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观阵
支援倒悬海倒计时,四日。
罗浮六部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丹鼎司召集了诸多经验丰富的丹士根据诸方信息研制针对性药品,太卜司则是没日没夜地开着穷观阵。
夏季天亮得早,但今日罗浮的人造天空阴沉低迷,灰蒙蒙得像是要落雨,导致不开灯的室内也是一派洇墨般的浅灰色调。
但占卜吉凶祸殃的洞天常是一片浩渺星夜,因此天气晴不晴朗,也并无影响,因为这并不会影响卜算的结果。
……
幽火燃烧的盘虬古木字迹浮动,矗立在禨祥台。大衍穷观阵处,青金濛光的花鸟画屏忽而飞旋出一道流光,在中心阵台前稳稳落地。
浑天仪在最高处旋转运作,无间断地搜集信息注入阵基之内,阵台上投落下一束幽光,将少女的身影模糊晕染,加深了衣上窃蓝。
“卦象涨落于坎震之间,”
站在中心阵前的女子蓦然笑向声源处看来,轨迹回环的仪器缓缓悬浮着,散发着流萤般星星点点的光彩,连接着捧月之星般的三道阵基。
望着蓝衣少女走近过来,韶琉眉目温和地莞尔一笑,似是在对答案:“龙女得卦如何?”
“亦在坎震之间。”迈步跨过最后一级台阶,华胥将记录在玉兆的卦象递上,横断不同的符号标记得规整全面,“本卦动爻为六三。”
韶琉微凝,随即顺着编撰的易术书籍缓缓回忆道:“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①
“这么看来,互卦涨落便在坤艮之间了。”
“山地剥。”华胥适时补话,眉头仿佛叫卦象中的山峦压住似的凝重起来,“小人当道,局势恶劣如衰颓倾倒。”
“巨石崩落,代表毁坏失去。虽也是不破不立,去旧生新之意,但此卦有往则不利,绝非大吉之兆。”
韶琉沉吟,将眉尖锁起思忖着:“又是以静制动,暂时隐忍的告诫……但这过程卦象却不太像战局,更像政治一事。”
“我也是如此想法。”华胥流露出赞同的神色,就所得信息推演分析起来,“剥卦若对应战局,便是军心溃散哀声怨道,不战而退之象。”
“可战场主力是我们六人与曜青天风君,起势屯卦都未表示出人物有何,过程怎会变成小人当道。”
少女蹙眉摇头,语声笃定地否驳:“仙舟军纪严明,营帐也防卫森严,偷听算计根本就是找死。三位主将也身经百战,绝无可能出现如此昏聩情况。”
“且蜃龙族求援于我们,更不敢越过我方统领,随意发号施令。”韶琉了然地接话补充,眉间同样多出些异色。
几近深锐的怀疑充斥在她青芥色的眼里,两人无言对视,猜测在目光交汇中达成了如出一辙的验证,呼之欲出。
政逢剥卦,必有干政内斗一类的祸乱。
如若应证,必定是不亚于移植调查的棘手事件。卦象几次三番告诫不宜前行,看准变化的危险局势,只怕烦恼多过玉阙一战。
“韬略士所卜结果与策士整理的信息,都会由你禀明诸位主将。”面向少女,太卜正穆又不失和蔼地道,“情形如何,届时皆仰赖龙女明察洞悉了。”
剔透墨眼盈着雾气般绵延的忧疑与郑重,呼吸沉重交替着,华胥点头:“我明白,韶琉太卜,我会时刻提防的。”
“也不必太过紧张,有大衍穷观阵占算,易术查缺补漏弥补信息,战局凶险较当初已然大大减少。”
女子宽慰地轻拍她的手臂,展颜安抚:“变卦涨落于坎离之间,体卦克用卦,乃是谋有所成的大吉之象。”
“但此役必是久战,虺裔移植的调查与解决都少不了幽沼一行。”华胥忧虑不减,有些无奈地微微笑着,“可单是倒悬海支援便有等待盛衰转圜的预示,示意不宜行动。”
韶琉笑意更深,颇为老练地开解她:“巡猎出征,三五十年都常有。反而是你们打出的战绩,所用时间最长不过半年,这才是罕见。”
“它族之事,联盟必然除却对丰饶余孽外一概不做评价。但局面若如此发展,必然也会对我们造成影响。”
柔和渐散,女子半低下头,青芥色的眼眸低转在浮空的高台边缘,发出一声叹息:“战场盟友内变,又怎可不防。说来两难是主将,更是你。”
“不过我也有些猜测,此事绝对少不得丰饶孽物的手笔,龙女可见到昨夜的黄钟系统汇报了?”
“这倒不曾。”华胥怔了半秒,随即便想明白其中关联,“是曜青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了吗?”
“黄钟系统呈报,称天风君率军抵达水梭洲,迎面便撞上了步离舰队,就此于水梭洲五万里外的蝴蝶眼Ⅲ处开战,大捷。”
“迎面撞上?”
“不偏不倚,正面而来。”
“这不对劲。”少女即时锁眉,“有太卜司进行航路占算,按理说不会半途撞上丰饶民,若说航路推演的消息走漏,明显更荒谬。”
仙舟太卜司的消息泄露流出简直天方夜谭,在经玉兆卜算后还会迎面撞上步离舰队,只可能是水梭洲已然被那些丰饶孽物完全包围。
但这种得到周边有敌迹的情况,曜青不可能没有任何类似示警结果,毕竟救援一事,顺利抵达才是要务。
而半途遭到拦截这样的事件,在倒悬海传出求援信的时候,仙舟联盟就应该猜……
等等。
纷涌的疑点在脑海里与卦解连成一线,恍然的光在眼底如电骤过,在幽蓝光晕熏染的黑瞳里转瞬即逝,引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呼吸。
华胥有些后知后觉地滋生出心头憾愕,想明白一切连接后,不知是怒极反笑还是难以置信,她头声的咬字带上了荒谬笑音:
“我们被算计了。”
这是一场攻其所必救的计谋,虺裔掠夺伟力一事传遍联盟,游侠都有所耳闻前去调查,甚至从中打探出虺裔进化出信息素的消息。
与此同时,倒悬海蜃君传来求救,称丰饶民有围困之势。
人尽皆知蜃龙幻术举目寰宇也难有敌手,而倒悬海一旦被侵占,蜃力被夺取,未来联盟对付丰饶民只会更加困难。
但如果真的想要快速掠夺蜃龙之力,那么倒悬海的求援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发出来,甚至至今未与丰饶联军开战。
因此一定也必须出手相救的仙舟舰队,就会在明知是计的情况,依旧只能走入其中。
“局面复杂。”韶琉仰首轻摇,忧忡神色浮现在面容,“幻境重重之地易守难攻,进入水梭洲甚至倒悬海,这是最好的应对外敌之法。”
华胥将目光垂下,眉尖攒蹙起痕印,棘手之感难掩:“这确是上上策,但蜃龙族一旦内乱,我们也必定牵扯其中,深受影响。”
内乱有外客,结局要么死要么同流合污。而剥卦最忌便是同流合污,需要顺从隐忍,远离一时得志的小人。
这种完全将人架在火上进退两难的局面,真是好一场环环相扣的阴谋。
于是年轻的太卜语气略沉,意有所指:“幽沼距离倒悬海并不遥远,因此主力大多会是虺裔,曜青汇报称明面只有步离联军,其他还不清楚。”
“但包围水梭洲,恐怕不至这两支丰饶民。”华胥了然地接上话。
“没错。”虽说言语赞成,但韶琉分毫没有轻快的情绪,“继续以穷观阵进行详细卜测,为结果修改补充。完成后,你我一同去神策府请见将军。”
同样预感到沉重的局势,齿关忧重地抵了抵,她低声回:“是。”
“启动阵基,重新投入卜筮占卜吧。”丁香紫衣的女子显露出难见的沉重,愁虑压低了眉,随后又恢复平常的淡雅笑颜,“我们得快些了。”
在一切发生之前,尽可能得出最多的结果。
于是少女无言自画屏传送而出,前往阵基处改变着玉兆连结的阵型,调整出与之相符的排列。
望着幽光莹润的能量石星宿列张般勾连,华胥还是叹息。
好歹玉阙是摆明了危机,大家一致对敌,将生死置之度外。纵然危险,但战友一心,始终共进退。怎么会像倒悬海这次这么令人心累。
蜃龙政乱,只怕到时候仙舟才是正儿八经的腹背受敌。
……
卜算结果的整理汇报写起来并不算难,但记录和解析都需要一目了然地写在文书里,这就会花费一些时间。
穷观阵在增多信息后进行的对照卜测数据记录了满满十几页,本着轻重有序的心态,华胥干脆留在了太卜司中。
震动声低闷,屏幕弹出来自哥哥并不繁多的对话条,少女低下头望去,露出温然笑意,回复后便将玉兆熄屏收回口袋里,再无任何动静。
取下机巧鸟送来的餐食,她向浮空高台走去,踏上曲折回环的桥廊走道。金橙色的路灯柔和地融入了掺杂粉紫色的灰蓝光晕里,扩散丈余朦胧。
一路走来,太卜司里仍逗留着许多卜官,皆埋头在收整干净的案上吃饭。翘头案上摆着不同样式的饭盒,基本属于家用自带和饭店外送。
青花瓷的卷缸里斜斜放着卷轴,特地被放在阶转处搁置,远离了烟火味十足的餐食。云纹袍的两个年轻女孩并排坐着,吃得十万火急。
走完又一段转折的华胥不禁顿了下,望着女孩恨不能把饭往嘴里倒的模样,她还是没忍住,尽量在不吓到人的音量里出声提醒:
“慢些吃,有时间的。”
话音落下,几乎把饭盒叩脸上的女孩愣了愣,随即猛地放下了饭盒,露出一张腮帮鼓鼓的脸,圆眼睁得发亮,惊喜难掩:
“唔!!”
“是你啊。”算不得遥远的记忆辨明了眼前人的身份,华胥友善地冲两人颔首致意,“吃得这么急,是还有什么任务吗?”
夷则开始努力地咀嚼起来,企图回话,奈何嘴里实在鼓鼓囊囊得没空说话,便只能由一边同样急吼吼倒饭进嘴的同伴优昙来回答。
女孩拼命咽下没嚼细的土豆块,迅速用茶水漱了口,这才有些断续地回答:“没,没有的,只是我们想多帮点忙,就吃快了点。”
“进食速度太快对胃不好,慢慢来。”华胥尽力不像多管闲事地提醒着,“不必压缩吃饭的时间,进度已然差不多了。”
“我们知道了!龙女大人!”没等脸皮略薄的同伴说些什么,夷则就已经抢先脆生应下。
女孩眼尖,瞧见她手里食盒,便立即期待而热情地邀请道:“您也是要吃午饭了吗?我们这里还有位置的!”
华胥稍微犹豫了一下,试探着望向了两人:“……不会打扰你们吗?”
夷则瞬间辩驳,眼底仿佛盛装了一块夜明珠,晶亮极了:“不会不会!和您一起吃饭我们很高兴的!”
“是,是的。”优昙也跟着附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回去再整理桌案吃饭,饭菜就凉了,您就坐这里吧。”
“那就多谢你们了。”
“不客气!”夷则响亮回答,飞速抽来椅子摆过去,将自己的饭盒挪了挪,为本就宽敞的位置让出更大的空间。
“别那么紧张,就当我是普通来蹭座的卜官就好。”华胥有些哭笑不得,将云霜给她用机巧鸟送来的食盒打开,“不嫌弃就一起尝尝吧。”
两个捏着筷子,有些不知怎么继续自然举动的女孩霎时怔住,眼底绽开小心而兴奋的光彩。
夷则探了探脑袋,惊喜得有些受宠若惊:“可以吗?”
“当然可以,拼桌的同僚相互分享,我在丹鼎司就是这样。”平和得宛如方才没有在脑中思索那些烦心事,少女将菜品放在桌上,莞尔轻笑:
“动筷吧,别觉得和我待一块不适应就好。”
两个年纪尚轻的姑娘睁着本就因心情而溜圆的双眼,小声而欢快地道了谢,像两声清脆的雀啼。但就算如此,还是礼貌地等着华胥先动筷。
起箸吃了几口后,优昙有些拘谨地开启了话题,生性腼腆的姑娘顿了几顿,才道:“听龙女大人所说,此次出征倒悬海的卜测结果,是已然得出了吗?”
“差不多,再整理一番报告,就可以提交将军。”华胥顺理成章地接上了话题,“你们呢?”
蝴蝶发饰颤巍巍地晃着流苏,夷则乖乖将嘴里的排骨咽下去,这才开口回答:“我们在整理航路的占卜资料,保存完基本也就完成了。”
“邻近出征,六部各有各的忙碌,太卜司更是信息资料众多,辛苦你们了。”
“我们不辛苦的!”
优昙像是被触发雷达般飞快否认,言辞恳切而严正:“辛苦的是您们和出战的将士,要去到战场那么危险的地方,我们只是待在洞天里翻翻资料,算不得什么!”
“没错,我们安安全全地待在仙舟上,涉险的都是出征的大家!”
夷则连连附和,说着,她还信誓旦旦起来:“我资历还太浅,等我再磨砺两年,一定会跟您上战场做韬略士的!”
