口如瓶。”
“巡猎六锋的其余五位,便不算在内了。”华元帅思索片刻,侧目过来,向少女微微笑一下,“古国易术本就使龙女身份特殊,今日又有此印记在身,难免遭人觊觎。”
“神策,你统领罗浮,便在此事上多费些心了。”
这话涵盖范围宽泛,令华胥只能模糊猜出元帅别有安排,而武将只反应了半秒,便霎时会意:“腾骁明白。”
“倏忽企图掠夺持明伟力的消息我已通知下去,改日会与五位龙尊商议,全面戒备丰饶来犯。而龙女若有任何关于倏忽的消息,都请及时来报。”
“是,元帅。”
女子简略安排尽诸方事宜,在得到回应确认任务过后,属于将军们的投影逐个消失,投身于对治下仙舟安排的忙碌中。
而所有人里,千鸾是最自来熟的那个。早有交情的怀炎戎韬只是略微颔首,以作告别,她更直接:
“拜拜喽,小龙女~”
天击将军抬起手挥了挥,边笑边感叹着:“哎呀,商声说得果然不错,是个聪明省心得让人想抢回家去养的小美人呢,有机会再见喽!”
最正中的华只看不阻拦,笑得不出意料,俨然早就习惯了千鸾的性子,料到对方会有这反应。
等到最后,哪怕腾骁将军都转身离开了室内,只留下华胥与这位平和而沉稳的女性在原地两两相望。
华胥能感受到,这位最高领导人的目光透着种阅历丰富的包容与柔和。尽管对方是以投影的形象出现,但仍然能让人感觉出其身上历经悠久后的沉着睿明。
如若华元帅是君王,那大抵是最位平和贤明的圣君,不过华胥感觉,她为所爱土地付出一切的守护姿态要更强些。
“现下只有我们二人,说些闲话吧。”女性音调平和,一如目光,“我听闻在出征倒悬海时,龙女曾与白珩飞行士困身险境,现下伤可好些了。”
因不清楚对方单独留下自己是要做什么,华胥便官方而尊敬地回答:“劳元帅挂心,我与白珩姐姐都无事,身体早已恢复完好了。”
华或许看穿了她的表现,轻轻笑了一声,似是夹杂着叹息的淡然:“龙女智勇双全,联盟信得过你,神策应也对你交托了信任。”
“那么我也无意弯绕些什么,直入正题吧。”
她望着少女,视线不偏不倚,语气也笃定:“戎韬与神策都曾赞扬你敏锐,相信龙女目下,或许更早,就已然做出了什么决定。”
“并且是针对丰饶令使,倏忽的决定。”
这口吻是无可置疑的陈述,似是女性早已将她血肉骨骼包裹下,来自魂灵的考量全数看穿,让华胥不自觉心跳都慢了半拍。
“龙女不必紧张。”华紧接着又宽慰说,“我与帝弓司命一般信任着你,更信任你做出的决定。”
“你师父翩影我也曾见过,她挑人的眼光我信得过,所以你不必紧张我看出了什么,我始终都站在七天将的身后。”
“龙女是会为仙舟付出性命的人,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仙舟,这点毋庸置疑。”
声音里掺着些许笑意,带着些厚重成熟的安全感,像矗立无言的坚韧山岳,令华胥不禁想起曾被她有意给予的便利。
她对华并不熟悉,但从只言片语里看,也猜得出定是位智慧沉稳且包容的女性。
确实,华是位不怒自威的领导,但也给人几乎不会发怒的平静从容,让人生不出防备,但也从第一眼便心生钦佩爱戴之意。
那些隐秘在心里的打算悄然开了个口,却还是未曾流出,但依旧给她与落英完全不同的动容,让少女诚挚一礼道:
“承蒙元帅信任,华胥不胜荣幸。”
“你我名姓中都有一个华字,这也是缘分,你不必这么拘礼。”
戎装利落的女元帅摇摇头,又开口说:“我只是想说,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股恨意。它在提及倏忽时变得极度浓烈,浓烈得能将你自己粉身碎骨。”
“你恨祂,不惜自己的一切也要杀了祂。”元帅的目光深长,“因此你必定会找许多方法,来助你达到这个目的。”
“我不问过程如何,因为龙女定有分寸;亦不问结果可会有异,因为联盟上下一心。”
口吻不轻不重,是一种暗暗包含类似惋惜情绪的关心。华看着她,声音同样真诚,像一位阔别的老友,又像位体贴细腻的长辈:
“但这些都不是不足半百的孩子会有的情绪,能告诉我,你怎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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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设一个倏忽来历,很早就有这个想法,今天终于写到了【坐地】然后捏捏云五时期的华元帅和其他七天将,呜呜呜呜呜我要一家亲的仙舟联盟可恶!
2024,1019,21:11改。冱渊君与伏波将军大概率并不是同一个人,但伏波将军应该也是持明,官方文案称六御辅佐冱渊君治理方壶,因此修改,但只有一小部分,几个字而已,不用特别在意。
第74章 惊觉
华不是会轻易交付信任的人,她是联盟的元帅,面对的局势复杂到普通人连一天也撑不下去。
所以这番忽而抹消全部距离的交谈,堪称一个奇迹。
或许是因她有些战功,又或许是因帝弓司命赐下了与倏忽感应共享的印记,总之军方的最高领导人信任她,和她说了足够称之为交浅言深的话。
‘你怎么了。’
是啊,你怎么了呢。
华胥在心里这样自问,可却得不出答案,她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可能是太喜欢身边这些鲜活的人了,一想到永别的倒计时正在计数,她就无可抵抗地觉得恨意上涌。
世界上任何存在都有其意义,可倏忽的意义是什么呢?是造成巨大悲剧掀开漫天烂摊子给别人添堵、还是随心所欲带领部下烧杀抢掠?
