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转移
依照常理来看,被敌军包围孤立无援且自高空坠崖,躲藏起来好好养伤、绝不露面,这才是紧要之事。
但反其道而行之,同样也是个避免被找到的好法子。
……
交流决定好接下来的计划,恢复差不多的华胥便开始检查她们两人身上的所有伤势,力图全部恢复。
堪称奇迹的是,白珩除了一些磕碰擦伤外,连错位脱臼的都没有,虽然星槎摔了个稀烂,但狐人当真生龙活虎。
如果说,这是来自帝弓司命的庇护,那么华胥,必定属于得到了巡猎与不朽两方庇护的好运。
——除了白日战场上留下的伤口外,她连擦伤淤青都没有。
清湛水流旋淌在皮肤表面的各处伤口,洗去创痕疤痂,慢慢剥落出粉白新肉,填补在原位伤损的空缺。
治愈着自己身上的大小伤口,华胥半低着头估算着力量分配,耳边是白珩洗衣裳传来的水声,伴随着揉搓衣料的声音,瓢泼声更加喧哗。
抱着脱队不等于不回去的想法,狐人试图挽救一下自己脏兮兮的衣服,规避以野人的外貌状态,狼狈而丢脸地回去见人。
拽着衣角蹲倚在珍珠白的云盆边,白珩左看右看,将衣服浸入水中用力揉搓染血部分,洗下一片棕红调的血水。
已经干涸的血液不好洗,但好在间隔时间不算长,水也是冷的,这才省力很多。但就算如此,没有任何清洁用剂的清洗,也有诸多麻烦。
眼看面积最大的血迹因被浸湿而扩散晕开,颜色却没有丝毫减淡消失,颤巍巍的狐人几个呼吸下去,几乎要原地晕厥。
揪住外套两肩,白珩不禁咬住牙关悲愤道:“星槎坏了就算了,衣服都洗不干净,我和这群畜生没完啊!”
华胥扭头去看,借提灯光亮,她打量着血迹晕染程度,提议道:“不如先泡一会,烘干交给我就好。”
“那把你的也一起脱下来给姐姐!”
听到她的回话,白珩瞬间就没了方才的悲痛,而是转身朝她伸手,自然地道:“反正都脏啦,一起洗掉,看着还舒服点呢!”
很显然,这没有商量的余地。
狐人豪迈地将两件外衣往水里一扔,在水边站定后弯腰揪起衣领,就开始浸泡又拽起的洗衣标准起手式,很快就将池水泡出显眼的红晕。
铁锈味挥发在潮湿的空气里,难闻得令人作呕。白珩皱皱鼻子,将哗然流水如瀑布的两件外衣从池中拎起,再由华胥抽离了所有水分。
末了,狐人提起灯对着衣裳细细检查过一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衣服物归原主:“不错,都洗干净了!”
“就是星槎里带的东西太少,破损现在没办法补,不然这衣服上面连皱褶都没有,不细看还以为是新的呢!”
话音落,华胥下意识抚上肩头,在平整的衣料上感受到了清晰的破裂触感,不长不短,就像白日里所经历的敌袭那样突兀。
掌下伤口早已在战场被治愈,只有不明显的疤痕残留在皮肤,几乎摸不出来,但始终未曾消失,一如这场袭击带来的低迷与疑虑。
她沉默半秒,这才道:“……这是我的失误。对敌援毫无知觉,未作准备与设想,令全军吃了大亏。”
“怎么会是你的问题呢?”
正套着外衣的白珩惊得睁大眼,俨然没想到她竟会因自己的话跑偏了思路:“要是没有你,咱们在水梭洲可就要吃内讧的苦头了!”
“而且除了我们,其他人基本都安全撤退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呀!战场怎么会有永远不失控的事,元帅都不敢这么保证。”
她不说话,面容隐藏在因灯光而更浓的晦暗里。狐人怕少女当真陷入自责中出现心理问题,微弯侧下身去看她,声音极柔地宽慰道:
“把握大局,并且在局势改变的时候立刻下令,减少伤亡,这些已经很厉害了。”
“我们出征的每一个人,是卜者也好战士也好、医士也好后勤也好,大家都在竭尽全力,你自然也是呀。”
明亮的女声被和缓浸染,犹如歌谣般令人感到一阵温暖与心安:“三个月来,虽然一直有伤员被送去医治,但他们都活着回去了,这些都有你的功劳。”
“我知道,看到局势转变,你心里肯定难过去。但咱们带的队全部平安返回了!想想大家都没事,是不是会好受一点?”
晴蓝晕染作孔雀绿的双眼明媚如昔,正恳切而真挚地望着她,嘴角也挂着安抚性的弧度,和煦而可亲,看得华胥愣了半刻。
除了她们二人外,谁也没有被留下,这也是她用作抚平心中愧疚的理由。
愧责、悔恨,这种如坠深渊的情绪就像书页的折痕,清醒时就会横亘心头,睡眠时也会毒蛇般趁你不备窜出来狠咬一口。
比起“你当真有人未曾救下”这话,对于华胥来说,其实是“所有死伤皆因你一念之差”来得更为可怕。
前者会令她苦涩难当,更加精进能力。而后者只需要一个念头,或者说一个能令她产生如此想法的因素,甚至不需要别人说出口,就会成为她永远哽在喉咙的刺。
从细微小点,在时间催化下越发加深伤口,变成一口淤血。
让人做不到咽下去,也根本吐不出来,就这样变成一把细齿锯子,日日夜夜在精神上来回拉扯、折磨。
说到底,人命实在太重了,根本就没有人能做到轻松背负着走下去,然后在某天若无其事地释然。
不然腾骁将军为何也会对着记录战绩的卷宗失神、为何丹枫也会眺望着古海中的持明卵缄默不语、为何镜流也在天舶司放置私人玉兆的殿内负剑阖目,眉眼哀悼。
那些被自己带出去,却没能和自己回来的人,都是仅自己才可见的乌云,笼罩和铭记都是终生的。
“……小阿胥?”
轻得只剩气声的呼唤令她回过神,眼前视野因聚焦而重新清晰,华胥颤了颤眼睫,抬起眼,入目既是白珩小心的神色。
狐人眉目间满是担忧,谨慎试探着,生怕她的触及伤心事。而少女只是下意识眨了眨眼,跟随身体本能做出惊醒的反应,白珩脸上便浮现懊恼。
触动感令那双圆润的乌黑眼瞳微微缩放一刹,随即,华胥弯眸莞尔道:“抱歉白珩姐,方才走了下神。米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
“如姐姐所说,大家都回去了,这就很好。”口吻恢复成带笑的温和,调节气氛的,她开了句玩笑说,“我不会真把自己自责死的,放心好啦。”
白珩并不是能用语言就混过去的人,她细细观察少女神色,在望见其中并没有勉强与伪装时,这才安下心。
狐人抬手摸摸她的发顶,一副对小朋友进行开导收尾巩固工作的模样:“看得开就好啦,大家都没事,而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快点离开,去找他们!”
“我过来的时候钻了林子,顺着原路返回,还能找找里头有没有吃的呢!”
大概是真的饿了,狐人在说起这个话题时,露出了自己都未发觉的嘴馋眼神,期待地舔了舔嘴角。
于是,华胥想起什么似的摸摸身上,变戏法似的摸索出两条断裂的能量棒,递了过去:“我只有这点,姐姐先稍微垫一下。”
“干嘛呀?”白珩质疑歪头,立即把手给她按了回去,“咱们出去正好找东西填肚子,不用给我,快收好!这是以后的口粮!”
“吃点吧,我好歹有两条呢。”
“那吃完了怎么办?”
“抓步离人吃啊。”
华胥半玩笑半认真地回答,感觉到狐人明显愣了一下,少女眸光微闪,笑弧浅淡地解释道:“我说真的。步离人、器兽,都可以被我用形变之力变成食物。”
汤海时持明人皆拥有的能力,也是被用在这方面。将鱼变得鲜嫩少刺、将本不足臂长的螃蟹化为肉山,甚至能够倍化可口化海中的藻,使之成为食物。
白珩本只当她是泄愤玩笑,听完解释之后,双眼瞪得有原来两倍大,不可置信中又带着隐隐的欣喜若狂,嘴角逐渐飞扬,像被天大的好消息砸中:
“……你早说啊小阿胥!!”
像是沉浸在接下来的幻想里,晴蓝眼底炸出烟花般的光亮,压根看不出方才还有过昏天黑地的哀嚎,激动得原地跳跺。
“你简直就是宝贝!大宝贝!”喉咙里发出亢奋到变调的尖叫,理智克制狐人压小了音量,但没能管住她去展露欢脱的天性。
白珩抓紧少女双手就狠狠熊抱上去蹭脸,脸颊挤压得自己都有点口齿不清:“这下不用担心这里石头多生物少,东西不够吃了!太好了呜呜呜!我的龙女宝贝——!”
随着不断拖长的尾音,狐人眉开眼笑,四肢并用地挂在少女身上,啄木鸟叨树般使劲亲着华胥脸蛋,啵声响亮而利落:
“姐姐要是早点遇见你!哪里会在野外饿肚子!”
相见恨晚的戏份再次上演,白珩呜呜发声,华胥让她摇晃得东倒西歪,习以为常这种热情而的站不稳,努力在原地站住。
“但是!”
话音一转,狐人又从她身上跳了下来,音调里夸张的呜咽化作了故作严厉的板正:“无论多饿也不可以吃脏东西!”
白珩一叉腰,故意板起脸说:“那些步离人多恶心啊!一身厚毛满地打滚衣服都不穿!比流浪动物都脏!这谁下的去口啊?!”
“……”
笑意凝固,华胥瞬间感觉自己好不容易翻涌起来的寒锐恶意,悉数在这番话里被打散干净,变成了难以启齿的人生污点。
“饿了可以直说,咱们有的是办法找吃的!”白珩拉住她的手,苦口婆心得甚至有些痛心疾首,“怎么犯得上吃那些畜生!”
“不是姐姐看不起他们,可是那群步离人是真的恶心啊!吃虺裔也比吃他们干净啊!我的小龙女!”
随着狐人几乎要声泪俱下的劝阻,华胥脑中适时浮现出狼人原始至极的粗犷模样,表情越发僵硬,不禁更觉舌根泛酸。
空荡的胃部开始翻江倒海,提醒着她刚才到底因为那缕自心间横生的恶意,说出了多么令人丢脸的话。
大概是梦境里尸横遍野遗留下来的糟糕情绪,也可能是因为白日的措手不及实在让人愤恼,方才提及可以将敌方充做口粮时,烟缕般细密的疯狂与恶毒从心口接连涌出。
那一刻,她的心脏变成了盛燃着断肠毒的香炉,与死敌相关的一切都是镂空的缝隙,使得极端到尖锐的恶念野草似的疯长。
但现在,所有的草都被恶心没了。
少女艰难吞咽下碎在口中不成句的发音,顿了又顿,像在忍耐什么煎熬的生理反应,极力挽救自己的形象:
“白珩姐……我刚刚其实是被狼毒影响了,那不是我的本意,那些都是步离人的阴谋!”
已经被白珩以为是饥不择食了,再不赶紧甩锅,那她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名声就全都别想要了!
见此情景,狐人也知道这是少女在急不可耐下台阶。虽说平时狐女也会迫害别人,但被她相当宝贝的华胥绝对不在名单之内。
白珩往她后背哄慰婴儿般拍了拍,怜爱道:“那就不说了,咱们走昂。不想那些不穿衣服的畜生,我们去山上抓鸡来吃,姐姐带的烧烤料粉可香了!”
深深吸气忍耐着压下悔不当初的心情,华胥抵齿咬牙,神情满是不堪回首,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数秒后,幽暗溶洞里亮起一盏洇青鎏金的莲花,稳稳载着两人向出口飘游而去,柔光如飞萤碎星般洒落一路青蓝光点。
就这样飘了不知多远,莲影莹亮蓦然碰撞上野外冰薄的月光,巧妙停在光照扩散出的皎白之外。
尽头,乱石将白光挤压成不规则的形状,斜斜穿透进洞,铺在崎岖的坡道,使那段杂草碎石密布的路,冷得如同落了层霜。
见到了尽头,更为熟悉路径的白珩率先跳下莲花落地,躲在不被月光涉及的暗处,小心向光源被侵占之处探头去看。
观察着外界,她猫腰闪身,躲进石墙呈嵌入的空缺内侧。那背光的视觉死角正与她顺溪而走的路径向邻,是关键的侦查点。
顺利藏身后,狐人便朝着石壁漏风的位置凝神细听,关注着外部的风吹草动。
“唰啦、唰啦。”
山林树影被风婆娑吹摇的声音细微传来,隔得很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白珩没听见脚步落在林叶草木中的动向,也没听到属于器兽的嘶鸣。
安全。
狐人自藏身的石壁后闪出来,对着另一侧藏身的少女打了个手势。
对方也从石壁后探身,两双眼眸在半空交汇,心领神会间,化作两道辨不清色彩的残影跃出洞穴,藏身向繁茂林中。
……
黑色荒骨很安静,安静得仿佛所有器兽与敌人,都已经不在这颗星球上了。
漆黑树影压在头顶,遮挡了深蓝的夜空,细小霜点错落着,闪着细看方能发觉异色的星光,像油画上泼落的细砂。
冷风穿过山体与树林,发出类似哭号的呜咽,灌入燃着火堆洞中,依旧令人毛骨悚然。
洞穴转过角的深处,深夜的寒冷在此中逐渐消融,暖橙色的光晕透射在石壁上,庞然拉扯起竖着狐耳的巨大阴影。
撕开调料包,白珩对着火堆上的不知名山鸡均匀抖洒,细致地不断翻着面。她身边的少女也低着头,手里捧着幽莹发亮的玉兆。
黑色荒骨的信号连接差得要命,傍晚报平安的消息也石沉大海数次,发得白珩咬牙切齿猛按键盘,这才成功对着罗浮指挥舰发去讯息。
这样一来华胥也能确定,虽说信号不稳时常断联,但她们与大部队并不是完全无法联络。
这是极其重要的一点,在知晓丰饶联军对外动向如何的同时,她们也能作为里应外合的里,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就比如现在。
在不断刷新重联里,玉兆终于艰难地弹出了一条消息,其过程艰辛堪比从貔貅嘴里撬金币,等得华胥望眼欲穿。
少女点入对话框,只见那消息并无任何招呼,言简意赅,仿佛修改过无数遍才被主人按下发送,将挣扎悉数藏在了简洁之中。
‘步离战首带队阵前叫嚣,称龙女已败。我们并未理会,借助蜃龙布好的幻境,歼灭一支舰队,无伤亡。’
晶蓝冷光呈扩散状投在脸庞眼瞳,华胥不自觉低蹙下眉尖,细细再将景元发来的消息读了一遍。
凝沉目光与虹膜上的黑色融合得天衣无缝,她转眸看向洞穴出口的方位,眼底暗色流动。
她有呼雷会趁胜追击的推测,毕竟遭困的两人和撤离的两队人,其中明显是后者更值得费心追杀。
而在得到景元的报信后,黑色荒骨至今安静的原因,也就水落石出:
呼雷的支援里,要说多到能占领星球的只有器兽。而在分出大额数量追击后,留下来的人手根本不足以覆盖黑色荒骨。
而步离人至今不着急搜寻抓捕的原因、和呼雷叫嚣阵前的资本,都是她这个操纵活体的掌鳞龙女已败,甚至说,已死。
景元绝对将呼雷的叫嚣进行了委婉弱化,但华胥猜得出来,能让呼雷如此肆无忌惮的,只有她必死无疑这个消息。
但这样,疑点就加重了。
思忖中,视线落在地面与石壁交接曲折的起伏线上,转动的幅度微小得堪称只是闪烁。华胥习惯性地咬住唇内软肉,继而又松开,抵住了齿关。
——她所以为的重伤、白珩所见的血液,竟然也都落在了呼雷的眼里。
作为被呼雷亲自盖章并做出不设防举动,好似当真已死的自己,连作为伤口证明的衣服破损都没有。
那么这造成了所有人出现幻觉的问题根源,出在哪里?
思来想去,她再次回想起自己犹如被夺舍了的恍惚记忆,脑海中播放出爆成血雾的白金花朵,电光火石间,蓦然与白珩的话语相重叠。
能够相勾连的线索组成了前因后果,解构出唯一的可能性。
迅速捕捉住脑中的灵光一现,少女将玉兆屏幕扣入手掌,缓慢转向身旁的紫衣狐人,眼里多出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情绪:
“白珩姐,我想问你件事可以吗?”
狐人还在看顾火堆上的晚饭,闻声便扭头看了一眼,接着又收回,摇着尾巴欢快回答说:“昂,你问吧!”
“我和呼雷打斗的时候,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甜味?”着重加强了关键字的读音,说完,华胥又接着补充道,“一种很浓郁腻人的,能把血腥味都盖住的甜味。”
狐人转动树枝的动作停滞两秒,眉头怀疑地皱起,连带着整张秀丽的脸也皱成了一团,俨然在死命对照着记忆回想。
在经过不知多少次自我怀疑和对比后,白珩难以置信地飘着声音回答:“没有啊?”
“那,你所见的步离人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吗?”
“也没有,不过你要说异样……”白珩陷入了回忆,脸色变得有些凝重,“那个战首呼雷倒是有,在我想开星槎撞他的时候,他没动,就像呆住了!”
“……我知道了,谢谢姐姐。”
了然地垂眸点头,华胥没说什么,只是笑着向狐人道了谢,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
这边的白珩捏着树枝末端,满眼迷茫,但也善解人意地什么都没问,挠了挠脸,带着满头问号将注意力又放回食物上。
狐人与狼人的嗅觉都比持明要强,更遑论实际是短生种的华胥。所以闻到了那股香气的,大概率只有呼雷与华胥两人。
那些足够将人呛得目眩神迷的甜香飘在半空,腻人得要命,白珩离得不远,加之星槎舷窗早有破损,不可能一点端倪也无法感知。
而战场这种充满血腥硝烟的地方突然出现甜味,闻到的人都不可能不做反应,所以这股味道,很有可能是假的。
由此继续伸引,白珩在星槎上所看见的血,也可能根本就不是血。
如蜃君所说,世上无真亦无假。就像蜃气编织了倒悬海的海水,翻涌千年,水声与水影都毫无破绽,从未有人产生过怀疑。
照目前情形来看,她记忆里的气味、画面,都可能只是幻境。而最巧的是,目下局势有利于她,且她当真有一样能够制造幻境的东西。
抽丝剥茧的唯一可能被推断出,指向那个唯一的答案,少女翻转手掌,泛金幽火漂浮摇曳着,无声无息。
她仰头,目光落定在火苗上,深而震愕。火焰的光亮与蜃火一同化作惺忪晃动的光影投在虹膜,将眼眸衬托得神秘无比。
“景元方才告诉我,呼雷阵前称我已输,但我毫发无损。”华胥将视线投望向狐人,终于开始解释自己的行径:
“我对蜃火并不了解,但目下只有这个可能。就是它捏造出欺骗过所有步离人,同时也欺骗我们的幻境,造成了误导。”
“我说怪不得!”
瞬间明白少女方才问询是为何,白珩恍然,精神都陡然变得亢奋起来:“明明看见那么多血,但我们都没受伤,原来都是假的!”
“没错。”华胥颔首,心中疙瘩般的怀疑终于散去,令她如释重负,“若不是蜃火,目下局势怎么也不会有利于我们。”
是谁的东西就帮谁,局面自然而然就倒向谁,这是毋庸置疑的道理。蜃火凌驾于任何信息素之上,幻觉自然不可能来自步离人的影响。
“太好了!”
白珩显然也松了口气,喜上眉梢:“这下我们待在这里,也就不如设想中那么危险了,等找到机会,我们就偷飞行器回去!”
“这是我们离开的办法,但离开之前,我们能与水梭洲的大部队里应外合,重创这群丰饶余孽。”
说这番话时,华胥不自觉放低了声音,目光褪去了素日烟雨般朦胧的温灵,转化作幽深的一泓,寒光薄亮:
“虽说信号不稳,但总有沟通之法,从水梭洲到黑色荒骨,再快也得不少时间,只要计算好时间差,这就是我们翻盘的机会。”
说完,她停了半秒,将倒扣入掌心的玉兆翻开:“况且,指挥舰目前已经证实,这群步离人研究出了新的器兽,我们得想个办法得到些线索。”
白珩耳朵动了动,歪头提议道:“那,我们明日动身去看看?”
“目下并不适合与丰饶联军硬碰硬,先等等景元他们的消息。”华胥蹙眉,慢慢摇头,“不然若是碰上主力回来,必定难以脱身。”
“舰队现下以防守为主,呼雷便会有更多心力放在后方,但若我们毫无帮助提供,前线必定也十分艰难。”
局面陷入深深的困境,使得少女不禁咬住唇瓣,锁眉纠结起来:“而且光等下去,我们两人才是最危险的。”
不能动,亦不能不动,这种情况到底要怎么办?
犹豫沉思中,她手掌中的玉兆轻微震动,亮起幽润荧光。熄屏前未退出的聊天页面晃了晃,弹出条备注了时间的全新消息:
‘7348—0928,3:05’
‘为防步离起疑,我们并未向外透露你们的消息。还请龙女万事小心为上,切莫暴露行踪,前线自有我们应对。’
华胥垂眸看着,数秒后,她划开了玉兆中保存下的大致投影地图。
山峦河流的线条纵横交错,被她伸指放大局部。顺着山脊线条滑入山谷湖泊,少女凝眸急速思考着,须臾后出声道:
“白珩姐,从明晚开始,我们一路向东移动,找找那群步离人的踪迹,怎么样?”
同样对着玉兆发愁的白珩本还在冥思苦想地咬指甲,闻言反应一下,不假思索便同意道:“好!那我今晚守全夜,明早再休息,等天黑立刻出发!”
“天黑行动,天亮躲藏。这样接近我所猜测,可能有器兽聚集之地,至少也要半个月时间。”
“那也不慢啦!”
狐人豪迈挥手,眉眼间尽是不为所困的快活,她一把撕下山鸡腿递出去,招呼道:“来,先吃东西,吃饱了我们继续商量。”
“谢谢姐姐。”
华胥轻声道谢,伸手将被刻意凉了一会儿的鸡腿接过。
她将玉兆放置在膝头,而后信手引起一串圆滚滚的水珠飘在火堆上,等待着水球滚沸,可以入口,姿态熟稔,像是不止一次这么做。
回复过景元消息后,少女指尖在一众联系人里划来划去,挨个报了平安,做完这些,她又点进了最开始的聊天框。
屏幕上的信息还停留在战场消息的交流,没有新的回复。盯着空白处想了想,华胥几不可查地浅浅抿唇,还是敲下一行字:
‘伤好些了吗?’
————————
白珩【荒野求生,然发现队友能称霸食物链版】
华胥【早晚过上看谁不顺眼把谁做成罐头当零嘴吃的暴君日子!】
龙祖【尾巴尖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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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叫嚣
无人居住的荒星常会出现信号不稳的情况,这不值得奇怪。
因此,在信息隔了几分钟便再次弹出时,身在指挥舰的景元无可避免地感到一阵不真实。
玉兆幽润的晶蓝光芒清冷至极,他难掩失神地望着屏幕上的字符,双瞳像是被风吹动的金色海面,摇撼得鲜明又隐晦。
真的没事、真的谁也没失去。
直至此刻,这样劫后余生的实感才终于压在心头。像给流传遍地的谣言按下了审判罪罚的印玺,将心尖犹如夹缝杂草般不断苏生的绝望彻底根绝。
他记得,他记得清清楚楚。
步离战首充满恶劣的话语还在他的耳边打着转,连带着被屏幕所显示,战首旁簇拥步离所露出的神情,他都记得毫无错漏。
那令人恶心至极。
远处传来叫嚣,隔着星球外到星球地面的距离,纵然如此,也被步离人刻意借助工具扩放到最大,恨不能全寰宇都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长生种的耻辱、丰饶福主的背叛者。”
屏幕中,吃了幻境苦头的步离人悉数与水梭洲保持着距离。为首的呼雷踩着飞行器,体型壮硕,正呲着狼牙笑,高高在上地讥讽:
“龟缩在幻境庇护之下,连为你们的将领收尸也不打算了吗?”
这是景元第一次找不到可以发泄情绪的措辞,他深刻体会到了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恨意。
哪怕用平生所知的一切恶毒话语去反击,也始终无法消去心中堵塞的无力与愤怒,除了用血,除了用敌人性命,不然无论如何也洗涤不去。
驾驶斗舰的狐人们耳力素来好,且悉数准备在前方,自然将他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有飞行士听不下去,握在拉杆上的手一紧,当即就要尖锐反驳。
“别听他们胡扯!”
玉兆连线里蓦然响起一声喝,领队的莺时处在最前阵列,死死盯着天空之外,双手青筋凸起。
她那声激烈的反驳像在宽慰同伴,又像在宽慰自己:“龙女她们不会有事,都别乱了阵脚!继续戒备!”
连线里传来接二连三地“嗯”声,和着只剩狠命吸鼻子隐忍泣音,大抵多来源于黑色荒骨星平安归来的飞行士。
但她们都合紧了牙关,没给天空外的狼人们任何回应。
屡屡发声的呼雷也不急,继续站在阵前咧着嘴笑,仿佛光沉默就足够令他愉悦。那双狼瞳里含着凶戾与讥讽,对嗜血引以为豪的微表情被捕捉得一清二楚,得意而满足。
他身旁的巢父跟着呲裂吻部,高声道:“别再负隅顽抗了,持明龙女能操纵活体又如何,不照样惨败于战首之手,死无全尸!”
剑鸣高昂,不断加快飞舞速度的细小雪花已经在镜流身边凝聚成了暴风雪。剑士看着天顶,目光冷得能将整片高天冻起来,支离剑的震颤前所未有。
在她身后,是已经调配出雷弩的首领金人,和将大片地面化作激溅浅滩的苍青巨龙。
“不过我也想知道,她到底死没死,毕竟据说罗浮真龙可腾云驾雾,不畏高空。”
不顾下属被突然拆台的惊诧,呼雷蓦然向搜探迹象的仪器转过脸,语气残忍而愉快,刻意将每一颗字都说得无比清晰:
“仙舟的龙尊,你们持明真龙就算没了心脏,也能活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虽然他们一直不曾发声过,但就在那连呼吸交替都嫌短的一刹安静里,就是充斥着与方才不同的氛围。
宛如被蛛丝包裹,即将在可将咽喉皮肤甚至骨骼都绞断的蛛网里窒息,死亡。所有人都溺毙在凝固成形的空间里,空气都好似变成了胶。
无数心脏在话音落下时停滞了节拍,死寂数秒,频道中有声音强忍着眼泪,咬牙发出了哽咽的痛斥:“好歹毒的畜生……!”