回忆起眼前女孩优秀的考核成绩,华胥不禁生出一股身为前人的期待来,眼中流转起不知名的情绪,温平笑道:“那我可等着了。”
“我会努力研读精进卜算技术的!”大抵是偶像的鼓励格外振奋人心,夷则几乎就差站起来做保证。
感受到远处投来的疑惑目光,优昙红透地将头埋了埋,颇为无助。夷则倒是不在意聚集的视线,也未察觉女伴的羞囧,而是浮现出属于百思不得解的迷茫。
她有些犹疑地问:“不过说起这个,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那是一种纯粹的无可得知,像是非岁月磨洗外不可褪却的青稚,女孩歪了歪头,斟着能够表达出完全之意的词句:
“注定的宿命,当真会被改变吗?”
话音落下,筷尖悬在碟中的高度定格在半指长余高,华胥抬了下眼,接着又在眨眼间垂落:“很多预测出的结果,都确实会在现实中被改变,还是事无定事吧。”
“那,如果世间的一切都是被注定好的呢?”
这仿佛是卜者的必经之路,夷则这样发问,语声显得有些迫切。一边的优昙咬了咬嘴唇,放下筷子,同样等待着这个解答。
心中有些不出意料,华胥笑着望向了对面的两人,眉眼弧度不减:“你是想说,倘若我们对天命的预测与改变都在天命之中,那又该如何,是吧?”
在夷则与优昙看,持明少女风姿依旧温静,宛如一场氤氲烟雨,气度似是淡然,冲散了月下将离似的哀然戚寂。
她垂眸而笑,眉眼在幽光下朦胧得近乎缱绻:“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天命到底是不是将一切都算准安排明白,谁都不知道。”
“或许是事无定事,又或许是每个微小的差异造就同时存在的不同未来。又或许,其实以上两种情况对每个世界都是随机出现,并无绝对。”
她放下手中筷子,没在桌面落出什么声音,而是平和而从容地道:“知而不避,是我能给出的唯一答案。”
“就算当真看到了天崩地裂的未来,那也是好事,毕竟总好过一无所知然后袖手旁观,什么也做不到。”
夷则不禁惊住了,似乎是反应不过来这样的回答,恍惚着,她下意识又接着问:“那若是知道了,看到了,也依旧避免不了呢?”
“就像玉阙那样?”华胥蓦然抬目向她,清湛黑瞳里清晰倒映出对方怔忡的容颜,“看到了,解析了,却是顺应命运,走上了自己预测的道路?”
优昙瞬间慌张起来,急忙解释道:“我们没有冒犯的意思……!”
“无妨,说好闲谈便就是闲谈,无须这么紧张。”华胥放缓了语气,弯着微笑安抚她们,示意两人放轻松。
“……我并不知道命运是什么,祂或许也会出点岔子,或许高明到无人能敌。”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如同便有如所言般分不清宿命是否算无遗策的经历,像无所谓,又像不打算理会,仿佛早有如此对手悉数败下阵来。
悲戚倦哀就像一瞬而逝的阴郁风雨,浅淡而真切地掠过清艳的眉梢,接着便消失,像被忽视压制了下去。
轻松而自然地摊开手掌,华胥语气和缓地漾开笑:“但我还是那个答案,知而不避。至少做些什么,我是认为总能做到的。”
“这片寰宇容得下任何奇迹,说不定在与宿命对弈的棋局里,胜者大多是人呢。”
说着,她向对面仿佛陷入处理信息而宕机的两个女孩牵起唇边弧度,仿佛已然见识过宿命最不择手段的模样,早已熟稔无惧。
与记忆有所出入的事件不少了,是她的出现也好,虺裔的出现也好,【计都蜃楼】的无法复生也好,都太多了。
人定胜天这句话,华胥还是能够坚定的。知而不避,是对天命最大的敬意,也是对窥探宿命后应给予的最大回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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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出自《周易·屯》。
所谓卜算呐,说明书罢啦,掌握人生的是自己!不要怕!刚他!【猫猫龙尾巴卷教鞭点黑板】原剧情算个貘馍卷啊!
夷则她真的追过来力【大嘘】下章出征,揭秘两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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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沧渊
蜃龙,身负蜃力,介虚实之间,悟龙祖所留。生于水梭洲,万载居于倒悬海。其以蜃力编织幻界,繁衍生息。
其族人数固定不变,唯有遗留心火殆尽之时,再有下世。
以上,就是最短时间里,所有能翻阅到的持明古籍中对蜃龙一族的全部记载。
……
天光乍曙,清濛白芒挤进窗缝,落成室内一束由细渐宽散溢的清新光照,色如纯白栀子,洒在一旁矗立的博古架上。
跪坐在书房地面翻动着寥寥无几的资料,华胥盯着手里可怜的纸张,难以言喻地沉默了:
蜃力编织幻境、参悟龙祖遗留、轮回方法是看似繁衍的转世,实际上总人数永远不变。
看完这些后,她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说记载详略得当,主次分明、还是该说龙裔们真是一族比一族更为神奇,不愧是星神子嗣。
但若这么说起来,蜃龙族与目下的持明一般轮回不死,甚至可以说,蜃龙族似乎更为保障。
不过在真正了解之前,这只是一个猜测。因为就依照不朽命途与丰饶星神来看,蜃龙亦有灭亡之道。
在这片星海中,不死者要么做孽无数,要么生不如死,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结局。
地砖的冰凉透过皮肤细密渗入骨头里,华胥收起跪抵在地的膝盖,换了个姿势。她垂目扫向纸页上的字迹,目光久久定格在“心火燃尽方有转世”一句上。
幻术举世无匹的蜃龙,需要等到心火燃尽才有转世,那这心火于蜃龙而言算是什么?
此世命脉吗?
但就这些记载看来似乎也并不致命,燃尽的火促成重生,怎么看也不是如同心脏般触之必死的存在。
想着,华胥放弃地长长舒了口气,“哗啦”一声抖动起软塌下去的纸页,收整好夹进书中,又将信息录入玉兆里保存。
在昨夜整理呈报了将军卜算结果后,六御再次通宵达旦聚在了神策府。十余人又如同驰援玉阙前开了场会议,决定提前出发时间。
出征人员收到了紧急通知,天不亮就爬起来准备。因此她忙里偷闲在龙尊宅邸找齐资料后,就要立刻前往司辰宫汇合大部队。
蜃龙是改变记忆中未来走向的突破口,但现在必须将一切疑问都暂且搁置,徐徐图之。太过焦急,反而会离达成所愿更加遥远。
将桌案迅速收拾好,她把夹了誊抄信息的书本放在常靠坐的书架高层,调整小巧摆件的位置当做标记,随后转身推门而出。
门扉外是熟悉的风光,庭院里枫红胜火,犹如盘龙静默。迎面拂过清凉的风,吹动一层枝叶婆娑的声响,沙拉拉的,却叫人静不下心。
占卜与计算得出的重重信息不仅繁重在文书里,还和无法确定仔细时间的未来一同压在心头,涌来一阵慌杂的情绪。
——比起外患,华胥其实最疲惫惶恐于内忧。
大概是厌恶两面三刀的虚假,厌恶提防外敌时还要谨慎分辨身边每个人的阴险,但很多事不是厌恶二字就能避免的。
因此她只能耐着性子,挨个在心中剥解,压下情绪想:循序渐进,远近依次。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再去串联打算未来的麻烦。
随着各种事件的粗略应对方法被一一列出,焦虑渐渐被抚平。这往日作业成堆的缓解办法如今用在重大战局,除了鲤鱼跃龙门式进步的酸苦之外,她感觉不到任何高兴。
她厌恶内乱,极度疲乏于此,甚至到了光听见类似话题就会泛起一阵被抽空到麻木的无力,仿佛黯然失魂。
不知道该以树藤还是捕网来形容这种笼络感,轻而易举就将灵魂向下拉扯。她觉得自己像捞捕深海沉船的铁钩,湿漉漉的被坠着千吨重量,起不来也下不去。
可能是因为怕麻烦,可能是因为怕变故,找不到情绪的准确来源,她便习以为常地选择忽略,心情复杂地走到洞天的停舟坪。
抵达开阔的平台,星槎密集起落着,华胥本打算随便搭一艘就赶往星槎海中枢,不想竟有道威风而漂亮的影子径直横眼前,仿佛就在等她。
阳光将玻璃照射得反光,从外看不明晰,也辨认不出来者是谁。少女眯了眯眸子,试图越过窗上黑暗的保护膜,瞧清来人是谁。
大抵是发觉了她的为难,驾驶星槎的飞行士推开舷窗,钻出一颗熟悉的紫色毛绒脑袋,眉眼灿烂地冲她笑:
“早上好呀小阿胥~”
“快上来。”将少女怔愣惊讶的神情收入眼底,白珩快乐地向舱内扬手,“咱们一块去星槎海中枢!”
即时,舱门被人从里打开,瀑布似的从门后流淌下一袭银白长发,融银般垂蜒在青金石色的衣裳上。
镜流从座位上微微歪头向外看,牵起唇角:“龙女日安。”
口中招呼着,剑士伸手,轻巧而安稳地将少女拉入星槎内,落座在自己身侧,细致地替她将裙边整理好。
收敛衣摆轻声道谢,随后,华胥颇为意外地对她们笑说:“我以为你们都已经到了,就剩我来迟。”
“没有啦。”白珩操纵着星槎飞行,航向图挂着准备好的出征路径,声音轻快,“我们从金人巷来,听丹枫说你回了族地,顺路就过来接你。”
回应声酝酿在喉咙里还没出去,华胥就感到肩膀被轻轻人拍了拍,接着,身边传来镜流的声音:
“龙女稍微侧坐些,我有样东西给你。”
肩头被握住轻推转向侧面,剑士从两侧拢住她披散的长发,用指尖梳了梳,随后将手中抽出的物件仔细缠了几圈,束成少女常绑的缨。
丝绸相摩挲的声音细微地传入耳中,光滑而流畅。华胥疑惑地保持着侧身的动作,直到镜流收了手,她才转过去。
随着回头的动作,似在左右摇荡的重量霎时顺惯性甩动,长长的弧线撞入视野,叫少女眼疾手快地捕捉住。
入手的布料轻软光滑,正是一条崭新的发带。末端尽头都坠了打磨圆润的弦月形石,涡旋着随光源改变的弧形光带,像极了猫眼石。
发带上细腻绽放着光晕潋滟的幽昙,清晰而生动,针线细得几乎瞧不出走势,浑然天成地在浅蓝发带上垂曳。
在清楚望见手中发带何等模样时,华胥吃了一惊,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浓厚的惊艳与诧异:“这是……”
“发饰罢了。”镜流噙笑,语声柔和,“罗浮最近流行这种挑丝花样,我便为你和白珩一人制了一条,赶在今日做出来了。”
驾驶舱的白珩立即激昂接话,惊喜地连声赞叹:“镜流手真的太巧了!我都根本没想到!这做得比很多绣娘都漂亮!”
“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们不知道的!镜流流!”
从不曾听闻镜流会刺绣手艺的华胥惊撼得深吸气,视线始终紧紧定格在发带上:“这刺样太精美了,说是艺术藏品也不为过。”
她知晓刺绣要花费的精力和时间有多少,两条发带,就算绣样面积不大,那也是加班加点才能做出来的。
思索着镜流何时有了这样的打算,处理药王秘传时的记忆蓦然涌入脑海,令她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眉眼感触地微动。
镜流一直在注意着她的神情,见少女仿若恍然大悟地向自己看来,剑士弯起浅淡的弧度,直接跳过了确认的过程:
“龙女正值青春,较起素净,倒是华丽些更好看。”
韶华正好的姑娘就是适合多戴些首饰,因为金银珠宝压不掉她们的风头。而这温明和静的少女亦不是撑不得繁美饰品的小家碧玉,更为适合琳琅的钗环妆点。
镜流认真端详了她许久,目光在姝美的眉眼间缓缓周转,蓦然却见华胥莞然展颜,向自己道:“那劳烦姐姐帮我取下,绕在颈上吧。”
“出征在即,这么珍贵的礼物我舍不得放下,绝对得保护好才是。”
剑士下意识准备动作的手顿了一下,她原本只以为收好,未成想是绕在脖颈命脉。缓慢思忖着,她还是伸出手拆解着那漂亮的蝴蝶结:
“不过是条发带,无须珍护至缠在命脉上,你若说是防护,那还无妨。”
“亲手所作的礼当然该好好护着。”
华胥侧身方便她解开束缨,不免想起随身的长命锁,心中温暖的同时又感到有些愧懊:“认识至今,我也没准备过什么礼物,待归来后一定补上。”
一直听着的白珩立马来了精神,故意放大些声音道:“那姐姐可期待了啊?”
“期待就是啦。”她弯起笑,纵容而配合的尾音学着白珩一起拖长。
高空落下晴明的光照,透过云层刺入舱内,预示着今日浓醇明媚的天气。白珩不禁将舷窗打开了些,舒服地感受着风与暖阳的沐浴。
星槎海中枢就在眼前,狐人将操作台上的按键摁下,而后握紧了拉杆,一本正经地以播报形式开着玩笑:
“镜流流!我们要降落了!星槎可能出现颠簸倾斜!注意不要勒到我们巡猎六锋唯一的高贵控制系!”