祂不该存在。
所以对于元帅的关心,她就算现在反思重新斟酌,最后能给出最恰当也最合理的答案,也就是那个恨字了。
她只是恨而已。
推开议会室的门,暗蓝夜色将景物表面浸刷上了低饱和的浅黯,但却并不昏晦,甚至在光滑处反射出淡淡的柔亮白光。
这得益于天顶亮得出奇的月亮,照得满庭空明,静谧得仿佛被定格在相片里的一帧清亮夜景。
向还在处理公务的腾骁简短交谈过,华胥便向将军告别,并谢绝了对方的护送提议,打算孤身离开神策府,回长乐天的别居。
走道尽头的府门外,长街上有月光泠泠落落照下,光华薄透如被碾成粉的盐,将花木楼檐上悉数凝出层浅霜,闪着转瞬即逝的银亮。
门口的石狮子见她来,向少女转了下眼珠,又罕见地说起话来:“一个人回家,记得走灯光亮的宽路,这时候还有谛听工作。”
华胥刚想对它道谢,不料身后忽而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伴随少年清朗的嗓音笑着,抢先回答道:“不是一个人。”
闻言,石狮子便回过眼,也不接话了,仿佛又变成了往日人来人往也岿然不动的装饰,任由少年驻足弯下腰来,笑眯眯地挥手招呼说:
“我和龙女结伴一起走,多谢提醒了。”
见他笑意明璀,甚感兴趣地和石狮子说话,华胥不自觉便散去拥挤在心头如乌云的大片阴低,失笑说:“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去了。”
“今日事务有些多,便多耽搁了一会,正好能抢下等龙女一道回去的任务。”景元眉眼弯弯地答,神色里有些自得:
“龙尊大人他们还在长乐天的宅子里等着呢,我们动身吧。”
少年多少有些猜测,但一句不问,只是保持着那张和煦笑面请她动身,稍落她小半步,而后才慢慢并肩追上。
深夜的民居洞天基本没有行人来往,周遭静寂无声,最响亮的都属夜风飘游抖落出的枝叶婆娑声。
走过熟悉的街头,看阔别两年的宅邸远远映入眼帘,身侧步履轻捷的少年依旧不说话,这倒是让华胥有些忍不住了: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景元?”
骁卫只略微疑惑一下,旋即又展颜,温和而轻快地歪了歪头,半玩笑说:“回去再问也是一样嘛,还是说,龙女有单独跟我说的事?”
“有,也没有吧。”
华胥顿了一下,眸子里本就温润的光彩此时显得黯淡,像蒙了层层叠叠的雾,敛目犹豫叹:“我也拿不准。”
对于她是否要告知记忆里的那些未来,这一直是个叫人踌躇难定的问题。所知与经历差别太大,准了叫人无奈,不准又叫事件中的人白担心一场。
不怪娱乐产品中知晓未来的人要神神秘秘说谜语,不遮掩粉饰些什么,很多话出了口,自己都总是忍不住地心虚担忧。
果然市面上的类似故事都是闷声干大事,或遮掩问询他人意见,这些行为都是有道理的,这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景元愣在原地,双眼微微睁大,也没想到自己的话居然会换来这样的回答。
他也拿不太准这句话里到底包含着什么,直觉在刹那品读出的意味多得难以反应,如同他在华胥身上感受到的苦疴,被融于一体的东西太多了。
分辨不清,那种叫人无力又哀恸的万世深重,他现在信了眼前少女可能也是一脉龙尊的传言。无他,这和龙尊偶尔展现出的沉负极度相似。
这让少年甚至不知如何开口,似乎说什么都太过苍白。
好在华胥脱离出思虑,很快注意到他的异样,疑惑打量过他神色后,少女猜出了什么,便迅速出声纠正这个误会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知该不该现在告诉你,这个关于你的消息。”
“啊……原是如此。”
忧忡神色退潮般稍微回转了些许,景元回神地眨眨眼,旋即扬起笑弧说:“既暂时不知,那便等龙女决定后,再告诉我吧,我慢慢等着就是了。”
“你不好奇那是什么事吗?”华胥更加好奇他的态度了,追问道,“若那是我所窥见的未来,你也耐着性子等我说?”
“自然了。”
出乎意料的,景元答得分外爽快,不假思索便说:“龙女智谋过人,又有预测未来一术,老人们常说要避谶,做大事最忌讳说漏嘴。”
“反正龙女不会害我,那我便等龙女挑个良辰吉日,再向我泄露天机就是。”
他神色温煦,好奇也信任地不打探,甚至关乎未来命运的决定也能安心在交托她手里,等待她随意处置,坦荡而信赖。
华胥凝伫须臾,哑然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都说人最怕未知吗,你在战场分明也担忧信息差,景元。”
“但既有龙女知晓,又怎么能算未知呢。”少年有理有据地笑,“况且若与战场相关,龙女不会犹豫,我也不会忽略,那只是关于我的事而已。”
“你的事就不重要了吗?”
“不如说是没那么重要吧,在罗浮乃至联盟的事务前,我的事都不值一提。”
说着,少年笑吟吟地迈上门前踏跺,伸手将合闭的大门推开。
笃定她不会留宿神策府且有景元接人,因此门根本没锁,轻而易举就能被推开,敞开足以一人通过的缺隙,裁束出厅堂前幽雅的花木。
“请吧。”
犹如熔炼日轮的温暖明金因笑意而熠熠璀和,景元侧过身,眼眸与唇角都弯翘起来,欣快而鲜活:“龙女大人。”
“叫你请,我这东道主也太失职。”音色是无奈的喟叹,华胥半垂眉尾迈上台阶,站在另一侧伸掌向门庭之内,礼度谦雅道:
“骁卫先请。”
按他们之间的交情,本不应该会拘泥于小事上,但这种借着礼仪相互打趣捉弄的行为,已然成了特有的玩闹,乐在其中。
步入宅内,二人顺着前厅蜿蜒的连廊向后院找去。
月照清皎,疏影错漏在雪白的墙面。后院竹影间的凉亭只有跌水哗哗作响,潺流声不息,犹如无人,可惜被落子的“喀哒”声给出卖。
对弈的棋子落在盘上,大概胜负已定。但没等他们穿过月洞门去看,就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从亭中跑出来迎接。
毛绒绒的紫色身影速度极快,在月夜下化作一道影子飞扑过来。与清冷月色不符的柔暖花果香涌入鼻尖,径直将少女抱个满怀,欢呼道:
“好耶!回来啦!”
蓬松尾巴快活地摇来摇去,存在感极强得遮挡了华胥越过她肩头的视线,少女习以为常地回抱她,笑应:“是回来啦,都商议得差不多了。”
“那快来!”
白珩当即松开用力熊抱的胳膊,一手一个便将两人拉住,亲亲热热地牵进亭子里,尾巴摇晃的节奏都透着欢快。
坐在圆桌前手谈的丹枫与镜流松开棋子,手下是盘并不平静的残局,双方都有破绽百出,闻声便迫不及待同时望了过来。
没等他们开口,最先说话的是应星。
“龙女。”
工匠原坐在亭边美人靠上改图稿,见华胥回来,下意识便收拢手中图册,起身出声呼唤,俨然根本没多少心神在图稿上。
朝霞榴火的眸眼在清夜中更显温柔瑰丽,只是目光里是等待甚久的凝忧,连着眉头紧锁,并不平静:“我听怀炎师父说,龙女的赐福十分特殊,是有什么消息了?”
“是啊,元帅有没有说什么?”
白珩跟着附和,担忧得放软了声音,哄劝般的问询像在对待小孩子:“还有那个赐福印记的事,具体是什么情况啊?”