问得出这种话,呼雷居心昭然若揭。因为无论给不给出回应,这句话都已起到了重挫仙舟的效果。
——那是掌鳞龙女。
是令飞行士毫无顾忌与器兽作战;在战场游走挽救同袍性命;深得六舟太卜赞扬信任,领受韬略士职责;甚至被罗浮将军赋予越过任何同舟将领,直接发号施令职权的联盟英杰。
仅仅三月时间,被视作联盟锋锐的巡猎六锋便折损一位,生死不明一位,这为军中士气带来的打击堪称毁灭。
听不见任何回应,水梭洲的步离军队显然十分满意这样鸦雀无声的局面,被助长了一身气焰,让呼雷接着出声道:
“她是个可敬的对手。”
“实力强大,力量特殊,如果能够归顺于我,那么我能够让她除我之外最尊贵的位置上。”
说着,呼雷遗憾地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却怎么也藏不住:“可惜她没有认清局势的眼光,落了个死相凄惨的下场。”
咔哒。
金属断裂声清晰在空寂的舱室内弥传,泛着银铁色的笔尖蹦上半空,在桌面泼溅出细小的墨点,旋转了好几圈后,清脆落地。
景元深深吸气,试图令大脑保持思考对策的状态,但效果并不那么尽人意,他真觉得自己快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了。
清锐双眼因恼火而泛着红,心中情绪激涌得令他沉不住气,不知道火烧还是冰冻的感受潮水般汹涌在胸,少年用力握住了手心残余的笔杆,几乎将笔身也给掰断。
他真的很想再像白日那样拉弓,令箭矢飞出天外,命中出声步离的喉咙。
但他不能这样做。
他要好好思考,仙舟的士气不能就此一蹶不振,但因误会才得到喘息的两人也不能暴露。他需要找到两全的对策,既保全前线,又保全身陷危险的华胥与白珩。
‘伤好些了吗?’
玉兆里最新弹出的消息不是战局信息的交换,只是一句简短的问候。自身都危急的时候,还能关心到别人,敢分这个心的只有华胥。
景元低垂下眉眼,目光沉沉地转了几圈,随后又转向天顶不可见的步离舰队方向,攥紧双拳,抵住发酸的齿关。
“我听说掌鳞龙女乃是你们罗浮持明的少主,罗浮饮月君,不打算为她收敛遗骸吗?”
挑衅越发嚣张,气焰不减的呼雷声音低厚,嘲笑说:“不过收了也无用,自万丈断崖坠落,哪怕是我现下派人寻找,也找不齐她的尸身。”
“不如祈祷那个卑贱的狐人还留有全尸吧,这样方便你们替她料理后事。”
说完,半透明的天穹外便传来一阵放肆的大笑。
这举动无异于火上浇油,莺时额头青筋暴起,火得直喘粗气,她将牙齿磨得咯咯响,拼命才控制住拍下火弩发射按键的手。
“骁卫,”
顾忌发言会影响大部队,莺时忍耐着调开单人频道,只觉得双手筋骨已经因忍耐而用力到酸麻:“我们还不动手吗?”
“目下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周身浮满了各式各样的投影屏,景元挨个调取紧张观察着,神色凝重,说话声音虽轻,但咬字却透着些焦灼:
“蜃龙幻境出其不意,却只能用一次,有了提防,便难算计。”
几乎把拉杆掰断的莺时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语气不甘:“但总不能就这样听……”
轰隆——
雷鸣骤起,打断了狐人的话。
在场人不受控制地被雷声颤鼓了心跳,纷纷向变故突生的天穹投去目光,惊异不已。
只见天边游弋着一抹清明水色,伴随着庞然龙影迅捷冲入云霄的动作,苍古威严的吟啸震荡高空。
瞬间,乌云漫卷,霜紫闪电穿梭在紧密簇拥的乌灰云翳里,嚣狂地撕裂开天空,短促照亮苍白天地,霆鸣穿彻寰宇。
水梭洲夜景与任何星球都不同,即便凌晨也拥有饱和至绚丽的可见度,瑰美浓艳,可就在苍龙入云后,漫天霞光瞬间失色。
梦幻的酒红被铅灰浸透,轻纱似的云雾像吸足了水分,沉甸甸得似乎下一刻就能全数坠下。黑沉压抑如天灾欲来,神罚将至。
象征着分界线的半透屏障泛着涟漪,立着唯一的浅亮色彩。穿梭隐匿于云间的苍龙停止了盘旋,安静而威严地伴随白影身侧。
“不是问我有何打算么。”
白鹤绣样翩飞在衣袖,起伏间闪过属于金丝的璀光,坠着流苏的玉环随风动摇,露出指掌上漂浮的重渊珠,天洪涛涛。
一如那双毫无温度的苍青双眼,丹枫的声音也冷得几乎没有起伏,睥睨锋利之意远甚那体型粗犷的狼人,语含杀意:
“不畏死,便接着说。”
大放厥词的呼雷愣了下,狼瞳罕见的有些空白。半秒后,呼啸的雷霆便至袭他面门,带着狂吼的飓风向舰队横扫而去。
哀嚎怒吼瞬间在部队中爆发,蓄势待发的洪水顷刻喷涌,犹如一只比器兽更为恐怖的无形巨兽,倾吞席卷了大批身影,狠狠吐入蜃气之内。
队伍最前的青金石色衣裳的剑士身影一顿,当即化作残影闪入云外。
高天的失温冰冷里,极寒冰锥凭空而生,向一片混乱的步离军队劈落,凛冽剑气向四面八方激荡,震飞无数狼人。
见族人阵脚大乱,呼雷勃然生怒,狼人发出听不明白的吼叫,挥爪便要集结器兽,却见序列如被无形锁链牵连的长剑争相刺来,冰冷直逼脖颈。
“铛!”
铁爪迅速抬起格挡住剑锋,呼雷獠牙翕张,余光里喷溅出被剑光切碎的巢父血液,铁锈味和冰冻气息一起涌入肺腑。
族人死去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在那幕宛如垂帘的血液下,又赶来了一名强敌。
破风声飒飒,剑光凌乱交织成网,狼人悍冷的眼瞳分别倒映出两抹持剑身影,一者浓蓝一者深紫,皆怒目凌厉相逼。
另一边,自数也数不清的步离人从高空坠下后,金人与斗舰便立即展开了作战。
心头愤懑还未消散,便突然进入战斗的莺时死摁按键,声音难得也走了调:“骁卫!你不是说不能打吗!”
“这是意外!”
玉兆连线里的战斗环境音比耳朵边的还响亮,莺时瞪圆了眼,看着熟悉的身影仗剑而去,耳朵里是对方高昂却意气的回答:
“能有这场战斗全仰赖饮月龙尊!”
金霆萦绕在剑锋,不知何时离开了指挥舰,景元踏上斗舰借力便跳跃而起,利落向趴在飞行器上的狼人斩下一剑:“但这只是暂时的!敌众我寡,没到我们真正反击的时候!”
数量巨大的器兽、精锐的步离部队、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但已经令各仙舟纷纷下达警戒令的新型器兽。这些都是会逐步令他们只能越发安静的麻烦。
他们只能分散又缓慢地清理敌人,一次又一次地慢慢试探,起码目前必须是这样。
“景元!”
电流声哗然炸了满耳,连线中突然传来属于应星的呼喊,工匠操作金人传来的各种电子音连绵地响,语气分外危急:
“有东西从那群畜生的后边过来了!”
骁卫停顿一下,而后开始切换玉兆连线频道,迅速通过系统自带的全部高权限申请,声音还算沉着:“能看出大致模样吗?”
“长得像蝙蝠一样的东西!”
盯着已经覆盖视线的各式投影,应星飞快撤去数面,将带有瞄准镜的屏幕放到最大,汗水如雨,目光灼利锐亮:“不在金人识别的数据库里!还扫描不出数量!”
“不能恋战了!撤!”景元当机立断,“诸位飞行士与工匠原位不动,改换阵列,如有器兽袭来随时准备火力覆盖!”
闻言,半空的斗舰与金人纷纷变换位置,改成更为紧密的防御阵列,无数火炮雷弩的发射口被调整角度抬起,蓄势待发。
同样听到两人对话,距离蜃气最远的镜流横架起剑,漆黑剑身血影浮游,她翻身向下抡劈,将面前步离一分为二。
剑锋落处,冰蓝气浪汹涌翻卷,将爆发的血液悉数冻结后,巨大的冰锥拔地而起,宛如倍化的荆棘遮挡了追兵去路。
被挑断铠甲的呼雷双眼血红,召集器兽失败还遭到几人逗狗似的攻击,气得面目狰狞。
看着人仰马翻的族人,属于兵器的冷光杂乱而密集,不过片刻便葬身多少同族。自狂妄陡然跌势,呼雷根本忍不得。
“吼!”
肌肉蓦然随着吸气长啸的动作涨大,呼雷若无旁人地拼命嘶吼。商声眼尖看见,当即持刀向其要害攻击。
注意到这一幕,距离最远的丹枫翻腕拨开侧面抓来的利爪,长枪自袖间穿过换至左手,贯喉断首后便掠身御水,也向呼雷靠近过来。
商声以为他打算直接离开,原都做好了断后打算,不想青年目光肃杀,抬手将击云贯穿狼人肩胛。
也不知他是刺了何处,那被厚实皮毛与虬实肌肉包裹的肩膀霎时喷出血花,溅了持明少年一脸。
痛苦宣泄的狼嚎凶怒雄厚,反手让青年拧动枪身,无端塌陷下半边肩膀,仿佛融化了左边肩胛的所有骨头,吼声更响。
“呸!”
低头吐出溅入口中的狼人血液,来不及翻同族白眼,商声挥手向身后掀起龙卷狂风,泄愤般狠一拍收枪的丹枫,张开幻翼便走:“快撤!不能恋战了!”
在风暴纵横的数百米外,遮天蔽日的灰褐色扇动出闷重的“呼呼”声,声势浩大。镜流回身看一眼,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暴怒却无法动弹的呼雷之上。
那双石榴红的眼睛清冷如冰,却清透通明,锐利至极。停留分明不久,但被目光笼罩的那点时间里,皮肤却犹如被冰锥密刺满身。
就在同伴纷纷跳下高空时,她也跟着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立时,橙红火焰吐蕊般连绵绽放,将冰凉星海染作热烈喧嚣的火红,爆裂巨响震耳欲聋,震彻满天。
……
步离的战斗舰隔绝不了幻境,而器兽兽舰也会被蜃气迷惑,因此,在遭受到仙舟舰队的火炮洗礼后,天外彻底消停了。
清扫战场,统计伤亡,汇报战绩,在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中,各司部人员陆续开始忙碌。
吐掉漱口用的清水,商声站在树林边恶心地直呕,俨然对呼雷血液进嘴一事嫌弃不已。
大抵是情急时那掌下去就一笔勾销,他并没有找罪魁祸首的麻烦,低头呸了几声后,就又凑到回复玉兆信息的同族旁。
青年没理会,商声也不恼,耐心等着他将玉兆熄屏后,兴致勃勃地“唉”了一声作为搭话的开场白,眉眼飞扬地问:
“丹枫,你那招术是怎么用的?居然一枪就让他废了半个身体!”
苍青视线落在玉兆上,在眼睫垂掀间闪过了什么情绪,再抬眼时,丹枫已然恢复了平常姿态,淡声回答道:“骨骼。”
“组成肩胛的骨骼大体一致,只需断裂开某部分,其他的自然也就跟着碎了。”
“哦,”商声了然扬眉,颇有节奏地点点头,随即又岔开话题道,“话说,小妹的信息你回完了吗?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与白珩另有计划,请我们等消息,若有丰饶联军信息,随时传给她们。”
“那坏了,她也这么跟我说的。”
“……”
丹枫沉默几秒,仿佛猜测得到了二次证实,眉眼间的神色担忧又无奈,分毫瞧不出步离阵前生杀的冷厉,叹息道:
“黑色荒骨已被步离人占领,有可能还豢养着大部分器兽。”
“是啊。”
商声望天,发梢沾了些洗脸留下的水,湿漉漉地黏成几根贴在额头,语声平直如有气无力:“但若是没有器兽,小妹她们肯定就想办法回来了啊。”
“既龙女打算试探步离敌情,不若二位龙尊移步,指挥舰上集合再谈。”
浓紫衣角跃入余光,随之遍是翩影爽利的声音,女子不偏不倚地向他们走过来,因环境安静得几乎偏僻,说话也未格外顾忌:
“龙女音信阵前已被步离人利用重挫我方,但也正因如此,黑色荒骨藏身,才于她们而言暂时变得安全。”
“但剑侠也说,这只是暂时的。步离人不可能永远松懈对幸存的搜捕,哪怕他们所知里,仅有白珩还活着。”
商声接上话,不禁皱起眉头,神色肃重凝愁:“退守水梭洲暂避锋芒,时间久了也必定影响我军士气,若无法破局,小妹她们的处境就真的危险了。”
“这也正是阿胥决意勘探敌情,要我们随时将信息反馈于她的原因。”丹枫沉下眼,眉尖也跟着低蹙起来,“前线若寸步难行,她们便更是危难。”
翩影赞同点头:“景元骁卫已为龙女传去新器兽的目前资料,里应外合的计谋能否施展,便看我们配合如何了。”
————————
呼雷【肯定活不了,慢慢来,我们的主力该放在水梭州那群仙舟援军上!】
华胥【我今天就教教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重要性,这辈子就当个教训啊,呼雷】
救命啊,才发现章节名错了,对不起!【九十度大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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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潜入
半月过后,秋凉近冬。
十月下旬,天色黯淡得像起了一层雾,灰蒙蒙的笼罩在山野间,显露出厚重的油绿,陈旧苍寂如千年古画,斑驳而苍老。
大抵是要下雨了,因此久久阴郁,甚至在空气里泛起潮湿的泥土味。
古怪的嘶鸣声顺着风翻过起伏的山丘,灌入丛林中,和着高低不同的音响游荡,吊诡如鬼哭。
群山环抱,宽阔无垠的平坦地面被围化成圈,狰狞怪异的野兽占据了这片旷野,撕咬着嘴边的肉块,吃得贪婪而急迫。
血液从嚼碎的肉块里被挤出,顺着垂涎的森白獠牙滴下,粘腻落地。
铁锈味浓郁得掩盖了空气里属于自然的草木气,裹在犹如被犁了地的土腥味里,白珩鼻子灵,好悬没被恶心得当场吐出来。
狐人把自己藏在草窝里,捂住口鼻使劲团着尾巴,借眼前人高的茂密草叶遮挡向外偷瞥,压低声音道:“看守的步离人不多,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小阿胥?”
“嘘。”蹲身在她身边的少女骤然抬手示意噤声,乌黑眸子向旷野尽头瞥转,暗示意味尽显,“那里有东西出来了,我们再看看。”
白珩闻声便闭紧嘴不说话,顺着华胥示意的方向转过脑袋,小心窥探。
以她的视力,虽说无法如鹰眼般超越千米视距,但看见远处从洞坑里走出的几个佝偻黑点,还是绰绰有余的。
开阔地势突兀下陷出巨大的坑洞,在视觉上绝对十分引人注意,但坑洞下是什么,又有什么,她们都不得而知。
因为这个大得能塞星舰的坑洞被器兽牧场包裹在最中间,想要去看,就要绕过那些比草原上游荡的牛羊还要密集的狰狞器兽,危险性极高。
——这显然不是好主意,起码现在不是。
紧张感令手心微微沁出汗来,下意识紧了牙关屏息凝神,又更用力地捏了捏掩盖气味的草药,直至掌心被汁水染得一片葱绿。
无论如何也无法看到更多线索,白珩忧愁皱眉,露出了棘手纠结的神态:“小景元他们说新型器兽已经被带出去了,可我总觉得……”
“不止。”华胥视线不离开佝偻行走的黑影,咬字轻而笃定,“应星哥来的消息,说灰蝠不比之前的器兽强多少。”
差距巨大的器兽数量不是一支新品种战兽就能弥补解释的,况且灰蝠战力并不优异,步离人投入巨大却研究出这么个新品种,那么呼雷姗姗来迟的举动就更为无脑昏庸。
步离人恢复力与繁衍力确实都不弱,但白白拿着战力浪费的举动无疑会引起族人的巨大不满,身为统领大批猎群的战首,呼雷不可能这么蠢。
所以必定有一个理由,让他能不在乎目前和过去的任何损失,哪怕是作为精锐与他进行掠夺的同族狼人。
这样想着,清晰的思路逐渐提供出一个让局势更加麻烦的可能性,华胥盯着那些慢慢由远及近的黑影,眸光沉落,不禁蹙眉道:
“或许坑洞之下,才是真正的新型器兽。”
白珩显然也有此类怀疑,移眼远眺向凹陷的黑暗,后又将目光收回,费解地思考着:“放到坑洞底下养,步离人是想把那东西藏起来吗?”
“也有可能是那种器兽的生活习性。”华胥伸手将她向下压了压,自己也跟着团缩起来,悄声道,“怕光,喜暗什么的。”
从坑洞里走出的黑影逐渐在她们眼中放大,摇晃的茂密草叶像动物随风奔跑时的长长毛发,分明是不会动的生根植物,却在地面滚涌着一层又一层浪。
膝盖抵地,将身体高度压到最低,风吹叶浪的唰唰声四面八方地响,淹没了穿过草浪靠近的声音。
不敢出声,更不敢动作,华胥只能在海草般疯狂游动的草叶缝隙里窥看。看着那些行尸走肉般的黑影露出属于步离人的面貌,四肢格外不协调地走着。
奇怪。
一黑一蓝两双眼睛怪异地交换了眼神,默契读出了对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想法。
面部表情不受控、行走生疏扭曲、佝偻身体,这情况活脱脱就是被其他生物夺舍不适应新身体的模样,不然就是中了丧尸病毒。
这是怎么一回事?
有丰饶赐福在身的步离很难被病毒影响,说他们中了病毒,当真不如说被夺舍寄生了可信度更高。
思索着,几近戏言的想法牵引出一道灵光,能够串联的关键信息闪电般飞快掠过脑海,骤然点亮了少女隐没于荒草后的乌黑眼眸。
这些从坑洞里出来的步离都有如此异常的话,那么坑洞底下的,是否就是与视肉一般的可寄生形新器兽呢?
“……阿胥!”
手臂瞬间被身侧伸来的手掌紧紧抓住,挤压着皮肤激发出些许痛感,被压低到只剩气声的呼喊急切至极,瞬时便叫少女回过神来。
白珩还保持着隐蔽躲藏的姿态,面上已然急得满头大汗,她睁圆了一双晴蓝眼眸,急迫不已地低声提醒道:“你快看那里!”
顺她指去的方向,华胥目光越过波漾的草叶,扫向还控制不住肢体的步离人。巡梭的疑惑目光在看清某个狼人后,尽数化作了颤抖的惊愕。
场面惊悚得过分,完全可以称之为挑衅生物基因的变化,几乎令华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清明乌黑的虹膜剧烈摇撼,倒映出直立行走的蛛腿狼人,抽搐般扭动着,像骨头僵化似的瘸拐行走。
落在最后的步离人伸长脖颈仰头发出粗砺嗬嗬声,像被掐住了喉咙,又像是从没有获得过发声的喉嗓。
艰难挪动中,他身后突兀的细长肢节抖如触电,蛛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畸变,逐渐褪去属于蜘蛛的特性,变成一条覆盖粗灰色毛发的犬科细短尾。
窝缩在草下险些坐地,本就轻微的呼吸颤抖起来,震惊仿若凝化成实质,占据两双难以置信的眼眸,愕撼满溢。
不可思议。
如果不是蜃火毫无异动,那么华胥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自己的所见,蜘蛛腿变成狼尾巴,这事的匪夷所思程度早已超过了幻觉。
白珩已经僵在原地不会动了,她张着嘴,神色呆滞极了,像被人用棒子砸中后脑那样空白而迷茫:“……那个步离人,是变成了蜘蛛吧?”
“我更倾向是蜘蛛变成了步离人。”
呼吸交替,混乱的大脑清醒过来,华胥慢慢抬起跪抵到酸麻的腿,将视线再次投向坑洞,语气与眼神一般凝重又忧虑:
“蜘蛛确实喜欢这种避光环境,但是我们还得进一步确认这其中的情况。”
是什么蜘蛛、什么样的蜘蛛、还有什么样的能力、要怎么对付,诸如此类的疑问都需要继续观察下去,才能得到解答。
话说到此,白珩受到过度冲击的大脑终于绕出了盘丝似的迷茫凌乱,晕染小半孔雀绿的瞳孔猝然醒悟般聚焦起来,以气声惊呼:
“所以他们新研究的器兽,就是这种把蜘蛛卵孵化成步离的东西?!”
“或许就是如此。”换腿抵地再度压低腰背,少女从袖间滑出玉兆,飞速敲出一行字,低声对狐女道,“他们集合部队了,等他们离开就动身。”
此刻玉兆的信号连接分外争气,毫无延迟就将消息发送到了指挥舰。那些在远处咀嚼着肉块的器兽发出低沉吼声,像被打扰用餐而表达不快。
骨头和着血肉被牙齿嚼碎的咯吱声清晰无比,随着被倾泼下来的猩红液体,空气里的血腥味越发浓郁,仿佛蒸发了与星球同大小的血池,恶心的令人作呕。
牧场里爆发出兴奋的高吼,野兽奔跑的踩踏感肆意传荡,从地面震上全身。知觉更为敏锐的白珩极力放轻呼吸,冷汗从额头自鼻尖滑落,忍得脸色发白。
好在步离人并没有让这群战兽亢奋多久,旷野牧场中几乎震撼山川的踩踏力度逐渐远去,随着战斗舰与兽舰各自起飞带队,黑色荒骨再度恢复了安静。
“呕……咳咳!”
舰队离开后,白珩终于忍不住了,换了个方向便掐着自己的脖子拼命干呕。她使劲碾着手心里的草叶,憋气撕下衣裙边角包裹住碎草,捂住鼻子深吸。
陈旧血液的腐臭味与鲜血的腥锈味混合,交融在即将落雨的潮湿空气里,简直像是翻草地刨土时挖出了尸体,令人只觉胃部翻江倒海。
狐人灵敏的嗅觉在此时无疑就是巨大的折磨,白珩喘着气站起身,只见眼前旷野被一片深浓棕红覆盖,再不见来时秋季的稻黄深绿。
地面上有许多被血液浸湿至软陷的泥沼地,属于器兽的粗硬外皮被扯得七零八落。血液涓涓流淌,汇聚成飘着油脂的浅洼。
“还真是不浪费,”指节曲起抵在鼻下,稀薄过滤去吸入肺腑的刺鼻味道,华胥难掩嫌恶,“被我们废掉的器兽,尸骸都变成其他器兽的饲料了。”
闻言,白珩也跟着皱皱鼻子,鄙夷满脸。她捂了捂手中被草汁浸湿的小布团,说话鼻音有些重:“不过临走前泼血,他们是要干什么啊?”
“我也不清楚……小心!”
余光里急速飞来一条约半人长的淡白长练,华胥话音一个急转,倾身猛扑就将狐人摁翻在地,一齐摔进厚实的草丛里。
“唉!”
措不及防摔翻出去,白珩下意识弓起后背做出蜷缩防御的姿态,闭眼抱紧身上的少女,咬住牙做好迎接疼痛的准备,在草窝里打了好几个滚。
等到冲击力的惯性被消磨殆尽,停顿安稳在另一丛高耸的草叶后,没感受到多少疼痛的狐人讶然睁眼,入目即是头顶横贯灰暗天际的白条。
她惊讶盯着略泛珠黄的醒目淡白,对比着横幅还要夸张尺寸,终于艰难地辨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蜘蛛网?!”
“灰蝠果然就是个挡箭牌。”
抽出垫在狐人脑后的手,华胥拍掉臂上蹭到的泥坐起来,依旧保持着不超过草丛的高度,轻声招呼道:“白珩姐,你看那边。”
为了方便观察,她们所在的地势不低,俯瞰整个武器牧场也是能够做到的。加之方才躲避蛛丝只是变换了左右,并没有下落,因此视角依旧广阔。
于是白珩也从草丛跟着翻身爬起,凑到少女身边,顺着她扬动下巴示意的方位矮下身,透过草叶缝隙去看。
塌陷的黑暗下,细长而坚硬的肢节从坑洞试探地钻出,接着,几只蛛腿纷纷扒在草地,敏捷爬出一只体型巨大的花蜘蛛,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褐色斑点。
盘错的网顺着巨型蜘蛛的攀爬飞快结成,虽说体型巨大,但结出的网却比普通蜘蛛密集许多。
做完这一切,那只体型巨大的花蜘蛛卧在了网上,落下无数颗人高的半透卵,惊呆了躲藏观察的两人。
过往所学的科普知识在眼下悉数被掀翻,华胥双目微微收缩,语声轻飘得几乎让人听不清,神色里流露出鲜明的质疑:
“蜘蛛产卵,怎么会在自己的网上?”
白珩亦是看得目瞪口呆,呼吸间仿佛触及了什么回忆,她开始对着蜘蛛怀疑地喃喃自语:“这种习性的蜘蛛,我好像见过。”
“我以为这是步离人做出来的变种。”少女的眼神变得难以言喻,闪烁着紧紧注视远处笼罩旷野的蛛网,“捕猎的网,怎么也不会放置未孵化的后代吧?”
“不,是会的!”
狐人一下子激动起来,散去了思忖的迷蒙,毛绒绒的狐耳瞬间竖起,双眼发亮地抓住少女手臂道:“我想起来了!这是花壳毒蛛捕食的方式!”
“吃掉自己的伴侣后产卵在网上,等着猎物来!这种蜘蛛的网最具粘性,一旦有昆虫什么的被粘住,根本跑不掉!我小姨的笔记里记着!”
少女眸光偏转一刹,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这种蜘蛛大概分布在什么地方?”
“热带雨林!”
白珩信誓旦旦,晴蓝双眼闪烁着笃定:“而且是瘴气很重,毒物很多的潮湿丛林里,这种会把后代当钓饵的蜘蛛很少见的!”