镜流此时正准备将锦带缠在少女脖颈,还在寻找着好看的位置,闻言便有些幽默地回答:“那为以防万一,我带着龙女跳窗降落如何。”
“还是让我开稳点吧!!”
剑士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笑音,指尖固定出一个不松不紧的范围,将发带贴在华胥脖颈以拇指轻柔固定,缓慢开始缠绕。
温凉手掌下是轻微跳动的脉搏,隔着布料蓬勃鼓动,仿佛心脏就藏在那细腻的肌肤之下,与股掌就隔了一层血肉。
喉管因仰头的动作暴露无遗,凸显出筋脉纤秀的线条。青色血管埋在皮肉下,像蜿蜒呜咽的细小溪流,涓涓流淌着温热而柔和的生命力。
动脉,喉管,人体致命的弱点悉数被收割生命的剑士以手包裹,这本该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动作。
可镜流不着寸刃,而是小心翼翼地调整拉扯着贴合度,用浅蓝锦缎将颈项圈圈裹起。末了,发带两端还被她考究地垂下多余部分。
弦月坠微微摇晃在锁骨,纯白内衬也是纤软纱绸,细瓷般的白皙被覆盖住,与浅蓝发带搭配得分外好看。
窗外阳光照射进来,那段脖颈漂亮得宛如羊脂玉雕塑,浅色锦缎被彻透成一缕缱绻勾缠的月光,流转着光华浮现出银白的昙花,赏心悦目到了极点。
镜流松开手,眉目间流露出满意,白珩恰好也在队列中停稳了星槎,从驾驶舱钻向了后方。
狐人的麻花辫尾绑着条粉紫色的发带,绣着只姿态飘逸的银狐,狐尾云雾流水般逶迤着,生动而清美。
在看见少女时,狐人像是得到了启发,双眼放光地大肆赞美着:“好漂亮!发带缠在脖子上也好有气质!镜流流你也帮我换到手腕上!这样出征我也能保护它!”
镜流失笑,眸底却是柔软的:“它若能给你们挡灾那是最好,怎么就让你们来保护它。”
“这次我站小阿胥!”狐人小心正了正手腕上的发带,义正言辞地仰起脸,“心意珍贵的礼物必须要好好保护!”
“我是编外飞行士,就在这等着了,你们快去集合,有商议记得联我玉兆频道呀!”
“嗯,好。”
“白珩姐待会见,哦……对了。”
像是猛地想起什么,离踏出星槎仅有一步的华胥赶忙止步,低头在口袋里摸索,须臾便取出块巴掌大的崭新福牌递给她:“差点忘记把这个给你了。”
“哇!”狐人扬起眉头,惊喜地摸了摸斗舰福牌的表面,“才说期待礼物就有了唉!”
“这个不算啦。”华胥弯着笑解释,“它是我前天从一位飞行士手里买到的,这星槎最近出征了玉阙之战,但从里到外的零件都是顺利退休。”
“?!”不可置信的震撼瞬间席卷了狐人,白珩双眼瞪大,“我的帝弓光矢……这种星槎全仙舟都罕见,更别说福牌了!”
“谢谢小阿胥——”
白珩嘤嘤呜呜地扑到少女身上,小动物似的蹭来蹭去。甚至仗着距离近,她又伸手勾住了旁边的剑士蹭啊蹭的。
狐族对同性表达亲昵与信任的举动就是这样热情亲密,她语声黏糊地说:“也谢谢镜流流,刚刚没来得及,来亲亲!”
“有你们两个的运气加持和我本身的福大命大!这次我的星槎绝对玻璃都不会碎!”
她如此信誓旦旦,仿佛得到的不是发带和福牌,而是来自存护星神的无尽赐福,足够让她有恃无恐地穿行在战场。
镜流下意识想要嘱咐她几句,结果让早已预判的白珩看穿,狐人迅速制止并把两人往下央催:
“你们快去集合吧!小景元刚才悄悄报信说,小应星带了什么东西上指挥舰,你们快去看看!我等不及想知道!”
此时的停机坪上已经落满威风凛凛的斗舰与星槎,指挥舰停在最靠后的位置,陆陆续续开始交接各部门的最后汇报。
知晓耽误不得,两人便匆匆下了星槎,顺着留出的通行道路一路狂奔,越过那长到吓人的舰队阵列,像两道令人眼熟的风。
有飞行士觉得奇怪,把脑袋从舷窗里弹出来,朝着同样好奇张望的同袍深沉发问道:“你觉不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
“貌似……”另一人捏着下巴陷入回忆,耳朵随着动作歪倒向一边,“在长乐天见到过。”
说着,两人咂嘴,眉头也不约而同地皱起,像是想到了什么视角不同的昨日记忆,崭新而令人怀疑。
……
指挥舰中。
安静的舱内默契各自忙碌,白发骁卫弯腰撑在桌边,正在调整沙盘与投屏,比对着操作终端数值,修改成更为适应的画面。
幽蓝立体的投影改变着形状,被景元看也不看地拉成最高透明值。山峦湖泊的脉络脊线穿梭连绵在冰冷晶蓝里,经纬分明。
听见舱门外逼近的脚步声,主舱中的几人登时循声去看。舱门被人推开,露出青金石色的衣角,但衣袖主人却站在原地,让身后人先走入其中。
熟悉的窃蓝宛如轻烟,不出意料地撞入余光里。翩影的视线跟随着她靠近偏移,笑起来:
“说谁来谁还真是灵验,方才还听策士称此次由龙女统领策卜,想偷着见你一面呢。”
“啊?”进门即时如此话题,不免让华胥怔愣住。末了,她反应过来,叹息一笑:“您就别开我玩笑了,师父。”
“这可是真的。”
景元眉眼带笑地附和,碎发在额前晃了晃,游掠过虹膜前的灿金:“跟随出征的策士们早有耳闻龙女精通卜算,力助玉阙,都很期待你带领此次卜测。”
像是不大适应被亲近之人认真提及有谁仰慕自己,华胥斟酌般抿了抿唇,继而向少年轻笑,温和谦推道:“那也与平常无异。”
“支援具体如何,我与韶琉太卜已然算过,目下便看玉兆如何计算,必要时再起新卦。”
“不过说起倒悬海可能内乱一事,我有些猜测。”翩影忽而开口,将话题重新挑起,“可能是蜃龙内部有人以外敌之手打压政敌,好送自己上位,诸位权当参考。”
丹枫沉吟须臾,随即缓缓摇头:“蜃龙与持明交往不深,我只记得,蜃君向来只从力量相对纯粹深厚的一支中选取。”
“出生便定了一生实力如何,龙裔皆是如此,但蜃龙之特殊便在此处。他们是力量更强的一整支族人,竞争蜃君之位。”
“确实如此。”翩影肯定地接上话,“寰宇各处时代不同,文明进程亦是。倒悬海保留着皇室统治的封建制度,竞争十分激烈。”
指尖从终端上移开,曲起抵在下巴,景元若有所思:“这么看来,内乱到底是如何情形,倒是有范围了。”
“自己的族群都大难临头了,竟然还想着夺权。”应星蹙了下眉头,难掩嫌恶与鄙夷,“开了眼界,真是死不足惜。”
与或是思索或是恶心的众人不同,言语接传间,华胥双眼仿佛被什么烫到般骤然低投在地,琥珀似的重甸情绪被急速融化开:
龙裔大抵没哪个是真能相安无事生活的。
同保留君主统领制,持明的龙尊无法竞争,因此还算安稳。但一旦规则成了胜者为王,便是她所知历史里的九子夺嫡。
这样一场充斥戏剧性与历史感的权斗剧,他们居然不光要亲眼目睹强势围观,甚至还可能得亲身演绎。
外戚干政,夺嫡争王。随着曾阅读观看过的类似故事情节瞬间涌入脑海里,她便不禁感到更加慌烦心乱。
对于政务权谋,只有景元丹枫二人是敏锐且熟练,她顶多撑个来回。
而白珩应星从未接触过类似政权争夺,镜流也是更为擅长战场,巡海游侠不方便加入,天风君详情不知,这无疑不是不是好消息。
只是微末词汇引起的联想,哪怕像是倍速到科技极限的转瞬即逝,也叫她生出一股忍不住发出濒死哀鸣的绝望与崩溃。
政斗内乱招致的结果兴许惨痛得令人刻骨铭心,比麻绳堆还混乱的局面惹得哀恼怒火沸燃冲天,几乎击破理智。
不行,保持耐心……保持耐心。
藏在袖中的手紧绷着关节,将所有可能变成外泄声音或情绪的本能强硬分散在每一寸骨骼,拼命发力消磨。
华胥极力平稳呼吸,试图镇压下心脏不明位置里犹如藤蔓般扩散生长的焦躁与不安,再次开始在脑中一件件拆解分析。
但这次似乎没什么用了。
“龙女。”
肩上猛地被手掌压住,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拍散了那些阴云拥堵般的情绪,让她犹如噩梦惊醒般回过神来。
下意识后仰的动作被另一只手稳稳支撑住,淡而清贵的熏香气带着疏离清冷,像雪原里被烹蒸的冰下青莲,无声透露出身后人的身份。
“怎么走神了?”声音清冽而温和,并不含责怪。丹枫低下头望着她,关切道:“乏了吗?”
翩影收回手,声音爽快舒朗,带着那种能够消散所有忧愁顾虑的轻快自在。她笑吟吟地,提示般眨着眼:“大家叫你半天了,龙女。”
“抱歉……”望着眼前无数张盈满担忧的脸,紧张在其中显而易见,华胥本能出声致歉道,“我在想卦象解析的事,错过了什么吗?”
“错漏倒没有。”
景元暖金色的眼中裹挟着松懈下来后的无可奈何,漾开一层如释重负:“只是以为龙女昨夜没休息,精神不好。要不要现在去休息片刻?”
观察许久的应星眉眼压低,也跟着赞同出言:“罗浮仙舟距离水梭洲遥远,现下补眠时间很充足。”
“我只是走神了,无妨的。”华胥摇了摇头,继而道,“方才说到何处了?我将和白珩姐的玉兆频道打开,继续讨论吧?”
红衣的工匠不知是束手无策,还是忍俊不禁,他语调里带着些纵容,提醒道:“早已结束这环节了,龙女大人。”
“……那到哪了?”
“这个。”
应星从桌边取出一件细长而笔直的东西,被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依稀瞧得出来是杆枪的形样。
纵然只有简短两个字,也听得出其中明晃晃的自豪,眼角眉梢都挂着盎然生发的意气。
用以掩藏真容的厚布撤去,虚裹尖锐处的厚重布匹失去被后半固定出的形状,切实触及在锋芒上,旋即便被裁切开来。
融化星辰的银色锋刃从灰布下露出,舱室里的冷白灯光遍布视野,照出枪刃上雾霭般浮游的霁青色,像云水缭绕的湖中青山。
与浓黑墨绿相搭配的击云不同,这杆通身皆是烧化苍穹星子的淡银长枪,完全可以融入云雾流水中隐匿,随心而动。
它没有击云沉敛摄人,显足战士的凛然威风,却是另一派端华清远,风姿孤秀。
“说来惭愧,”应星脸上浮现些许红晕,像是心虚羞窘,轻咳了一声:
“玉阙驰援战时,我才知晓龙女并非仅是驱使云吟,同样也以长枪作战。便在回来不久后打造了这杆新的武器,赠与龙女。”
惊艳到目不转睛的华胥瞬间像被打醒了,她睁大双眼,愕然道:“给我的?!”
“是。”工匠干脆利落地点头,“它与先前那三种武器都不同,通身轻如无物,枪锋薄且刃尖,最适宜龙女轻捷敏快的招式。”
“我观察过,较以力横压的方式,你更经常使四两拨千斤的灵巧招式。省力且出其不意,着重速度与技巧,走轻盈一道。”
说着,应星扬眉将枪杆递在她手下:“如此,武器的重量自然越轻越好。最好轻到根本无法称量,迷惑性强的同时还能最大发挥优势。”
“逢有蛮力相撞,便顺力而走,转锋再刺,这是龙女惯用的应对方式。而这杆全工造司也无法称出重量的枪,会将你擅长的招式最强化。”
他侃侃而谈,细致得连招式风格都一并精简总结,浅紫虹膜上熨烫般灼闪着璀璨的光,俨然是叫人移不开眼的自信模样。
“……这杆枪,”
她蓦然抬眼,双瞳似乎隐隐有些颤抖,幅度极小极轻,除却与她保持对视的应星,大抵谁也看不出来:“应星哥取名了吗?”