“元帅倒没说什么,只是提过几天就会与龙尊们商议倏忽之事。至于印记,”
话头稍微停顿,华胥循着回忆投落目光,眼前不禁浮现出白日在丹鼎司所瞧见的赐福印痕。
那是枚星空般蓝紫流银的印记,生着箭镞的漂亮模样,充满属于武器的生杀锋利,鲜艳烙印在后颈的皮肤。
斓色浓重,与白皙皮肤对比强烈至极。隐隐发着星河亮色,流光溢彩,仿佛下一秒就会活过来。
像扎根血肉的箭镞从身体里向外溢散了力量,而后渗透出皮肉,在皮肤表面滋长出瑰艳蔓延的箭形标记,冷冶得惹眼。
谁也想不到,这样好看的印记是用以感应的。
逐个排除符合用意的字句,华胥整理着措辞,试图在最短的时间里解释明白关键,并消除几人的担心:“那是和倏忽的单向共享印记。”
“我在神策府又做了场梦,梦中,我看到了倏忽当时的全部所见与所闻,并确定了祂的位置所在。”
“什么——?!”
异口同声的惊异高问响彻后院,拇指群聊,所有人皆是神色肃愕,哪怕平日八风不动,此刻也瞳孔摇撼起来。
白珩被惊得再度炸毛,当场不受控地跳起,连基本逻辑都给忘记,语无伦次道:“为什么会给……不对不该问这个,帝弓司命是怎么让你共享倏忽的啊?!”
在过度惊讶下遗忘了白日的记忆,狐人满脸都是对巡猎跨命途行为的目瞪口呆。
而话音落下不到两秒,在其他人都不知说什么的空隙,白珩又猛地想起来什么,拉住她的手就开始惊慌追问:
“那这对你有没有什么危险啊?倏忽会不会反过来看到你?你昏迷是不是就是因为链接的是倏忽?那……!”
“姐姐冷静一点。”
华胥用力握住狐人开始发凉的手掌,使得对方定愣在原地,轻而笃定地答:“我没事,昏迷大概是因为倏忽有所行动,我需要及时查看。”
“这是单向印记,帝弓司命要帮我们,怎么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和空子。是我能够随时监视倏忽,不会对我有影响的。”
应星听着,张了张嘴,本要出口的话被白珩在焦急中抢走,只得顺着噎在喉咙里的气息被搅碎,泄露出口成不可听闻的叹息。
他素来不太会说话,事到如今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徒劳地感到忧心。
这随时可能因倏忽行为变动而昏迷,在梦中获得对方举动的赐福,虽说有益于对敌,但华胥就再上不得战场,连行走罗浮都得有人陪同。
其他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丹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千言万语归于缄默,抬手落在她发顶抚摸,力道轻柔。
做梦是龙尊的工作之一,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华胥结束了早年因不朽而起的梦境,目下竟被巡猎赋予了如此职责。
而解法,显然只有杀了倏忽这一个。
思量着入灭丰饶令使的可行性,丹枫不禁联想到,那被历代饮月以波月古海镇压,至今无法生长分毫的建木。
倏忽本身就来自于这颗神赐古木上,那么克制方法是否也能从此中寻找?
思路被迷雾遮挡画上疑问,青年转而垂目向她,轻声开口道:“那眼下被封印的建木,于倏忽可还有什么用处?”
他本是想向妹妹求证些事,好就目下已有的头绪早做准备,但华胥不光没回话,甚至在话音入耳后猝然变了脸色。
犹如血液在刹那悉数淋漓流失,少女自如交替的呼吸瞬间停滞,惊愕与胆寒瞬间侵袭四肢百骸,像被夹着冰块的冷水从头淋了下来。
无穷尽的顾忌漫上她眼底,让少女陷入了到发不出声的死寂,眼瞳开始剧烈震颤,血色如同水粉颜料般在脸上褪了个干净。
她忘了。
她怎么忘了。
被封印的建木如今对倏忽还有什么用处,这个牵扯关联极度重大,且还只有她才能够回答的问题,居然被她忘在了脑后。
呼吸艰难得如同颠簸,在喉咙里颤抖着流进肺叶里,细小飘摇得和将断未断的溪没什么两样。华胥无意识地收攥起指掌,脑中记海翻腾。
文本中记载,倏忽压境致使罗浮死伤惨重,可这简述里隐藏了太多信息,致使人们忽略了很多疑点,比如说:
在倏忽入侵的时候,其他仙舟的反应是什么?
压境甚至入侵主舰,这危机程度与方壶第三次丰饶民大战和苍城毁灭极度相似。
苍城明确有罗浮救援、方壶有玉阙曜青罗浮三方支援、被活体星围困的玉阙更是云上五骁成名之战,在她的经历里,还有曜青舰队赶来。
但罗浮过去的倏忽之乱里,为什么分毫没提及有援军来助?
危难之际得盟友相助,无论哪艘仙舟在事情结束后,都不会做出不记载感谢的事,所以答案只可能是倏忽来犯时,罗浮仙舟根本没有支援。
但这样想下去,更大的疑点也就出现了。
这么多被威胁主舰的战斗都有支援,被能够点化星球的丰饶令使亲自率军侵略主舰的罗浮,怎么会没有同盟来帮助?
在遭受难以抵抗的进攻时,有援手配合,使用策略尽可能减少伤亡,这是军中共识。腾骁将军不会不明白,景元作为骁卫也一定如此提议。
并且,其他仙舟若接到丰饶令使率大军来犯,直接侵逼联盟首舰的消息,也绝不可能全部坐视不理。
所以没有支援的真相,是罗浮根本发不出求救信号,其他仙舟很大概率在罗浮陷入战争时,对此一无所知。
苍城、玉阙、以及未来的方壶被丰饶民围困压境时,都得到了其他仙舟的回应,这就更加证明罗浮遭遇的情况充满疑点。
据华胥所知,仙舟主舰的安全系统光可被透露的就有十余种,就算突然断联,也有数不清的备用方案。所以罗浮无论怎样,至少能在系统中告知倏忽来犯。
而这条消息一旦发出,他们就必不会得不到任何回应,邻近仙舟一定会立即展开支援,哪怕是战斗的尾声,也能有支援参与进来。
可记载里没有分毫其他仙舟的影子,纵然不太想承认,但这种情况确实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在这个科技顶尖的战舰发现倏忽及其大军时,一切可能向外求援汇报的门路,就都不复存在了。
牵扯并解析出这些疑点后,再联系倏忽与建木同源的真实身份,那么丹枫提出的疑问,就都够得到极其可怕的解释。
被封印的建木对倏忽有什么用处?
——答案是数不胜数。
建木扎根罗浮仙舟,被斫断的残枝没有死去,只是在波月古海与龙尊之力下被镇压,那些深长的根须渗透战舰,并没有被古海浸没。
这根本就是倏忽对罗浮的感应器。因此,倏忽随时能够找来,甚至能在自己被发现前,让罗浮和其他仙舟完全断联。
华胥没想到,她根本没想到。
哪怕对元帅,她也记得说倏忽来犯死伤惨重,甚至会导致云骑军十不存一,但她没想到这点,偏偏这点还最关键。
“……将军平常这时候睡了吗?”转过身,华胥立即向时常待在神策府的少年发问,眉眼难掩焦急。
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词去形容少女的神情,苍白到失魂的急促在那双墨色眸眼里如骇浪惊涛,再没有眼色的人也能看出,这话必是问到了点上。
“快接近了。”条件反射便如她所问回答,景元眉尖一蹙,立即反应过来,“所以……倏忽现在还能和建木建立联系?”