虽说音量很小,但依旧听得出她尾音的铿锵,华胥沉默地望着狐人充盈着激昂的双眼,欲言又止了几秒,随后向前靠近了一点。
她放慢了语速,将本就不长的联想答案停顿得更加明显:
“幽沼。”
话音轻飘,像枝头落了团柳絮那样悄然,霎时便点醒了因成功挖掘记忆找到突破点的狐人,对方春阳般明丽的面容陡然僵固。
是哎,幽沼。
生活着与步离人同为丰饶联军、接受了步离生物科技帮助的虺裔。且星球上植被茂密常年潮湿,含有极多水沼瘴气。
这完全符合花壳毒蛛的生长环境,甚至连人物都对得上,更加印证从玉阙开始的一切就是这群丰饶孽物的阴谋。
此时,蛛网上层叠的巨卵蓦然晃了晃,拉动了浅薄的淡灰色影翳,两人下意识躲得更低,小心仰头去看高悬的虫卵。
即便天顶光芒并不足够拉扯出最对此鲜明的明暗,但通过薄软的卵壳,也能清楚看见八腿虫影正在发生改变,逐渐合并为蜥蜴的四肢状。
华胥抬头看着,思量绪色在眉眼间宛若下了场凌乱纷飞的雨,读不懂的念头在她眼底就像被风暴卷起的碎纸片,人尽皆知有字,却不得而知都是什么字。
她又开始了,又开始像当初那样考量自己看不懂的东西,考量着很大概率会把她置于危险的方法与对策。
白珩想,从心底弥漫起一股无力与悲伤。狐人张口想说什么,不料,心思莫名其妙变得堵塞而低郁,害得喉咙也不大利索,叫华胥抢先她出了声。
“白珩姐,”少女歉意地笑着,颇有无计可施的模样,“我可能又要带着你冒险了。”
狐人抱住了自己可能会不安分的尾巴,嘴唇用力抿了抿,旋即灿烂露齿而笑:“这话也太看不起我了,你说吧,有什么打算,姐姐都陪你!”
华胥也没多含糊,弯了弯唇角,直切主题:“步离人研究生物科技,不可能是凭空捏造,且一点记录都不做。他们总会用到模板和底材,这点毋庸置疑。”
白珩心中涌出一个若隐若现的答案:“所以小阿胥你是打算?”
“造得出战斗舰的种族,其他方面的科技不会弱得像刚开化一样,且出战的军队,也不会让后方空荡无一人。”
少女似有所感地侧目朝某处方位,透出一股沉稳镇定的运筹帷幄:“跟着人迹找,就一定能找到我想去的地方。”
想让军队作战,就算是以劫夺为生的步离人也自有一套运转支撑的系统,但无论怎么变化,其中必不可缺的,就是统筹计算的后勤,与统领一切的主营。
而信息累积最多的,通常也在这两个位置。
……
“步离人在用巨型花壳毒蛛来复生同族?!”
难以置信的反问声无法控制地拔高,回荡在安静的舱室内,瞬间吸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发出质问的应星正瞪着自己那双格外瑰丽的眼睛,震撼得活像怀疑这群步离人已经被丰饶赐福给赐傻了:
“这在他们眼里等于复活?!疯了吧!”
因好奇而抱住胳膊仰脸去看,商声嘴角扭曲撇动,分外没心眼地吐槽道:“长了一模一样的脸,所以等于死而复生,这比拜丰饶得长生还后续诈骗啊!”
丹枫闻言便侧目,提醒性地出声道:“商声。”
“是是是,我知道了。”持明少年连声点头,状态颇有敷衍嘟囔之意,“这话又不在外头说,你别点我。”
说完,商声又转变了话题,切入关键点道:“所以我们战斗至今,步离数量也没有减少的原因,就是有这个花壳毒蛛来帮步离人复生?”
“十有八九便是了。”
翩影颔首,在自己的玉兆上划了两下:“龙女与白珩飞行士看到了蛛腿变成狼尾的过程,也看见了蜘蛛卵中的变化,若不除此兽,我们绝无得胜之日。”
怀揣着心中若隐若现的猜测,丹枫垂敛目光,不怎么抱希望地发出叹息,几乎是走流程地平声问道:
“所以,阿胥她目下如何打算?”
“龙女大人用玉兆连接了指挥舰总端,叫策士随时监控,一旦链接到可获取数据,就立刻开启最高安全网,然后链接。”
景元答声微妙,偷瞄另一侧的白衣龙尊时,鎏金色的眼瞳里多出些犹豫:“可能,是要潜入步离主营。”
“什么?!”
“用玉兆侵入并盗取数据?”
商声与应星同时诧异反问,骁卫转头望一眼两人大惊失色的脸,再次回看向自己手中不断工作的终端,顿了顿:“……恐怕还不止。”
“主控制端在我手里,系统目前已经获取到了现有战兽的基本资料,龙女大人还在继续入侵系统,寻找更高级的信息。”
镜流立即折身走向另一边,从台面上拿起副控制端,她垂眼定睛,清艳红眸飞快扫过屏幕正疯狂累积的信息,冷静地分析道:
“仙舟信息科技发达远胜步离,破译解码,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若我未曾记错,剑侠已然将蜃火交托龙女。”
“不错。”被点名求证的翩影立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神态自若,“以幻境蒙蔽剩余的步离人并非难事,龙女她们的安全,绝对不必担心。”
应星左右环顾,皱着眉头困惑道:“那资料都已经被传输进指挥舰,她们打算何时撤退?”
“虽说此时讲这话并不合适,但我觉得,龙女绝不会就此离开。”
指节收缩紧扣在终端边缘,景元思索着低落视线,周折在脚下游移,在众人愿闻其详的安静里,少年开始逐个细致分析道:
“根据资料记载,蜘蛛繁衍后代必定会吃掉伴侣。而此类以卵为饵的花壳毒蛛正是幽沼特产,就蜃君所说,虺裔甚至有所饲养。”
“而我们目下所见敌军,组成者皆是虺裔与步离,这花壳毒蛛就是他们不畏死亡与消耗的依仗。”
“怀有不朽形变伟力,龙女大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因此这些被孵化出来的孽物决计构不成任何威胁。”话音一转,景元猝然抬眼,“但这些终归都是治标不治本。”
应星眉眼骤扬,瞬间便反应过来置身险地还不远离开的两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你的意思是,龙女想要彻底根绝这种东西?”
“不尽然如此。”
丹枫摇头,态度近似淡然,苍青的琉璃瞳里看不出波澜,淡泊如幽寂的碧波寒潭,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其他什么情绪作祟。
“阿胥想得到这器兽的研究记录,仙舟舰队来日若再遇如此孽物,哪怕无形变之力助阵,亦可轻易击杀。”
说着,青年将目光投至镜流手中已然加载完毕,开始链接最大投影屏的副终端,面上流露出并不意外且无可奈何的神态,指尖一点:
“幽沼地形图,已然传输过来了。”
————————
华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虽然教不了形变之力,但我这就把研究资料给你们偷出来!等我!】
丹枫【几乎麻木】
应星【一天天的,不是被你们吓死,就是被你们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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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反败
十一月。
红蓝光晕交织漫天,犹如深海吞没了夕阳,碰撞出冷暖鲜明的绮丽霞光。
郊野安静无声,连带着指挥舰里也是一派寂静,无休止进行工作的玉兆散发着幽微莹蓝,半透明打落在冷白的陈设上。
比对着屏幕上整理出的所有资料,少年屈起指节抵在下巴,抿着唇皱住眉尖,静默凝思。
步离人对自己系统的安全系数不够高有自知之明,因此哪怕华胥二人争分夺秒入侵了系统,得到的信息也并不详细如全数奉上。
名称、原物种、编号、习性以及饲养注意事项,除此之外再无更多。唯一让两人没感到白费一趟的,就是步离飞行器里对幽沼地形的指示图。
但这他们暂时用不上,当务之急,是那个疑点重重的器兽。
虽说知晓有华胥在,无论什么样的器兽都只有被束缚的份,但心安理得地将此事都完全甩给对方,景元自问做不到。
且不论身处步离追击之下,她们该如何全身而退,战场从不是具体哪一个人的事,这样的疑点摆在眼前,他很难不怀疑背后会不会有更多隐藏的麻烦。
“若单只是毒蛛,我认为根本不足以令步离人投入巨大,去培养成器兽。”
少女的声音随着怀疑从记忆中蔓延,点出问题所在,在他脑海中与心念同声回响:“总有值得步离忽视其他生物,专门研造花壳毒蛛的理由。”
是啊。
若只是贪其卵生,可以大规模复生同族战力,但卵生动物多得很,为什么步离人偏选这种蜘蛛?而虺裔又为什么会饲养这种蜘蛛?
是什么令这两支部族都对其青睐有加?
毫无温度的冷光从四面八方投落,配上周身漂浮运转的电子莹蓝,照得少年骁卫满身清寂,白发宛如生霜般泛着细碎银亮。
思考间,他扫了一眼面前摊开的记录本,倏尔又转眸看向投影显示出的资料。
那分别来自仙舟与博识学会,都是对于这种罕见蜘蛛的介绍。少年目光久久留驻,视线在生活习性与生命周期上来回打着转。
明锐双眼盈着思考时的纠杂,逐步去理清脑中线索,他目光垂在台面,无意识地瞟游着,碎星似的光点在虹膜上明灭更替。
须臾,金瞳定格在某个关键字眼上,霎时串联起方才的疑问,恍然的色彩如电光般掠过少年眼底,很快融化成金灿灿的明悟。
扬起眉眼,景元呼吸慢了半秒,惊诧之色在眉目间掠过,而后迅速转作明朗而蓬勃的意气,像是有了什么好主意。
轻巧笑音石子落湖般传荡在安静的舱室,少年唇角隐隐扬起弧度,弯下身操作起各类投影屏幕,径直向两位龙尊发起了通话。
……
星海冰冷,透过战斗舰的玻璃传递出一股刺骨的冷,舱内气压渐低,毫无结盟同行的友好之意。
器兽与兽舰伴随着战斗舰与飞行器向水梭洲而去,呼雷站在最开阔的窗前,背对着身后的虺裔。
而蛇王神色阴怨,软滑音调带上些怒意:
“龙裔的伟力没拿到,还白白从我这里要走了那么多精心培养的毒蛛,呼雷,这次强攻之后,你至少得分我四成龙裔。”
呼雷活动肩膀确认着骨骼是否利索,头也不回,兀自出声讥讽道:“你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胆量,不如杀到仙舟门口,发难持明。”
“最初的你们何其懦弱,连螭玉一族也赢不过,若非福主隆恩,我族相助,你们会有今日?”
这毫不顾忌便挑破难堪的话让蛇王脸色一僵,知晓呼雷指责自己受恩却还不愿拿出些回馈,她面部抽了又抽,脸色青红一片,格外感到挂不住面子。
最后,她索性弃了贯爱拿捏的妩媚姿态,横眉冷笑:“你族若能如计划般成功侵占玉阙,地龙之力早已得手。”
“甚至目下还有仙舟增援的应龙一力,加上我们与蜃龙内部里应外合,若你增援得巧妙,至少是三股不朽传承!”
“你倒是敢把那个持明龙女算进去。”
仿佛被戳到痛点,呼雷当即侧目斜扫她,粗厚嗓子因心情压得更加低沉,听得人胆战心惊:
“一人便耗费我万数器兽,这还是你的军队消耗过她后的战绩,孱弱如你这废物,竟还拿我当打手助你如愿?”
再度被呼雷戳了肺管,蛇王更加气急,瞪圆了一双细长的眼,言语间也没了遮掩,咬牙切齿地恼恨道:
“所以说若玉阙侵占成功,我虺裔手握持明传承,如今反击仙舟联盟,哪还能有这般费力?!”
“虺裔手握持明伟力?”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弑杀感瞬间传荡舱室,狼瞳危险地眯起来,呼雷语调阴森:“神使两月前发令,持明真龙悉数活捉献上,你确定还要觊觎吗?”
“什么?!”
难以置信的惊问下意识脱口而出,蛇王瞬间白了脸,神情里充斥着被打乱算盘后的愕恨,收缩成线的瞳孔剧烈颤抖。
临近美梦成真前功亏一篑,落差叫蛇王实在按捺不住心中不甘,她想遮掩住自己的不满,但却还是表现得格外僵硬:
“……神使当初不是说,任凭我们处置吗?”
最开始与步离合作,她就是打龙裔伟力能够悉数归属他们的主意,只是实在无法移植,这才忍着与步离人划分这些保证存活的战利品。
但眼下,丰饶神使倏忽竟然也对不朽龙裔有了兴趣,这样下去,虺裔必定要空手而归,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打量着蛇王极力隐藏怨愤的难看面容,呼雷嘴角一扯,从齿关里喷出嗤笑,显然乐见此景,恶劣嘲讽道:“最初确是如此,但目下不是了。”
“怎么,你打算忤逆神使?”
脸颊边的肌肉在用力中被挤压得扭曲,蛇王强颜欢笑,低下头掩饰自己濒临失控的表情:“……不敢冒犯。”
呼雷又嘲弄地笑了一声,尖锐而自负,说话速度变慢了不少,腔调里满是傲慢:“如果不是幽沼的毒蛛沾染了星神力量的残留,虺裔没资格和我们同行。”
“星神的力量,你们吞不掉。无论是不朽,还是繁育。”獠牙在咧嘴的动作里龇了龇,不加掩饰的恶毒,“记住了。”
蛇王咬着牙深深吸气,仿佛已经气得不会呼吸了,但还是因实际差距硬忍下来。
她很清楚,呼雷这种在丰饶民中都排得上号的强者,不是她能得罪的。于是女人拉起如同往常的笑容,平复了态度:
“是,一切以神使之令为主。但不知,那位掌鳞龙女是否有消息,她的尸身可需要也一并供奉给神使?”
呼雷睨她一眼,凶戾双瞳似笑非笑,仿佛因这虚与委蛇生出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兴趣,十分期待蛇王背地里为满足愿望的手段。
于是狼人假惺惺地笑起来,狼瞳里充满冰冷尖利的恶意:“她就早死在了我的手中,你有本事,就去找来给那几个仙舟将领看看。”
“相信持明的饮月君,会感谢你的。”
语速缓慢如咒诅,阴恻至极,让蛇王不禁回想起狼人曾报废过的半边身体,那可怖的血窟窿在记忆中唤起了恐惧,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怨恼鄙夷在蛇瞳中一闪而过,蛇王语调变得阴阳怪气起来:“战首疏忽,在饮月龙尊手上吃了瘪,何必拖上我,还耽搁神使之令?”
“那你的问题又有何意义?”
呼雷反唇相讥,嗤傲道:“她最多被那卑贱狐人护住留下全尸,最后依旧是与同族一同丧命的结局。就算得到了血肉,也毫无用处。”
“如此伟力,神使难道什么也没吩咐吗?”女人蛇瞳尖寒一闪,疑色迸现,“这可不单是简单的不朽传承,事关活体操纵,哪怕神使也在此中不例外吧?”
“你此时知晓神使亦在此中了?”
呼雷威胁地眯眼,低沉粗厚的兽吼压在肺里震动:“当初觊觎龙女之力不见你有此避讳,如今你倒敢以此怀疑我。”
狼人阴森地盯着她,仿佛要把眼前的虺裔生吞活剥,但那双凶戾的瞳仁阴沉死咬对方许久,最后也什么都没做。
大抵是目下战役更为要紧,或是蛇王的实力在呼雷眼里与蝼蚁无异,那种属于野兽的蛮悍冷血目光暂时被收起。
狼人不再分给她眼神,而是转过身对着同族下令:“左右翼战兽配合好战斗舰,改换复生种压阵,不必同这群仙舟人废话。”
“直接攻入水梭洲。”
素来高高在上,鄙视外族称其卑贱的战首头一次咬牙切齿,吐字与神情一般狠毒。
自他到来后,仙舟支援便倚仗蜃气幻境稳守在水梭洲内,虽说没得什么便宜,但也确实至今未曾亏损。
以蜃力作为最外层的防御,排布金人斗舰拦截远程炮火,时不时穿插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计策,变着阵列和方法地耗费了呼雷不少战力。
在第一次叫嚣后,呼雷原本打算屡次佯攻来消耗对方精神,结果他只是没带队亲自上阵,他的手下就被杀得人仰马翻。
不知是谁出得主意,竟然利用感应器向他们发射改造过后的烟雾弹,散布各种药物,还用水体进行隔绝。
出战的器兽要么发狂要么暂时失明,飞行器上的步离人也受到或轻或重的影响,对器兽的指挥力大大降低。
此时难免有器兽伤到其他器兽,原地便要开展内战,因嗅觉被药粉影响,撕咬得分外凶狠,连好不容易幸免的战斗舰也跟着遭灾。
而水梭洲里安稳待着的仙舟支援不费一兵一卒,坐收胜果不说,甚至掏了扩音器开始大肆嘲笑。
被激怒的巢父自然不甘被讥笑至此,整队便要冲阵,却中了仙舟的激将法,出征者死伤殆尽,一个没能回来。
想到这里,覆盖着粗硬毛发的胸膛鼓动,在深吸气中被寸寸撑开,像是连带着肌肉骨骼都被这个看似普通的动作倍化。
蛇王发现了不对劲,看着窗前向水梭洲一往无前的密集军队,眉头惊挑:“战首,强攻水梭洲必定遭到蜃气干扰。”
“别多事,指挥好你的虺裔军团。”舒展了佝偻身形的呼雷头也不回,话音凶狠,“少拖我族后腿。”
蜃力确实可怕,哪怕待在密闭空间里也躲不掉被迷惑。这是仙舟联盟援军与蜃龙的倚仗,同样也是呼雷久久止步水梭洲的原因。
但这并非无法抵御。
倏忽部下亲口转达,若吞服药物令自身狼毒疯狂倍化,就可以暂时抗过蜃力的干扰,在虚幻中看见真实,杀入水梭洲内作战。
被蜃气包裹的星球近在咫尺,是光看就知晓富足安宁的地方。而生性嗜血的狼人不在乎他人是否被打扰,只愿疯狂荼毒。
呼雷张开手臂,猛然增大的身躯比原先高了两倍不止,舱室几乎有些容不下他。属于兽化过度的嗬声在尾音纠缠,老旧而难听:
“就让那些卑贱的背叛者,和那些懦弱的龙裔看看,应该匍匐在谁的脚下!”
他情绪变得格外激烈,眼瞳里是兴奋而疯狂的光,俨然已经在肆意畅想屠戮满星后的血腥场景:“掠夺那些丰富的资源、血脉中的伟力!”
“长生主有令于我等!固守无异等死,劫夺方为生存之策!唯有胜者!才配享有一切!”
那神情残忍到尖锐的地步,好似不见到所有生灵悉数化作残肢肉泥,就会感到全身心的不痛快。
只有造成满目疮痍,血流遍地,这才是他想要的。
目光中,吞服了药物的同族步离仰头狂吼,在一声高过一声的狼嚎中崩裂骨骼,伸展出更为壮硕高大的身体,迎扑向雾白的蜃气。
星海的斑斓色彩在掠近中急速缩短,直到余光里只剩下微末一毫冰凉绚丽的靛蓝。
望着眼前宛如屏障的白雾,见族人毫无被影响之态度,呼雷不禁扩大了嘴角弧度,残暴更显。
震愕看着最前冲锋的步离舰队,蛇王惊怒交加,眼瞳在情绪急剧起伏下收缩,化作细线:
“你们步离什么时候有了应对幻境之法?!”
“嚷嚷什么,此战你军得令方会现身。”呼雷忽地将脸冷了下来,冰狠剜她,“我族生有狼毒,依神使吩咐加强即可抵御,怎会如你族般弱……!”
声音收停,回答在最后几句唾弃之词上戛然而止,不耐烦的狼人陡然没了声音,惊疑不定地看着前方,无意识驱停了战斗舰。
“……这是怎么回事?”
狼人惊茫,见冲阵的双翼饕餮与灰蝠都僵硬在半空,像被暂停的录像,连翅膀也不扇动。
而无法动弹的不止这两种器兽,其他活体兽舰也保持着奔跑跳跃的动作,一动不动,好似都被无形的冰给冻住。
这是与过去面对幻境时,完全不同的情况,当初一旦接近蜃气,便会犹如丧失神智般直接从高空掉下,毫无反应对抗之力。
目下的暂停,是怎么回事?
倏忽教授的方法呼雷并不怀疑,因此狼人在感到意外的同时,不禁心生疑虑,企图在眼前战场寻找全军停定的理由。
“加强狼毒也无法抵御幻境?”
蛇王同样愕然,直勾勾盯着眼前堪称奇异的一幕,目光震撼,在好似被单独从时间里挑出按下暂停键的器兽上来回打转。
“神使亲授破解之法,不可能有假。”
她自语呢喃,好半天才扶着台面反应过来,扭头面向呼雷,提出一个令人后背发凉的猜测:“……你确定这是蜃力吗?”
“那个掌鳞龙女,操纵的也是如此银白雾气吧?”
面目罕见地陷入了难以反应的空白,被残酷亢奋占据的狼瞳陡然一颤,清散了方才所有情绪,嫌恶反问道:“你见何人没了心脏还能活?”
蛇王有些不依不饶,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如此疑忧:“如果那是幻境呢?”
“蜃龙幻境因人而异,哪怕同一人出手,所构建幻境在不同的人眼中,亦有所不同。”
鼻孔不屑喷气,呼雷更加笃定,口吻里的不耐烦也加重了:“而我族战士,与那个飞行士所见,皆是掌鳞龙女身死。”
“那就好……”
蛇王蓦地松了口气,劫后余生般捂在胸口,忌惮得令呼雷只觉懦弱又莫名其妙,但实际上,她也是这么想的。
虽说不曾与那位传说中的持明龙裔交过手,但看见这银白雾气时,蛇王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恐慌。
自心底滋生喷发而出的情绪充盈,已然引来了呼雷不出意料的嘲弄嗤笑,可蛇王暂时无法在乎这个,她只庆幸自己不曾见过那人。
她当真感觉这白色蜃气有异样,似乎白雾后会随之出现什么极度可怕的存在,祂与雾相伴相随,可怕得胜过直视毁灭、胜过化作虚无。
甚至说,隐隐指向了那个连仙舟人的种种反应,都能证明其已身死的掌鳞龙女。
窒息感逐渐侵占胸口,让蛇王小心呼吸着。
窗外,器兽们很快如梦醒般重新动弹起来,那些体积庞大的野兽甩甩身体,又咆哮呼吼着继续向前奔逐。
此起彼伏的野兽怪叫透过层层阻隔,奏成愉快的歌。
水梭洲毫无动静,似乎仙舟的支援依旧按原计划般留待半空固守,这坐以待毙的举动,令狼人们发出得意的大笑:
“还在固守原地的蠢货!卑贱的血脉!神使赐福我等!区区幻境早已无法成为你们的庇护!”
器兽们听不懂人言。但也随着主人一同狂欢,径直无视了那些银白如纱的雾气,争先恐后地扎入其中,像迫不及待入海的游鱼。
——这本是他们一往无前的信号,可不知为何,越是这样激烈的欢呼,蛇王就越发无法安下心。
“不对……”
寒流在脊椎窜过,冻得蛇王下意识皱眉,吐露出大感不妙的心声,却淹没在步离见到仙舟舰队自星球中现身后的尖讽叫声里,无人在意。
呼雷磨着牙,低声恨蔑,脸上又多出了那份自视甚高的傲笑:“这些仙舟人终于敢出来应战了吗?”
狼人一步踏出,驱使着高大健壮的身躯准备离开战斗舰,往前线作战,就像当初踏着飞行器那样。
想亲手撕下每一颗头颅的沸腾战意燃烧在血液里,烧红了两只本就猩红的兽瞳,散发着越发失去理智的癫狂。
蓦然,二人身后传来一道女声:
“呼雷。”
这语气里掺染着不亚于狼人的杀意,奔涌冰海携绝对零度的低温席卷满室,引动出熟悉的铮鸣。
在蛇王与狼人匪夷所思的目光中,不知如何进入战斗舰的镜流斜握支离,眸光冰锐,镇定地站在两人正对面。
剑士周身翻涌起冰蓝色的气浪,细雪倒灌般滚卷,引动霜痕冻结满地,横生出尖锐的冰凌,毫不留情地刺去:
“你该为我的同袍,血债血偿了。”
危险感自身前逼近,蛇王瞬间拉开距离躲过拔地而起的冰锥,只这照面,她便清楚知晓自己不是来者对手。
压下了心头越发强烈的恐慌感,她谨慎靠墙而站,淬毒的尖刺悄然自袖中滑下,目光不安分地瞟蓄势待发的呼雷。
呼雷似乎也觉得二打一很光彩,或是说,在对敌方面很有性价比,也没有忌讳不光明磊落的赢会不会有损名声,于是咧嘴笑道:
“看来,你也同罗浮的饮月君一样,是为了那个死去的持明龙裔而来的?”
“龙女?”
镜流适时流露出些许疑惑,石榴红的双眼保持着紧追对手的状态,下一秒却清浅而笑,怜悯而愉快:“不如你们回头看看。”
“是谁来了。”
这话不由得让蛇王与呼雷同时愣住,显然没反应过来,剑士这出乎意料的态度是怎么一回事。
自保意识让他们控制住了循声回头的动作,抵挡敌人分散注意力的诡计。因此,他们也就错过了窗外窃蓝身影的降落。
“哗啦——!”
巨响兀然震响在战斗舰里,操作台前的巨大舷窗被砸下重击,冲击力压得舰体都是一晃。
顷刻,干净的玻璃碎成了斑驳缠错的蜘蛛网,只需再稍加些力,这面厚玻璃就会炸成玻璃片,飞向舱室中的人。
随着两声尖锐金属敲击玻璃发出的闷重声响,负隅顽抗的玻璃扑朔掉落,露出一寸不规则的浩瀚星海,坠玉蓝衣凌乱成片,透入战斗舰内。
狰狞巨兽在斗舰的炮火中灰飞烟灭,轰隆爆响震荡出起浪,吹动了窗外人的衣袖长发。
“我所说的同袍。”
窗外人抬起一只手,指节细长,腕上还套着色如深海的玉镯子,翻掌便浮起一轮银白柔璀的月。
镜流声音清冷而缓慢,举起支离,漆黑的剑身置身炉火般浮游起血影焰光,像是也在呼吸:
“是被尔等残害的,所有仙舟战士。”
霎时,明光自收紧的五指中大放,银纱宛如绸缎般滚落,遮蔽了缺口中得以窥见的星海。
灌入窗面狭小缺口的风被束得尖叫,呼雷惊愕地看着那片还有景物在活动的缺口,目光逐渐狰狞。
脑海中无数作证死亡非假的场景悉数变成了笑话,狼人眼中喷薄出无穷尽的暴怒与不可置信,膨鼓胸前隆起更壮实的肌肉:“你们……!”