“取了。”
对视着那双宛如墨玉的眼睛,应星答得不假思索,坦然至极。
他确实取了,取得一如当初为支离击云拟名时一般顺畅,甚至说,这个名字比前三次打造武器时来得更快,是在设计图被绘制完毕时就出现的。
“沧渊。”
起转如浪,变化如海,无形如水,莫测如渊。
是以,谓沧渊。
第53章 就计
【星历7348年,玉阙仙舟遭到活化星与丰饶联军围攻。破敌救援期间,发觉虺裔一族掠夺不朽伟力,企图侵占仙舟并掠夺持明。】
【同年,倒悬海龙裔发来丰饶围困求援,曜青、罗浮相继派遣舰队增援。天风君率先领军抵达,初征剿灭一支步离舰队,驻扎水梭洲。】
【数日后,罗浮援军自后方打破丰饶联军包围,与曜青舰队击溃联军,于同一坐标驻扎。】
【蜃君黄粱极力相邀联盟支援进入倒悬海内,遭到联盟三位主将拒绝,故遂遣储位松筠率军在外,共抵丰饶外敌。】
……
【星历7348年、6月13日】
【仙舟罗浮时间-上午8:27分】
指挥舰的舱室里,玉兆连结的阵列还在核对着收集而来的信息进行计算,不断更新着数据。
玉兆散发的幽莹微光争拟不过冰冷的灯,只在冷白里可怜而隐约的透出些许光晕,淡的像是在阳光下久待后转向室内所看到的幻觉。
坐在投影屏后的桌边,华胥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手边是一摞观测报告。
赶路的这些时间,她基本都在核对整理韬略士与策士的汇报,每当景元在主舱对倒悬海地形的进行战术推演,她和白珩都只能开着玉兆频道听。
全息屏幕在十指下随指尖的滑动而变转,圆转流畅的古老字符迅速交替更迭,排列成长短不一的段落。
“龙女大人,”
玉兆连线内忽而传来早在耳中响起过数遍的清朗声音,温和而明快:“我们已经抵达水梭洲,舰队正在降落,你那边如何了?”
华胥将投影屏幕移动,缩小化数面隐藏,分心回答道:“差一些,可能会掉你们的队。大家先和曜青支援汇合,我整理完就下指挥舰。”
随后响起的不是景元的声音,而是另一道清冽的嗓,夹杂着被收录的环境音,含着和缓的关切:“可需帮忙?”
“没关系,哥哥。”
少女莞尔,目光依旧专注在眼前的投影屏幕,纯黑眸底倒映着一片纯白横亘的剔透晶蓝:“很快的,耽搁不了几分钟。”
“这里交给我和应星哥,你们放心就好。”
她目不斜视,平静语声里显出心情的从容不迫,引得景元不禁故意泛起些笑意,像是与有荣焉,调侃道:“龙女大人英明聪慧,加上应星哥,定然万无一失。”
“几分钟没见你,又贫起来了。”属于百冶的声音从连线里传出,同样是尾音有些笑盈盈的发颤,“景元,我怎么觉得你比白珩还黏龙女啊?”
“龙尊大人就在我旁边,应星哥你可别害我啊。”骁卫语气故作忌惮,做出的惊慌失措毫无令人信服的能力,倒更有戏言之意。
“原来我是什么很不招人待见的搭档吗?”
华胥适时插话,语气带上些平直的惊讶:“是的话,我现在就把固定队友换成哥哥和白珩镜流两个姐姐了,他们应该不会嫌弃我的。”
没等白珩带着镜流欢呼雀跃,景元便率先滑跪,一如当初在活体星战后那般毫无面子。像是对比少年心气的好胜,哄回搭档才是他的要紧事:
“唉唉唉龙女大人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我们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明鉴啊!”
应星同样震惊,显然没料到自己在华胥这里和景元处同等生物链层:“为什么打击景元还要连坐上我?!”
“因为你们同龄。”丹枫言简意赅地进行解释,语气里隐隐有些满意而淡定的愉悦,不难联想出那张俊美面容微微翘起唇角的模样。
“所以要换吗,姐姐的阿胥宝宝!姐姐超级期待的~”白珩趁机出声搭话,隔着玉兆连线将深情演绎的淋漓尽致。
“白珩姐——高抬贵手啊!”
“我怎么莫名其妙就混到了这个地位?!”
两个年龄夹在中间的少年人态度各异,一位已然圆滑到了将求饶和蒙混过关运用的炉火纯青,另一位震怒而百思不得其解。
白珩发出了巨大的嘲笑声,乐不可支的拍腿声与大笑一般响亮:“什么叫上尊老下爱幼,逮着中间使劲逗啊哈哈哈!小应星你但凡再小两岁呢!”
“那被欺负的就只有我了。”景元微笑着在频道里如此预言,声音淡淡的,像是心情也一如语声般平静淡泊。
“那没事了,我现在也能欺负你。”应星迅速释然。
“应星哥!”
哀怨嬉笑在玉兆连线里响成一片,让华胥也不自觉跟着扬起笑。玉兆计算的数据在侧面的屏幕开始更新,少女迅速调整主屏位置,撤去几面投影。
“龙女大人。”
身后舱门被人打开,策士疾步走进来汇报道:“我们针对地形整理了水梭洲近一月的天气,丰饶联军的踪迹也在根据来时搜集到的信息计算。”
“蝴蝶眼Ⅲ处的残余痕迹曜青指挥舰已经分析出来了,目前未见敌方有什么新式兽舰与武器,在之后战斗中出现的概率也并不大。”
断开玉兆连线,华胥接过对方手中的报告,迅速扫了几眼:“巡海游侠有关于虺裔信息素的新消息过来,随军医士那边怎么样了?”
“赤桐医士根据辛夷丹士的方子调整了丹药,眼下已经分享至联盟丹鼎司总系统,曜青仙舟和医士那里都在加急制作。”
“幽沼地图分析到那一步了?”
“已然过半了,但不是好消息。”策士摇摇头,“水沼占比例极高,热带原始丛林的地貌特征几乎覆盖整个星球,余下基本就是湖泊,比倒悬海还要易守难攻。”
“以星槎速度来看,最快只需要十个时辰就能抵达,但地形于我们而言太过不利。”
“热带雨林多毒物,地形难测,稍有不慎就会落入泥沼中。虺裔生在此处,得天独厚,对我军确实不利。”
翻页手中的文书,华胥凝沉蹙眉:“幽沼之事需从长计议,但地形分析已经记着不可懈怠,越详细越好。”
“忆者能够拿到地图,要么是从虺裔记忆里得到的,要么就是当真涉过险。但不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抓紧这点优利。”
说着,她将报告合起,目光落在忧心忡忡的策士上,又问:“周边星系大致地形在整理了吗?”
“已经上传到玉兆连线里的航向图显示了。”策士答,但脸上的担忧的凝重分毫未退,“但龙女大人,玉兆得出,水梭洲已经被……”
犹疑的话音未完,舱门传来被撞击的极大“嘭”响,像是谁慌不择路撞在了门上。策士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不由得一激灵。
舱门被什么金属刮蹭出细碎而令人磨牙的声音,只有短短一秒,随后就被门外人匆忙推开,十万火急向舱内跌撞地道:
“龙女大人!舰队左右两翼出现敌袭!兽舰已经冲指挥舰来了!”
指挥舰的舷窗外括聚着冰冷的深蓝星海,沉黯的各色细点犹如行军的蚁群,密密麻麻占据了远方的一半视野。
策士神色微变,而坐在桌前的少女却并不意外,一派泰然自若。侧目扫向窗外估量着距离,倒映在温定眸中的密影翕动靠近,她起身向外走。
紧张又急迫的后勤人员抬头望着她,目光几近希冀,被少女莞尔安抚一笑,轻轻带进身后的舱室里:
“晴夏,你带他待在这里,我出去迎敌。”
“?龙女大人?!”
来报信的后勤下意识想向前追逐出去,却只看见窃蓝色的身影负持着一线淡银远去。就在少女路过的主舱里,随之并肩走出一道颀长鲜红。
飘逸的银白被逢春簪束挽在脑后,紫色丝带结绊着红珠,漂亮而瞩目,带着满身年轻气盛的鲜活。
不需要多看,罗浮人都能够辨认这位惊才绝艳的大人。后勤愣愣扶在门框,呆滞地呢喃,难得对现状有些没反应过来:
“百冶大人……和龙女出战迎敌?”
……
【星历7348年、6月13日】
【仙舟罗浮时间-上午8:15分】
潮湿的空气里传弥出一股清浅的花草香,像是花蕊被打湿沾满分量,因此香气也变得沉甸。
从驻扎的营帐里走出来,金绿龙角的持明活动了一番肩膀,站在开阔空地上深深吸气。他心中没有什么风雅吟咏,只是默默煞风景地想:
这地方水分太多,但凡他的近卫里有谁漏电,都能直接把方圆百米内连活物带植物全劈得焦糊,成就一场荒谬到能再载入史册的对面不相识。
应龙有翼,喜欢待在高高的天上。就像冱渊君一脉喜凉,炎庭君一脉喜火,这种潮湿的地方,也只有方壶罗浮两脉持明会比较欣赏。
风雷呼啸的气息从来爽利干脆,遇上这种潮湿的近乎粘稠的空气……貌似还真能扩大杀伤力。
“天风君。”
渐行渐近的脚步声随着熟悉的呼唤响起,急促,又带着遮掩不去的稳迅。近卫快步走来,规矩地停在他三步外,手中呈上一块玉兆:
“罗浮来信。”
年轻到有些年少的龙尊霎时来了精神,石发绿色的琉璃眼眸振亮:“罗浮?”
“是。”近卫恭恭敬敬地捧着玉兆,“龙师称是罗浮掌鳞龙女的回信,您身处战场不方便寄过来,便扫描传输过来了。”
天风君笑了一声,语声里原有的欣喜都淡了些,带着几分目中无其人的嘲弄讥讽:“他们倒还知道不能拆。给我吧,辛苦你了。”
他接过近卫手中的玉兆,熟稔地解锁开,华丽的玉石随即散发起幽微蓝光,显示出一页书信格式的字迹来。
持明登时快活地一扬眉,喜不自胜地捧着玉兆仔细阅览起来。
清秀字迹从启始的问候开始便让人觉得心生愉悦,心情再烦躁也能叫人看下去,完全是那群阳奉阴违的老东西无法相提并论的。
这样想着,天风君欣赏而自豪地不断点头,心中的褒奖宛如河流涛涛。当看到信中的称呼后,年轻的龙尊眼睛微微睁大,嘴角却扬起了迷之微笑。
他接着一行行地阅读下去,几乎是每当有标点符号的停顿,就要开始夸赞行文言辞:
看看这温和又不失礼仪的语句、看看这圆润又饱满的符号、看看这优美风雅的遣词造句!还得是龙尊亲自教导才行!龙师没一个能带妹妹的!
丹枫教的很好!但他一定教的更好!
于是,等到莺时带着终端找到这位主帅时,看见的就是持明用鉴赏万年神武的表情啧啧感叹,快乐得肉眼可见,活像亲眼目睹丰饶孽物老巢下起了帝弓的光矢雨。
见此,狐人不禁伫立在原地,扯动嘴角露出了怀疑的表情。她语气复杂到难以言喻,试探着说:“天风君……?”
对方抬头就乐:“你怎么知道我小妹叫我哥哥了。”
“……”
莺时抽搐的嘴角彻底在话音落下后冷静,她眼皮耷拉,板着脸凝视着喜滋滋的持明,十分不客气地泼了盆冷水:“您再争气点,龙女大人站您跟前叫哥哥。”
可恶。
天风君原本扬起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痛心疾首的狰狞,不甘得仿佛快悲痛欲绝:“为什么龙祖不是把妹妹给我!”
“那就是初来乍到的龙女大人养您了。”狐人接着补刀,语气是看透后的心死认命,“罗浮的支援就快到了,坐标已经越过了蝴蝶眼Ⅲ。”
“蜃君也再次向我们发出进入倒悬海的邀请。”
“拒绝。”
分明上一秒还在和人斗嘴聊天,可当论起公务,天风君想也没想便给出如此答复:“他们族群的疆域,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它族政务,我们仙舟联盟可不掺和。”
“太卜司早有警告,蜃君能这么迫切把我们往倒悬海里请,更说明蜃龙族内已经出了问题。”
他嘴角一扯,弧度和眼底的不悦一般锐利,鄙夷得显而易见:“正经仗还没打起来,算盘珠子就已经开始乱飞,怎么哪都有这些尔虞我诈的破事。”
“还是驰援玉阙的时候好,在场除了敌人就是自己人,”持明少年仰头长叹,“这些事交给天击头疼去就合适了,看见这些我就想起那群龙师老头。”
莺时实话实说道:“但天击将军说您比她擅长处理这些。”
“那也不能就这么完全甩给我啊!”应龙登时勃然大怒,激烈控诉着远在万里外的曜青将军,“她好歹有点参与感吧!”
“那您去跟将军说吧,我可不敢。”
莺时撇嘴糊弄,另起话题道:“罗浮支援正在向水梭洲靠近,第一阵列舰队大概一盏茶后准备降落。”
“那差不多是时候了。”天风君轻松地一点头,“你先去转告蜃君,告诉她郊外更方便行军驻扎,浪费她盛情邀约。”
大概是许久不见的同族就要重逢,应龙心情转变得翻书还快,向着停机坪的开阔位置扬手示意:“我去接饮月他们,你快点集结舰队。”
“明白。”莺时不假思索,态度并不是类似近卫的紧张恭敬,甚至有些朋友间的随意,“我会卡着时间的。”
即时,一旁的近卫首领走上前来。他还是站在距离龙尊三步外的位置行礼,说话态度与内容紧要程度违和得几乎诡异,好似只是走个流程:
“天风君,罗浮舰队遭到丰饶联军袭击,水梭洲已经完全被包围了。”
“传令下去。”
语气不慌不忙,甚至激涌着跃跃欲试,宛如乱石堆叠下奔走的河水。弧形弯刀随风雷腾闪在掌中乍现,年轻的龙尊扬手道:“全军列队,随我绕后迎战!”