华胥齿关一抵,神情满是凝重,将话音也压得低沉,眼底情绪杂乱而纷纭,相互撕扯冲击,但还是保有冷静道:
“在我所知的未来里,大概就是这这个答案没错。”
反应慢了半拍的白珩眨眨眼,在原地又呆两秒,而后猛地精神骤震,当即卷起浅紫旋风,急声招呼道:
“那还愣什么!快走!我们往神策府找将军去!这事可不能耽误!”
说完,狐人风风火火便旋起流风向外冲刺,引得反应过来的其他人也跟着催动力量,各自化作色泽不同的流光,向宅邸外急闪而去。
……
丑时三刻,月过柳梢。
腾骁已经习惯神策府的议事厅里站着巡猎六锋这六个人了,哪怕在早该睡觉的深夜。所以在迎接这帮犹如火烧眉毛的人时,依旧淡定。
每当这几人齐聚在他的神策府,总代表着有大事即将发生,在白日经历了一系列事件过后,武将已然能不动如山地问:
“龙女可是有何新的发现?”
“回将军,算不得新发现。”少女语速稍快,“这是被我疏漏的疑点,若非哥哥提出鳞渊境被封印的建木于倏忽有何作用,我还想不起来此处。”
“封印?”
腾骁不解地重复了一遍,旋即在关键词中迅速捕捉到了关键,目光当即肃重起来,拧眉问:“你的意思是说,自建木而落的倏忽,目下还与建木有关联?”
“是。”华胥齿关紧咬,忧心忡忡地缓慢点一下头,沉声肯定道:
“在我所见的未来中有一处疑点,那便是倏忽来犯,致使罗浮洞天被毁,死伤惨重,但此中却没有记载有何人来援。”
“那不应该啊。”白珩脱口而出,睁大眼发出不解的质疑,“倏忽这么大的事,咱们怎么可能是孤军奋战呢!”
“所以是出现了断联?”
应星思索着提出猜测,而后又迅速反驳,难以想象地道:“可仙舟主舰最不缺的便是被断联后的发信方案,不可能发不出一点消息。”
“真要让罗浮仙舟成为孤岛,一点消息给不出去,不仅要属于罗浮的黄钟系统网崩溃,甚至还得把整艘战舰渗透控制……这要沦陷到什么程度?!”
早就思考过这一切的华胥兀自半低着头,目光定格在地面,轻声提醒道:“可后者建木已经做到了。”
“!”
仿若大梦初醒,应星愕然一震,下意识止住了呼吸,眉目间流露出浓郁而醒目的惊撼,霎时了悟方才那些令他思索许久的对话。
“对啊,”语气因震惊到极点而变得极轻,景元喃喃,“依照苍城当初记载,倏忽有令人迷幻的能力,甚至能诱发号令魔阴身。”
“建木本就在千年前扎根罗浮,倏忽又能够号令魔阴身之人,所以罗浮深陷苦战而外界不知,确实是……”
合理之事。
愕促移转双瞳,最后几个字被他留搁在喉咙里,被吸气声冲散,牢牢压在心头。
“所以。”
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景元惊怔向少女看去,恍然大悟道:“帝弓司命能够将链接倏忽的印记作为赐福降下,也是在告知我们。”
“倏忽就算脱落也未曾与建木断联,乃至祂都能够借此建立单向链接,助我们监控其动向。”
“我是如此猜测。”
垂目压低眉尖,华胥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不确定地解释道:“许多未来之事,在我经历时都有或多或少的改变。”
“我不能笃定目下的倏忽与我所知一模一样,但也不敢赌祂做不到这些。”
“有如此可能,便必定要防备,一手错漏便可能是满盘皆输。”腾骁肯定地颔首,目光深以为然,“倏忽到底是寰宇间唯一可知的丰饶令使,受到的赐福只多不少。”
“繁育与丰饶都来自不朽,昔日罗浮因饮月君雨别而脱困建木之祸,目下此事之解,或许也需龙尊出手。”
武将的目光随话音移向了风姿挺拔的白衣龙尊,对方大抵还在思索些什么,但当敏锐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也准确向他看去。
苍青碧玺的琉璃瞳犹如逢冬,幽光深锐,显然也在因这被突然发觉的重大事件而思索:“古海镇伏建木,但建木扎根已久,想将埋在舰体中的根须一并封印,并非易事。”
这若是不朽还在的年代,持明五脉的龙尊就是五令使,与倏忽分庭抗礼不在话下。
但难就难在如今不朽陨落,且建木来源大抵是丰饶星神本身,很难说是不是也能链接到药师本人,毕竟魔阴他化的繁枝相与药师一模一样。
也很难说,这不是药师赐福仙舟时的私心。
“我即刻联系他们。”猜测在心头随着拆解思索冒出,眼睫下垂眨动,丹枫将玉兆取出道,“此事非同小可,须得上报。”
“交给我便是。”
眼见自己跑一趟犹如过场打酱油,白珩踮了踮脚尖,举手试探道:“那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吗?”
腾骁扭过头来,定定看着她,也不知在停顿思索时都想了什么,再开口时,他只问:“你可认得曜青将军?”
“认得!”白珩连连点头,习惯性地在话音后跟上附和的介绍,轻快说,“早年我和千鸾将军还是邻居呢!”