“许久不见了。”
窗外人发声,收束成线的净霜银亮在半空一划,万千碎片霍然如雨泼落,凌乱的尖锐玻璃飞扬,熠闪出清白的碎光。
扰乱视线的亮白在那一刻变慢到了极点,让呼雷清楚看见了那张熟悉而清艳的脸。而她在尖利中不为所动,莞尔而笑:
“呼雷。”
————————
虽然装了个大的,但宝娟我的脑子【阴暗爬行】云五的峥嵘岁月看起来是真的好爽,写起来是真的好痛苦【扭曲】
给列表发了云骑骁卫猫猫元的表情包,列表说Q软Q弹还有点灰灰,看起来就是个芝麻面小汤圆,呜呜呜可爱死了!【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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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存护
见势不对,赶紧撤退,这是一则战士们都要牢记于心的守则。
显然,发觉自己被算计了的呼雷也有如此打算。但这次设局者并不是他,入套的猎物,没有开场就宣告退出的资格。
“砰!”
保驾在旁的战斗舰猛地调转方向,以舰头狠狠撞在他们所在的舰体中心,架势活像要同归于尽。
力道相互作用,两舰猛地又弹开些距离,裂瘪满身。
颠簸感突如其来,蛇王一个不稳,布娃娃般被甩飞砸在墙壁。呼雷也未能防备,顺惯性重重撞在操作台,恶狠呲牙。
狼人向袭击舰怒目而视,轻易便联想至驾驶星槎的失踪狐人,狠厉瞪向窃蓝衣裳的少女:“……你没死,还带着那个狐人混了进来!”
“运气使然,不足挂齿。”
华胥语声格外轻巧,笑意也是如此,指掌中的银月宝珠明光柔璀,看得呼雷牙痒痒:“只是你可能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命中注定会击败并活捉他的对手,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镜流面容上微微漾起笑,大抵战友重逢和大仇得报的喜悦各占一半,女子举剑,微微压低下身,冰锐双眼锁定呼雷,声音轻柔而自信:
“龙女先行,这二人交给我。”
“那便拜托镜流姐姐了。”凝视在两族首领的目光轻盈偏转,华胥与剑士对出默契的笑,心领神会。
少女奉珠翻手向下,竟是与镜流同时跳跃而起,化作两道迅捷的影子掠出不断漏风的窗,直接纵入星海间。
下一秒,舰头凹陷如毁容的战斗舰再次横撞过来,透过轻微破裂的玻璃,呼雷看见狐人愤怒到狰狞的脸。
对恐惧等负面情绪感知灵敏,呼雷能感觉到,白珩此时的情绪与在黑色荒骨时不同。那时的这个卑贱狐人只想同归于尽,目下却不是如此了。
“拿命赔姑奶奶的星槎吧!”舰身被巨大至蛮横的冲力彻底撞断时,狐人报仇雪恨的慨愤骂声也清楚传入耳中。
呼雷气得磨牙,还是只能忍下几乎吞噬理智的愤怒,猛蹬舱壁自舰体缺口逃生出去,跳上被甩出启动的飞行器,站定立足。
断裂的舰体喷出炫目的火花,点燃一丝冰凉,落进晴蓝双眼里,燃烧起由小渐大的火焰。而白珩不躲不闪,而是大张旗鼓地穿进分隔的蛇狼之间。
见此情景,蛇王心头窜上一股不妙的预感,紧紧扳住飞行器的边沿,不知是愤怒还是惊惧地颤抖声音:“……你要做什么?!”
狐人隔着玻璃窗往后仰,方便与她对视,停下操纵的手,神情里满是报仇雪恨的痛快:
“当然是炸死你们两个畜生啊!”
说完,白珩转身用力踹开舱门,没了舱门的阻隔,冷风迎面狂舞,吹乱狐人满头满脸。
而她看也不看,投身便向四面皆看不见尽头的冰凉星海,纵跃姿态像一条即将投入海洋的鱼,竟有些迫不及待的模样。
“轰隆——”
巨响在身后爆裂出大团明亮火光,高温烧卷了空气,烫得就算隔着距离和衣裳,也让人产生皮肉已化的错觉。
狐人本能想缩住身体,余光兀然见青蓝水龙游弋而来,遮挡下滚涌翻飞的气浪与火焰。
属于流水的潺脉清凉消解了滚烫,游龙长尾一扫,轻松将她推投进漂移而来的星槎里,接着拧身绞断器兽脖颈,动作利落而凶狠。
“呜呼!”
双肘撑在地面,白珩一扬脑袋,欢快地向几月没见的战友打招呼。这没心没肺之态,俨然压根没把方才的危险当回事:“莺时!配合得漂亮!”
“漂亮你个头!”
驾驶舱里的莺时手里把控着方向,目光不离开前方,嘴里终于还是没忍住这忍耐多日的激烈骂嚷,高昂而凶悍地飙了出来:
“把你的弓拿出来配合好我!我遇到的敌人都交给你!有没有问题?!”
率先回答她的是风汇聚的声音,流紫弧光一闪,霎时凝聚成漂亮而有力的流线,将弓弦拉至最强劲的圆满:“——没有!”
“躲在深山老林里那么长时间!早就想狠狠送他们几箭了!”
白珩咬字都透着施力时的缓慢与用劲,单膝跪地,另一只膝盖抵在墙壁与座位之间固定自己,张弓便对准了舷窗外飞速闪掠的敌人。
那些是踩着飞行器的步离、是骑着战兽的步离、是单纯发狂的原始狼、是白褐色眼球的毒蛛复生种,浩荡如蚁群,密集而熙攘。
指尖一松,旋卷流风的紫色箭矢飞出,穿破头颅,小型风暴脱离控制,当即将红黄各色的浆体炸出来,画面极度恶心。
嗅到血腥气的复生种发了狂,将一切意识交还给野兽的本能。撕咬,攀扯,带着近似人的身躯做发狂野兽的事。
“呼雷在的战斗舰已经炸毁了!”架势着斗舰的狐人栖音放大了声音,牢牢把控住飞行倾斜度,“骁卫,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吗?!”
“原计划不变!”
飞略耳畔的火团燎卷了发梢,景元快速低头忍过这灼热的高温:“呼雷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必定会想办法突围离开,最有可能的,就是让虺裔军团从外助力!”
“这计划怎么这么眼熟?”
同频道的飞行士忽而怀疑嘀咕一句,当即就叫同伴嫌弃地骂了回去:“你少地狱回顾了!天下突围的计策就那么些!大差不差!”
飞行士们在通话里拌嘴交流已是必有的景象,景元并不管制。少年目光搜寻着纵观全局,神色凝肃而明锐,旋即发号施令道:
“虺裔首领已逃至第六阵列,第七第八阵列准备合围!”
“是!”
方才还不断呼唤的飞行士们瞬间统一,排成阵列的斗舰立即调转方向,配合默契地围向踩着飞行器的虺裔首领。
步离制造的飞行器速度极快,虽说方便逃窜,但对于甚少亲身驾驶类似工具的蛇王来说,过高的速度同样代表危险。
但处于包围丛里,她别无选择。
最高权限的通讯器缓慢而笨拙地滴滴响着,冷风毫不留情地刮,吹得手骨一片僵硬,麻木得快握不住通讯器。
虽然竭力操纵方向,但无论如何也比不得天性灵敏的狐人,如若不是身份极其特殊,她早已死在斗舰装备的炼金箭或火弩之下。
蛇王很清楚,但她不甘心。虺裔军团距离这里不远,并且欧珀斯利的步离人传来了喜讯,反败为胜的机会就在眼前……!
“赶路逃命,也敢分心吗?”
女声爽利快意,音色带笑,落进蛇王耳中却是那么令人不寒而栗。无他,能在如此战场笑得出来的,总是掌控战场的强者。
话音落,笔直轻细的寒芒轮番自周身犀利落下,悍然刺入坚硬的飞行器中。
蛇王心跳骤停,惊恐摇晃在双眼中,斫断某些零件的断裂感传导至脚下,昭示着被破坏成功的事实。她咬咬牙,挥手甩出数根银刺向声源来处。
尖细金属从空气中穿过的声音都被淹没在战火中,她无法确定自己的攻击起了什么效果,当然,更大的可能是毫无作用。
“铮!”
长剑削过空气,挥出清利鸣啸,余光里飘扬起一抹浓紫色的衣角。轻而易举地越过了阻碍,踏在排列成梯的剑上跳上飞行器。
紧接着,剑锋便轻巧搁置在蛇王颈边,随着主人晃腕的动作拍了拍她,散发着对她实力不以为意的散漫与轻松:“还能跑吗,虺裔首领?”
“你敢毁了飞行器,”蛇王抵紧了牙关,字音愤恨,“若是它损坏坠落,你我谁都活不了!”
翩影仿佛听到了什么琥珀纪笑话,分明已经乐得快弯腰拍腿了,还是在眉眼间挑出几分敷衍的惊奇,笑问道:“是吗?”
“可惜我徒儿游弋高天,千亿丈高亦无惧。我倒是有她接应,不知你有何人?”
蛇王当即被说得噎住,幽愤将目光转向一边,却见冰轮呼啸,宛若无尽般砸向体型高大的步离。
挥剑女子翻身在空,剑光成弯月弧形凌乱交叠,暴雨似的直击狼人,气势汹涌如劈天断地。
“看来距离拿下步离战首,也用不了多时了。”翩影毫不在乎手边威胁着剧毒蛇脉,眺望一刹便收回目光,姿态自在。
呼雷双臂交叉费力抵挡住一轮攻击,扫视战场就见蛇王已经被擒,不禁厌愤切齿道:“果然说你是个废物……!”
“你也不遑多让。”
镜流冷声讥讽,猛地以身体重量压剑嵌入狼人皮肉里,逼出横流的鲜血,却无法再进。见此,女子腰部发力向后仰甩,径直以重剑招式蓄力横劈。
寒冷的剑光携冰蓝气浪呼啸席卷,冻结并切割呼雷身上的活体铠甲。
那缓慢呼吸的铠甲像寄身在体的半透明生物,感受到寒冷与受伤,就开始吸收无法修复的部分,起伏滚动中,吐出新的组织连接修补残部。
沾染血迹的柔软组织吞并蠕动的模样实在恶心,比箭矢爆头后的脑浆四溅还令人作呕。
趁机翻进星槎里更新数据,景元紧皱眉头,手速奇快地在玉兆里收录上传着信息:“这些孽物又研造出了新活体铠甲……晴夏策士,劳烦重新确认战场!”
待在指挥舰中的策士操作着玉兆分析,汇报进频道里的回声伴有轻微电流:“目前战场敌方已被压制!二十五里外有异,出现虺裔军团!”
“进一步确认敌方信息。”
“是。”
策士沉声,简洁而快速地道:“主力虺裔军团,左右翼各有三列步离舰队。压阵为数据库中未能识别的新型器兽,根据新导入的信息,很大概率为花壳毒蛛!”
听到这里,景元不出意料地舒了口气,为这场景感到了奇异的放心:“我明白了。”
少年飞速滑动投影屏,将密布眼前的晶蓝屏幕悉数撤去,切换至玉兆置顶在最上的小型频道。即时,头顶传来轰隆鸣声,细雨敲落。
驾驶舱的狐人似乎也很吃惊,大抵是朝某个方向看见了慈雨之主,下意识就道:“龙女大人?!”
“装备变更火弩!”清越女声从舷窗外传来,有些急迫,“南面复生种已经出现变异,炼金箭对付不了蛛丝,立刻服用解毒丹防范蛛毒!”
短暂向烽火连天的南面瞥过一眼,战局映入眼帘,景元便立即高声附和道:“听龙女的!”
少年麻利从斗舰里探身钻出来,顺势抬腿踩住边缘,撑肘跳起,金霆流窜在身,辅助了本就迅捷的动作速度。
飞行士愣了一下,回头欲要追问,但狐人灵敏至极的反应,也只让他看见少年随跳跃动作扬起的发尾,和束发的鲜亮红绳。
完全盲操。地切换玉兆连线,骁卫清朗的声音随发力加重了咬字:“全军撤至三坐标域内,将炼金箭替换为火弩,服用解毒丹以抵御蛛毒!”
“……步离的支援已然来了?”
向外让出些位置,华胥目光追随着自高而落的骁卫,变转视线的模样颇像被吸引注意的猫科动物,思索半秒,霎时自其反应中猜测出什么。
而景元稳稳落入莲华中,点头就答:“正是,以虺裔为主力,还带着毒蛛来了!”
“还有多远?”
“现在可能只剩二十四里了。”少年语声顿轻,却并未表露出着急与惊慌,“一举占据主导的时机,就在片刻后对付毒蛛之时。”
华胥微微颔首,直白中带着些平和的坦然:“那你有什么计划?”
闻言,景元眉眼弯得和煦而狡黠,似是早有计策:“想必龙女也有所猜测,这毒蛛究竟有何特殊,才值得虺裔步离如此青睐吧?”
“繁育。”
对视少年颇有期待的眸子,华胥也不藏掖,直接就将答案戳破,眸中异彩悄然酝酿:“借毒蛛之腹重生战力,看重的自然是优异的繁衍能力。”
“而能叫这群丰饶民共同青睐的优异繁衍,只可能是繁育了。”
宛如呼应她的回答,下一秒,星河远端变得格外黯淡,仿如被什么存在吞噬去了与生俱来的绚丽色彩,凋零若逝。
那些或鲜明或冰冷的颜色被密密麻麻的白褐交杂遮蔽,远远延伸而来,像流动的深色沙河。
体型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八腿昆虫爬行着,细长肢节弯曲交替,一只接着一只,量产得几乎叫人浑身发麻。
少女静静凝望着不断靠近的军队,不见惊慌。蕴藏不朽伟力的霁微珠漂浮在掌,光芒微闪,像在好奇着新的虫形橡皮泥。
下令分拨一半舰队引领敌人向后撤退,转移战斗地点,景元立在她身边,同样岿然不动。当结束指挥转头来看时,满是胸有成竹的气定神闲:
“赤桐医士根据资料配出一方新药,对此类毒虫颇为有效,已然全军配备上了。”
“你绝不止有如此准备吧,”华胥未卜先知般侧过脸,乌墨双眼满是笃定,泛起一点笑意,“景元。”
“龙女大人,就稍微等候片刻吧。”
白发骁卫俊朗眉目变得无奈,甚至带着些微期待的央盼,用讨饶的语气说着近似撒娇的话:“我熬了夜才想出来的法子,你总得猜猜啊。”
“是吗?”
银月宝珠开始蒸熏光晕,薄纱随风伸展,华胥抬手将它捧起,语声有些因施展力量带来的漫不经心,被喉嗓里的浅薄笑意冲淡:
“我只能猜你不单叫了我,还有我两位哥哥。”
“毕竟繁育是自不朽中剥离的,”景元眉尖低垂,顺势弯眯眸眼,抿唇牵起温和的笑,“三位真龙在传,自然胜算更大。”
“所以……!”
息声骤止,未来得及说完的话悉数碎在胸口,化作胡乱碰撞的柳絮在唇齿间游荡,却怎么也无法叫人发出一点声音。
少女睁大了双眼,愕然地想脱口而出什么,但她徒劳地张口,只能发出折颤而细微的吸气声,只有耳边还留有景元大惊失色的呼问:
“那是?!”
满目镇定悉数散去,墨黑湛金两双眼被震愕的情绪填满,此刻皆在不断地摇撼颤抖,仿佛看见了什么完全意想不到的震撼一幕。
那是迸发无数光明的风暴。
在雷霆与流水到来前、在云雾与金丝控制前,彼端被虫群占领的遥远星海,被一支破空而出的流紫箭矢点亮了。
如同一团被紫色长风包裹的太阳,被箭矢带向远方,而箭镞命中之处,就是它爆发一切将所有燃尽的宿命终点。
而箭矢的发射者,是阵列前端的站在星槎上的紫衣狐人。
衣衫在狂风中猎猎狂舞,吹动了狐人辫在一起的长发。她神色坚毅,端端正正地立在星槎上向远处张弓,双眼比天幕的辰星都要明亮。
出自百冶之手的神武破不周被她牢牢握在手里,保持着即将发出第二次攻击的准备状态。
千里外,不算很远的远方,被箭矢引爆的灿白烈阳扭曲了浩浩荡荡的虫群,爆裂开暮山紫晕染的明光。
犹如故事中,那威严无比的补天司命落锤在蝗群之间,弹指寂灭的景象。
……
曜青仙舟,帝弓司命、巡猎星神岚为人时的故乡。
狐人、联盟三大基石之一,多任天舶司,或张长弓驭星槎、或入商会走星海。
白珩自认自己是用弓的一把好手。无论在何时,她都以自己的自由欢脱、弓术精湛为傲,哪怕战场亦是。
素来驾驶斗舰星槎的狐人很少很少待在别人的星槎上对敌,所以这是一次全新的体验,她不排斥更不会抱怨,只想好好配合战友。
直到远方被虫群淹没,飞行士听令后撤,前方只留下几个她极度熟悉的影子。
待在星槎里不断挽弓放箭,白珩只觉得奇异。但当丹枫御水前行,镜流掣冰横扫,应星也驾驶着金人往最前开时,她忽而觉得,
——好孤单,好不对劲。
在战场胡思乱想是该被军法处置的,白珩知道,但她许诺生死并肩的挚友都往前了,她怎么能还待原地不动呢?
星槎是莺时的,她不能抢去开,更不可能叫莺时开过去。那应该怎么办呢,总因善远攻爱高空而驾驶星槎,多打配合的狐人白珩?
在失去星槎后,你还能用这把弓做到什么?
自断崖坠落后便时隐时现的念头此刻终于完全浮出水面,令狐女怔怔看着几道身影远去,不断在心中追问着自己,想借此得出一个答案。
你还有什么能做的?
除了挽弓外,你还有什么能帮他们的?
你想怎样帮助他们?
茫然感堵塞了大脑,令白珩只能下意识做出些主意识反应不了的动作,左手中被坚硬硌住手骨的温热唤醒了她的神智,让她低头去看。
那是弓,是应星送给她的弓。同样也是目下唯一能让她和同伴站在一起,保护并帮助他们的武器。
她该拿起它。
于是狐人站了起来,怀揣着那种几乎丢弃主意识的随心念想,钻出舷窗,翻身攀上了星槎顶。
驾驶舱的莺时不断喊着什么,但她都没有听见,只是迈开步子侧身站好,握紧手中几乎和掌心骨长在一起的反曲弓,默念着初学时的口诀。
保持呼吸。
器兽、兽舰这些东西已经在华胥的控制之下全部剿灭,另一半飞行士们将余下敌人驱离原战场,继续投身作战,而她们负责对付援军。
闭目瞄定。
长生种的视力普遍优异,看见远处的人或物都并不困难。所以锁定敌人,屏息凝神,将精神完全集中在那个巨大无比的器兽上。
定身直臂。
是什么都好,是狼是蛇是蜥蜴,这些她都不在乎,是什么她都不会怕。
她只在乎她的战友,只在乎和她一起驾驶星槎出征拌嘴、和她同坐桌前推杯换盏、和她畅谈山河高远星海无垠的朋友。
只要保护他们,哪怕所作所为是在毁灭,那她也绝不更改守护的决心,势必要用手中的弓阻挡敌人的攻击,哪怕只是拦截。
她不要再像当初那样,看着有谁无遮无拦的暴露在敌人的攻击下,而后孤身自高空坠落,命悬一线。
未发觉紫色箭矢逐渐掺染了属于琥珀色的光晕,白珩紧紧盯住了远处的巨大毒蛛,放箭出射时,眼前却骤然模糊了。
箭矢自松开的指尖离弦破空,带入耳的却并非裂风飒声。
那是一种厚重而清脆的声响,像在敲击什么罕见的石料,竟让她觉得,做出这动作的人坚实而缄默,仿佛具有全寰宇最为不可摧折的安全。
白金色的滚烫光辉刺入眼中,奇迹般不刺痛人的双眼,而是透着置身火炉旁的温暖,带着些开采石料传出的灰气。
轮转着,头脑空懵的白珩看见了一尊巨大无比的融金石刻,祂握着巨锤,身前是望不到尽头的亚空晶壁。
而执锤筑墙的宏伟存在短暂分了神,分明没有人的眼目,但她就是笃定着自脑中冒出来的念头,宛如解释旁白般的念头。
——存护的星神,补天的司命,向她投来了瞥视。
————————
没想到吧,家里的存护是白珩姐!奔着拦截或远程攻击保护所有同伴,结果守护意志压过了巡猎的战斗,让琥珀王【我看看怎么个事?】
呜呜呜呜晚上好像梦到有人叫我改一改文名【惊恐抱头】求助看文的姐妹们,大家觉得现在这个文名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新提议?拜托了!【九十度大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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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归迎
大抵这就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在前几月被步离人小人得志后,此役仙舟大获全胜,扬眉吐气。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呼雷还是挣脱困境,带着残部奔逃。
结束战斗,落地水梭洲后,白珩还没来得及把破不周收起,就被一众飞行士乌泱泱地围上去抓了起来,四脚朝天地抬起来,簇拥在中心。
她们欣喜而快乐,激动得无以言表,七嘴八舌招呼道:
“太给我们曜青长脸了!”
“举起来举起来!”
“走你!”
这是生性活泼的白珩第一次因承受不住他人热情,而感到惊慌失措。
不断被重复着抛接的动作,狐人在众人的托举中试图挣扎,语速匆忙得有些搞笑,手忙脚乱就算了,语句也是乱的:
“欸欸欸不要把我扔上去又换人接啊!嗷谁挠我痒哇?!不是……同僚们我要飞出去了!救命啊!”
面对几乎破音的尖叫,罪魁祸首的莺时置若罔闻,甚至拎着扩音器在场外冷静指挥,口吻完全是卖菜大婶同款的吆喝:
“六队接上!七队抛人准备了!”
在喧闹成团的声音捕捉到如此发号施令的熟悉银色,紫狐狸的尾巴最终还是炸成了蒲公英,悲愤难掩地在失重中跌宕音调:
“莺时——咱们当初一起躲天舶司里喝酒的过去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啊?!”
“算公司推出的美丽记忆柠檬醋。”莺时冷酷回应,又把扩音器放到嘴边,“第九队接上!”
“好嘞!”
热情而欢愉的狐人们发出异口同声的呼喊,甚至有人一扭头,高昂的声音在人群里脱颖而出:“那边的龙女大人也不要放过啊!”
“是啊!龙女大人也来玩!”
以为跟紧两位兄长就能万事大吉的华胥瞬间愣住,格外罕见又生动的慌乱情绪流淌在眼,她难得惊恐,隐隐有些想要逃跑:
“……我就不必了吧。”
“我倒觉得甚好。”一直安静伫立的镜流含笑出声,投去的目光温和近柔软,“久别再见,激动亦是正常之事。”
翩影搭剑率性而笑,笑音折颤的话语中却不含揶揄,像只是善意的点破,忍俊不禁:“这已然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了吧,剑首。”
排山倒海的呼声在耳中被放大,本还有些逃跑欲望的华胥僵滞如足下生根,伫立原地不再动作,犹如怔疚到不知反应。
似乎所有用来包装的喜悦嬉闹或恼怒,都在这句话里悉数被撕开表面,露出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也都不宣之于口的情绪。
——对身处险境的担心,和劫后余生的庆幸,那是飞行士们表达欢迎的方式,是为两位死里逃生的战友的喝彩。
好像不论仙舟人、异世界古国人还是持明,文明相近的他们都有这个毛病。
说想、说爱都令他们感到太过露骨。那些太轻易脱口而出的东西,似乎最虚伪肉麻,说出口就跟吞炭似的叫人犹豫,可能吞炭还更果决。
若要说是嘴笨,分明一句话能被他们用各种不同的方式表达,可奈何积了一肚子也不见谁说,最后这些全部腐烂溶解,文明中就多了篇绝句。
不说想,不说怕,但这样的情绪早已如骇浪惊涛般吞噬过无数座内心的岛屿,唯有平安的消息能令瞬间沧海桑田,使海啸归还吞下的疆域。
能轻易共情这些情绪的华胥抿着唇,和身旁人共同置身在沉默的漩涡里,明明感觉得到缄默里藏着许多话,但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是她。
苍白的道歉已经不少了,都没什么用,毕竟道歉不代表不会再有,她总有能为之不惜一切的理由,偏偏那些也是无法诉诸何人的事。
少女垂眉移开视线,习惯性咬住口腔软肉,愧疚与纠结的心情和那份对拼命的理所当然相互冲抵,像两股互不相让的洪水。
余光里看得见各色衣角,耳边是狐人被抛起接住时飞行士们发出的欢呼,莺时还铁石心肠的举着扩音器指挥,故作冷漠。
所以该说什么?
这种场面由某种意义的罪魁祸首来开口,实在是太叫人束手无策,被骂个狗血淋头,她都还能更适应从容一点。
帝弓司命慈悲,不朽龙祖在上,快帮她想个打破寂静的办法吧。
“行啦,别低着头。”
苍葭色的衣裳在余光里飘摇一刹,如帘幕般遮挡在侧,接着,便是应龙伸手摸在发顶的触感:“回来就好,不怪你们。”
商声很少表露这种模样,属于少年的鲜活意气被交杂深沉的情绪吞融,声音还是明朗的,只是轻得像哪枝梢上飘落的柳絮,明通也无奈:
“作为将领,我们必须承认,你们的决定在当时就是最优策略,战场瞬息万变,谁也不可能保证自己永远胜券在握。”
顿了顿,持明少年似是在这间隙里交替了一次呼吸,又似乎只是咽下了什么说不出来,也不必说出来的话,放弃般“唉”了一声。
最后,商声手掌只在她头顶拍了两下,力道轻轻:“所以活着回来就行,没那么多别的要求。”
“身在战场,不由己之事数不胜数。”镜流的支离剑还没收回去,此时支在手里,也给了女子转移目光的对象,“能平安归返,确实已足够了。”
剑士的语气与在活体星之战后极其相似,犹如平静般微不足道,但藏在气息里的触动还是能被捕捉。
但相比之下,纵然知晓事态确实紧急,应星也依旧没那么像镜流这么平和,兴许是当时玉兆连线里,她们毫不挣扎的锅。
工匠双手环抱,朝霞榴火的双眼偏低,望着一言不发的少女,硬生生将几岁的年龄差拉高了几辈,想来不光被吓得不轻,还被气得不轻。
奈何他真的没办法对华胥说什么重话,在肺腑里燃烧的千言万语里挑挑捡捡,最后找出句反把自己气半死的假恐吓:
“这种落单再多来几次,我们就都可以进丹鼎司治心脏了!到时候仗没打完,人全被吓死,大家一起仙舟史上留名!”