战火已经燃起,云雾缭绕的天顶此时透明了许多,兴许是炮火舰影飞旋的原因,那片粉紫色的穹顶变得更加虚幻,犹如泡沫脆弱的外壁。
橙红色的火光繁春花丛似的疯狂绽放,堪堪落地的罗浮舰队瞬间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前去支援。数不清的炼金箭与火弩从炮口炸开,砸向兽舰。
“集结!”
向蜃龙族人转达完话后,莺时转身狂奔向同伴们咆哮起来,炸裂轰鸣传递在空气,进入耳中时已然没那么喧闹。
她率先翻进自己的斗舰,高声向接连跳入驾驶舱的同伴道:“全体飞行士立即将玉兆连线切换,加入罗浮舰队连线频道内!开启军用计时晷!半刻后全军出击!”
说着,安装在操作台下的小巧仪器被她一掌拍下,链接在曜青每一架斗舰的计时晷上,七分钟的倒计时开始流逝。
莺时调出玉兆投影切换频道,熟练地将其对接。玉兆连线发出轻微的电流滋声,旋即炸响一句高昂而快活的问候:
“你这次也在啊莺时!我以为你休假去了!”
“只要还有气我就一定会跟着出征的!”莺时回她,又拔高声音紧张地问,“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不算太理想!”
嘭裂的爆响很影响听力,导致白珩说话也是用喊的,迅疾到尖锐的风声模糊地被收录进玉兆,有些刺耳:“这群丰饶孽物还没有全部集结,防着我们使诈呢!”
“你们就留了一支舰队,能不能应付?!”
“放心吧!兽舰现在就是给我们舰队量身定做的挡箭牌!”
弓弦的鸣响比乐器和奏还要好听,在嘈杂声响里格外凸出,白珩恶狠狠道:“这群畜生故意谋划使蜃君求援,让我们只能入局,将计就计谁还不会了!”
“让他们包围!这种时候发难肯定是派了前锋主力!等镜流他们从四部包抄过来!这群孽物就要变成饺子馅了!”
莺时愣了一下:“四部?”
“镜流一支,丹枫一支,景元一支,还有翩影剑侠一支!”
“指挥舰上呢?!”时不时关注一番计时晷的莺时难以置信,声音都变得尖利,“就剩龙女和百冶?!”
不太稳定的连接闪了一闪,狐人领队急得上手去拍玉兆,这才又听见白珩略显急促的回答:“对!小阿胥说在等人来!让我们接到信号前不要管指挥舰!”
“可罗浮的指挥舰已经被包围了!”莺时一副着急上火的模样,声音不禁更大。
玉兆里立时传来衣裳摩挲的窸窣声,像是在探头寻找,再出声时,白珩的语气便有些慌张:“我在第一阵列里,看不见指挥舰的情况!现在是怎么回事!”
“我也是视觉屏幕共享……如果不是系统标记,我根本认不出来那是指挥舰啊!”
白珩急得就快在星槎里跺脚了:“你快说啊!我没法看视觉共享!”
“是红的,”
莺时紧盯着眼前的晶蓝投影,瞳孔微微颤抖,呼吸间尾音又轻又抖:“血红色的……”
像一团雾霾,又像活着的猩红虫群,它将指挥舰紧紧围住,如同被炸烂的血肉一样黏在指挥舰的外壁,紧密而恶心。
和她同样看到了视觉屏幕共享的飞行士吸了口气,错愕地尖声问:“那是什么,血吗?!”
“不……”莺时下意识否认,她直觉感到这些东西和血没关系。
血是液体,会流动融合。流淌下指挥舰外壁,那么也该呈现出舰身被晕染后的淡色,那会让人看得出那在流动,而不是像现在。
记忆中的指挥舰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威风漂亮,颜色深浓得几乎能和步离的兽舰混在一起,猩红得触目惊心。
“是虺裔的致幻信息素!”
电流伴随着喝声炸响在每一只玉兆里,带着令人陌生的凛然威势:“吞服备用丹药!无论舰队还是金人战队,全部远离指挥舰!”
“阿胥!”
“龙女大人!”
莺时与白珩同时向着玉兆连线呼喊,还在等待最后时间流进的曜青狐人咬了咬牙,语速加快:“龙女大人!指挥舰情况现在怎么样!”
“丹药对信息素的抵抗力很强,目前没有人陷入幻觉。”大抵是落定了位置,华胥的声音比起处于战斗中的白珩稳定很多,音量如常:
“我会保全整个指挥舰,虺裔已经现身,按原计划行动。”
话音落下,金戈碰撞的嗡鸣声引起冗长而跳跃的滋啦电流音,无数飞行士纷纷急声呼喊,却没有换来少女的任何回应。
玉兆频道里只留下一句阴狠而疯狂的大笑,那属于一个成年的女人,音调软滑阴森,带来一种被软体动物爬过周身的恶寒。
女人在笑,笑得格外尖锐,仅凭这段话语便能窥见那份失常的疯狂:
“找到你了——!”
第54章 反击(倒V结束)
费尽心机设下一个没有退路的局,将对方必定救援的地点团团包围住,施计请君入瓮。
敌人的兵力此时也分散着先后现身,准备入局。目的为杀死并侵占剥夺对方力量的你,接下来会做什么?
——出其不意地围杀,先清理一部分敌人减轻压力,而后再继续计划。
这是华胥能够想到的,最合理也最有概率的可能性。
虺裔图不朽传承,步离有什么图什么,他们聚齐设下仙舟必须出手的局,迎面袭击曜青后,又在罗浮抵达时突然截杀,不难看出所图。
而暂时抛开卦象所得出的分析,就能够得到关键的疑点:
仙舟之间情报互通,在曜青迎面大捷后,随后而来的罗浮不会没有准备。但警惕一路却在即将落地时突袭,定会达到措不及防的效果,杀伤力倍增。
毕竟倒悬海易守难攻,而蜃龙免疫一切幻境,一旦蜃龙仙舟联手抵抗,丰饶民溃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阻止抵达水梭洲,是丰饶联军必定要做的事,因为这关乎他们的胜败与生死。可他们目前的举动并不符合这样危急的形势。
分明迎面碰上曜青舰队,却任由曜青击败步离舰队进入水梭洲,甚至还不着急罗浮抵达,失去了往日疯狗的作风。
这是为什么?
令他们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就算失败了,这些行动也对丰饶联军没有坏处。他们胜券在握,笃定有无数种方法能让仙舟的支援有来无回,所以暂时弱势于他们而言,无伤大雅。
对应卦象,便是水梭洲外部被悉数包围,而蜃龙内部会发起一场被丰饶民们所知晓的动乱。
在这样的局面下,无论仙舟选择掀桌还是入局,他们都一定不会亏损。因为他们甚至留有了从内部击破,消耗战亦能稳操胜券的后手。
……
“锵!”
思绪在金石碰撞的激鸣中被强行打断,猛然增加的力道昭示着对方的不满。华胥定住眸光上瞥,轻巧将被击飞的枪尖顺势收转,自下而上地侧身挑刺过去。
“你们仙舟罗浮就只有这点支援吗?!”话语趾高气昂,伴随瞪大着眼的艳丽面容跃入眼帘,气势颇汹,“只有两支持明?!”
灰紫蛇鳞覆盖在手臂的皮肤,蛇女的笑容越发神经质。她挥着利爪一样尖细的双刺扎向少女脖颈,引动一阵扑面的冷风:
“你好像不意外现在的发展,龙裔——”
吐字圆滑阴诡,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细长的舌头从嘴唇里探出来嘶嘶吐着。狠踩地面以身体重量压注双刺逼近,毒牙张露着,细瞳近在咫尺。
华胥不作理会,后撤半步,抵挡尖刺的枪杆迅速朝反方向拧过一圈,锋刃极快地割开一弧鲜血,泼溅在空气里。
痛呼与染血的细薄鳞片一起掉落,反光晃眼的双刺颤抖几下,幅度微小得几乎能忽略不计,可还是被少女敏锐捕捉,乘胜追击。
紧掌提腕直击尖刺,铁灰金属上蜿蜒着扭曲的血液,蛇女吃痛后退,忽然发难的力道震麻了手臂,牵动着武器都变得不稳。
腥臭的蛇血骤然被击打甩出,化作飞出的红滴。属于虺裔的毒牙呲了呲,狠狠吼出一句唾骂:“该死……!”
斥声堪堪落下,眼前蓦然飞过一道剑光,浓烈的流火绽放出鲜艳如血的花瓣,落空飘摇起绯红焰光。
致命的危机感疯狂提醒着动物的直觉,蛇女顾不得伤口,只想后退避开锋芒,却不想淡银的长枪破空直贯,洞穿了膝盖的骨骼。
“嘶呃——!”
带着蛇嘶的尖锐惨叫从喉咙里爆发,皮肤上紧贴的鳞片齐齐炸起,像开了花的松果。
蛇女痛得几乎跪倒在地,无法弯曲的膝盖因任何动作而发出更加惨烈的剧痛,她只能瞪着眼发出疯病发作般歇斯底里的尖叫,扭曲歪倒。
发泄般的怒鸣震荡在空气里,像是接着蛇语发号施令,引得致幻信息素更加浓郁。受到幻觉的刺激,本就嗜血的器兽发疯似的扑向了指挥舰,争先恐后。
苍古的龙吟即时悠悠传响,青蓝矫龙游弋而来,甩尾拧身,用力振散开一片密集的器兽,将距离最近的双翼饕餮悉数掀飞。
翻倒在地的器兽嘶吼着,四肢在半空狠厉挥抓,企图重新控制双翼起飞,去撕咬那些鲜活的肉块。
下一秒,便有无尽银纱纷飞,云雾遮天蔽日,掐断了那些含了砂砾般粗砺难听的吼声。
缠斗在斗舰星槎间的步离巢父关注到这点,一扭头,浑厚的狼嚎与人声交杂响彻,喧闹而凶恶地下令:“抓住她!”
“谁都能活!唯独掌鳞龙女必死无疑!”
“她不会放任同伴去死!合力攻击指挥舰!绽出破绽杀了她!不计一切代价!”
属于野兽的粗吼有着不亚于劣质发动机的低闷,此起彼伏,接二连三。飞行器迅速聚拢呈包围之态夹击向被猩红包裹的指挥舰,骤然被飞驰的炮火打断。
狐人飞行士死命推起拉杆,怒目圆瞪,驾驶的斗舰喷出宛如烟花般集束的火弩:“你们当我耳聋是不是!打起龙女主意了?!”
“转移位置!”属于莺时的声音在全频道连线里高声指令着,“优先支援龙女大人!”
“离我们罗浮的指挥舰远点!”
被冲散的星槎斗舰悉数开始移动,灵活如水中游鱼,漂移滑动着避开围堵的兽舰与各式攻击,迅捷机敏到了极点。
炮火冲过随风舒展的银白薄纱,在隐隐绰绰的柔亮白雾里肆烈燃烧,将星海底色的炫丽都掩盖过去,化作视野内不曾断绝的火光。
炮轰声充斥在耳中,挡风玻璃前是飞掠成残影的斗舰。疯狂变动方向朝前驾驶,眼见挡路的兽舰越来越多,白珩干脆狠心一推拉杆,将星槎整个直线降低。
骤然下降的高度让双耳出现了一瞬的耳鸣,仿佛被罩了层阻隔般朦胧。狐人没理会,而是紧绷着精神将速度提到最快。
在一众起落闪避的斗舰里,猛然降低的星槎宛如离弦之箭破飞而出,飙进了兽舰的包围底下,而后猛地抬高方向,顺着空隙冲进了包围圈里。
那正是指挥舰的方向。
这不要命的举动惊呆了无数飞行士,玉兆连线里,有狐人边周旋着击落步离人的飞行器,边呲牙咧嘴地嚷起来:
“这谁啊!有这么好的办法不告诉我们!”
“罗浮第一阵列的!”高昂的呼喊里夹杂着分不清方向的爆裂声,“有人认识吗?!”
“那是白珩!”
“咱们曜青出去的那……嘶靠!”
“呸……小心!”吐出进嘴的头发丝,莺时朝玉兆连线里大声吼着,“这群畜生开始撞星槎了!注意避开!”
几乎点燃寰宇的交锋僵持不下,龙吟声却蓦然重叠成回音旷古的高低咏唱,看似包围战场的丰饶联军骚动忽起,外围爆开一连串火球。
繁花锦簇般轰烈的火红瀑布后飞出无数根箭矢,羽翼扇动出的翙音引起飓风,毫不留情地席卷了猩红的信息素,摧毁掉目之所及的大片红雾。
即时,风生水起。
两道弯月弧形的剑光从高空劈下,携着气势汹汹的巨大冰轮,序列的长剑紧随其后,相互追逐着刺穿无数坚硬皮毛。
细密如脉络的金霆在空中一闪而过,长剑在身后被抛接到另一手上,挥臂便呼啸砍下。
喘了口气,应星站在鲜血横流的飞行器上抹了把脸,余光看见不断纵跃的金色闪电,扬声便道:“景元!你那边结束了?!”
“就差收尾了!”
金雷自天劈落,少年现身落在另一架飞行器上,剑尖向下将首级和玻璃同时刺穿震碎,惊起轰隆巨响。
束起的白发有些凌乱,但仍看得出锋利的神情,景元抿嘴呸声避免血液进嘴,甩开了额前的刘海:“应星哥!你没受伤吧!”