“嗯,那便链接神策府系统,直接请求通话她。怀炎将军,就由百冶来联系。”
出言快速安排起众人的玉兆,腾骁目光移转至另一旁,又道:“景元镜流,你二人负责以神策府系统坐标,直接联系戎韬与尘冥将军,我去禀报元帅。”
“啊,是,将军。”
少年显然不太能理解自家将军这是要做什么,短时间内连召两次天将会议,确实会引起某些人的不满,但也并非绝对不可。
在战事上,七天将有着绝对的话语权,毕竟对付并预防倏忽的侵袭名正言顺,甚至政权领导者还能借此揪错,敲打某些不安分的家伙。
腾骁如此行为显然有异,背后关联众多,但景元还只是个骁卫,天将和高层的事轮不到他来顶上,他只需要有令必应,即刻去做就好。
唤醒玉兆熟稔链接上神策府的系统,大概是早已习惯如此工作,景元的玉兆都比其他人链接快些,甚至还能帮忙白珩与应星。
“建木与倏忽同源,其活化的星体都有无穷危害。对待祂,必定要在目下还宽泛的时间内,防备所有其可能利用的因素。”
冰冷的晶蓝投影酝酿加载着,只构建出未得到回应时的人影轮廓,腾骁肃正道:“无论如何,多亏有你们六人敏锐,未因侥幸掉以轻心。”
“不然,罗浮恐有大祸。”
说句惭愧的,他确实没想到建木这重,所以此时此刻,腾骁分外庆幸,也分外欣慰巡猎六锋一人不少地待在罗浮仙舟上。
这何尝不是帝弓司命对首舰的优待与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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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捏捏倏忽之乱的私设,过两章就拉时间线,准备拉出倏忽让这臭东西挨打【啃啃键盘】
第75章 探视
于罗浮民众而言,风平浪静,就是每日的生活写照。
他们在坤舆台迎接了出征两年后凯旋的军士们,参观了移栽新盟友所赠迢遥花的移栽仪式,后一切又归于平静,持续着按部就班的普通与平凡。
在市井巷陌的烟火气里,罗浮仍旧是个没有风波诡谲和危机四伏的安宁避风港。偶尔聊聊那场移花仪式,津津乐道英杰们耀眼的战绩。
最高处的水波大抵确是并不平静的,但这影响不了生活在云翳之下的寻常人家。
茶楼里,持明琴师抱着五弦坐于台上专心演奏,台下喝茶闲坐的民众们听着,时不时论上几句。
应和着乐声,手中折扇悠悠然在掌中敲打,男子闭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样:“曲风高雅,泛音悠远,好一曲《望潮生》!”
“确实悠扬如天籁。”持明女性端着茶盏,点头附和,“乐声广阔若波澜起伏,海潮翻涌,自是一派阔远磅礴。”
“但比起前日在仪式上的《饮月垂虹》曲,便少了许多壮丽气势。”
二人私底下的讨论钻进了隔桌的游客耳中,让对方探过身来,小声惊叹说:“好高雅的评价,你们仙舟人都这么有文化吗?”
他眼里闪着钦佩而艳羡的光芒,仙舟男性咳了两声,显然十分受用,虽然笑弧都快咧到后脑了,但还是矜持地用扇子遮了遮:
“过奖过奖。学宫记忆里残留下来的穷词残句,能为仙舟人增光添彩真是让鄙人不胜荣幸啊,哈哈哈!”
“得瑟。”
同桌剥花生的狐人女性翻了个白眼,继而友善对那游客道:“你是第一次来罗浮吧,需不需要为你找个向导?”
“啊,谢谢你的好意。”受宠若惊地连声道谢,游客推了推鼻梁上的厚框眼睛,补充说,“但我是来这里找笔友的,她就是罗浮人。”
“不过,仙舟类似的表演还能在哪里看?我很喜欢这样的音乐,还向多听些,尤其那个你们说的……饮月垂虹?”
极力思索着还原方才听到的曲名,显然仙舟悠雅的字词组合令外来游客分外不适应,迟疑地发出问声。
不料几位本地人听后都面面相觑,神情有些犹豫。最为外向的狐人剥花生的动作都停了,缓慢嗯声,吸了口气说:
“……这可能就不太巧了。”
“《饮月垂虹》乃是持明乐师机缘巧合下,观见龙尊丹枫引古海潮动,特为龙尊所作之曲,在英雄归来移栽迢遥信物时演奏过,往后嘛……”
她视线在周遭的本地居民里转过一圈,皆露出不能确定的棘手惋惜,叹道:“就得看那位乐师打不打算将此曲流传,交由他人演奏了。”
“唉,那是真真正正的天籁之音。”持明女性啧啧摇头,“我观礼时听到此曲,仿佛都看见龙尊大人唤海拨潮的奇景了。”
看周遭长生种都是一副恨不能日日聆听的哀盼模样,游客顿了顿,又试探着趴在桌面上往前挪了些许,问:
“那,这个场景要怎么看?”
话音落下,他成功得到了满场本地人匪夷所思的表情,一堂赏曲客,此时静默得格外默契。
“朋友。”
“你刚来,不知道能理解。”最开始被他搭话的仙舟男子长叹一声,“但龙尊和鳞渊境都不是想见就能见的,更何况同时看见龙尊在鳞渊拨动古海。”
“这事别说我们仙舟人,就连在古海转生的持明也没几个见过的。”
折扇随话音晃荡两下,引得周遭人悉数深以为然地点头,三三两两地附和:“龙尊开海非同小可,我们这些闲杂人等,看不到才正常。”
“就算能看也挤不进去。”仙舟男子哀怨垂头,低声发了句幽怨的牢骚,“我连给龙尊送花都挤不进去,何况如此盛景。”
“不过说起这个开海。”
忽而,有名听曲的年轻人用指根抵拍了下圆桌的桌角,来了精神:“我有个当云骑的亲戚,他曾经远远见过龙女施展传承,呼令古海!”
“?”
视线飘移定格,狐人女性与持明女子当即端起面前的干果,迅速窜到那年轻人跟前,双目炯炯地重声说:“仁兄!请!”
“来,再上五盘瓜子!一壶鳞渊雪!”仙舟男子豪迈一卷袖口,也坐了过去,“今天听不到这场面,我绝不罢休!”
“来!”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你不是想听曲吗,曲没有,听个故事打发打发,跟上来!”
人群移动重心就在一瞬间,见此,等待茶楼将糕点打包的白珩将眼一眨,不动声色地从倚靠的栏杆前倾,做出预备偷听的动作。
她侧着脑袋抖抖耳朵,细听起人群谈说的轮回庇护场景,神色里期盼难掩,眉头都跟着扬起,紧接着又忽然想到什么,很快垂颓下去:
说来悲催,虽然身为巡猎六锋之一,但白珩本人极其悲催地没见过龙尊龙女任何一人施展传承,波唤古海的震撼场景。
分明是上和龙尊喝过酒、下和龙女睡过觉的传奇飞行士,但她就是沦落到偷听民众对此壮观行径的头口讲述,简直悲催。
怜惜自己遭遇,狐人忍不住心中悲愤呼号,苦兮兮地皱脸,假装啜泣地抽动了鼻子:帝弓司命在上,不朽星神慈悲,她想做个这样的梦,不然来个幻境也行!
脑中的念头冒出,猝然便勾动奇思,令白珩蓦然开悟:
听闻华胥眼下正在做的实验里,就有研究如何用蜃气构建幻境,理论已然写了一大堆,就缺个实验的机会,这怎么不算她圆满愿望的突破点呢?