落单、冒险。
不知怎么的,听到这番话后,华胥第一反应不是让自己快速蒙混过去,而是心怀反叛地将这两个字在齿尖滚了一圈,像是有意报复。
那种隐秘而雀跃的逆反心理显然是还想有下次,但又会被脑中理智提醒,叫从心脏最深处升腾起的难过冲淡,像在火苗上泼了冷水。
这种心念和湖中的石子差不多,微小得本不该惹谁注意。可它就像是存在太久,又恰好碰上什么好时机,因此蠢蠢欲动。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内心在恶劣,不,不对,在怀着委屈与痛快想:
就有下次,就要下次。
类似小孩子对大人幼稚的报复,怪异而不礼貌,掺杂了些酸涩的委屈,如同在咕噜冒泡的汽水里丢入了酸杏和柠檬,酸苦感淡而绵长,无孔不入地渗入舌根。
低眸,华胥没和任何人对上视线,表现得宛如个在长辈质问中没有底气,想借此躲避什么的孩子,却叫谁也看不清面上神情。
胸腔里钻出来的情绪太怪异,任性得根本不该出现,且还复杂得像用无数颜色棉线织成的围巾,能不知不觉绕上脖颈把她勒死。
而比起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其实倒不如想想其他正事,偷偷摸摸在心里忤逆反驳,怪异得没头没脑不说,还对谁都没有好处。
于是,华胥将雾气般藕断丝连漂浮在脑的杂乱念头全部挥散,趁这点空隙认真思考起来,打算找个能跳过批评环节的话头:
细数之后那些与仙舟相关,且她还有印象的战役,就是在呼雷被擒后,唯一令仙舟吃力的倏忽之乱。
丰饶神使率军压境,和呼雷的争斗根本不在一个阶层,丝毫马虎不得,但如果成功带领罗浮渡过此难,那也没什么好烦恼的了。
缓慢眨了眨眼,估算过后得出大概结论,华胥焦距空泛的双眼微微扩大,神情近似扬眉:“以后应该是没有了的。”
“什么叫应该啊,”没料到她回答中竟然带有思考与不确定,景元哭笑不得,“龙女大人,这也太没有保证力度了吧?”
少女回神抬眼,故作威胁地隔空虚点他一下:“拆台下次共犯就还是你。”
“欸,我们还在呢。”商声立刻把脸拉长,语气透露着不甚有威慑力的平直不爽,“背着点我们长辈聊这个能不能行?”
话音落,一直未出声的丹枫抬手屈指,在少女额头落下一击,力道不轻不重。华胥当即见好就收,闭口再不说话。
见两小只都乖如鹌鹑,镜流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掏出来一样被碎布包着的东西,那物件奇异,隔着布帛也能看出凸锐狰狞。
翩影心生好奇,不禁凑过去隔着布匹试图打量:“这是何物?”
“呼雷曾阵前叫嚣,我们与剑侠商讨过后,也如龙女猜测觉是蜃火所为。”言简意赅地解释前因,镜流音色冷清,“但胆敢口出狂言,便该付出代价。”
即时有风起,吹开这片被撕下的软薄布料,露出碎布里裹着的奇怪物件,透出血腥染垢过多的脏污。
“狼牙?!”
惊愕辨认出这森白獠牙,华胥睁大眼,视线定格在断裂的白牙上讶异晃动:“镜流姐……你把呼雷的牙打下来了?!”
“只掉了牙还太便宜他,”将獠牙斩断的剑士不见自喜,甚至面露不甘遗憾,“应与龙尊一般,废其周身骨骼。”
眼眸缩放一刹,景元瞳中划过跃跃欲试的光彩:“离回归仙舟还有时间,他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我们不必急迫于一时。”
“那下次就让我来!到时候我带着应星一起,不电焦这畜生,我俩名字倒着写!”
商声当即来了兴致,伸手就对着身旁的百冶勾肩搭背。被连带甚至搭上名字的应星也没抗拒,反而期待起来,咬字声含笑:
“如此,我非得装备上最新式的雷弩,好好叫他脱层皮不可。”
“那我和翩影剑侠同行。”景元从善如流转向紫衣剑侠,笑着提议道,“用剑给他浑身关节针灸一遍,想来这孽物就能知晓祸从口出之意了。”
“这是个出气的好法子,我赞成。”
“那也让我和小阿胥一起报仇!”不知何时脱身的白珩闪电般窜了过来,伸手就亲昵抱住少女,激昂振臂道,“我要把他射成马蜂窝!”
大概与飞行士们的热情举动有关,狐人在其中周游一大圈,现在都亢奋得不像话,脚底下还在隐隐蹦跳着。
翩影朗笑几声,劝说道:“今日开场便是飞行士,呼雷大势已去,叫我们几人轮番报复后,命在不在还是另一说呢。”
“那死得太便宜他了,”白珩陡然在这句话后冷静,宛如被提醒了什么,严肃改口道,“还是留着慢慢杀,我们准备突袭幽沼吧!”
“?”
应星听得眉头一皱,心中已经因没跟上白珩那不知是怎么串联到突袭上的脑回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漏了话:“什么?”
“突袭幽沼。”
华胥适时重复了一遍,语声平静如阐述天气,坦诚道:“这是我和白珩姐昨夜商量的计划,主要是想针对移植伟力方法和毒蛛。”
“啊,”景元仿佛被提醒了什么险些忽视的关键点,恍然扬眉发出一节单音,“那龙女保存复生种残骸,也是为此?”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商声惊得差点张着翅膀飞起来,扳着应星肩膀,带动少年百冶原地就是一弹:“我怎么不知道?!”
“战斗尾声的那时候,我将伤员送下来,顺道就拜托后勤人员帮我暂时冰冻保存。”华胥解释说,“我想带回仙舟进行研究,打算待会儿就去请示将军。”
少女的行为并没有什么不妥,当初对器兽的研究也是自战场中得到的血肉碎片,先进行保存,而后迅速上报申请,这些都挑不出错。
丹枫神色渐松,忽又不知因此联想了何事,眉尖倏然攒蹙,低声提醒道:“复生种研究非同小可,将军也须汇报至联盟高层,进行审理。”
而华胥愣了半秒,空茫对望上那双暗翳波荡的苍青眸眼,脑中竟是没反应过来自家兄长在顾虑什么。
处同频思维的景元领悟得快,少年眼眸一亮,立即接上话暗示道:
“确实如此,但将军也说若事出紧急,元帅可召集七天将直接议会,龙女不妨就如此请示。”
“请示什么?”站在三人旁边,但依旧被精神踢出聊天群的白珩懵然挠头,迷茫地向镜流投去疑惑的目光,“有区别吗?”
话音在喉咙里转了个弯,景元斟酌着摇了摇头,暗示的光彩闪烁眼底,像知晓其中信息不简单,但分外难以破解的密码:
“这倒没有,但龙女速度快些,也方便我们先将标本寄回主舰,交由茯苓司鼎。”
“!”信息零碎的大脑中瞬间流窜起串联一切的灵光,华胥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她知道丹枫在顾虑什么了。
景元说得不错,面对如此棘手的器兽,七天将最多走个流程就会批准申请,但将军们不会耽搁,不代表其他人不会。
仙舟并不是除了战事就什么都不必担心的桃源乡,七天将确实一心,但有光必有影,联盟高层还有心怀叵测的鬼。
作为将军左膀右臂的龙尊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在政治方面同样敏感的丹枫更不会毫无察觉,因此,才会说出仿若担心腾骁不继续上报的话。
那根本不是担心腾骁,也不是担心其他将军和元帅,是因为想起了会发难罗浮的某些高层。
——就比方说,那些反对交由应星实权的人。
古板、迂腐、高高在上已经不足以粉饰他们的野心和嘴脸,抓错处重创谁、设阴谋算计谁,这才是这些反对声下隐藏的东西。
而她速度越快,腾骁上报的也就越快,等主理战事的七位高层审理完毕,接到授命的司鼎茯苓就可以立即动手研究。
不留其他人插嘴的余地,更无法让人有插手阻挠,诘问刁难的机会,一气呵成。
“先去请示将军吧。”
清贵的淡冷气像嗅见冰下生发的青莲,幽凉高雅,从身后浅淡弥散在鼻尖时,绝无仅有得极其叫人方便辨认:
“呼雷如今遭受重创,短时间内绝不会再犯。幽沼突袭一事,待你回来后,我们再议。”
一如既往地,丹枫不多说什么。指责也好,批判也好,什么也没从他口中讲出,嘱咐过后便只剩无声注视。
像在静静观望中发觉优秀成长后,自然滋生了欣慰与庆幸,同时又感到不知以何为前缀的低慨,就像注视她与腾骁做出约定时一般。
他是很高兴的,但也有着无可辩驳的低郁,淡得像被泡进海水里反复冲刷过,因此留存琉璃青瞳中时,比被浸湿的雾还透明如无物。
……
与罗浮主舰通过话,再商议完突袭幽沼一事,水梭洲已然翻涌起明丽若火的朝霞来。
从营帐里走出,华胥本打算在周边散散步,权当活动,没成想才走出去不过百余米的距离,身后就传来一声半悲半喜的呼唤:
“龙女大人……”
这声音颇为熟悉,但也仅仅只是熟悉,无法从脑海中抽出任何相对应的记忆,并对应名姓。
华胥只得怀揣着疑惑回眸去看,不想回头定睛,入眼的是位模样俏丽的红发狐人,面貌还比声音叫她熟悉得多。
对方在哭,哭得高兴而伤怀。
若泪眼婆娑这个词化形,大抵就是狐人目下这模样,分明是想极力笑出来的模样,但眼泪就是宛如断线般止都止不住。
人就是这样神奇的生物,陷入绝境时毫无波动,却在幸运时涕泪横流。分明在她梦中与步离同归于尽时,这狐人也没掉一滴眼泪,甚至笑得灿烂。
“……好久不见。”
梦中战火纷飞的画面从眼前转瞬即逝,下意识地,华胥这样对她招呼,久别重逢的温和一笑。
许是听不得这话,红发狐人隐忍不住般捂住嘴,将哭声悉数咽下去,狠狠吸了吸鼻子,泪水在脸上肆意纵横,流淌下晶莹剔透的痕迹。
“好久不见,”
她吸着鼻子,努力在颤抖的哭腔里扬起笑,企图让表情更自然明媚一点,可惜失败了,只能断断续续地笑着呜咽:“您和白珩飞行士都回来了,太好了……!”
“你也好好的回来了,这就很好。”华胥如此回答,弯着眼眸莞尔展颜,“等收尾结束,也会好好回到主舰的。”
狐人抹着眼泪用力点头,在已经模糊眼前的泪水中努力睁大眼,想扬起最符合心情的灿烂笑脸,但嘴角却一直忍不住哭泣下撇。
试了好几次,她都难以忍耐哭泣表情,只好捂着脸,掩盖住自己的崩溃失态,不住地对少女抽噎说:
“谢谢您……谢谢您!”
知晓她哽咽的谢意是来源于何处,华胥轻轻拍拍她后背:“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她示意狐人闭眼,指尖运起云吟御水流淌在狐人眼周,修复着对方因哭泣而干痛通红的双眸:“待会儿回去休息吧,战斗辛苦了。”
“我们都没事。”
华胥知道,这位年轻的狐人会想要听到这句话的。
比起看这个年轻的狐人姑娘与步离舰队同归于尽,为大部队争取时间,她还是更愿意能保证存活的自己留下断后。
保下这样坚韧温柔,又青春明媚的生命,怎么看也是她赚了。就是大抵和她一起留下来的白珩有点亏损,虽然白珩自己绝不会这么认为就是了。
目送红发狐人离开后,少女没再向别的地方走,只是孤身站在无人的僻静郊野,抬头仰望着天际滚涌的倒悬之海。
悠闲的思绪开始漫无目的地胡乱碰撞,直到周遭的寂静再度被不出意料地打破:
“阿胥。”
又是一声熟悉的呼唤,来自她那个不必思考都会在眼前涌上记忆的亲近之人,随着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来人站定在一步之外的位置。
略微凝滞须臾,华胥向声源来处转过身,口吻宛如平常,只是迟疑着不敢抬头的动作,暴露了她心中的愧疚与心虚:
“哥哥。”
白衣的青年“嗯”了一声,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
虽不言语,但那种犹如微凉水网的目光平和而复杂的将少女笼罩殆尽,满溢着矛盾冲突的情绪。
三言两语叙述不出这样温和而细密的情感,如同在枫叶林间被秋末的雨打湿了全身,说不上这雨是否有特别鲜明的情绪。
因为听着淅淅沥沥的声响,人只觉得它安静缄默得过分,像洗墨池一样,将数也数不清的色彩全部融合,天衣无缝得让人觉得,那些突如其来的感触或许都是幻觉。
这是丹枫对内惯有的伪装本事,他冷硬凌厉不起来,便会自然而然将一切混淆融合,让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再蒙上冬湖外最遮掩的冰层,就隐匿得干干净净。
好在华胥也擅长此道,多少解得了晦暗后的心绪。
“抱歉,哥哥。”
少女开口,一如谈狐林时那般神情低落,恍惚不觉间时间倒流:“我一直在自作主张,很多事都从来没有问过你的意见。”
“大敌当前,你作为领队首领,必须做出有利全军的取舍。”青年口吻平静,并无任何埋怨责怪之意,“这非你之错。”
“……你有后悔把我带上战场吗,哥哥?”
虽然这么问,但华胥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她抬起眼,在偏分破碎的霞光阴晦的交杂下去看白衣青年,眼神犹如求证。
“当初授你武艺,理由便是龙尊亦有出征之职。”
青年垂目将眼前身影刻入瞳中,语气就像平常阐述那样,只在最后一句话里有些轻:“但你屡屡失去音讯生死不明,作为理当庇护你的兄长,后悔在所难免。”
“可这也并非你的错。”
寒潭逢风般泛起轻微涟漪,丹枫没接这话,但华胥猜,他大抵并不太能认可这句辩驳。
作为自小被寄予厚望的龙尊,已然习惯了遮挡下一切,做到一切。太过强大的责任心使他负累满身,甚至将庇护当作理所当然。
俨然,他虽然有人心,但仍将自己当作渡世救人的神,为高尚而困。
在龙师簇拥下,用不近人的高贵与巨大压力养大,如今丹枫还能设身处地为她着想,甚至屡次将心比心,理解并尊重她的想法,其实已经是奇迹了。
至今以来,他的很多所作所为其实都已脱离了“龙”的侵染,脱离了她昔日所猜测的形容描述,在龙与人中,神迹般地更趋近于人。
而在她如此辩驳后没有发出完全不能理解的反问,就说明他的潜意识里,也有着将自己视作人的一部分,这是好事。
华胥还想接着说什么,没想到青年却在此时给了她回答。
那声音和往日的清冽没有不同,字音清晰:“我非全能之人,世上终有我无法企及之地,无法达成之事,此于星神而言都是无可厚非,我都知晓。”
“但你终究有所不同,阿胥。”
这不是她所猜测的任何一种,类似不能理解的反应。
他近乎令人难以置信的接受这一切,打碎了过去那些不知何时何地贴入脑中的标签,类如孤高傲睨、再如强悍至自负疏狂。
而后话音一转,用一切特殊包裹她,像是只因她而重塑那些被往日冠以枷锁之名的无所不能。
少女怔然发着愣,愕然凝望着幽谷寒潭般的苍青双瞳,将其中情绪一览无余,其中盛装的不是灰暗混晦,而是剔透清亮的叹息。
她本该最怕兄长沉默,此时竟也能顺着愕讶的心情陷入无声里,似乎有东西已经在主意识搜寻不到的角落里悄然改变了。
有什么正在翻涌,就于他们兄妹二人之间,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
但那些存在确实纷乱不已,宛如一大册开线破散的书页,记载着千万年的时间,事无巨细。
其中好像有真相,也有往岁最深刻,却都悉数如愿逐渐隐没,换来夙梦得偿的羁狂,但华胥都看不清。
她尚且不该看见。
有一道包容而慈和的女声这样在耳边提示,似母亲宽松的耳语,叫少女顺理成章地去忽略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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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个海苔梗,写一半真的觉得【阿胥啊,别那么操心了,再操心下去当将军的就是你了!】
快看,这个女人又在往她最爱的意实结合(乱编名字)段落里大塞伏笔!是的,我塞了很多最后段落这样的伏笔,揭开的时候一定要吓大家一跳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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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落水
星历7348年末至7349年末,寰宇间普通至极的三百余个日夜,亦是于长生种而言,最微不足道的一年时间。
成为了呼雷这辈子也遗忘不掉的心理阴影。
一次叫嚣,六种报复。巡猎的有仇必报,在他于仙舟阵前大放厥词,恶狠诛心后,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蛇王被俘后,呼雷千方百计率队突破包围逃走,原是打算暂避仙舟锋芒,适时整队撤退,待到来日再血洗耻辱的。
不料巡猎六锋却马不停蹄,十日奔袭炸毁了幽沼所有实验基地,甚至将繁育毒蛛和研究员们都打包带走,带回仙舟问罪。
首领音讯全无,虺裔内部大乱,紧接着参与移植之人也跟着或死或抓,此生注定再不见天日。
而作为盟友的步离不仅毫无作为,连话都没有一句,虺裔们便顺理成章地和他们翻了脸,联军也就此原地破散。
于是呼雷收整部队,准备集合器兽撤军。
结果仙舟攻打上门,罗浮剑首只身携剑,于谷中将他击败擒获。残部随巢父四散奔逃,得了仙舟云骑军们“不过如此”四字评价。
无光里锁链重重困囚,这是从曜青仙舟就近运来的机关囚室,呼雷坐在其中无法动弹,破天荒对自己的实力感到怀疑:
劫夺其他星球时明明日益轻松,怎么就在对上仙舟人时弱得不可思议?
分明他没中毒,也没受其他影响,甚至还有能令实力大增的月狂与活武,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为何不敌支离剑?为何不敌击云枪?为何不敌那个年轻的仙舟骁卫?为何不敌曜青龙尊与百冶?为何不敌短生的巡海游侠?
甚至他连掌鳞龙女与狐人飞行士这两个落入自己掌控之地的失势之人,都没能够杀死。
素来信奉并自得于力量的狼人震愕得失去了愤怒,被曜青的将军用投影连嘲三日,不可置信得简直宛如幻梦,久久不言不语。
命运不帮他,而是偏向仙舟人和低贱的狐人与持明那边,最终,呼雷终于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坠入了来自蜃龙的幻境。
囚室外的景色看不见,也感知不到时间正在一月一年的过去。好在他也不想关注时间流逝如何,下属如何,只忍不住泛起一种直觉。
比心跳声都明显坚定,似乎要扎根在脑中提醒着失败,提醒着天平的越发倾倒:
仙舟巡猎的速度,已经越来越快了。
……
报仇的感觉很痛快,痛快得能把落水的窒息也给冲散。
当初在脑中疯狂冒出的画面如今颠倒了主客,被追逐到走投无路的不是他梦中的两人,于是胸中酣畅迸发了无限快意,笑意都还在唇部挂着。
郊野的水很冷,尤其现在时令也并非炎夏,湖水冰凉刺骨,包裹全身涌入鼻腔,拼命地消耗吞噬空气,让他意识都有些不清醒。
下坠了多久,下坠了多长时间,应星统统不知道,只有将慨愤奉还后的酣畅还在心口,慢慢将血液泵震输送。
眼目被水流刺得冷痛,看什么都模糊不清,晃动的景物忽明忽暗,波澜搅动着周边可见的倒影。
歪歪斜斜,看起来和困死在湖水中的幽灵没什么两样。不过那些大抵是真的幽灵,也是真的想要他死。
理由就是应星能朦胧看见这些吊诡黑影在向他伸手,不断扭曲着本就宛如风中破布的身体。
那些手臂就像一缕缕褴褛的布条,纷纷努力靠近,可怎么也无法逾越和他之间的距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屏障阻拦。
水里有声音在不断说着什么,字音出口便仿佛消散溶解,带着极度蒙顿失真的噪感,叫应星什么也听不清晰,只有依稀的字眼钻入耳中:
“执念……是时间……不受宿命……为什么……?”
“……虚假……活着……吗?”
棋盘落子的清脆嗒声闷闷入耳,随之便是水流被搅碎的咕噜串响,将接下来的说话声全部吞噬,消融得一干二净。
听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透入水中的光带着波纹粼粼的扭曲,被滤成束状清透冰冷的蓝,投入眼中时,已不太清醒的神智只能让他看见不断翕合的场景。
像一条能够袒露蓝调外景的门窗夹缝,用力些推便能看到多些情景,但若半途卸力,缝隙便又闭合缩小。
沉溺寒湖中许久,已经失温到连操纵手指尖动一动都困难,应星闭了闭眼,抗衡无力地逐渐昏沉下去。
昏眠如泥沼般拖拽着意识,只有本能还在操纵双眼微微睁合,做着最后的抵抗。
蓦然,他瞥见一抹衣摆,鱼尾似的翻卷游弋,轻盈得像在水中舒展的花,泛着比湖水都清亮的浅蓝,精巧的绣纹转瞬而过。
身影被湖水模糊了轮廓,行动速度倒快,毫无阻碍便靠近过来,向他一直伸出在前漂浮的手抓去。
大抵来人下水还没多久,皮肤温度虽寒凉得与水持平,但指掌触感下还流淌着属于血肉的温度,令他都隐隐回暖。
深浅不一的蓝色光影随着漂游的发丝明灭起伏,像一丛孤寂的水生植物,布满时间的锈痕。
濒临昏迷时的大脑中什么思考也不会没有,应星只半梦半醒地看见几寸色彩,便本能地冒出一个低哀的念头,似乎已然认出来人。
你经历了多少的时间呢,长生种……?
手腕传来被紧握的抓扼感,在过低的温度里被麻木得只剩触感连疼都感受不到,但却令他短暂清醒了一瞬。
眼前的景象被静止了,证据就是本该漂游的气泡,在流动的水体中一动不动,像是整片水域都被什么极度强大的存在接管。
倏然,水流哗然升腾,瞬间将作为视觉焦点的气泡挤压破裂,在被海浪卷起的无尽气泡里融为一体,露出尽头高远的晴朗天空。
溺水的奇异漂浮感消失殆尽,带着包裹浑身的冰凉一同褪去,轻盈的空气取代了厚重而无形的水,让他下意识想要呼吸:
“应星哥!”
“小应星!”
空气吸入喉中,当即便和气管里的残余水分轰轰烈烈对撞,震得应星来不及回话,只觉脑袋过电般刺痛。
条件反射的行为素来不过脑,他猛地抓住身边支撑物翻身爬起,跪坐在地撑住微微颤抖的身体,张口便疯狂呕水:
“呃——咳、咳咳!”
残余湖水从喉咙鼻腔里被咳吐出来,应星呛得说不上话,肺叶宛如滚烫火砂涌动,痛得要命。
他不自觉加重力量,死死捏紧能被指掌随意把握的手臂,将柔软轻盈的衣料也一并攥在湿漉漉的掌心,像拼命握住了救命稻草。
与此同时,害怕使对方受伤的担忧本能地冒了出来,令他几乎是立刻将力道作用在腕骨,把施加出去的力绷紧在自己的筋骨。
针尖戳穿大脑的疼痛充斥脑中,他咬着牙想嘶声忍住,但肺和气管并不允许,穴位被指节摁压的触感传来,随即是一声略急的呼令:
“动手!”
没等应星用迟钝的头脑想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后背猛地传来拍击感,有指尖并起抵在脖颈,积水瞬间从胃部翻上——
“呕!”
“好了好了!吐出来就好,吐出来就好!”白珩蹲在他旁边庆幸地碎碎念,忙跟着伸手拍他后背,“吐出来就没事了!”
景元半跪在他身后撑扶,另一手帮忙拍打,同样松了口气:“好在玉兆有感应,龙女大人离得也近,不然得耽误多少时间。”
吐了半天,总算缓过来些,稍微感到恢复些许的应星依旧咳得惊天动地,却狼狈而倔强地松开手,向白珩的位置抬起摆了摆,示意自己没关系。
肺腑与气管舒适许多,但他说话的声音依旧略哑,不时叫窜上喉咙的咳嗽打断:“你们……咳!怎么都过来了?”
“因为都结束了啊。”景元回得理所当然,笑扬眉眼,“师父他们已经收队回水梭洲了,最多五日,我们就能返回主舰。”
“我还以为,你们暂时都过不来呢,咳!”
震动喉嗓排出鼻腔气管中最后的潮湿感,应星撑着胳膊慢慢直起身,脑袋里还残留着呛水的尖锐刺痛,喷雾似的在头部扩散成大片不适。
他不禁皱起眉尖,清清喉嗓里的水,条件反射地想甩手顺便擦擦脸,却发觉早已一身干爽。
白珩看出他想做什么,立即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回答道:“收到感应我们就过来了,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丢湖里不管。”
说着,狐人举起帕巾就往他脸上抹,虽说动作急迫,但也颇细致注意,昂首示意他把脸仰起脸,方便自己动手:“来,我给你擦擦!”
“!”
应星惊得头痛都差点被遏压下去,连忙伸手从她手中接,极力克制着鼻腔咽喉里的钝痛,发声婉拒道:“不必了,我自己能来,谢谢!”
“长大了就不亲姐姐了。”
被接过手帕的白珩旋即露出哀伤的神情,好似被嫌弃了般,身子一歪就凄凄惨惨栽向华胥颈窝:“要摸摸龙尾巴才能好。”
“……你其实就是想摸龙女尾巴吧。”
擦脸的动作都透着无奈,应星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的意图,带着反问笑意,声音哑得不大连贯:“我不过是掉水里刚刚缓过来,哪至于擦脸都要帮忙。”
没等白珩扬眉反驳,他就接着转变了话题,问道:“对了,景元你刚才说,很快要准备回主舰了?”