间隔的距离不近,加之还未结束战斗,交谈基本得用喊也不是稀奇事。因此工匠一甩剑上血,吸气道:“我没事!你看见龙女了吗?!”
骁卫一惊:“她没跟你一起吗?!”
“她跑得太快了,扔了个活口进来人就没影了!!”
“在我这!”
声嘶力竭的呼喊兀然插入了对话,狐人的嗓子有些哑,尾音已然濒临分家,但还是扯着喉咙道:“在我星槎上!刚刚跳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喊不动就别喊了!”同样开着斗舰的莺时在玉兆里激烈咆哮,“龙女被天风君带走了!”
白珩错愕一刹,随即悲愤嚎叫,开着星槎漂移出去,尾音宛如十八弯的山路:“龙尊也不能半路抢人啊!!”
闻言,御水路过的丹枫意义不明地瞥她一眼,随即又继续着呼令海潮的动作。击云枪尖指处,蓄势待发的巨大水龙瞬间吞袭过去。
狼吼蛇鸣满是怨愤与痛苦,冲锋陷阵的器兽是步离极其重要的依仗,但在掌鳞龙女面前,这些庞大的活体毫无威慑力。
他们此时也意识到了,摆下陷阱的猎人反遭将计就计,该是清理者的他们变成了被清理的对象。
狰狞的器兽在飞行士的火炮与金人的雷弩之下化作焦黑灰烬,呼吸的战甲在巨剑下颤抖解体,而后被洞穿皮毛。
空气里潮湿的致幻信息素被四溢的铁锈味掩盖吞噬,变成锈迹被污水浸泡后发出的恶心气味,带着金属的尖锐,混合着潮湿的闷。
“吼!”利爪死死扣在枪杆,步离父狼怒视嘶吼,“狡诈的龙裔,阴险使诈骗我们上钩!致使我族死伤惨重!”
崇尚力量的部落看不得别人的计谋,分明自身也阴险狡诈,那副怒不可遏的模样不禁叫人牙痒。
于是华胥御水化箭飞出,趁机抽枪调转锋刃,伸臂挥向父狼喉管,枪尖划出凌厉的破空声:“自食恶果也敢污蔑我狡诈?”
“技不如人就坦荡认输,这不是你们步离的规矩吗!”
“诡计暗算,”父狼恶狠狠地瞪着她,獠牙呲动,胸腔里充斥着低沉雄浑的吼声,“你也配吗,龙裔!”
“你没资格说这话……!”
身后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呵斥,被切碎的气流被搅乱激涌着,炙热的灼烧感顺着空气传递出温度,点燃了父狼敏锐的神经。
狼人瞬间扭过头去,照面便是一柄焰火浓烈的剑。
火光舞动,在包裹着剑刃的赤红里流淌下数不清的花瓣,它们喧肆而刚烈,团簇攒成层叠饱满的花朵,自火中颓落。
一整朵地,就这么掉了下来。
轰轰烈烈,决绝肆意,和剑锋划过空气留下的曳鸣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恨意刺骨得可怕。
父狼转身打算跃起躲避,不想眼前的龙裔陡然转变路数,放弃了惯用的灵巧招式,转而纵身横枪直击胸膛,枪尖对准了骨骼皮肉下的粗蛮心脏。
扭曲的热度燎焦了狼族粗厚的毛发,背后的战甲发出尖细哀鸣,疯狂蠕动着企图修补自身。翕动的伤口流出紫红色的血,瞬间就叫席卷的赤火烧得翻卷。
先剑锋一步接触皮肉的烈火滚烫得令人胆颤,步离父狼本能地发出昂长呜嚎,焦急而绝望。被砍断的狼爪沾着污血抬起,想发动最后能同归于尽的攻击。
但那柄充斥着沸腾火焰的剑显然快他一步。
锋芒抵在脖颈,毛发表皮烫得已经令人感觉不出温度,浓郁的焦糊味从后颈弥散,被灵敏的嗅觉捕捉。随后,便是一股腥臭的闷锈味。
细胞拼了命地汇聚,试图去连接断口,但都未能抵抗过无尽蚕食的火。
视野颠簸,因速度太快而模糊的视野里闪过一毫疯狂燃烧的浅紫,随之便是大团朦胧的银白,像是在风中凌乱的发丝。
最后,他仰面歪看着天,终于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倒地的身躯。猩红液体从口中涌出,充满未驯服蛮野凶性的狼瞳晃了晃,失去了焦聚。
沧渊驱浪,唤起游弋冲天的水龙,炸成淅淅沥沥的慈和温雨,洗涤污浊般治愈着伤痕。
隔着细如牛毛的雨幕,华胥挥臂掀开挡路的父狼残骸,疾步向红衣的少年道:“应星哥!你没受伤吧?”
“你怎么跟景元问一样的问题。”工匠失笑,利落地甩去剑上血,“我可是背后袭击,步离人还没本事在对付你的情况下来伤我。”
“我去帮景元,你接着游走战场。”
“好,受伤记得立刻后退,千万别继续冲往前了!”
“我没那么弱。”应星无奈,挥剑劈开狂舞的烈火,但还是应下道,“知道了,景元总会拉着我的,你放心去吧!”
然而被当作保证的对象仗着雷霆形影迅捷,挥剑压锋擦出迸溅的火星,凌空翻起撩断了虺裔手臂,笑语晏晏:“拉不住龙女大人可不要连坐我啊!”
“景元你卖我卖上瘾了是吧?!”
“龙女大人你看!应星哥他承认了!”
恼羞成怒的应星气得转刺为砍,气势宛如抡锤地冲步离首级劈过去,急声反问:“我承认什么了?!”
少年骁卫正架剑拿虺裔当踏板,移身挑开长矛,后仰翻剑挥挡。闻言笑意顿起,叫不知何时而来的清冷女声硬生生冻回去:
“战斗不要分心,景元。”
漆黑的支离剑斜指在左前,迅速瞥一眼剑士,景元乖顺低头:“是,师父。”
应星本打算笑他,但他显然忘记了不久前在玉兆里的对话。工匠面上幸灾乐祸的笑弧还没舒展完全,就听白珩在玉兆里喊话:
“小应星!曜青司砧随时能杀过来!你注意点啊!”
“……”
应星也不说话了。
“果然说一碗水端平啊。”
半空,驱使着巨大幻翼驰风掣电的天风君低头旁观,随后发出了若有所思的声音:“骂了一个,另一个也不能嚣张着,嗯。”
一旁凌空莅临的丹枫侧目,手中重渊珠光辉熠熠,语声莫名有些危险:“你嗯什么?”
天风君回答得不假思索:“学习啊。”
“你打算用这招骂谁。”
“……对哦。”应龙恍然大悟,“这招没用,我骂的只有龙师,他们我放心骂就行。”
闭上眼,丹枫再次表露出那种平静而矜持的心累与嫌弃,像习惯,也像特别不想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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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蜃海
炮火止休,金人落地。
得胜之后,白日里仿若出水炮弹般铮然拔地的斗舰平和了下来,阵列齐整地有序降落。与金人战队各自列在不同的位置,收起了锋利的气势。
夜幕降临,水梭洲的粉紫天穹降低了白昼时分的梦幻饱和,变成了穿插着橘粉色极光的迷乱蓝紫,浓淡晕染,各自成型。
山雾泛着新柳嫩芽的青,叆叇如织,环绕着涌入视野尽头的天上海,像是庄严典礼上披挂在殿的丝绸,迷离而瑰丽。
静谧间,几道并肩的身影远远自雾后走来,其中苍葭绿衣的龙角少年欣悦满脸,赞赏道:
“你们这计划可真是天衣无缝,料事如神啊!怪不得你们几个出征巡猎,速度每次都如此之快!”
尾巴摇晃的狐人与有荣焉,笑嘻嘻地得意仰脸:“毕竟有我们罗浮足智多谋的骁卫,和无所不知的韬略士首领!”
“还想着怎么出兵都不会有任何亏损,让那群丰饶孽物做大梦去吧!”
大抵是太过激动以至于忘记自己其实户籍曜青,白珩振臂,以极其痛快地姿态骄傲宣告:“我们只会预判他们的预判!”
“这下不光消灭了丰饶联军的一部分兵力,还被赤桐医士收集了信息素研制抵抗丹药,抓了个地位不低的活口。”
细数战果,景元翘着唇角,同样也是副满意的神情:“关于虺裔移植伟力一事,目下便能有个突破口了。”
“但没有十王司判官,审问恐怕进度艰难。”被簇拥在中间的华胥回忆起蛇女的表现,不禁有些微妙,“这是个疯子。”
走她身旁的剑侠颇不在意,肉眼可见感到心情愉快,笑道:“无妨,这点交给我就是了。”
镜流来了兴致,好奇问询:“剑侠有何办法?”
“也不能算作办法,这也是来源于我的师父。”翩影略微思索,爽朗扬眉,“扰乱她的所见所闻,叫她在自己的记忆里说出真话就可以。”
也不知是否听懂了,但镜流也并不过多追问,只轻笑颔首信任道:“听起来倒是比幻术还强些,那便拜托剑侠了。”
“剑首客气了,义不容辞之事。”
“好耶!”
见谈话三言两语间就解决了问题,狐人大喜过望,双眼放着光,对未来走向显然也怀抱着如此顺利的期待:
“我们巡猎就是人才济济!这才一会儿!就把好多麻烦都解决了!”
环视众人同样处于快意的神情,纵然知晓煞风景不太好,但华胥还是开了这个口,声音颇轻:“但还是需要小心提防。”
“卦象示意没有万全准备便不要妄动,及时收手。我们在明敌在暗,而水梭洲附近都有丰饶联军的踪迹,只怕他们会轮番攻击水梭洲,引诱我们前去追赶。”
“诱敌深入、埋伏围剿并不新鲜,但确是目下对付我们的好法子。”思忖半秒,丹枫便附和,“划分确定行动范围,及时传令侦查哨位。”
天风君顺手划开自己还停留在投影地图的玉兆,点过头后,就皱着眉提出新的疑问:“但如果真有车轮战,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啊。”
“防守是保险,但那群丰饶孽物来袭时间不定,又有内乱在他们手中作为暗棋,长久下去我们必输无疑。”
对经历过不止一次战场的战士而言,这是不难理解的危机情况,方才那阵惬意快活的气氛散去大半,重新凝重起来。
白珩挠起脑袋:“那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转占上风?”
唇瓣翕合,镜流下意识想说什么,还是欲言又止。虽说众人都是一副沉默凝思的神态,但其实这个答案谁都能轻易得出。
同样,破解的好方法也是步离人所用的‘攻其所必救’,但丰饶联军的必救是什么?
幽沼吗?
这个危险的位置确实能够起到奇袭的效果,但地势太过不利,在完全分析出地形情况之前,根本不适合任何人前去。
想要避免甚至阻止这场必定会因防守水梭洲的举动而起的车轮战,到底该怎么做?
色彩各异的明亮眼眸沉淀或飘转,被思忖的浅灰雾气盖住虹膜上的碎光,沉默之中,有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误导?”
“误导。”
话音落下,语气更为笃定的景元讶异瞥望向少女,继而又弯起唇角,笑眯眯地道:“看来英雄所见略同,请龙女详解。”
华胥的神情也带有惊讶,但多数大抵还是自己没有乱出招的喜悦,在骁卫如此发言后,又悉数化作了无奈:
“我与韶琉太卜、玄晖太卜都得出了蜃龙内乱之卦,依原轨迹算来,时间应当在丰饶联军轮番发难诱敌之后。”
“但原定的轨迹已经出现了变化,一如商声哥所说,假如屡次引诱我们都死守不出,那么内乱必定爆发,成为逼我们出水梭洲应战的方法。”
少女眉尖松开,道:“可若是在此事爆发前,内乱主谋便被抓获,并被我们借此获取联络方法,以各种消息干扰做戏,暂时打乱计划呢?”
易术所得出的卦象如何,华胥与所有太卜都全然信任,因为不信者不卜,这是规矩。既然得出了必然出现的未来危局,照着说明书去破解,自然就是占卜的意义。
未来是基于过于与现在的种种前因浇灌出的后果,前因一旦被改变,那么结出的果自然也不会是原本的那个果。
因此,她诞生了直接作乱宿命轨迹的提议,先破眼前危局,再以此为基础慢慢算计。
少女眸光熠熠,闪动着不知该以忐忑还是激涌命名的情绪,与她同时出声的景元并未有任何思考,俨然和她有着完全一致的想法:
“我亦是如此计划,不过若想实施,还需要另一个人。”
见少年神情里满是讳莫如深的暗示,丹枫心领神会,颔首道:“蜃君。”
“没错。”景元欣然点头,“蜃龙内乱必定成为我们的桎梏,届时想置身事外就是无稽之谈。”
“就天风君所说,蜃君三番五次邀请仙舟支援进入倒悬海,繁衍生息之地,如此急迫地请我们进入,目的不得不防。”
被点名的应龙像是猜到了什么,兴味盎然丛生,笑弧已经在嘴角酝酿:“所以?”