思及此,跃跃欲试的光彩点亮了澄澈天穹般的晴蓝眸子,白珩双眼微微睁大,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露出计上心来的喜悦表情。
飞快舔去嘴角碎屑,她把手心的瓜子壳全部倒进脚边的垃圾桶里,利落拍去掌中残渣,转身便拎起糕点,快速踩着台阶离开茶楼。
一溜烟从茶楼门口晃着尾巴跑出去,温暖灿烂的琥珀色辉光落了满脸。五月中旬的太阳不冷也不热,就算自建筑物中的阴凉里脱离,也不会刺眼得让人原地停步。
狐人舒服地眯了眯眼,睁开眸子左右探看一番,确认路径后就轻快跳下台阶。
她乐颠颠地走上长街,悠闲哼着无名小曲,发尾因近乎蹦跶的步子而快活晃荡,自在得犹如枝头雀鸟。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身后蓦然传来一声浅淡的笑,嗓音里与生俱来的清冷被笑意浸软,带出一阵不紧不慢的鞋跟叩地声:“步伐比平常欢脱许多,是遇上什么好事了,白珩?”
被点到名的狐人立即站定,本就优越的耳力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认出来人,惊喜地睁大眼,猛然回头:
“镜流?!”
青金石色衣裙的剑士立在她五步之外的街角,头顶檐角垂投而下的阴影淋了她半身,只有半面鬓发暴露在阳光下,干净得发亮。
她保持着步调走过来,白珩也立马欢天喜地迎过去,一把抱上她胳膊,雀跃道:“你来的正好!我正打算去长乐天,咱们一起过去呀!”
“也好。”
略微思索自己余下时间的安排,确认没有公务,镜流便欣然同意了提议:“我已然空闲,景元应星也不会太晚,便一起过去。”
“好哎好哎,我可有段日子没见着小阿胥了。”
狐人尾巴期待地摇了好几下,依着她胳膊哀叹:“听说她天天丹鼎司龙尊宅邸太卜司三头跑,研究完这个就研究那个,脚不沾地的。”
“最近大事频发,我基本也未再碰见过龙女。”稍有忙碌耳闻的镜流低瞥目光,声音轻低,“复生种研究后,工造司丹鼎司便日日灯火通明,云骑训练也加强了许多。”
“而建木应对之策还未商议出眉目,龙师便不安分起来,且龙女此时还向六御申请了些实验,定是忙坏了的。”
“?”
听到素来疼爱的少女在百忙之际被捣乱本就恼火,何况此时局势危急,更使白珩勃然大怒。
狐人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地深吸口气,愤愤道:“那群东西也太坏了吧!”
气愤呼骂难以避免地吸引了路人回头来望,内心警铃大作,镜流眼疾手快捂她嘴,撤步闪身就拉着狐人躲进无人的暗巷中。
反应过来处地的白珩也紧急闭嘴,缩头装鹌鹑任由剑士将她提起,等周遭转入无人的昏暗,这才伸出脖子,头挨头地磨着牙,哈气般低声不满道:
“这种时候故意捣乱添忙,本来丹枫他们就很累了,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打他们一顿也好啊!”
“丹枫到底执掌持明多年,且还有龙女辅佐,麾下龙师不在少数,不必我们担心,改日找个机会,悄悄揍一顿就是了。”
“干得漂亮!我就知道镜流流你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狐人小声欢呼,高兴得前仰后合,但喜悦过后,又是小心翼翼的犹豫:
“不过……”
“不过什么?”镜流不解地侧过脸,石榴红的双眸里透出疑惑,试图从好友口中得到这个转折话语的答案。
“不过,”吐字缓慢,白珩试探着向剑士偏过脑袋,小声问,“你连对丹枫的称呼都改掉了,怎么还是管小阿胥叫龙女啊?”
闻言,镜流原地愣怔住,怎么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疑问,眸子里的情绪短暂变得茫然。
白珩看她神色,也从中分辨出意料不到,摇着尾巴凑过去,计数般将五指张开,掰着指头开始算:
“你看昂,将军啊怀炎将军还有几位太卜,大家都管小阿胥叫龙女,对吧?”
得到剑士的点头肯定后,狐人接着利落一拍手,摊掌就加重了语气,循循善诱道:“但小阿胥也用尊称叫他们呀,你看其他龙尊就不这么叫!是不是!”
“确实。”
“那你也改一改嘛。”
抛出自己的目的,白珩凑近她故意拉长称谓道:“小星小元都是不好意思叫太亲昵的称谓,怎么你也跟着他们学啦,镜流姐姐?”
狐人嗓音本就欢朗甜美,任谁听都知是个热烈可爱的性子,就算此下故作不满地压低音调喊姐姐,也几乎没有威慑力,更像搞怪。
“……那我当改称龙女作什么?”
“小阿胥呀!你听丹枫不也这么叫!”
她不假思索,竖起食指说得头头是道:“单叫名姓太生疏,龙女二字念起来又太郑重,这么叫就很好呀!多显关系亲近呀!”
亲近。
话音落入耳中坠近心湖,镜流旋即借眨眼的垂了下眸子,细细将这两个字思索了一遍。
白珩不是很能理解千回百转的心肠,在她看来,情感就是该直率又热烈地表明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明白,她心中爱谁又厌谁。
大大方方地喜欢,街头巷尾传遍才合她心意,全世界都该知道哪个人是她白珩的心头最好、最偏爱。
因此被她喜爱的人就像被毯子裹住、被温暖包围一样,无论如何也不会忽视否认,更不会怀疑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
可镜流不是这样的。
力量的属性都已经说明,她是较白珩而言的另一个极端。虽没有不可触碰到极点,但也没法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就连“我担心你”也没说过一次。
一如景元当初受伤,因伤口处理不当罕见发了低烧,她彻夜守在丹鼎司里不眠不休地照顾,却未说出什么格外软和的好听话。
与她相似的是龙尊丹枫,但二人也不尽然相似,起码丹枫还有对妹妹的亲近称呼,可她没有。
对徒儿的亲近、对白珩的特殊称呼,镜流都没有,就连对华胥这个同性的姑娘都改不过口,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是否另有打算。
龙女这个称呼叫的人很多,几乎满联盟都这么喊。但如白珩所说,称呼全名过于生疏冰冷,改叫昵称又亲近太过。
似乎是镜流已经习惯了这样称呼,改变无声在唇齿间试验过一遍,关乎名姓的发音却总是生涩如牙牙学语,带着种说不出口的卡顿。
仿佛这就是不愿后退、但也不能寸进的结局,只能得出就该取这二字的结论。
在她生来不善亲人的个性里裁横测量,算她生涩笨拙几尺、少女温礼谦和几丈,而后根据她们之间从初见到目下的滴滴点点,分厘删减着间隔。
此中进退思索数次,最后定下这个可望亦可及的距离,因而不谓阿胥谓龙女。
这只是除她以外无人知晓的特殊称呼,如果有谁析读得透字音卷动气流出口的暗语,大抵能够感知出,这其实已是世上最近的距离。
所以剑士最后欲言又止,不知是踌躇还是试探的气息从喉咙里涌进口腔,仍旧只是打过转就消散,没能换去哪怕半个字眼。
“……目下如此称呼也不赖。”从善如流选择了放弃,镜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轻笑道,“龙女自然能够听懂的,走吧,白珩。”
狐人鼓鼓脸颊,也没说什么,换了只手拎糕点,又愉快抱上她胳膊,熟门熟路地往长乐天走。而等走到常常聚会的宅邸前,只有一名眼熟的女性龙师在等候。
白珩挽着镜流的轻快脚步瞬间顿住。
在已知龙师与龙尊关系不算好,甚至方才还听到龙师有意作乱的消息后,十几步路被狐人犹豫得恨不能走上几十年。
“怎么说谁谁到啊……”低声愤懑吐槽,白珩用力抱住镜流手臂,绞尽脑汁地试图回忆对方的身份,“这是谁,救命啊镜流流!”