“是啊。”骁卫点头,眉眼霎时波漾起明快意气,“周边残部基本都收拾完了,明后两日再巡视一番,无异样便可收队,回归主舰。”
“出征近两年,这下是终于要结束了,回得若快些,说不准还能收到压祟钱。”
少年话音里添了些如释重负的轻松慵散,弯眸笑得狡黠,宛如心喜般活跃气氛,春阳初绽般和煦明朗。
见此,华胥不自觉也笑起来,眉尖稍扬:“那定是赶不上了。这片宙域和罗浮时令邻近,算上回程路,抵达罗浮可就是四月。”
“四月?”
愕然浮现,工匠不禁又回头去看那湛蓝无垠的湖水,那种被寒冷包裹的感受又如水草般缠了上来,带着犹如幻觉的奇异声响:
“这星球春三月的水还这么凉?我掉下去很深吗?”
也曾溺水过的白珩伸手轻拍他脑袋,宽慰怜爱道:“星球和星球毕竟都不一样嘛,而且水深不深对咱们小龙女来说都没区别,你人好好上来就行。”
“不算很深,但也不浅了。”
唯一能够回答这个疑问的华胥抿唇,无奈而庆幸地将眉尾低垂,卸了口悬着的气,眼神微妙:“再掉往下些,除非是龙裔,不然都回不来。”
“什么?!”
大抵是救援速度太快,导致对湖水深度没有认知,白珩摸头的手还没收回来,音量便突变。狐人不自觉惊睁大眼,倒吸了口凉气,露出极度后怕恐慌的神情。
而华胥对上她那双颤抖的眼瞳,无声低眉,表示自己没有夸大。
这是千真万确的真话。
得到不朽传承后,她就曾在丹枫陪同下尝试过潜入水中,试测修炼成果,因此对水深多少有着误差不大的估量。
如果不是有不朽赐福在身,且修炼出了持明真龙之相,她也不可能把应星从水里救上来。
无他,掉得太深了。
没有任何装备的人下坠到这种地步的深水,没有专业且科技发达的救援队,或者不畏深水的龙裔,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纵如仙舟人般身体强悍,体能远超常人,落进这种水深,也照样只有继续下坠的份。
说白了,无论什么生物,除非是生于水中得天独厚的龙裔,不若都不可能上浮得起来。
但奇怪的是,虽说距离深得要命,但水压却并未对应星造成任何躯体压迫,华胥检查过,没发现除了失温呛水外的任何问题。
就像单纯在浅水里被绊倒,撞晕躺在刚刚没过人体的安全水域,属于深水的危险都被什么给阻隔了。
——连人工呼吸都不需要,就能瞬间自己清醒并开始吐水,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思忖着,雾化的眼前是白珩忙去抓应星胳膊,焦急检查其他问题的模样:“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小应星你千万要说出来啊!”
景元视线也霎时向工匠汇聚过去,显然已在万幸的现实里联想出其他的任何可能,欣喜涂料般从脸上被灰白洗下。
“我没觉得哪不好啊。”应星没表现出什么惊恐,茫然得不像个当事人,似是在半昏迷中丧失了对外界感知的实感。
那双瑰丽的眼里纷涌着复杂而困惑的情绪,反应过来,就按按自己还不怎么利索流畅的嗓子,释然发笑,安抚两人道:
“我这不是被龙女救上了吗?而且龙女也没说有什么问题,你们就别担心了。”
他模样不以为然,豁达得并不放在心上,仿佛因为已然脱险,就不再去计较方才自己是不是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态度立即遭到了白珩的激烈反驳:“这是帝弓司命保佑!还好小阿胥和我们在这里,来得及时把你给捞上来了!不然你这可让我们怎么回去!”
警铃持续大作,方恢复没多久的平静心跳又开始剧烈打鼓,担忧得狐人没了俏丽笑脸,急切而严肃地道:
“你当初还好意思数落我们两个!自己都不要命!一点不关心刚刚落了那么深的水!万一这次小阿胥她没跟我们一块呢!”
天道更加好轮回,当初数落过二人的话,如今又悉数被激烈反馈回了应星自己身上。
但他其实只是在最后战斗中金人损坏,救了战友便仪器失灵,连人带械掉下水去。又因为军械太重,只能千方百计从中逃出来而已。
对,而已。
纵然心有如此想法,应星也不敢这么说,这只会让白珩更生气。
低着头面露苦色,他皱脸摁住太阳穴压制着脑袋里的钻痛,感觉头更疼了,但偏生自己还什么都反驳不了,只能原地挨训。
他寄希望于华胥能下个平安无恙的诊断证明,奈何少女神情沉究,不经意抬眼接受到自己求救信号后,竟是温平笑道:
“应星哥,我这是在给你想随军医士的药品里有什么能用的呢,别瞧啦。白珩姐说得可一字不错,这次当真是帝弓司命保佑。”
“?”
毫无防备就被唯一的希望侧面加重了训斥,工匠不可置信,清秀的眉眼都高高扬起:“龙女?!”
“绝无虚言,向帝弓司命起誓。”少女配合地举起手,面目却中并没有思索凝沉的忧虑情绪,摆明是有意捉弄。
景元隔着些距离打量析读出来,便也跟着放了心,转而瞥看坐在原地哑口无言的应星,气息逐渐颤抖起来。
看得出来,工匠当真被这番话补刀得相当震愕,面上神色近乎有苦难言,百口难辩。
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少年旋即收紧腹部发力绷住,不动声色地咬住口腔两侧,偷偷摸摸地借呼气的动作发笑,生怕被发现。
但笑音一旦用力些,便与平常气息大相径庭,叉腰气愤训话的狐人自然轻易就能注意到。
正在气头上的白珩尾巴都蓬松了一倍,狐人板着脸,伸手就捏他脸蛋。
而景元还垂着眼偷笑,躲闪不及,瞬间被她捏得破功,嗤音从喉咙里震出,在只有风声的郊野里,格外引人注意:
“噗嗤!”
挨训的应星目光立时瞟锁向他:“景、元。”
声音锐利而恼火,咬字也阴恻,用力抿住上扬嘴角的少年心知不妙,目光立即偏移开,在山林中漫无目的地乱晃,煞有介事道:
“啊,真是奇怪,居然会有发出这种声音的鸟儿,也不知晓是什么品类呢……”
“呵。”工匠冷冷发笑,瞬间便识破了这无中生有的招数,意有所指道,“我看是只幸灾乐祸上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白毛鸟吧?”
“——正好抓来烤了,想必是大补。”
“这多不好啊,”
景元额头划过冷汗,笑着打哈哈,谨慎注意着,谨防对方突然发难:“想必如此发声也不是故意,应星哥你就大人有大量……唉龙女大人救我!”
猝然被呼救的少女愣了神,甫一转眼,就见少年朝她跑来,犹如慌不择路,但眼眸却亮得惊人,笑容也灿烂晃眼。
那向她轻快眨眼的动作恣意得很,与口中求救完全不符,比起求救,倒更像想拉上她玩,转移转移她那看似深沉的注意力。
这是景元和应星闹起来时惯爱对她用的把戏,似是看不得她落单。
但被惹恼的应星没有类似发觉,紧追在后不放,工匠笑得咬牙切齿,怒火在朝霞色的虹膜中与玫红瞳孔摇曳收缩:
“又让你抓着龙女当靠山了!今天谁在你也别想跑!”
身量本就高她的两人正值青春的年纪,个头窜得飞快,待两人都靠近身边,华胥才发觉景元都早已高她一头有余了。
两道借她不断追躲的挺拔身影灵活变转,将眼前落下的天光都悉数遮挡,转身腾挪间,轻而易举就能将她的影子笼罩,在光影里将少女藏匿。
应星因顾忌着被夹在中间的华胥,伸手数次都半途而废,遂大怒指责:“你小子高龙女那么多,也好意思往她身后躲!”
同样保持分寸未触碰少女分毫,景元眉弯眼笑,双手呈半防御状,随时能在缓冲与准备中切换:“那你别追,我不就不躲了吗?”
“你怎么越长越幼稚?!”
“这话就不对了,我现在就是跟人闹的年纪,怎么叫幼稚呢?那这样应星哥你也幼稚了。”
单方面惹恼应星的欢乐拌嘴入耳,却恍惚得叫忆海跌宕混乱,仿佛天地回溯、时间颠倒,模糊了今夕何夕。
处于当中的少女不禁抬眼,以目光追逐着两人,心却不在他们的吵闹里。
数年前的画面浮现眼前,提示着岁月已过千余个昼夜,乌墨色颤栗着,共同经历过的那些腥风血雨都在眼前闪过:
原来他们初见时,新春年夜里那般的青涩稚嫩,早已是几年前的事。未来青史留名的英雄们,转眼竟都长大了。
分明不过几年,分明相识时他们就都是十七八的好年华,怎么好像几个四季轮转过,就像过了许多许多年的时间。
“你小子!咱们俩的恩怨不要扯上龙女!这么点地方还给你玩起来了?!”
应星的声音有些失真,但距离其实根本不远,她失神着目光空泛,模糊视野里是大片雾蒙蒙的色块,听见身后传来清朗的少年声:
“所以说大人有大量啊应星哥!我真不是故意笑的!”
“你承认你笑了!”
“那也是因为其他的事!帝弓司命明鉴!”
“帝弓司命该给你一箭!满嘴跑火车!你哪句话是真的?!”
吵闹的声音在耳边环绕,鲜亮的红绳随着景元尾音扬动,游鱼般跃入余光里,紧接着便有坠着红珠的紫色丝带摇曳而过。
那追逐的模样太过肆意,让人一时间联想不到他们身上所背负的职责与称号,好似只单单是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年而已。
有风掠过身畔,二人闹远了。
恍惚,似乎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并远去,消失在风里,隐入山野间郁郁葱葱的苍翠,再不见踪影。
“怎么啦?”
洋溢暖意的花果香涌入鼻腔,伴随着女性刻意放柔如与孩童对话的声音响起,白珩侧过脸歪在她眼前,眸眼明媚地笑:
“这是想什么呐?这么入神?”
“……没什么。”华胥蓦然莞尔,“就是恍惚想起数年前,在绥园游玩那个团圆夜了。时间过得真快,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白珩尾巴尖在空中弯成了弧,欢脱而亲昵地道:“三四年也不算久啦,咱们可是要共同度过一百年,一千年的!”
“不过确实,时间过得真的很快。”
话音一转,狐人又眺望着二人跑远的方向感慨道:“我记忆里的小应星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呢,一转眼,他和小景元都高我那么多了。”
“是啊。”
华胥赞同地点了点头,视线在林叶间搜寻着,只看得见斑斓翠绿与其中迅捷周旋的两道身影,语声含着自侃与哀怨:
“但我一点也没长。”
闻言,狐人往她跟前凑近了些,伸手比划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高度差距,尾巴又富有节奏地摆动起来,笑颜如花:
“种族原因咱们也不能强求啦,而且小阿胥就这样也很好啊,你的身量在同年纪的姑娘里也是很高挑的。”
不知是否有被成功安慰,华胥只是笑,似乎为自己身为持明的生长速度而无可奈何,带着些对自己的揶揄,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并不是持明,所谓毫无变化是因为种族缘故,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不过突然感叹起时间做什么呀?”
狐人尾音忽而扬起,将少女脸颊困在双手间捧着,小动物般贴过去蹭蹭鼻尖:“你可比景元应星他俩还小呢,干嘛那么重的暮气啦!”
“所以说只是忽然想到嘛。”
华胥被她揉动脸颊,说话声有些含糊,便也干脆说她的手掌力道弯盈眼眸:“而且姐姐你冤枉我,我只是没他们跳脱,怎么就暮气了?”
“好好好,姐姐冤枉你啦。”白珩纵容地附和,格外喜爱地在她脸颊上蹭了蹭,“那咱们走吧,收队出发!蜃君说今晚迢遥花彻底开放,想请我们一起参与解颐节呢!”
看得出来,旅行过星海的狐人对这从未听闻过的节日怀抱极高的兴奋感,其中,应该具有不少被水梭洲绮丽景色提高的欢欣:
“虽然曾经也参加过星球本地的节庆,但水梭洲这种地方太美了,代表蜃龙的迢遥花也一定很好看!”
闻言,华胥转过眸子笑望她,偏了偏头,轻巧调侃道:“毕竟不朽星神的审美令人安心,我们期待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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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急救方法属于罗浮持明内部流通秘方,请不要模仿!【高亮】写着写着自己也跟着恍惚,四十万字下去,他们之间过去了三四年,真快啊【叹】
七百多年太久远,久远得让人只能猜测应星景元当初笑笑闹闹的大致模样,世界最不该亏欠的,就是这样风华正茂的少年啊。
第68章 解颐
说来算去,其实迢遥很难被人相信是种能作为种族代表的花名,毕竟此一词中,迢字谓极远,遥字谓极久。
合起来就是岁月久远,遥不可及之意,这不是什么好寓意。
大抵是某位蜃龙先祖参不透龙祖遗留之问,因此对这唯一开谢的花赐名迢遥。而蜃龙们也知晓,所以才把花开欢庆的日子,叫做解颐。
解颐,便是使人露出笑颜,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或许也寄托了能有朝一日破解龙祖遗留之问,使先祖们欣然的愿望。
当然,这些只是华胥根据字面意思套了做题公式得来的猜测,毕竟根据翩影所说,迢遥花大概率来自于不朽星神。
“孤行千程,茕孑万里。”
立在粉蓝霞光下,浓紫衣袍被扫镀上柔和的光色,剑侠指尖在剑鞘敲打出节奏,音色舒朗地吟咏着类似童谣的短句:
“希盼解颐,消此迢遥。”
悲苦孑然的诗遥叫这种自在悠然的声音念出,倒颇有行路尽头的自在客释然回望,激励后者之意,似是艰辛苦旅已然结束。
白珩歪了歪脑袋,眉尖扬起一点似懂非懂的弧度,眸中带着对歌谣释义的单纯疑惑:
“听起来像是祈盼的祝语,是说给不朽星神的愿望吗?”
“或许如此。”翩影笑意盈盈,毫无不记得的苦恼,“这歌谣流传太久,撰写之人是谁,又是因何而写,答案并不确定,我师父也未认真听。”
剑侠眺望着海水翻涌的尽头,语调轻松极了,调侃道:“她说每到五十年一度的解颐节,蜃龙们就会这么唱,始终如此,但她觉得龙祖可能根本没听。”
“为何?”镜流不禁对这毫无敬畏的言论生出些好奇,侧目发问。
“因为这歌谣毫无前因后果,没头没尾,就跟为赋新词强说愁似的。”翩影如实复述道,眉目轻快,“听不明白究竟是在做什么、又是想要干什么。”
白珩顺着她的思路联想,俏丽的脸皱起来,俨然也没搞懂:“孤行茕孑、千程万里什么的,完全就是一个人孤零零走了很久啊,和蜃龙有关吗?”
“龙裔不止蜃龙一支,并且彼此多少也有些往来。”商声耸肩,“面上看着不至于,但族中总有不外传的秘密,也不难理解。”
星神创造出的子裔,总会有些关乎传承与命脉的秘密,它们可能就藏匿于念诵的悼词或童谣里,这是最浅显也最深奥的保留方式。
而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孤独悲苦的祝词,华胥还是更愿意保留,自己根据蜃君当初透露得来的猜想,那个蜃龙参悟千万年的虚实之问。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们也不会深究。
最多以对传说故事的好奇而追问些来由,但也仅限于了解这些风土人情,他族之事不插手也不过问,这是第一准则。
闻言,白珩也意识到自己的追问在另一重意义会叫人误解,顿感心惊胆战,睁大眼睛吐了吐舌头,连忙转移了话题:
“啊……不过这迢遥花长什么样子啊?解颐节就是只庆祝开花吗?”
“迢遥花我未曾见过,具体模样也描述不太来,照我师父所说恐有偏颇。”翩影指尖思索地在下巴轻敲一下,“但解颐节,确有许多特殊。”
“节日当天水梭洲万花齐放,开出的花比往岁几年加起来都多。蜃龙们也能在此时随意离开倒悬海,采集花束赠予他人。”
“不过——”
话音调转,她又笑吟吟地挑转眉眼,嘱咐道:“有些花可不能乱赠,赠出去,便是表达爱意与倾慕,会惹来回应的。”
“那可得传令注意,无论收错还是送错,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商声嘶了口气,眉头皱了皱,或许年纪小,又或许根本不打算开这门情窍,规避和杜绝的念头瞬间被他提到最高:“且若收了花,也就被当作接受心意了吧?”
“这倒不会。”翩影摇头笑答,肩头自在地耸了耸,“许多人赠花也只是觉得对方长相漂亮,不回赠便无妨。”
而白珩在视野内开出的锦绣芳菲里扫过一圈,极力寻找着可能是答案的花束,目光看了个遍,也没找到感觉符合旖旎爱恋的。
狐人冥思苦想地鼓着脸,只能将探出的身子扭过去,仰首问道:“所以那是什么花呀?”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过来。
翩影不受影响,沉思着让指尖在空中勾画出大致形样,目光略深远:“形如水仙,但生在树上,花瓣有异色对称的条纹,与仙舟拟日纹相似,以此便可甄别。”
“拟日纹?”
镜流眉尖轻蹙,流露出些许奇异,但又迅速被她收敛抹去,归于素日平静:“多谢剑侠告知,我这便传令下去,叫他们注意。”
出征巡猎、帮助其他文明,是仙舟常做的事。而许多保下家园未遭侵害的幸运文明,会为不计代价前来救援的战士们献上感谢。
邀请共度节日这是最常见的,虽然很多时候他们都会因须归返汇报而委婉谢绝,但在蜃君盛情邀请之下,几人还是同意了。
因此此时必定要做的,就是了解本地风俗。最起码的禁忌事宜是要知晓的,这都是为了避免本可以不必发生的麻烦和误会。
没过多时,钻入山林间搜寻的白珩就找到了完美的参照物,并且在为人板正的蜃龙储君认证下,成功被录入玉兆数据库,方便随时扫描鉴别。
“长得还真像水仙呢。”
仔细打量着手中绯粉的花瓣,白珩捏住柔韧花枝耸鼻嗅了嗅,那股他们闻不到的香气似是很合她所喜,叫狐人眉开眼笑。
她用指尖将棕色纹线的瓣往外压了压,好让它开得更为完整,待手动捏出漂亮的状态后,狐人伸手便不假思索地递给华胥,语气铿锵:
“来,小阿胥,你拿着!”
“?”
递到眼下的花使得华胥一愣,目光不禁顺势落在婉转旋开的瓣,脑中才被嘱咐的寓意转悠了数圈,砸得她满脑空白。
少女迷茫而小心地伸出手,接过花枝的动作在指尖伸展又收回,重复了数个来回,这才犹豫地拿在了手里,眼中满是惊茫。
然而狐人还不打算收手,又抽出另一支捏捏压压,伸臂又递给青金石色衣裳的剑首,动作爽利得叫人根本想不起拒绝:
“来,这朵镜流流你拿着!”
镜流表露出的迷茫和怔愣更为醒目,清亮的红眸怀揣着闪烁的试探,越过慨慷激昂的狐人投向少女,在半空交汇起如出一辙的迷惑。
不懂,但也不敢问。
就在两双视线交流的情感越发复杂的那刻,白珩双手一勾将两人搂住,骄傲而自豪地仰头道:“我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
短短一分钟的时间,景元已经出现了三次摸不着头脑的疑问,话音落地,少年愕然睁大眼,好半晌都盯着她们,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折花研究的应星则是副开了眼的模样,嘴角抽动:“白珩……”
“三个人的爱情太拥挤了!”莺时的声音突然从远处插进来,音色嘹亮地高声道,“白珩你退出!让我加入!”
左拥右抱的白珩当即收紧手臂,宛如护住胡萝卜的兔子,拔高了声音回喊:“你加入也是三个人!你都说了三个人太拥挤了!就让我挤着吧!我能承受!”
“那让我也加入这个家好了。”翩影拎着小酒壶走过来,语气里满是愉快笑意,“飞行士不会不欢迎吧?”
方才与好友叫嚷的劲头登时熄灭,白珩委屈瘪嘴,幽幽道:“您后边这话说出来,我就不能不欢迎了。”
“哈哈哈哈!”
剑侠发出一串率直笑音,银羽簪在霞光里被盛上粉蓝光晕,折出细碎璀彩,拎着酒壶的手背抵在鼻尖,遮掩了些忍俊不禁:
“开个玩笑罢了。我来是想说,倒悬海以南数十里处,有片天然湖泊,那处好花多且开得娇艳,不如我们先摘一步?”
她向某个方向示意,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仿佛自小便生长在这里,对周边郊野都是一派熟谙于心。
“有理。”
思忖半秒后,丹枫便出声接话,苍青色的琉璃瞳里含着淡然而平静的赞同:“太远路途不便,太近难摘取入眼之花,不妨我们先行。”
得到接二连三的附和后,翩影便扬起笑,朝苍翠绵延的辽阔山野侧转过身:“诸位请随我来。”
此时的天已经开始翻涌起傍晚的霞光,浓丽金紫浪漫而放肆,艳得格外张扬,将天际流动不息的青色海水映染交杂。
来自蝶魄早年的讲解详尽到了极点,在翩影这位半内部人员的带领下,他们顺着茂密层叠的林野小径走,当真准确寻找到了目的地。
垂挂成片的藤蔓被加上金紫滤镜,映染了原本的葱绿,连带着那些生长在藤枝上的米黄小花,也被改变了清新的色调。
就在这片茂密如帘的藤枝之下,藏着个足够成人通行的山洞,短暂昏暗过后,出口便有流水潺潺声响,犹如穿过了人间与桃花源的间隔。
透入洞口的光边沿崎岖,像流淌飞舞的轻紫薄纱,打头阵的翩影拐过转折的角落,方准备踏出,却在原地惊奇挑眉。
华胥就跟在她身后,本还想问询发生了什么,蓦然听见洞外水流声里夹杂起珠宝碰撞的金玉鸣响,旋即便是耳熟的妩媚女声。
那人态度熟稔,兀自不见外地笑:“你也来到了这里,翩影。”
“我还以为,您此时会在启目宫中。”翩影对此并不过分惊讶,很快回话说,“不想竟在此处碰上了。”
是蜃君黄粱。
少女动作一顿,眼眸不禁转向天光泄露的出口瞥望,下意识的后退还没酝酿,很快又在思索间释然下来,恢复了来时的轻松。
这总归是由蝶魄提供的地址,所以就算有蜃龙皇室在这里,也并不是值得意外的事。
洞外蜃君轻笑,态度平和得亲善:“此届解颐被我交由松筠了,他是皇储,该学着做些事,我便得了清闲过来。”
“请诸位大人进来吧,不必拘谨。”春光灿烂里,锦衣女子仿佛看穿了山体的遮挡,向不可见但已然顺理成章猜出的对象们发出邀请:
“这是我与皇姐幼时玩耍之地,今日能聚有多人,也算圆了幼时想在此聚会的心愿。”
“蜃君言重。”
在翩影之后走出,属于山洞的昏暗阴影自青年俊美的眉目间褪去,犹如潮水退却,在明媚炫丽的天光下于眼下鼻翼边拉扯出灰影。
丹枫音色清冽,彻底走入光明下才抬眼,口吻平静道:“不嫌我们折花无情,糟蹋幼时乐园,遍野芳菲便是。”
“怎会呢。”蜃君低低发笑,“自皇姐走后,便无人与我分享此地繁花开遍了,若这里今日能被折光,我反而还要觉得高兴。”
说完,那双紫红眼眸刹那便跃至蓝衣少女身上,艳丽面目荡漾起亲和近切:“诸位随我来吧,此处还养着天青迢遥,目下该悉数开放了。”
“想来这个,她未曾告诉过你吧。”话音婉转,黄粱向翩影看去,眸眼弯挑出弧度,依旧是与君王威严不合的冶美。
剑侠坦诚摇头,又露出笑,神色自在舒畅:“未曾,但皇室代表的天青迢遥被移栽来无名郊野,确是她会做的事。”
黄粱不再答,笑音轻溢,又换了话题道:“此地无蜃君,我许多年未曾这般玩耍过,只希望诸位亦可如此尽兴。”
说着,女子转身示意向某条隐藏在花丛里的小径,带着他们走向花苑的更深处。
锦绣如织的花丛散发的天然花香沁人心脾,在金紫的潋滟霞光里盛放,宛如张张美人笑靥。
曲折,环绕,最后停在片辽远的菡萏色湖水边,深蓝边的白皙花朵在周遭石山夹缝里开遍,错落装点大面嶙峋石壁。
湖水悠悠泛起波纹,带动水面漂浮的天青花朵跟着摇曳,那花瓣扭错舒展,花形与瓣化萼片团簇的无尽夏如出一辙。
只是绣球花萼虽小,但花朵拥挤成团簇的绣球,而这水面上漂浮的花大小虽如山茶,却形单影只,全仰赖身处花丛。
“这便是迢遥花了。”
黄粱停在岸边,目光垂落在湖水上随风轻颤的花朵上定格,并未停留在具体哪一朵,更像是带着什么复杂情绪,借此看向其他存在。
“迢遥花,原来生长在水里啊?”
白珩探出脑袋,睁大眼睛打量,见蜃君做出随意上前的邀请动作,这才靠近了湖岸,仔细去端详那些水上安静漂浮的花朵:
不朽星神的审美确实值得信任,迢遥花极美,尤其在水中徜徉搁浅的模样更是梦幻,加上湖水颜色罕见,使得画面更加犹如童话。
这不是人间的景色,眼前这一幕,出现在神话传说,出现在画本故事,出现在儿童绘本都顺理成章,唯独出现在现实里。
美得极度虚假,又极度令人怀疑真实,不禁叫人泛起想确认,但又发自心底害怕眼前当真只是梦境幻觉的动摇念头。
“此处隐蔽,且芳菲繁华,几乎无人能够找到。”言罢,黄粱笑着叹息,“战事已解,诸位不日便要启程回返,我也只有此处拿得出手,供几位游玩了。”
“此处繁花绚美,人间仙境,莫过如此。”
华胥口吻轻和,俨然分外熟稔这场面,谦敬道:“蜃君割爱幼时花苑分于我等外客,以大度二字形容都已过于浅薄小气,又何谈‘只有’二字。”
闻言,黄粱侧目向她,盈盈笑起来:“此处花与景虽美,却也只有花与景,不过好在苑内宽敞,游玩三五日倒还能感到新鲜。”
“占地面积这么大?!”白珩吃了一惊。
“正是。”
紫红色眼目投向说话的狐人,黄粱态度友善,毫无威严架势地解释说:“我后来移了不少植物来此处,左右水梭洲草木不败,我便乱折腾。”
“今日开花最多,在海中浮星之前,大家都会挑选喜欢的花株等待赠出,诸位随心选折心喜的便好。”
“不过,”
话音轻飘转折,蜃君又转过了视线,保持着微笑道:“我还想暂留龙女叙会儿闲话,时间不长,不知可允?”