少年从善如流,笑眯眯地仰起脸:“如此行动,要么蜃君就是叛乱之人,要么蜃君知道叛乱之人,但无法处理。”
“好小子。”抬手在空中点了几下,应龙挂着深深的笑容,欣赏得显而易见,“怪不得天击也想要你,脑袋真不错啊。”
“龙尊过誉,我不过是小聪明罢了。”
景元抿唇,又露出那副讨巧而和煦的笑脸:“话说回去,假设蜃君就是叛乱之人,虽然发来求援与邀请行为都顺理成章,唯独与其根本相悖。”
“作为倒悬海统领,手掌蜃力,力量与地位皆无可比拟,族中内乱于她没有任何好处。”
“而身为龙裔,与能够剥夺伟力的丰饶联军合作,无异于是与虎谋皮,自寻死路,因此此点绝对不成立。”
蜃君黄粱是个讲道理的正常人,这点信任也就是在过往与仙舟的合作中培养出的,不若得出太卜司那天崩开局般的卦象,仙舟不会直接赶来。
华胥适时接上话,目光肯定地注视着身旁笑意柔软而惬意的骁卫:“因此只剩最后一点。”
“蜃君知晓身份,但无法起码目下无法解决的内奸。”
捏着下巴将全程旁听下来的应星得出结论般点点头,随即问道:“所以,我们得从蜃君那里知晓谁是叛徒?”
“倒也不必。”翩影倏尔舒展眉眼,愉快地将手搭在剑柄上敲了敲,“我突入右侧战场时,听闻有虺裔称副领军袭击了指挥舰,正就是这被龙女抓来的活口。”
“既然身为虺裔的副领军,总不会一无所知。”
“蜃君对族群把控不算空缺,动不了手大抵是没抓到错处。”景元蓦然转了话音,眸光灼灼,“但若是虺裔供出姓名——”
“蜃君或许就有办法了。”
下一刻,像是为了附和少年的猜测,在那句缓慢而轻低声音敲进其他人耳中后,数米外响起了甲胄行动时碰撞出的细微动静。
弓汋从远处走来,同方向处,篝火摇曳的夜色里站着一道衣装陌生的身影,距离足够安全。近卫俯身行礼,语气平直:
“诸位大人,蜃君侍女请见。”
……
倒悬海,顾名思义,海天倒悬之地。
它处于水梭洲最隐蔽也最富饶的中心,是为他星留下如梦似幻的故事传说,令人流连忘返的绮丽仙境;是庇护蜃龙繁衍生息,万年如桃源的栖息乡。
蜃龙平时都居住在那片倒挂的天地中,而蜃君身旁的人,更是无令不出的典范。
不约而同地缄口收声,几道目光纷纷越过幽夜与不断摇曳的火焰,投落在那双手交叠低头静立的身影上,带着审视与警惕。
而侍女只是规矩地站着,既不抬头,也不说话,毫无动摇探听之意。
在得到弓汋的示意与引领前,她都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过后哪怕走到了几人身前,也始终维持着三步的距离,姿态尊敬。
并步叠掌,俯身拜下,侍女恭顺道:“叨扰诸位大人寒暄雅兴,蜃君差我前来为诸位告捷贺喜,敬谢仙舟联盟赶来援助,请诸位大人入宫赴宴。”
“蜃君盛情,心意领受了。”
天风君大抵见过了这侍女不止一次,衔接得相当游刃有余:“巡猎孽物乃是我们仙舟联盟的本职,况且战事方起,谈不得庆贺。”
闻言,侍女并没有出现差事办砸的慌张,而是从善如流地再行一礼:“是。但诸位坚守前线,蜃龙一族断没有静待后方之理。”
她不卑不亢,像只是习以为常将恭敬姿态展露人前。白珩耳朵一动,不禁泛起些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对方目的的预感。
狐人求证地将眼神递给了窃蓝衣裳的少女,清澈明朗的双眼充斥着暗示,不断传达着疑惑猜测。后者微微抬起眉眼,幅度极小地颔首肯定。
景元本是静待下文,却半晌没听见侍女的接话,不免有些讶异。少年心里清楚,蜃君的宴席只是一个幌子,被拒绝后,就能接续蜃龙真正的打算。
但他却是没想到,在方才这个能够顺理成章推进的好时候,侍女停顿了。
骁卫俊俏的年轻面容敛起神色,与同样含有异色的苍青双眼撞上视线,继而又不约而同地转移开,若无其事。
天风君显然也看出来了,应龙将叠搭环于胸前的胳膊放下,分明笑弧显眼,却有些似笑非笑的感觉:“所以蜃君是有什么打算?”
“蜃君已命储君殿下率军同在外驻扎,听凭诸位大人调遣。”
极短的瞬息里交换过数双情绪各异的眼神,丹枫侧目看去,辨不出神情里的喜怒,语声也仿若平常:“目下?”
“正是。”侍女压低身子轻福。
石发色的琉璃瞳不偏不倚,正正巧将她笼罩,少年龙尊静静盯着她,目光仿佛一道密不透风的绞网,数秒后才悉数散去。
带着一种不以言传的会意,天风君笑起来,一副邻家少年的活意模样:“那便代我们向蜃君问好,顺便再请问她,”
“——迢遥花何时开。”
侍女微微一顿,藏在阴影中的低垂目光移动了一下,在侧面的视角正能够将眼珠的变化看个清楚。
她明显是听出了什么言下之意,折转的角度偏向了白衣龙角的青年,不动声色做出了请示的姿态。
丹枫自然察觉到了,但并没有出声作答的打算。清冷淡泊的龙尊还是伫立在原位,投去的眼神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这是他,甚至于说他们很熟稔的一种明示,在不表露任何举止言行的情况下,用最具备多种后续处理方法的态度去回答。
没有阻止,那就是允许,这是一条通用的规则,在很多时候用作暗示明眼的聪明人。
这位自蜃君身边而来的侍女听懂了。将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转移收回,她又恢复了来时恭敬的态度,向着几人行了全礼:
“是,拜别诸位大人,红薇告退。”
见侍女动作,立在不远处手握兵戈的弓汋适时走上前去,隔着一步将红薇送离负责的区域,接着就又归位守侯,不动如山。
斑斓洒落,将目之所及变成饱和深浓的滤色,无月头顶只剩天光未熄,将地面的一切都包裹在光怪陆离的霞彩里。
“说真的哈。”
见再无旁人,白珩尾巴左右甩了甩,终于心虚地飘忽出声:“我没有听懂……”
狐人皱着脸,只能感觉出几人话里有话,但不知道是什么话,更不知道暗示着什么,听得一头雾水。
稍微整理措辞,华胥试图中肯地提醒:“迢遥花是倒悬海中才会生长的花,被视作蜃龙的代表,据说也是倒悬海中唯一有过颓败的植物。”
“啊?”
这重解惑太过隐晦,且信息量极大,导致白珩一时间找不到该起的话头,表情震惊与迷茫得令人想笑。
“小妹真是把藏书都读完了唉,说得一字不错!”天风君眼前一亮,“迢遥花每年盛放九个月,剩下三月凋零重新生长,也就是让黄粱三刻后来见我们的意思。”
结果白珩更不能理解了:“啊???”
“迢遥三月开花,十二月败。”丹枫半垂着眼,碧玺般的眼瞳掩藏在眼帘下,“而三刻之后便是丑时,正对十二月。”
“你们说话到底是怎么做到自动加密解密的?蜃君不会当成三月……啊不,辰时来吗?!”
面对狐人的不可思议,两位龙尊齐齐摇头:“不会。”
天风君信手一摊,姿态无所谓极了:“蜃君的庆功宴是幌子,储君率军与我们驻扎是筏子,顺水要我们定下的时候罢了。”
“况且花开正是赏花的时候,自然要等花败,才方便找这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华胥再次出声进行解释,神情温平而无奈,弯起眼道:
“花园里若是所有花都不在花季,谁还会继续踏足呢?”
恍然大悟的几张神情映入眼底,卡壳的白珩原地僵硬须臾,而后蓦然扭头企图寻找同伴:“镜流你也没听懂吧?”
“人各有所长。”长身玉立的剑士如此宽慰,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开些,白珩。”
并没有被安慰到的狐人绝望发出了呜咽,抱头蹲下,蓬松的尾巴往前垂盖在后背,几乎把整只蜷缩的狐狸都给遮住。
她声音又低又闷,带着些哀怨:“所以问迢遥花什么时候开,是因为花谢了没认看适合密谋?”
天风君欣然点头肯定,补上欠缺的理由:“也有全水梭洲,只有这种花会凋零开谢的原因。”
“我刚刚好像把这点忽略了……”
“自信点,去掉好像。”安静度过头脑风暴的应星终于出声笑道,“就是忽略了。”
被补刀的白珩委屈撇嘴,随即扭头扒住少女裙摆,站起来软趴趴地赖她身上,垫在肩头仰脸问道:“所以这里真的不会有植物凋谢吗?”
“确实。”
答话的不是华胥,而是一旁悠然自得的翩影。剑侠眉眼舒展:“整个水梭洲都被蜃龙叫做不冬境,就是因为此处花开常不败,是万年如一日的春和景明。”
白珩眉头扬得老高:“是不朽赐福?”
“据说是如此,蜃龙族传说水梭洲本是一颗荒星,在经不朽星神赐福后,方有如今的模样。”
“不朽的赐福真给了这颗星球啊?”
闻言,翩影哈哈轻笑起来,抬手随意一指苍穹尽头旋卷的斑斓海潮:“海洋悬在高天,脚下踩着云层,这就是不朽星神的力量体现。”
“这倒悬海水,就是用蜃气滋养编织出来的。”
她了解得如数家珍,但偏生一副讲故事的语气神情,似乎听来此事时,面对人也是如此轻松自由的口吻,并不觉得稀奇:
“若认识蜃龙族人,且关系不错,还能差使他做个缩小版的做纪念,不过得当心手艺烂的就是了。”
剑侠的手习惯性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作为支撑,并未彻底被黑暗笼罩的天色还能叫人清楚看见身边每一个人的神情,余晖照在她脸上,柔和而幻丽。
分明此时该关注她的表情,关注她为何会知晓这么多,但华胥都没有。
少女没注意翩影又和白珩说了些什么,目光只是一个不经意落在天顶尽头翻卷的海上,就再未能收回,看得遥远而入神。
那是一种极美的天光,从翻涌的海中挣扎透出,仿佛地面才是最幽深的海底。玫瑰粉的光渐浓成暮山紫色,海浪将蓝紫光调拉暗,扫镀在每一人的发间衣上。
自指挥舰下来到现在,她其实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这重倒悬海。汇聚的洪流不知从何而来,溪水长河模样的青流缭绕着,从天际各处流淌向唯一的方向。
像一脉被拉紧的血肉,又似堆叠不均的轻纱,看不出流速如何。
云舒云卷间,天空掀起被天光染色的斑斓潮汐,翻涌的浪头被光芒刺透,泛起水晶与棱镜般晶莹而炫目的光。
悬河千丈,争相推搡着绽放出金虹碎彩的青色汪洋倾流向下,源源不绝地灌入名为倒悬海的世界。站在这暮夜余光的时间里去看,就像一汪被搅碎的深碧翡翠。
归墟。华胥这样想。
传说中那个万水都将奔涌而去,但无论怎么流逝灌注,也不会始终增加或减少水源的世界尽头。
而眼前倒悬海的模样,完全就是她所想象的归墟,那处只在神话里有所记载的奇异之地。
脑中无数次构想的场景忽然有一日在眼前呈现,不免让人怔愣住,开始泛起如蝶与庄周的怀疑,恍惚地勾起联系:
——是不是如今相逢相遇的一切阴差阳错,早就写在了命盘里?
愈发瑰丽的天光将海水染成罕见的紫金与橘蓝,投入虹膜中化为变幻的云海,在墨黑的瞳上格外清晰而漂亮,甚至比直接以双目欣赏还美丽。
白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潮起潮动,宛如星云成型。狐人双眼睁大,轻声感叹:“水梭洲……好漂亮啊。”
“这可是所有龙裔故里中流传度最广的地方。”天风君抱起胳膊,半眯着眼眺望远方,“龙裔里流传,这是最绮丽的幻境乡。”
狐人啧啧摇头,满目迷醉:“不朽星神的审美令人安心。”
“就算是纯美星神,也一定对这里赞不绝口!去过这么多星球,我还没见过比这里更美的地方呢。”
而与欣赏赞美景色的众人不同,应星只抬头看去倒悬海一眼,随后又转向少女剔透如墨的双眼,眼神莫名有些颤抖的灼重。
那双朝霞紫色的眼含着难以形容的情绪,不断试探翻覆,仿佛在进行反复无常的确认与思量,莫名浮现出令人惊异的不自信来。
墨黑色的眼瞳太适合容纳一切了,倒映得清晰而真切,不会以虹膜色彩晕染本质的色彩,仿佛那双眼才该是包容万物的宇宙。
那到底要怎样的材料,才能够还原它万分之一的浩大与美丽呢?