“龙女派领头龙师,素渺。”
镜流目视着原地静待,留足试探空间的龙师,神色里生涌的防备散去大半:“当是龙女叫她再此等待的。”
“啊,就是那个……”白珩嘶声,不确定地蹙着眉,使劲回忆,“和丹枫手下的碧流?联手下台好多龙师的那个?”
剑士冷艳的面容里添上些微笑意:“是她,龙女一直以来都很器重的龙师。”
她从丹枫处听闻,这位自仙舟家庭长大的龙师素渺势头格外强劲,几年便提拔了不少同党,扩大龙师华胥身后势力,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既然能同时赢得丹枫华胥两人的信任,那么她也不会怀疑。
而身着锦披的年轻女性耐心静候着二人,待她们走近,便笑着见礼问候,告知了华胥的忽然变动的去向:
“呼雷一炷香前要求面见龙女,少主应允,由弓汋护卫动身前往幽囚狱了。二位大人先入府中稍待,龙尊很快便到。”
……
罗浮幽囚狱,建于鳞渊境下,冰寒死寂如无人极地。
满目青绿如铜,幽暗昏晦,周遭无处不被这种铜绿包裹笼罩,仿佛全数被浸没在海底,苔藻色浸入建筑表面,洗也洗不干净。
烽火台染着青桔色的诡谲艳火,犹如志异传说中自精怪口眼中飘曳的妖焰,更加环境衬托得压抑而森冷,连无形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起来。
与太卜司同款的换境画屏亮着幽莹兽首,狰狞而威严,华胥只看了一眼,又接着前行。
脚步声回荡在空寂的环境里,每一步都能够引起空洞的回声,加重了狱中无处不在的毛骨悚然,幽森诡寂。
抵达最底层的永世绝狱后,上几层仅存的暗淡幽光彻底消失,浓厚的墨绿淤堵在空间之中,将视野里的一切都悉数糊抹成格外厚重的不可见。
循着涌动的浓郁血腥味,华胥精准无误地找到了呼雷所在的囚室。
她听见无间剑树之刑施行的声音,那是穿破血肉肌理,牵连出血液溅流的耳熟声响,刺入又扭转拔出。
这令她很不舒服,几乎是听了就遍体生寒,但属于步离头狼的尖啸抵消了这一切。
“请。”
浅灰蓝发的判官打开了牢门,没有神采的空洞双眼对上她,短暂起了些聚焦,又放下去。略哑的语调平直飘忽,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情绪起伏。
华胥颔首致谢过,便将弓汋与其余人悉数留在囚牢之外。
她听说最近呼雷情况不太对劲,一开始狼人的表现格外符合恼羞成怒,但到了后面,他便不再愤怒,转而静默思索着什么。
开启的牢门后只有一层光帘般的屏障,属于步离战首的呼号忽而高昂起来,几乎穿透耳膜,形成格外汹涌的气浪,向外猛烈震荡。
携着腥味的卷涌尘风滚滚铺面,疯狂吹扬发丝,鼓动起衣袖裙摆。
金缕在袖下的指尖环绕,挡住潮湿的腥风,华胥抬手示意箭步上前护卫的弓汋退回,不受影响地独身穿过幽暗光帘,踏入其中。
震慑罪犯的衔索兽雕分守四方,青铜古绿透彻满室,泛着更加古老冷峻的气息,冷而肃穆。
身材巨大的步离被束缚在正中,刑具加身。残破的盔甲穿戴在臂膀,看得出被剑锋挥断后的金属尖锐,血流汨汨。
“你来了。”
双眼睁开,呼雷目光里的凶锐分毫不减,獠牙翕合,话音慢而粗粝,带着不出意料的情绪,态度稳定得叫人讶异:“龙裔。”
“你还很有精神,呼雷。”
站定在他面前,华胥抬眼将狼人伤口扫过,接着才转向那张狰狞的面盔,语气平和:“向十王司提出要求见我,你有什么事?”
森寒的剑刃每次刺出锋芒都崭新锋利,避免因使用而磨钝。丰饶的修复能力对抗着剑树刑法,在裂开又逐步愈合的皮肉里钻捅。
狼人眯了眯眼,不知是否是因刑法痛苦,但声调与战场时一般无二,森然冰冷:“你已然死过一次了吧。”
“或许如此。”华胥不争他口舌之快,以为他是想挽尊,便平静解释,“但无论有没有我,你都会成为罗浮剑首镜流的手下败将。”
呼雷显然对镜流抱有对力量的欣赏,嘴角咧了咧,弧度有些恶劣,再度展露出那份熟悉的残忍:“她是毋庸置疑的强者,可你呢。”
华胥顿住了。
她听得出来这问话一语双关,素来狡诈的狼人为什么会疏忽确认她与白珩的情况,又为什么近乎狂欢地战斗。
可这些分明都是步离人自己导致的。
呼雷在阵前大放厥词自己这个活体克星死去,加之白珩高崖坠落,全然就是落进虎口的死人和半死人,不甚在意很正常。
况且躲避步离人的日夜搜寻,她们也废了不少功夫,怎么看都一切正常,她不理解为什么呼雷会问出这种话。
于是少女不为所动地对上狼人蛮锐双目,喉中字词重组,同样回了句双层意味的话:“你很傲慢,呼雷。”
“但我并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愚蠢弱小,华胥。”
字音在名氏里低沉,战首猝然接上话,庞然身躯在幽晦中如同一团吞噬无尽生命的鬼影,属于剑刃的寒光反射一刹,溅出泉流般的血液。
回忆着战场上狂欢的战斗方式,呼雷凶戾地呲了呲牙,拽动锁链发出一连串摇荡的金属声响,透露出些许躁动:
“你的幻象,让我与部下连收敛尸骨、确认死活的想法都被忽略,直至战斗结束,我才开始审视这个疑点。”
“我最初忏悔轻敌于你,犯下大错致使狼群惨败,”他目光深戾,似乎要把少女盯出一个洞,“但我轻敌与否,你的性命能给出答案。”
“华胥,你能确定自己还活着吗?”