她的眼神还是那般奇怪,柔和又怀念、眷恋而感喟,但藏得足够好,致使只有华胥品味出了这种熟悉的目光。
问询的话里没加称谓,俨然不光是在问华胥一人,虽说这种问题确实只需要问本人便好,但这俨然是所有问法里,最全面也最保险的一种。
于是,所有人都将问询态度的目光放在华胥身上,与最初在营帐时相比,目下已然建立起信任,平和得宛如只是等待孩子回应的家长。
而少女凝视着蜃龙,眉尖不解地蹙了一下。
她还是不能理解黄粱的很多举动,不懂对方坚持如此心理的缘由在何处,但她同样有些疑问想求黄粱解答,这又是一个绝佳顺水推舟的机会。
于是,华胥眨眼般垂阖一刹眼目,眸子里的情绪有些杂乱,回答道:“……蜃君相邀,我自无推拒之理。”
“那便,”正正无遮无拦地对上少女浓墨淬炼的眼眸,蜃君似乎从那掩饰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唇角扬起宽和的弧度:
“请吧,龙女大人。”
……
不冬境的风时常宜人,坐在巨大的蓬草丛上,周边花林环绕,蝶翼翩跹。
听罢少女的讲述后,侧坐的黄粱想了想,眸子倏尔变得有些微妙:“蜃火确能将气味,触感等悉数还原,但若不催动,它也无法被使用。”
手掌撑在宽韧的茂密草叶,华胥眉眼不禁压低,缓慢而不死心地又确认了一遍:
“必须催动吗?”
“是。”
黄粱笃定颔首,再补充时,亦是不出所料的神情:“虽也有不催动便受到幻境保护的例子,那是对它最初的主人才会有的。”
“不过龙女也不必多心,谁就能保证,蝶魄那家伙好好回到倒悬海了呢。”
说这话时,黄粱冶丽的面容里开始洋溢名为无奈与自傲的色彩,语声慢如咏叹:“她是我们族前所未有的天才,研究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能力,都不奇怪。”
“翩影剑侠应当告诉过你,如果她还在世,必定会很喜欢龙女。”
抬手撑在脸颊边,蜃君定定望着她,眸光像被盛在杯中摇晃的葡萄酒,分明是极其美艳的颜色,却带着酒精入侵后的氤氲:
“千万年来,超越了虚实的只她一人,说不定……她当真就在蜃火之中呢。”
没等华胥表露出什么可供察觉的情绪,黄粱就已然把话悉数说完了,释然眯眼道:“总之,哪怕是死,她也不会就这么乖乖回来的。”
“她当有留下关于蜃火的遗嘱,类如晚些回到水梭洲什么,这就是证据。毕竟她不喜欢倒悬海的人,只喜欢这里的景。”
倏尔,恍然亮色自少女眼底一闪而过,触动了几年前在指挥舰舱室里的记忆。
确实如此,就翩影之口所说,她这位素未谋面的师祖确有叫蜃火能晚则晚回归的遗愿。蜃君说得也不错,于蝶魄而言,水梭洲唯有美景值得栖息。
一直以来,为众人解惑的大多是翩影,但这些线索与故事实际都来自那个早已死去,还逃出故国再不回返的蜃龙游侠,蝶魄。
但华胥听师父讲过此地草木如何、风俗如何、历史如何,而这些都是从蝶魄开始流传讲述的。
少女听时总能轻而易举地知道,翩影其实是在如蝶魄带她般带自己。
同时,她也能知晓,那位离家出走的蜃龙公主其实并不厌恶水梭洲,只厌恶血脉亲缘的尔虞我诈、厌恶为了王位丢弃亲缘的家。
能被她一一讲给徒儿听的水梭洲与倒悬海,怎么都不会是她所厌恶的,相反,蝶魄一定深爱着这些,只是唯独讨厌互相残杀的人。
但这些人里,并不包括眼前的蜃君,不然翩影不会连这样的秘密基地都知晓。
想到这里,华胥转眼,正对上蜃君侧过脸来看她。
女人的长相是极具冲击性的美艳,笑时眉间自有风情,但此时却流露出了些寂寥,却还是妩媚眯眸。
大抵猜到了少女想说什么,但黄粱并没有叫她说出口,而是语气柔和地不打自招道:“我其实很想她,一直都是。”
“她临走前折了支迢遥花,后来寄回一大一小两片标本,说我们可能被龙祖诅咒了。”
黄粱低垂笑眼,显然知晓这是玩笑:“她送回来的小标本是其他星球的绣球花,而迢遥花与拆开的无尽夏一模一样。”
“将象征团聚美满的绣球拆开,说是龙祖给我们的诅咒。”
叹息从喉咙中交替,她不断发出轻笑,没有嘲讽悲凉于先祖的咒诅,也没有觉得皇姐荒唐,只是单纯忍俊不禁,无可奈何:
“自不朽陨落后,所有龙裔或多或少都受了影响,唯独我们蜃龙什么也没改变,我那一刻真觉得她无聊。不过由此,我也可见她过得很自在。”
“巡海游侠踏遍寰宇,在自在一说,唯有无名客能与之匹敌了。”
“那龙女想要这样的自在吗?”
蜃君忽而看向她,又流露出那种期盼而好奇的眼神,带着几乎能隐匿进眼底,悄无声息融合的怀眷,好似一层层紫红落叶。
是厚重的,但又是轻盈的。
而华胥只是在那双眸子中温和而平静地游荡过一圈,心念毫无动摇,莞尔展颜道:“我没有做巡海游侠的想法。”
“……那便去吧。”
沉默过后,蜃君缓缓看着她点了几下头,似是放弃,又像释怀,大抵听到这个并不令黄粱意外,那种摸不透来由的欣慰与安愉又在她面容上荡开。
紧接着,她便若无其事地挑开了话题,轻轻拍拍少女肩头,艳红的指甲不慎拨动了华胥的耳下玉坠:“多谢龙女陪我聊这一程。”
“浮星即将跃海,快去寻友折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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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时候都感叹,蜃君你真是知道的太多了,还好很快就要回罗浮了。
下章解颐节,欢迎搜索花语,有彩蛋【小声】还有伏笔!
第69章 赠花·上
浮星跃海,水梭洲解颐节时才有的穹顶盛景。
在亲眼看见这样的场景前,华胥本是对此毫无概念的,毕竟水梭洲是被霞彩铺扩天空的桃源乡,所谓浮星跃海,实在有些难想象。
直到戌时至,倒悬海下的世界发生了变动。
源源不断的海水不再朝下倒灌,风平浪静半秒,立即澎湃汹涌漫天,彻底将霞光与薄纱般悬绕而上的山雾淹没,遮盖全天。
地面透着绮霞晕投出的浅薄光色,和朦胧淡雾交映成飘曳的棱彩色丝帛,仿佛流动的空气也被光照熏出了肉眼可见的颜色。
此刻,天海彻底颠倒。
山野间弥漫的浅青雾气缓缓游荡,仿若苍穹上舒卷的云,如今她站在海底,也处在天上。抬起头,便是晚霞投入海水里收束的错落光点。
海水的清透青色遮盖了金紫浓光,但依旧映染了头顶翻涌的海浪,在波澜吞噬更迭间绽放银亮的星点,短促与缩聚成点的霞光作伴。
幽晦又瑰丽的光晕犹如吞没世界的烟雾,本该对比的明暗融为一体,依偎在每个角落与褶皱里,将整片环境显得既柔渺又清冷。
这样的景色,原本最不可缺的就是明月,但水梭洲连最皎洁冰凉的月都不需要悬挂在天,倒悬的汪洋就是最好的奇景。
华胥望着,余光却注意到不远处相映遮掩的树木,便抬手,在一旁的高树上折了枝淡粉的花。
那是白珩不久前送过她的花,天然而生的棕色拟日纹在浅粉花瓣上延伸,蜃君说过,这叫欢颜花。
赠卿欢颜,使卿欢颜,这是水梭州最传统也最含蓄的告白,同样是最热烈的赞美与喜爱。
少女学着狐人压了压花瓣,抬眼向四周顾盼。
她现在处于一条岔路,左或右选一条前进,然后去寻找她那已然分散开的同伴们,并且顺应习俗赠花。
说真的,这其实比拆盲盒还要刺激,在总共能逛几天的花苑里,抱着新折到的花搜寻同伴并赠送,完全是个适合命运开玩笑的好时机。
可怕的是,商声玩心大起,甚至提议手里的花看到谁就送给谁,将一切交给命运分配,更加增重了命运的占比成分。
而这种极度考验运气的提议,居然被全票通过了。
手中搓捏着柔韧的花枝来回在指腹滚动,华胥犹豫地看着眼前,心底虽然有股呼之欲出的方向选择,可她依旧习惯性地想谨慎一些。
或许是本性使然,再加上对自己身份特殊的认知,导致做出抉择时她很难痛快。
但前方要面对的,只是可能与折下花朵并不那么合适的战友,并不是天翻地覆的战局。
于是少女定了定心神,低眸瞥一眼手中花朵,继而将目光转向了手边被折过的欢颜树,那条被掰断的梢条隐藏在繁荣树冠里,正指向左方。
与之对应的是一条灌木居多的羊肠小道,单人通行倒是没问题,就是裙摆难免会被草木牵绊,牵动配饰叮铛碰撞。
在此时,命运的指引就已悄然开始。
雾气缭绕在两旁,顺着小道走了不知道多久,缩在浓绿色草叶里的各色小花变得稀少,空气中泛起一股熟悉的清郁香气。
清幽里带着一丝甜味,像什么娇艳秾瓣上栖息的露水蒸发了那样,正当她打算仔细回想这气味来自什么花时,幽晦深林里猛地钻出道身影:
“抓到啦!”
温暖的花果香携着凉风袭来,霎时叫来人抱了个满怀,似曾相识的画面唤醒了本能反应,令华胥稳站原地,接住了飞扑而来的狐人。
白珩笑得见牙不见眼,身上属于深林的晦涩褪去得淋漓,毛绒绒的蓬松触感扫在对方手臂上,一摇一晃的。
她将自己准备的花借拥抱藏在华胥身后,低头瞥见少女手中成束的花朵,立即心花怒放,晴蓝双眼璀亮如星:
“哇!是欢颜花!”
“我就说小阿胥注定和姐姐是一对吧!宿命都这么安排呢!”狐人喜笑颜开,快乐又得意地仰起脸,“不愧就是姐姐的小龙女!”
“不过!”
语声骤然变得铿锵,白珩故作认真地抬起一根手指,凑近脑袋拉长了声音道:“回应了姐姐,就不可以再给别人这种花了哦?”
指尖在眼前竖起左右晃动,牵引着目光焦点微微转移,华胥跟着纵容地看了几个来回,抬眼就对着狐人璀然而笑:
“怎么会,下一枝我会在路上选不同的花,绝不和姐姐重样的。”
“嗯嗯!”
得到回答的白珩颇为欢快,点头动作宛如雀鸟般富有节奏又可爱,眉眼都弯得格外满意。
狐人松开自她腰间穿过环抱的手臂,临后退前,又如小动物似的蹭蹭少女鼻尖,亲昵而欢和地将藏着的花捧过来,在两人之中连花带叶地抖了抖。
那是被一捧勿忘我,因为花太小,所以被白珩折了数枝下来集合成一捧,柔软的天蓝配上黄色花蕊,显得格外洁净而美好。
“从后面走过来看到这花的时候,我就想,能送给你就最好了,结果真的送给了你!”
白珩兴致勃勃地说着,眼睛里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靓丽至极:“果然我的运气就是很好!”
她将欢颜花别在鬓边,口中还在絮絮叨叨,尾巴摇晃得更加轻快,俨然是兴奋到有些控制不住的飘忽模样。
大抵快乐到某种程度,心脏与灵魂都是轻飘飘的,连带脸上神情都会愉快到红光满面。
那些穿过了海水投下的光笼罩在她身上,就像间隔了无形的水流,使眼前笑得灿烂的狐人显得格外不真实,似乎被环境融合吞噬,也变成了如梦似幻。
“帝弓司命在上,嘿嘿,我去找找镜流,看她会准备什么花!”
未觉少女目光,白珩语声里藏着小小激动,俏丽面容在幽丽环境里依旧明媚生光,仿佛一轮永不消湮光明的温暖太阳。
她说完那一大通话,便没做停留,朝华胥蹦跳着挥了下手,语调欢乐飞扬:“那就暂时在这分开啦!记得想姐姐哦小阿胥!”
话音落,白珩就朝她来的方向跑走了,倒悬海的浪潮碎银是明灭往复的星,朦淡光晕在狐人周身扩散,奔向遥远的昏晦。
大概是告别得实在太仓促,华胥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冒出对方要离开的念头,没来由地滋生恐慌,当即跟着狐人转身,想出声叫住她。
“……!”
电光忽而自脑中闪过,呼唤在喉咙里呛住,随着伸出又猛然反应过来的手臂放下止息,打着旋撞碎在齿关沉没,归于无声。
没必要出声挽留。
白珩有要接着找的人,她同样也是,这只是一场暂时分头,碰运气抓熟人的游戏而已。
理智在心中这样清楚无比地说,抚平刹那迸出的惊慌,虽然有些惊疑不定,但少女还是目送她离开,直到御风的狐女消失在视野中。
远处已经没有了身影,惊颤的瞳孔平复安定,华胥收回了视线,扭头向白珩来处的深林里去窥望。
随着心脏跳动的节奏,她越发觉得耳边寂静,并且鬼使神差地浮出股预感,一种与选择前路时如出一辙的预感。
周遭环境昏暗,但也只是充盈着犹如烟水的暮紫迷蒙,像夜幕时海边独有的深色滤镜,并不影响视物。
她只要折一路花,遇一路人,就能遇上所有想遇见的人,然后一起走到终点去汇合。
就像白珩的洒脱离去,分别不要紧,因为分别只是暂时的,她们总还会再见,毕竟距离并不遥远,会面轻而易举。
树影婆娑,灰纱在林间裹缠流淌,游弋时透出些许被吞刻抹暗的浅青金紫,仿佛寰宇当真化成了海,而水梭洲,就是星海下的亚特兰蒂斯。
沙沙声绵长如催眠的安谧曲,带动花影颤动,拂来了更加浓郁的香气。
景色美胜幻境仙宫,因此本应在夜间使人草木皆兵的树梢响也只显得安宁,华胥试探着方向,顺着内心同心脏泵震的念头追寻向香气来由。
那应该是玫瑰花,她想折一支。
虽说放在平时,她是绝不会有想折取玫瑰花的念头,但今天不一样,她觉得自己很快就会遇上最适合玫瑰的人。
如最初她所说,全凭运气的寻找与赠予极度适合命运玩笑,但同样的,这种容易吸引命运注意的活动里,一切比心跳还喧嚣的念头都值得被信任。
欢颜花确定了她心头隐隐不定的左侧选择,而后遇上了白珩;玫瑰香气给了她接下来的指引,那么这样热烈的花朵又会引来谁?
驻足在引人注目的火红芳丛前,艳丽而放肆的颜色豪放盛开大片,开得无畏无惧,也毫不在意,与裙摆纹海的窃蓝格外对比明烈。
华胥捏着花枝想了又想,最终确定下一个人选,以形变之力将花枝上尖利的细刺转变融合在根茎,理出一束秾冶的鲜红玫瑰。
很多人都将玫瑰视作爱情表白的道具,但实际上,这种花也背负着对侠客豪者的褒赞。若要说她认识的人里谁最当之无愧——
“真是凑巧,方才见过天风君便遇上了小龙女。”
来了。
爽利笑声传入耳中之时,华胥半低着头整理花束的面容便流露出不出意料的神色,这种既意外也不意外的心情很矛盾,稍还有些松口气,但好在足够欣喜。
“我也觉得好巧,”她转过身面向女子,笑盈盈地道,“方觉得红玫瑰称您,您就来了。”
在这种可见度不低的环境里,看见少女手中握着的热烈红花轻而易举,翩影半眯了眼,不知是在仔细观察还是在笑。
抿尽酒水将酒壶又装回腰间,她在身后神神秘秘地藏起手,眉目舒朗地走近过来,浓紫衣袍随动作翩曳:“那说明便是给我的了。”
“来,”
戴着护腕的手接过了那束艳红玫瑰,语气轻松而柔和,泛着些松懈自在的随性,接着便递过来一支狐尾百合:“这个给你。”
向外翻卷的纯白花瓣还沾着露水,干净的水汽混合着花香涌入鼻腔,引得少女下意识轻嗅起在空气里弥留的香味,眉尖稍扬。
“尊贵、杰出、欣欣向荣。”
目光从花瓣上移,翩影注视着她,目光里有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欣慰:“我觉得这些寓意都很适合龙女,倒也当真送到了龙女手中。”
“世间惊艳者虽少,但同等光耀的英杰终不止一位。唯无双至龙女如此之人,翻遍寰宇也没有第二个。”
“……师父过誉了?”
突然被大肆夸赞的华胥有些疑惑,但也仅此一刹,迷茫很快自她眼底褪去,少女失笑道:“我不过是个普通人。”
似乎打定主意要将徒儿有此认知,翩影含笑,目光深长道:“龙女若是普通,世间便无人担得起身上的光环与荣耀了。”
“您这是师父的滤镜吗?”华胥听得哭笑不得,思忖半秒改篡了谚语,目光无奈又好奇地反问,“慈师眼中出佳徒?”
翩影挑了挑眉,俨然对她的发言兴味盎然,继而又神秘莞尔:“仙舟最是出豪杰,若人尽与我同知同见,那这滤镜,也就该全寰宇都戴上了。”
“不过蜃火催动一事,想必龙女也在蜃君处得到答案了吧。”
“确实。”华胥肯定地点点头,唇瓣也跟着微微一抿,眸中光亮柔亮闪烁,“不过究竟如何,我也不打算深究了。”
闻言,剑客扬起了唇角,目光满是和煦地望着她。但却只是单纯想鼓励她说下去,而非好奇什么,就像早就猜到了少女的答案:
“如何说?”
“因为无论是蜃火,还是师祖,都不会害我。”
“嗤。”喉咙里泄露了段短促的喟然笑音,翩影音调多了些咏叹之意,“我本想告诉你,莫为自己添愁。但如你所说,你所做从来都是自己想做的。”
“谋算筹策,殚精竭虑,这些都并非被迫。”
她慨叹,那声“唉”来得轻飘也走得释然,眉目还是肆意的,透着不会被束缚的悠然高远,与眼瞳中的银灰旷野分外合衬。
翩影还是那么注视着她,目光里的情绪游鱼般相互追逐,温柔而深远,最后全都付之一笑:“那便祝你早日如愿吧,龙女。”
“我且往原先那片湖泊处走走,瞧瞧蜃君去。”
少女眸子上望,有些话在喉咙里瞬间成型。或问这可是师祖的意思,或说蜃君她也很想念师祖,但华胥什么都没说。
那张清美面容上没什么过大的情绪显露,她从不是夸张的人,于是只弯眸温声道:
“师父再见。”
已然背过身离去的剑侠向她潇洒挥手,于那双墨色的眼瞳里渐行渐远,与白珩一般渐渐消失在目光尽头,再看不见。
目送着什么人离开似乎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华胥并不反感,只是在不出意料中有些许难以察觉的悲伤,毕竟一个人在偌大里去找谁真的有些孤单。
但好在她这次遇见得很快。
随心所欲地在无穷尽的纷纭花香里辨认,不能算是容易的事,毕竟她不是嗅觉灵敏的狐人。
但兴许就是宿命指引,她这个普通人在众多香气里,就是分辨出了最具有感应的那一种。
——桂花。
那种金秋时分才会开放,一开便有十里香的甜熟小花,泛着秋季富有的丰富感。
在她记忆里,工造司的围墙也垂着一树金桂,但远远不及眼前的满目金桂震撼。
小巧玲珑的金黄花瓣团团绽放,香气清醉,将其中倚着树躯的高挑身影也给温暖了。
脑中画面与眼前朦胧相叠,叫她轻而易举地就能够以目光去丈量岁月,丈量已然可以被称为青年的红色身影。
日日见的人,果然很难发现岁月的痕迹,除非与过去做对比。只有重新仔细端详对方,才能找到时间流淌的证据。
他比回忆里高了不少,也褪去了属于少年的稚嫩与单薄,渐渐在成长中勾勒出成年男性的健美身形,匀称得刚合好。
肩头落花被垂下的银白发丝钩住,耳上流苏艳红欲滴。近些看,便是自成美景的银河浮金,色彩浓淡构建得瑰丽,分外吸引人。
“应星哥?”
“?!”
朝霞榴火的双眸瞬间扫过来,惊讶又警惕,俨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应星微睁大眼,愣了愣:“龙女?”
少女自十余步外拨开垂下的桂枝走过来,应了一声:“是我。”
“……你好歹出个声。”工匠眉尖写满无可奈何,确认手中物件没被破坏才舒了口气,笑叹,“险些让我把花环拆了,待会送什么?”
自知理亏的华胥心虚垂目,视线不自觉瞟移到余光的角落,声音轻微:“嗯……若拆坏了便送我吧,权当处理了。”
“毕竟就是龙女你害拆的。”
音调笑意折颤,应星重新将手中物件摆弄起,十指灵活编缠在光滑枝条上。他说完,余光注意到少女默不作声的模样,又失笑改口道:
“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龙女一身华彩珍宝,贵重品饰拿不出来便算了,残次品我可送不出手。”
华胥呼吸微凝,心虚的情绪更加倍化,不禁微妙地垂低眉眼,唇边弧度颇为勉强,哀声叹息:“这可叫我自觉羞愧了,应星哥。”
形变之力确实好用,但她的设计手艺,怎么也不可能与百冶手艺相提并论。
应星在这方面有着对任何生物的全方位碾压,无论构造还是外形,他出手,那么其他东西都只有沦为背景板的资格。
无论多么精巧上乘,在他的造物衬托下,都将一视同仁地被自动模糊虚化。所以华胥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山大,压垮了她握簪的手。
她来的路上见这片生着不少花树,于是折了枝开得最好的白玉兰,稍微改动了下外貌,塑成簪形。
这种洁白却不冷清的花在外形上极度适配应星,玉缀枝头,清白秀美。虽没有月亮那么遥不可及,却也是遥遥挂在枝头,难以触碰的。
这很适合应星没错,但她的手艺在对比之下真的很拿不出手。
悄无声息在心里纠结出上万垂死咕哝与尖叫,华胥面上八风不动,呼吸节奏中却都带着心如死灰的感觉。
于此同时,应星结束了手中编织的动作,将金花缠绕的细圈递到了她眼下。
那手艺极巧,是先取了看不出材质的柔韧细枝绕成环,在交错相绞的间隙里将桂花辫进去,看不出首尾于何处连接,精巧而漂亮。
“桂花寓意好,我便折编成了手环。”他目光放在手中递出的金黄手环上,笑音好似平常,“勉强算作桂冠吧,就当庆贺大胜而归。”
毕竟虽说生得繁茂,但放在眼前少女发间装饰,还是不够衬托她。真花灵气充盈,但少了金尊玉贵、珠宝价值连城,却不足灵丽。
“那可就不单是送我了。”
语气变得轻快,灵狡之色在乌墨眼底流转,与其中与生俱来的温明融合,似是华胥故意回报的玩笑,和缓而亲善。
应星却不知想到了哪里,脱口便向她道:“就是单送你的。”
话音飘入空气里,片羽落湖般惊起轻微的涟漪,不轻也不重,正好叫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相对望,也正好叫少女与脑中恍惚闪过的念头擦肩。
确实,这个玩笑无论是谁都会如此反驳的,只是有些会当真,有些单纯是嬉笑纠正。
华胥如是想,理所当然地找到了理由。
而应星大抵也反应了过来,半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淡紫色的眼里难得有些不知措,眼瞳轻微移转着,音节卡在喉咙里。
见此,她拿取工匠掌心的花环,故意以敬称岔开话题,分走对方难得乱套的注意力:“那也还请百冶大人,不要嫌弃我的赠礼了。”
将藏在身后掌心里摩挲的细长花簪转移到身前,伸手交付。伸展向四方的雪白花瓣形态优美至极,绽放在被定作簪头的位置,幽白光晕朦胧。
“我觉得白玉兰簪颇适合应星哥,不若等回了罗浮,替你挑支合适些的如何?”
应星眨了眨眼,不太理解她为何会生出这种想法,缓慢斟酌着措辞,费解道:“这些是像龙女这样的姑娘戴才合适,给我……会不会多少有些柔和了?”
真心觉得白玉兰合衬对方的华胥略微把头偏了些角度,视线落在他发间摇晃着坠珠的丝带,接着又落在那张俊秀的面目上。
神情里的疑问坦荡而纯粹,末了,少女疑惑而小心地试探:“有吗?”
应星对自己的长相其实没有精准的认知,大抵也就是不丑二字概括,因此,回答时也有些不确定:“或许有些?”
他确实用簪挽发,但逢春簪上也没有特别明显的花样,玉兰的柔倒是与之相似,但这花未必是他能簪得起来的。
思及此,工匠从脑后抽出了原本的逢春簪,将披散的长发又重新用手中花簪挽上去,行动力极强的打算实践出真知。
看着花枝在几乎如刻雪裁霜的银发里穿梭,最后挽成与平常无二的模样,白玉兰安安稳稳妆点在一边,除却少了坠物的灵巧,柔感更胜逢春。
天顶破碎而胧淡的紫晕落在他发顶,轻盈飘落在眉骨面庞,将五官线条削得更加柔软。
应星就是很漂亮的人,不光他,就连丹枫景元也是能称作美的好容貌,簪花也是合适的妆点,只是让他们戴着出门,大抵会有些难为情。
她专注地端详着工匠,目光认真而欣赏,选择温平地提出建议道:“是很合适,可以私下试试玉兰簪,很好看。”
“不必,我将逢春簪改一改就是。”
回话爽快干脆得令人吃惊,华胥都忍不住在原地愣了半秒,这才惊异地确认发问:“直接改在逢春簪上?”