第一次念出这个怎么听都属于仙舟的名字,少女沉默着,毫无遮掩搅乱的让狼耳捕捉到她跳动的心脏泵声,清晰、正常。
那袭清雅的窃蓝宛如天边窈窕的天光,与环境格格不入。华胥打量着他,对判官口中的传闻有了些许认知,一言难尽地蹙了下眉:
“你确实有些变化,呼雷。”
分明是他自己说的话,如今又来问她这个当场丧失意识的人,这跟事后诸葛亮有什么区别。
“看到了些有意思的画面而已。”
呼雷低嗤,忽略了她话音中的讥意,并不意外她的态度,活物独有的呼吸与心跳极富节奏,逐渐和他胸腔中的频率重叠,让他嘲笑道:
“你跟随仙舟星海征伐,殊不知寰宇之中的第二个不死者,世间最该囚压的怪物,就是你。”
微微偏头,完全不能理解他是从何得出如此结论,华胥抿着唇顿了又顿,如听天方夜谭般忍不住发笑:
“我若是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的不死怪物,那首要任务便是吞并倏忽,给你们这些孽物一点颜色看看了。”
大概和幻术相关的倒悬海出征也牵连着精神病的预示,和那场战斗相关的许多人,都在很多时候表现莫名得近乎让人觉得神经质。
这无法令她理智地去思考,人理解不了没有前因后果的话,这种东西连支撑的来源在哪都无从得知,更何况逻辑。
而呼雷却没表露出被玩笑的恼怒,反而看了她一眼,吻部张开,扬起格外显眼的笑弧,戏谑似的慢声道:
“你分明有很好的想法,龙裔。”
乌黑眼眸里倒映出狼人格外讥讽的脸,分明晦暗,却格外清晰。闻言,华胥脑中闪过电流般的灵光,猝然凝固了神情。
转瞬即逝的愕然在眉眼间荡开,少女周身与叹息掺杂的风轻云淡消湮去,俨然是被这戏言点通了不解之谜后的隐秘连接。
吞并。
“……”
安静凝视着狼人,华胥面容里的所有情绪都被抹消收敛,末了,她抿直的唇线蓦然翘了一下:“看来这就是祂的打算了。”
呼雷喷出一道粗粝鼻息,眯着眼打量她并不见慌张惊愕的神情,戏谑反问道:“你敢如此断定?”
“毕竟你当初告诉过我,有朝一日会从倏忽身上夺取些什么,但我猜测不光如此,你也曾想过独占我的力量吧。”
“或者说,不朽的力量。”
吞并力量,将存在些许联系的星神力量相互融合,而后纳为己用。好巧不巧的是,她申请的实验也和这个有关系。
目光逐渐褪去思量,少女好整以暇,仰着脸迎上狼人目光,微微偏了些角度,又补充道:“你们的目的都是这个,绝对会因此分崩离析,不担心吗。”
闻言,呼雷嗬嗬粗笑起来,眼底利光如昔:“我们之所以跟随神使听命于祂,是因祂是长生福主的唯一使者,更是我们最为欣赏的那类存在。”
“胜者才配享有一切,我们不计掠夺欺诈的任何手段,孱弱、愚笨和迟钝的下场,活该是死路一条。”
“可你也正是因此而输。”听狼人语气又恢复了当初的激昂,华胥眸子定格在对方的脸上,打断了他的信条宣告:
“倏忽想要不朽的力量,你也想要,尤其是在和我交过手之后,你就不打算让我落到蛇王和倏忽的手里。所以你输的不冤枉,让我反思是因为你想挽尊。”
语声淡淡,华胥后退半步:“真相还是你的傲慢。继续在这为曾奴役的狐人、曾杀害的仙舟战士、与其他星球的无辜之人付出代价吧。”
“看来,你确实还未醒来。”呼雷不以为意她的话,甚至能笑得格外明显,“如果不是有更合适的人选,我想,我会把那样东西给你。”
“不过你也没必要知道太多,有没有它,你的下场都是一样,我着期待你在仙舟被众叛亲离的那天。”
少女保持着半步后退离开的准备动作,同样也不生气,微微偏头疑问的神色很刻板,像不想发自内心地为此浪费什么心情:
“还没学会好好说话吗?”
“如果你是指那五个人。”呼雷咧出笑,说话声因刑罚而卡顿了须臾,旋即又很快愉快地接上,“没必要,龙裔。”
“你确实让他们变得更为强大,那骁卫都能和我战个平手,这都是你的功劳。但若丰饶落败,你就会是仙舟下一个狩猎的目标。”
“你对他们的帮助,都会反过来加害于你,那些和你共同指向我的兵器,最后都会对准你。”呼雷凝视着她,讲述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惋惜:
“被挚友与兄长围杀,由尊重的师长宣读罪业,而后落入牢狱中永生困囚,不因过去功绩赦免分毫,这就是你的结局。”
华胥并不理会狼人口中的狰狞未来,心中毫无波澜,反问道:“你既能看到未来,为什么预知不了你的失策和失智呢?”
她不是很想在乎呼雷说的话,这是重犯常用的手段,借助心理扰乱来恶心人。何况这狼人方才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更让华胥无法拿他当正常人。
而呼雷此时分外有耐心,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他深深呼吸着,血液顺着刀刃拔出而流淌,蜿蜒攀附在粗重的锁链。
狼人凝视着她,属于野兽的瞳孔里流露出奇怪的情绪,格外意味深长:“华胥,你是个足够坚韧的人,在这一点上,我很欣赏你。”
“所以你的回答是什么?”
并不回应对方可以称为夸赞的话,华胥流露出些许好奇。但也只是顺话题发问,分毫不抱能够得到答案的希望。
呼雷不是朋友,更不是合作伙伴,关于倏忽觊觎持明伟力的目的,她借此得到了一个可能性,眼下发问也只是顺水推舟。
对方如果真的顺利透露,那才是一个字也不要信。
“叫你们的判官来看看吧,如果她有能力看得到。”狼人说着,笑弧逐渐扩大,从伤口迸喷的血液溅上脸庞,恶意满满地称呼道:
“——不死的龙女。”
那些她曾在战场见过的兴奋与疯狂,再次苏生,情绪极度高昂,仿佛迫不及待想看到什么令他格外愉悦的自相残杀场面。
毫无疑问,这是呼雷对仙舟内部的期盼。
“很好的称呼,”
兀自对视着那双恶诡的双眼,华胥淡淡笑了一下,只略微牵动点唇角:“可惜没有人监视我,也没有人会听到你的诬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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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过持明摔琴的文案,一直记到现在,《饮月垂虹》的灵感提供人怎么能没听过这首曲子!给我奏给龙尊大人听!
倒悬海事件,又称莫名其妙谜语人大聚会,悄悄透个题,后半段是呼应上小花的伏笔【小声】
前面一早就说过呼雷不是啥忠心耿耿的家伙,详见坠崖那章,对倏忽有很大威胁他还敢说收进麾下,所以他也是有自己想法的,不过这里也就是解释一下,他后面基本没戏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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