“是啊。”应星回得理所当然,“毕竟龙女都说好看了,我相信你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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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打算一章完,结果没忍住又爆字数了【闭目】
第70章 赠花·下
镜流不擅长侍弄花草,比使用针线还不擅长。
理由一如当初,她是自小就握起剑的战士,年幼家破人亡,此后就跟着师父征战,反复练剑提升实力。
在遇到身边这些同生共死的朋友之前,她的爱好是没有的,生活是单调的,薪资是基本全花在买剑护理上的,毕竟她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而一切,在她收了徒后开始改变。
放在往日,出征遇到这样热闹的节日,镜流只会守着剑当看客,独自找个不错的地方,习以为常地安静度过。
她乐于看见同袍将士们在节日中放松欢笑,乐于看见保下家园的原住民们欢天喜地,但她是参与不进去的。
剑首大人甚至不擅长将自己身上的冷气拍掉,然后和谐地走入人群中,找到自己想一起度过佳节的人,于是就这么孤身携剑走了千百年。
直到此刻——
人为栽种的垂丝茉莉帘幕般落了满眼,风一吹,点缀白花的细长枝条便盈盈飞舞起来,窈窕而清雅,纯净得令人心喜不已。
清香馥郁干净,随风扑了满脸,将这种浓醇的香气均匀深厚地裹在衣裳发间。玲珑花朵在飘曳中掉落,小雨般扑簌簌从身上滚落下去。
镜流手中理着花,缓慢而细致地将花枝扭转方向,令那些细小而枝梢四分的小花聚拢些,极力去美化视觉效果。
她想不到送什么,只觉得茉莉与满天星,总有一个是合适的,便干脆挑了个另类的两全法,站在头顶的垂丝茉莉下整理满天星。
茉莉茉莉、莫离莫离,如果可以,这茉莉花要送给所有人才好。
脚步落在地下踩碎叶片树枝的清脆“咔嚓”声入耳,隔着颇远的距离,细微而轻盈的吸引了剑士注意力。
清锐的红眸向声源来处转看,套着玉镯的白皙手腕挑开了浅绿纯白的垂曳,在幽瑰天光下带着一身清窈俯探来看。
那乌黑瞳中流转的试探在定睛于剑士时微微一闪,旋即悉数化作了笑,顺着拨开的角侧身走进来:“镜流姐。”
茉莉花不知被蜃君具体种在了何处,藤花似垂地长长,摇动着敲打在少女肩头。镜流替她摘去零落的花朵,弯唇微笑,语声也变得柔和:
“龙女来了。”
听她语气里含着笃定,并不意外,华胥不禁有些惊奇,向自己的来处回望一眼:“镜流姐难道知晓,来得会是我吗?”
剑士淡笑,摇了摇头:“直觉如此,感觉龙女该到了而已。”
闻言,华胥眉眼略微扬了扬,璀然莞尔,话语里带着忍俊发笑的气声:“我还以为是镜流姐也有提示呢。”
“提示?”
镜流奇异回眸,挑落花的动作顿了顿,冷艳面容里浮现出茫然,俨然联想不到这种活动里会有什么指示物:“什么提示?”
“它。”
话音出口,纯净如月的花影便随着轻快声调递至眼前,见女子垂落在花瓣间凝滞目光,华胥温声解释道:“路过丛生的昙花时,我便知道是镜流姐你了。”
这无疑是镜流的代表,比先前的玉兰和欢颜花都要明显。
“不过我要送的不仅是它。”话音变转,她又取出只花影环绕的细窈圈环,“一枝未免有些孤单,我便折了细蔓条将它编成花环。”
镜流半张开口,似乎是想说什么,目光紧紧定格在昙影盛开的花环上,慢慢伸出手触碰着舒展的花瓣,继而才抬眼,扬起明显的笑弧:
“多谢龙女,我很喜欢。”
“只是这番对比,”她话音稍顿,眸子向自己手中花束偏转,无奈道,“倒让我拿不出手来了。”
华胥循着她的目光去看,就见对方手里另握了一束被整理齐整的新鲜满天星,不是市面上用作配角的枯燥干花,带着方才被折下的鲜活与柔软。
“手上功夫只有握剑,花艺实在不通,请龙女莫嫌弃。”镜流说着,目光注视向她,与生俱来的冷艳被融化,眸子也罕见地潋滟起柔光。
此时此刻,华胥格外戏剧性地体会到了应星听她实话实说时的心情,本能脱口而出的话卡在喉咙里,哽了半息,与剑士齐齐“嗤”出声来。
“我来帮姐姐戴上吧,镜流姐姐也不要嫌弃这花环太粗糙就是。”
“怎么会。”
镜流配合地低下头,方便少女伸手就能将昙花环戴在自己头顶,待到属于花环的重量在头顶落稳后,又口吻含笑地道:“龙女所做比我强许多,何来嫌弃。”
“姐姐的花也很好看。”华胥认真地对视她的眼睛,随话语轻灵地点了下头,笑眼弯弯,“我很喜欢,谢谢镜流姐。”
女子不自觉便跟着她一道弯起唇角,伸手将有些弯卷的发丝捋到少女耳后:“喜欢就好,这般瞧来,龙女已然遇上几人了?”
“嗯。先是白珩姐,而后是我师父,再是应星哥。”简略数过来时路上遇上的人,华胥忽而想起了什么,向女子恍然发问道:
“白珩姐临和我告别时说,想来找你,镜流姐遇上了吗?”
“不曾。”镜流再次摇头,“我倒也想找她,可见过了应星、龙尊与景元,也未见着她在何处。”
回忆起一路途径,在脑中大概构建出方向,华胥抿了抿唇,沉默须臾:“……她似乎走了反方向,朝我来处的欢颜树那边找你去了。”
“我知晓了。”思索过大致的路径后,镜流仿佛被这相悖的路线逗乐了,面上笑意更深,“我这就去找她了,龙女也继续前行吧。”
“好,镜流姐稍后见。”
告过别后,青金石色的身影便顺着她的来路向前走,衣裳颜色与周遭色调颇为和谐,走得稍远些,便有些难以分清轮廓,与幽丽紫调融为一体。
等到再看不见剑士身影,华胥也转过身,顺着垂绦般的花枝向前走,想走出这片茉莉帘,再选择往哪边继续走。
花苑的广阔程度很超出预料,活像圈了座山头,一路走来没有任何风景重复。
但除却这些绚烂芳菲之外,华胥对此处的天然湖泊也很有兴趣,她很好奇,这里的湖泊是不是与养着迢遥花的菡萏色湖水一般梦幻。
水网脉络在地下深浅盘虬,积蓄成溶洞里的水池、流淌成激溅的瀑布,而后各自归于风景间,显露出不同的颜色。
对标倒悬于天顶奔涌的青色海水,似乎水梭洲的任何湖泊都有缤纷的色彩,都是件很理所应当的事。
想着,她仔细观察着周遭生长的植物,试图用云骑军中科学的地形鉴别方法来靠近可能有水源的地方,碰个运气。
无他,她得找到适合她家哥哥的花,而饮月君的移动座驾洇青莲,毫无疑问给了她最适合的答案。
饮月君历代的礼服都有莲纹,甚至可以说衣摆就是照莲花瓣样式绣制的,虽然丹枫常服上并没有如此纹样,但莲花确实适合他。
出淤泥而不染,这句话可以送给任何一位在龙师荼毒下,依然好好成长的真龙,包括丹枫。
站在岸边望着成片粉荷,华胥脑中游电般闪过了这些念头,眼睫颤动着回过神,视线便下意识落在脚下浅翠色的湖水中。
她喜欢莲花,一直都是。可惜历来皆被赞以花中君子的那份与世无争,和君王与少主都毫无关系。
但丹枫无论是外表的清傲飘逸、不染尘垢,还是内核中的光风霁月,都与这水中亭亭的净植分外合衬,高洁而清正。
驱动流水将浅粉荷花折下,华胥将花枝抱在手臂里,又无遮无拦地朝水面探出半个身子,拨了拨就近的翠碧无穷,在那圆敞叶片中翻找出来一支莲蓬。
乌墨双眼微微亮了亮,信手飞出一道水刃将莲蓬割下,又翻收刀锋改了形状,将倒下的蔫巴莲蓬给卷了回来。
“小心些。”
衣料摩挲的窸窣声从身后传来,弥散开一股清贵的淡冷香气,玉环坠在纹鹤的衣袖下,穿过腰间虚圈揽住,防止她掉下这毫无遮挡的湖水。
华胥立时向后去望,不出意料地对上一双琉璃般剔透的苍青眼眸,幽柔瑰丽的光调拉暗了本就犹如寒潭的瞳色,只在虹膜上微微闪烁着碎星般的清亮。
“想吃莲子了?”
青年目光折转到幼妹臂弯中的莲蓬:“回罗浮才开夏,还得过两月才能食用莲子,不想水梭洲已然成熟。”
“许久未尝到这味道,确实有些心痒。”华胥拨了拨臂弯中的莲蓬,温明莞尔道,“水梭洲的不冬之说除了景美,就是此处最好。”
“不过这么看来,龙祖所创造的龙裔里,只有蜃龙连居住地都得到了赐福?”
“确实如此。”
丹枫轻颔首,语气平淡地将莲蓬取过来,熟稔地剥出莲子:“自龙祖陨落,不朽命途也就此瓦解坍塌,唯独蜃龙从传承、繁衍到居住地,都不受影响。”
“蜃君也是这么说的,但无论怎么看,所有龙裔中最得龙祖青睐的,都分明是持明才对。”
一族五真龙,算上已经失去的形变之力,就是六种伟力传承。甚至持明还能够不断轮回,不会患上长生病,龙尊成年后便一生不老。
如果说无法繁衍是因为繁育剥落了不朽的力量,但其他龙裔难道也有如此困扰吗?
没有。
所以持明的繁衍问题,并不一定是出在繁育的身上。
丹枫半垂着眼,手中剥莲子的动作不紧不慢,问道:“所以你将那些毒蛛带走,也有解决持明繁衍的私心?”
“并没有。”
华胥摇头,否认得平和而不假思索:“我能想得到,哥哥必定也不会忽略。但有轮回庇护的持明与不死不灭无异,不需要繁衍,亦不能繁衍。”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长生种的人口繁衍都受到严苛管控,持明这种具有轮回之能的种族,与繁衍无缘是能够理解的事。
平衡不可打破,所以在持明无法自然增长人口的问题上,比起去怀疑繁育,她更怀疑均衡。
不过怀疑也没有用,不死不灭的生灵一旦还能繁衍,那么离寰宇被占领也只是时间问题,所以她只需要保证持明人数不再变动,如同蜃龙族这样就可以。
说完,她仰面去瞧侧后方的青年,目光泛着等待附和的轻巧浅笑,眉眼荡漾起些许符合年纪的鲜明,冲散去在晦暗里垂目里生出的朦胧倦戚。
似乎是因她生了副太温柔的面相,仿佛置身悲苦中共情着人间,所以做出任何敛静的情态举动,都带着不忍与哀然。
目光周转,丹枫不动声色敛下眼中思量,将剥开的莲子递过去,唇角弧度更加柔和:“是,说得不错。此二者不可兼得。”
“来,先吃。我还未想好赠你什么花。”
下唇被冰凉的莲子抵住,冷感令人下意识想伸舌舔去,好在脑中多少有些迷茫下生还的理智,所以华胥低头用齿尖小心避开指尖,咬住了莲子。
她不太会剥莲子,反而是丹枫更熟稔,待到圆润的清凉落入舌尖,被话语噎住的思考能力终于开始运作:
“哥哥这一路走来,没有碰上喜欢的花吗?”
“并非如此。”语声温缓,青年低眸将最后一颗浑圆青绿剥开,“方才我便见你来了,但确定不下,是否要赠你先前折下的花。”
幽谷寒潭的青眸难得波澜,游荡着在指挥战局时都不会出现的纠结与踌躇,却不是因难以抉择犯愁,而是无论什么花,都不够合他心意。
各花有各语,他对这些了解不多,所知寥寥。
往日没有让他有想借什么寄托祝愿的人,如今虽有了,天下也没有能将一切美好祝愿囊括包容的花,可以让他送出去。
希盼自由平安、祈祷一生顺遂,寻常人家最多许下的愿,有朝一日居然能轮得上他去以类似口吻虔诚盼祷。
“所以,”似有所感地,华胥定睛望他,隐隐有些好奇,“哥哥折了什么?”
丹枫没立刻出声,碧玺般的琉璃瞳在瑰黯环境下闪动,仿佛一泓被摇晃的潭泉。不知在思忖中得出了怎样的答复,流露些无奈的笑意。
他将最后剥出的莲子递向少女唇边,答:“栀子。”
那是在来时偶遇的小丛重瓣栀子,生长得少,比起其他成群结队声势浩大的植物,这些栀子堪称伶仃孤独。
但它们确实生得漂亮,与被制成药材的枯缩模样截然不同,花瓣层叠环绽,乍看还有些相似莲花。
听到这个答案,华胥颇为意外地睁大了眼,倏尔便璀然展颜,眉目温丽:“我还以为我们都会选莲花,没想到会是栀子。”
她从兄长手中接过最后那颗莲子,在丹枫惊讶的目光里抬手,又投喂了回去。
臂弯中成捧的莲花随风摇曳,却不似其他花枝般折腰,始终持着一身风骨清傲。
“或许它已经因比拟众多,在赠送的选择中变得有些俗套。但在这寰宇之间,除了哥哥,没有人配得上高风亮节这四字。”
说着,她将花束拢齐,真挚注视向对方双眼,语声和缓而笃定:“这世间至清至明之人,唯有花中君子方可相配。”
话音落,苍青碧玺微微晃动起来,眉眼间凝涌的愕憾在洇紫雾光里流烁,很快便被消融。犹如冰层融化,重新流淌起活动的汪洋。
该意外吗?
该也不该,华胥总会这样出其不意地直白表述些什么。
丹枫敛起眼帘,将那些温和的叹息尽数收在阴影下,自她指尖衔去清苦果实,齿尖无可避免地蹭在少女指腹,一触即离。
……
应龙与生俱来的双翼应用广泛,譬如在迷宫般的花苑里探路寻人,精准抓到想见的人。
在背风的山坳后抓到了自己同族捡回来的少主妹妹,商声痛快将一株开得正艳的牡丹塞给了她,并毫不见外地叉腰,等待她的回赠。
华胥抿了抿唇,忍住太过明显的笑弧,将手中被折采下来束好的浅蓝紫花团递去。
“这是……”持明少年眉头飞起,惊奇地反复端详,“飞燕草?小妹手艺可以啊,它要是就这么长还漂亮更多呢!”
“原本模样也不赖,这株牡丹就多谢商声哥了。”
“跟自家哥哥客气什么。”
他毫不在意地潇洒摆手,接着又端详着少女和她手中牡丹,不住深深点头:“果然牡丹配你,万花之王,卓尔不凡,我的眼光就是好!”
“哎我跟你说,我们曜青有一种青湖玉,放到阳光底下就会变成半透明的浅青色!可漂亮了!”
姿态犹如学堂里和好友讲述自家宝贝的单纯少年,商声两眼放着光,兴致勃勃地朝她一挑眉:“我拿那个给你打套头面!”
“啊?”
话题变转得太快,致使华胥一时间没能跟上思维,只能下意识从喉中发出疑问的单音节,试图为自己争取到反应的时间。
“青湖玉头面!”
商声又重复了一遍,兴冲冲地道:“我已经给你打好了!出门前就打包寄快递,你回去肯定就能收到,到时候戴上给我瞧瞧!肯定衬你!”
“啊,谢谢商声哥,我会的。”
华胥习惯性用停顿整理好措辞,诚恳道谢,本就轻和的声音在接续话音时,显得有些飘忽:“不过……一整套是不是有点重啊?”
“重吗?”商声疑惑地发出了反问,努力开始回忆,试图寻找出沉重的证据,“那箱子用指头抛着玩也不费劲啊?”
“?”
黑绿两双眸子隔空对视,都带着对彼此无法理解的迷惑。须臾,华胥垂低眉尾,做出自己也很无奈的神情,简短解释道:
“持明相对我的体质并没有太多改造,所以我的攻击路数一直都以灵巧为主,就是为了避免被发现端倪。”
“原来是这样……丹枫还没跟我们说过这个呢。”商声若有所思地点头,继而又恢复了方才的活力,语速欢快地招呼说:
“没事!灵巧还正好呢!你们六个人里最不缺的就是强攻手,有你这样的敏攻还能补上空缺!需要陪练你随时喊我,我近卫里有个特别擅长敏攻的!到时候给你打包过去!”
“这会不会有些太方便?”华胥犹疑地扬起眉眼,微微偏过头,“龙尊近卫是出征随队的主力,造成队伍空缺,会给你添麻烦的吧。”
商声不以为意:“嗐,这算什么。我早年也跟丹枫要过人,八十多年过了才还回罗浮,打乱队形培养出和每个队友的默契,这可是必修课。”
“我这有敏攻手,你就当刺客使。强攻手丹枫身边的弓汋就是,不过看你的招数,应该没少和他过招。”
脑中训练的回忆不算丰富多彩,因此回答也迅速,华胥肯定点头,承认道:“我的陪练,确实一直是弓汋领队。”
“看嘛,我就说我的辨认不会出错。”
商声当即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自得一笑,凑近她继续絮叨:“弓汋的攻击路数可凶了,是最靠近步离人的战斗风格,你和他训练,对上步离就有经验。”
“不过啊,丹枫这个强攻手能教出小妹你这么灵巧的敏攻,说明你绝对是练武的奇才啊!”
“嗯……啊?”
本以为要夸赞丹枫教导有方,结果出乎意料地听到了对自己的褒奖,转变快得堪称急转弯,让华胥不禁又愣了一下。
他这幅模样实在不像个掌政从军的龙尊,太过坦荡也太过信任,甚至让人觉得没心眼,说不好听的损话也毫不顾忌。
“当然是你啊!”商声理所应当地一拍手,眼里满是笃定光彩,“丹枫他的武器可重了,别看平时御水,一旦动枪又重又狠!”
“没学武的都能分辨出来你们的差别,他站原地那叫一个八风不动,就等别人动手,活脱脱一副守擂样!你呢?在战场上灵敏得抓都抓不着!”
他竖起食指不断在半空中点着,信誓旦旦道:“不是我夸张,凭小妹你的身法,如果不是想参与在战斗里,根本没人抓得住你!”
“这哪是丹枫教的了的?”
没想到商声说这些就是为了最后这句大反转,华胥难免有些目瞪口呆,不知该先做出什么反应,她嘴角动了动,最终笑出声来:
“商声哥,实不相瞒。”
“瞒什么?”
“我刚刚才与哥哥告别。”
“?”
商声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脑中反应加载信息,过后便瞬间因应激反应展开双翼,弹簧似的从地面飞了起来,惊呼:
“你早说啊!我就差丹枫没找着了!你已经把所有人都遇过一遍了?”
“没有。”与他进度相当的华胥半叹,眉头也跟着舒松的气息垂低,俨然对这失踪的少年感到束手无策,“还差景元。”
“那这可太巧了!”
石发绿霎时熠烁起兴奋,双翼使他从地面脱离,于是持明便弯着腰,伸手指向某个方位说:“我刚和骁卫道别,他在那边,你顺着那条小路走过去,绝对能抓得到他!”
顺着他所指方向去看,幽深小路草木葳蕤,不知通往何方,而少女回身抬手作半礼,轻笑道:“多谢商声哥哥了。”
“不客气,待会见!”
苍葭色衣裳的持明少年高高一抬手,尾音同动作般高昂,浑身都透着股雷厉风行的欢脱与直率,飞身便走,没几息就已远去。
见此,华胥再度转身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隐入那条幽深的小路。
不知归属什么鸟类的清脆啁啾在空静环境中悠远回荡,清泠如弦,却衬得周遭更加冷寂,恍如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天顶不断生灭的碎浪星光隔着遥远距离投落,晕染出大片交融浸洇的色彩,仿佛扭曲了空间。
葱郁花林生长得如同怪异,再难辨清道路随心而行,华胥没办法,只能做下标记充作指引,试图找到出路。
兜转徘徊,蓬茂如织的树冠相互叠盖,遮蔽得光影朦淡似流墨。就在这近乎山穷水尽的时候,她终于遇到了景元。
那是片白檀林,生了不知道多少里,细绒新雪的枝梢芳菲层叠满冠顶,连绵成幽瑰天空下唯一亮眼的清净纯绮,美不胜收。
芝兰玉树的少年立在最开端的树下,正双手负于背后,眉眼弯弯地冲她笑,天光黯淡也不掩神采飞扬,似乎分外愉悦眼前所见。
“龙女大人,总算等到你了。”
少年语气泛着欣喜,仿如守得云开见月明,俊俏眉眼舒展开来,弯盈得和煦暄暖,直直望着窃蓝衣裙的姑娘。
华胥欣然松懈了因迷路凝下的面容,分明是埋怨的语句,却在尾音中掺染笑意,显得毫无威慑感,甚至有些轻松:
“你也让我好找,景元骁卫。”
“龙女大人明鉴。”少年话音稍慢,抿笑诚挚解释,“我一路听着你的消息来,却到了最后才遇见你,实在不是我的罪过啊。”
她略微偏过头,不禁好奇地反问一句:“倘若我说就是呢?”
“那我也只能认罪了。”
景元不辩不驳,从善如流地笑垂眉眼,做出诚恳认错的和善姿态,和和气气地央说:“龙女慈悲,就饶我这一回吧。”
他声音素来是温文尔雅的,仿佛好脾气的猫,顺着他人话语往下说时尾音还会翘起,有种明显的纵容感。
华胥将花枝藏匿在袖子里,听着那耳熟无比的慈悲二字,半开玩笑地慨叹:“骁卫这招真是进退皆宜,屡试不爽。”
景元立即“唉”了一声,补充道:“龙女确是我云骑军中赫赫有名的慈悲心肠,千真万确。而且这花苑寻人难度颇大,我可连从犯也算不上啊?”
“那你还跟我认错,自递把柄?”华胥眉梢微动,“骁卫,这可不是明智之举吧?”
金瞳轻微缩放,少年愣了愣,旋即又恢复了那张眉开眼笑的面貌:“龙女所说,我自是无所不应,明不明智的,这时可不重要。”
话音落下,身前本还好整以暇的少女猝然没了声音,定格在身上的目光此时充满了讶异,大抵还会有些颤抖。景元没看见,只是这样感觉。
过了半息,他视野里波荡如潮水的裙摆动了动,传来一句分辨不明情绪是喜是凝的回答,音量颇轻:
“……满嘴跑火车。”
景元的圆滑玲珑是天生的禀赋,好话张口就来,打圆场活气氛更是不须多想,他总有将话说得滴水不漏的本事。
而对于没法驳他,接他话时,这句跑火车就成了最后的挽尊。
少年兀自将眉眼弯得更加和煦,神色柔和如春,却也不着急辩驳,只是低头笑一笑,眼帘半垂:“我可从不敢对龙女胡言乱语啊。”
说着,他将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素来握剑持刀的手捏了支花。那素影如剪云压薄成菲瓣,攒在花蕊团簇,清透如碎冰的浅蓝点缀在瓣边。
分明花型繁荣不压牡丹,却总是因那抹月华般的白,而显得清寂而寥落。
“此事说来有些失礼,”
额前白发随低头又抬起的动作荡了荡,飘摇在眼前,景元清咳两声,回忆道:“初见龙女之时,我便情不自禁联想到素白芍药,觉得适合龙女。”
丽而不艳,清而不寡,柔而不弱,静而不孤。并不孤立游离于人间,也不融合沉溺于人间,是生在世外与世内交界点的清美。
这几乎可以说是为华胥而生的。她总是一副温平的模样,初始时更深,几乎能与月色融成浑然一体。
如烟起雾洇,不冷也不热,垂眼时,眉目温缱得令人移不开眼。并非因对容色垂涎,只是觉得苦。
好在相识久了,她也偶有灵狡捉弄,这才叫那从心底油然而生的苦忧没那么浓郁,于是景元自此,便常常将她拉入和应星的追逐里。
“这种颜色的芍药我还未曾见过,漂亮得快叫人心觉高攀了。”她轻声低念,新奇打量着层叠的花枝,情不自禁舒展神情,“多谢骁卫赠花。”
环境清幽,景元耳力也不错,扬着眼尾笑得近乎柔绻,神色明璀胜春:“花枝颜色再好也会被人冠绝,怎么也不会是龙女高攀才对。”
“不过,龙女喜欢就好。”
说着,那双金瞳悄然转过,期待地亮了亮,光彩熠熠道:“不知……”
“请。”
雪绽霞铺的绮丽花枝在她手中被捧出,顺引出少女的笑叹:“我来时路上一直在想,为何最后没见的是你,指示我的花却是海棠。”
但后来仔细想想,某些花艺书中称海棠适合赠与坚韧柔和之人,再对比她记忆中那个在时间中屹立的豁达智者,也就不疑惑了。
少年不知眼前人心中百转千回的喟叹,望见花枝时,金瞳里便乍然盎生璀光,不假思索便伸手去触摸,喜爱溢于言表:
“这花枝形样好潇美漂亮,枝桠和花朵竟都生得这般恰到好处,和剑形几乎一模一样!”
“折花载酒,携剑畅游。我曾这么想过你,景元。”
华胥音色忽而变得低缓,彷如沉浸在什么旧忆里,当抬眸对上少年浮露不解与怀疑的目光时,那些无法窥探的情绪又悉数散去,嫣然笑答:
“但寰宇之间,并不是每处都有鲜花盛开的,所以我先替你折了枝,就当做剑了。”
“原是以花为剑,”疑惑顷刻被了悟替代,景元不疑有他,“既有风流秾丽又有利落锋芒,不愧是龙女大人,心思好巧妙。”
少年惊艳失笑,又接着温声提议道:“那若我往后逢无花之地,便以龙女这枝为替,其余处依旧折花回来,赠予龙女如何?”
他声音里带了些许小心,大抵是怕华胥觉得无趣推拒。但少女没立即应声,只是侧目静静凝视着他。
那目光顺着他的发顶落下,描摹过面庞身量,又定格对望上那双毫无阴霾的鎏金眼眸,最后欣然点了下头,弯眸应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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