应星想不到,但于天顶起落海浪的汪洋对比那双剔透眼眸,其实也不过如此。
只是恰好装在那双眼里才美丽罢了,确实是天海倒悬的奇观又能怎样,朱明仙舟不必星神赐福也能做到。
这样想着,不甚兴味的神色漫上眉宇,他有些散漫地收目转头,正正好对上少女含笑的目光。
灵狡,温明,甚至有一些促狭。分明那只是甚至未透露什么讯息的眼神,工匠却宛如被烫到般急速收回目光,耳尖升腾起暴露后的血红,阵脚大乱。
……
子时末。
三刻度过得没那么快,趁这点不多不少但至关重要的时间,几人分头前去忙碌。
负责主战场的三位主帅与智囊骁卫进了营帐划分作战区域,应星白珩各自前往战队处理各事宜,翩影也独自去审讯蛇女。
打算着手头并不清闲的公务,华胥转头走上指挥舰,进入舱室里整理起玉兆卜算的所有资料来。
窗外天色荡漾着浓郁靛紫,与水波翻滚之地亮着一线清光,被玻璃过滤得柔和而平淡,浅薄晕触在玉兆。
投影显示上,段落依次排列着信息检索后的可能性,整齐而详略得当。
划开种种信息,视野霎时被全息屏幕占据,晶蓝散发着光晕,在少女指下被合并,重新投入玉兆中再次计算估测。
在能够强攻夺取蜃龙力量的情况下,丰饶民选择了设局,以内乱和外攻进行对仙舟的打击。
可直接夺取蜃力对付仙舟分明才是最好的方法,设局多此一举,难道是图出征持明的力量吗?
华胥虚支着脸颊,不禁觉得这个答案实在太过荒谬。蜃力幻术一旦被掌握在手,仙舟也只能暂避锋芒,何须丰饶联军绕这么大个圈子。
除非……
“笃笃。”
叩门声轻快响了两声,打断呼之欲出的思忖,循声抬眼,浓紫色的身影倚在半开的舱门,笑意盈盈地又敲了敲:
“审讯结束,具体情报我已转达进了营帐,我们现下可以动身前去商议计划了,小龙女。”
讶然须臾,华胥低头看看自己的进度,出乎意料地笑叹:“我不过是方才开了个头,您就已经结束了,好叫人望尘莫及的速度。”
翩影悠然抬眉,语声里满是疏朗笑意:“捏幻境不算难,我的师父就是蜃龙族人,沾了她的光而已。”
“怪不得您知晓得如此清楚,许多东西持明古籍也没有记载。”
“毕竟她是蜃龙族当初的大公主,知道的肯定多,如若没有远走星海,那她就是目下的蜃君了。”
剑侠笑着,毫不避讳地坦言,免了少女会有的一切疑问:“此处强者为王,但较量里尔虞我诈数不胜数。她厌恶这些,干脆一走了之,至死也没再回去。”
“皇室蜃龙的力量普遍都强于普通蜃龙,你师祖更是其中最出色的佼佼者,可惜她跑了,哈哈哈!”
说着,翩影连笑几声,看起来很为离家出逃的蜃龙公主而高兴,当然。
——有可能那位公主殿下也就是这么跟她讲述自己的故事的。
华胥能够想象,性情中人的蜃龙带着年幼的弟子走南闯北,闲聊时就说起自己离家出走的壮举,甚至可能会拿前来追赶捉拿的侍卫当乐子解闷。
随着言语的拼凑,她脑海不自觉勾勒出一道模糊却生动的影子,爱恨情绪都无比真切。
这也导致华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捕捉到言语中这位师祖的去向,惊异道:“所以,蜃龙原来没有轮回吗?”
“没有。或者说,有轮回的只是蜃火。”翩影修正补充着,“蜃龙族人数固定,不具备持明的轮回蜕生,死去便是死去。”
“等到他们遗留的蜃火燃尽,就会有新生蜃龙继承这团火焰,也继承自火中而来的天赋。”
“就是这个。”
将手翻转,剑侠掌心冒出一簇青蓝泛金的火苗,像烧杯内瑰美而不熄的焰色反应。
火光摇曳在手,翩影侧过头笑看少女眼色奇异,神情里的兴意活像以戏法逗趣小孩的自得长辈:“这就是蜃龙力量的来源——蜃火。”
“这东西注定了蜃龙族人的强大与否,代表着蜃龙一生力量的上限,会滋生也会储存力量,但若是离开蜃龙体内,就无法再继续滋生出蜃力了。”
将一族力量命脉以寻常口吻解释,翩影垂目望着幽火,有些怀念:“六百年寿命殆尽后,蜃龙留下的蜃火基本用不了几次就会悉数消散,成为新主的力量核心。”
“但我师父是个例外。她这一生几乎没怎么使用过蜃力,所以把这个至少还能撑三百多年的蜃火留给了我。”
剑侠毫不见外地将火焰凑近少女指尖,大方而放心地叫她随心摸:“她说若我也不用,那便留给我的徒弟或其他有缘人。”
“什么都行,只要不会用它做坏事,让它晚一些回到倒悬海就好。”
青蓝的焰火毫无温度,触感甚至有些近似水汽,像在氤氲的晨间湿林里触碰浓雾。什么也抓不住,只留下指尖淡如幻觉的湿润感。
感受着指尖亲近般细腻的水润,华胥不禁感到一阵复杂而细密的低落,如同隔着火焰触摸了那位蜃龙一生的喜怒哀乐。
细密而柔软的情绪像被捻尖的棉絮,落雨般在指腹敲打融化,随后渗入心底,浮映出泼落的悬河,流光异彩的天。
华胥猜测,那应该是师祖所见的倒悬海,百感交集着,她指尖停留在焰尖,问出了那个大抵是所有师徒间都会好奇的问题:
“师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叫蝶魄。”
翩影勾着笑,怀想的神色里不含悲哀,而是一种轻快的释然:“外界说她是个无拘无束的巡海游侠,而我得了她的真传。”
“但要我来说,她大概就是,生性肆意妄为、做事随心所欲、一生酣畅淋漓。她若是还在,也一定十分喜欢你。”
华胥不由得苦笑:“可我并非是师父与师祖一般畅快自在的人。”
“所以龙女是觉得自己苦大仇深?”剑侠挑眉,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不妨放下所有不想做的事?”
少女仔细思索起来,翻遍脑海,也未曾找见什么正在被逼迫的证据。她只能向自家师父迷茫摇头,回答:“可我目下,似乎没有在做不想做的事。”
出乎意料的是,翩影并未答复出什么其他更含深意的话语,而是注视着她,温和一笑:“我也是这么看见的。”
“我师父叫我为自己而活,她说人生在世,无论长生也好短生也好,都是要随心才痛快。”
华胥又问:“若有人发自内心想做的事,违背了畅快二字呢?”
“因为背负承担了无数责任?”紫衣剑侠侧过头看她,哈哈笑了两声,“不一定非得是在这偌大星海间放浪形骸,才能叫自在啊。”
“我师父最喜战中饮酒,越醉越痛快。而我最喜四处游走,一人便闲坐畅饮,众人便醉个开怀。我们都是一样的随心所欲。”
剑侠尖晶石般的银灰眸子生着自由而悠长的光彩:“我们随的心,属于世俗眼里的畅快。而有些人不一样,就如同你,龙女。”
“你心中想做的事,在世俗眼里满是枷锁,甚至于说是一场折磨。但自在一词如何释义,其实只在你自己。”
自由的人看得总是通透,就像网捉不住梦,笼子困不住风。行走星海的游侠明澈灵通,囿困大部分人的话题,于她不过只言片语便可点拨。
华胥怔然听着,眼底只见她在笑。那目光深长,仿佛藏了许许多多看不明晰的情绪,有欣慰,有温柔,也有不知该以何命名的复杂。
“外界的答案不是你的答案。说白了,人生结尾,要的也就是个无怨无悔。”
口吻忽而变轻了,尾音里的笑意也有些淡,翩影还是那么注视着她,信任而坦荡,光彩微微闪烁,就像是已然遥远地看到了什么:
“去做想做的,起码我看见了你在这样做。”
“小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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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黄粱
暗色四合,蓝霞融散。
蜃君的来信如约而至,与天风君话中所暗示的时间分毫不差。
聪明且守时的盟友无疑叫人省心无比,但如果这样的盟友可以少一点心思,那么两方之间的合作一定会更加愉快。
……
飘荡的秋千迎上碎红花雨,垂落如帷幕的浅粉藤花随风飘摇,零碎小瓣扰乱视线,轻巧得犹如无伤大雅的玩笑。
控制着秋千晃荡的幅度,华胥垂眼,不动声色地以余光观察身边的霞蓝色斗篷,素来温平的眸光此刻谨慎而疏离。
斗篷的主人只露出了头,摇曳如鱼尾摆动的袍角下露出被掩藏的华美衣饰,与尖耳朵上随动作动摇的灿金宝石坠分外相配。
那张艳丽的面容上挂着笑,眉眼弯盈,神态间竟浮现出与身份地位不符的眷恋与天真,全然一副并不设防的模样。
大抵此处承载着于蜃君而言极其美好的过去,使女子若无旁人的沉浸着,神态安和如依偎在母亲臂弯一般,但这并不足以打消警惕。
少女眉尖稍微低蹙,回转目光,不禁重新回忆起侍女红薇再次秘密出现的不久之前:
彼时,她刚与翩影从指挥舰下来,交谈着来到主将营帐,准备就审讯结果商议对策,结果迎面就碰上向弓汋请求通报的红薇。
侍女见到她们走来,先是规矩行礼,后便告知蜃君有所答复。
战场之上,身为盟友统领的蜃君如何回应事关重大,二人便未耽搁分秒地将侍女引入营帐中,面见已然齐聚的其他几人。
起先一切正常,红薇恭敬地将蜃君黄粱的意思表明,在取得众人同意后,侍女顿了顿,又姿态规矩地另起话音道:
“——以及,蜃君道久闻龙女大名,请龙女移步一叙。”
话音刚落下,周围射线般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警惕而防备。莫名被提及的华胥也感到了怀疑,不禁审视着对方神情问道:
“我单独前去?”
“蜃君……”动作里多了些僵硬,侍女的犹顿显而易见,“是这样说的。”
周遭的空气在这句话后霎时变得森寒,红薇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微小的寒颤,绷紧骨骼与肌肉稳住礼仪姿态,又迅速补充说:
“此番只是友人相谈,蜃龙族仰赖仙舟联盟援助,绝不敢加害任何一位仙舟来者,请诸位不必紧张。”
“亏你也知道这要求很可疑啊?!”
白珩噫声,反应激烈地炸毛紧紧抱住少女,一副严防死守的模样。若不是营帐只有那么大,狐人定恨不能躲得再远点。
出了主舰,那么除非是其他仙舟来的支援,其他存在都必须留个心眼,这是共识。蜃君虽然有些信誉,但还没到能够毫不怀疑的地步。
纵然在面对丰饶联军时,蜃君与他们是同盟,但防人之心绝对不可无。
“我们没有理由加害龙女。”红薇谦卑低头,语速有些急迫的快,“仙舟联盟的报复,不是倒悬海能够抵抗的。”
“所言有理,但依旧不值得信任。”
同是八风不动的语气,丹枫冷漠地直言相拒,堵得侍女哑口无言:“若不直言为何单独相见,那便就此离开,一切公事公办。”
天风君就站在青年身边,少年持明沉着脸,抽空回头低声嘱咐道:“小妹别看她可怜就答应啊,拒绝她我们有的是办法,你别出面!”
闻言,白珩毅然抱着她又往后使劲挪了挪,应星景元两人调整了下位置,将她们在最后挡得严严实实,架势活像蜃君会蛮不讲理冲进来抢人。
望着眼前乌泱泱的背影,华胥思及出征前所搜集的蜃龙信息,顿了顿,试探着想要发言:“其实……”
“乖哈,不讲话哦。”
白珩表情严阵以待,抬手捂住嘴后,便悄咪在她耳朵边说话,语气和哄孩子没什么两样:“搞不清楚蜃君是为什么单独见你,咱们就不见她!”
拥有蜃力的蜃君单独要求见面,不让任何人陪同不说,还只以一个久闻大名的敷衍理由当幌子,无法抵挡蜃力的人前去,怎么想都危险重重。
但侍女始终不曾变动理由,无论如何也只以‘蜃君如此要求’来答,听得几人更不打算让步。
两相僵持下,营帐内的气氛僵硬到极点,虽说并非剑拔弩张的紧迫,却也是一番各不相让。
就在天风君忍无可忍,打算直接送客时,原本还在沉吟考量的翩影似是想通了什么,出声打破局面:
“诸位且慢,既然是友人相谈,或许我们也不必顾虑什么。”
这发言无异于并肩作战的友军突然反叛,炸得众人皆是措手不及,目瞪口呆,主力的天风君神情更是愕然如见鬼。
他深吸气,几乎变音的质疑堪堪冲进喉咙里,转头便目睹剑侠将少女手心扣住,塞了什么东西进去。
那动作坦荡,却也将交付的物件遮掩得分毫不露,剑侠笑说:“蜃龙多有加入游侠之人,有它们,你也不必担心不知晓和蜃君说什么。”
“放心去吧,小龙女。”
她笑得仿佛塞了什么星神赐福般安心,眉眼疏朗,轻轻搭上少女肩头:“想知道什么就去问,危险交给它们分辨,我们等着你。”
在一众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下,翩影扛着那些摇撼激烈的视线轻松挥手,只道稍后见三字,表情神秘而笃定。
想了解蜃龙幻术的机会来得太快,让心有打算的华胥都难免怔愣,不禁回望向营帐内忧心忡忡的数张脸,雾气的潮湿在手心舔舐。
属于倒悬海的光怪陆离陡然涌入脑中,分明视野分毫未变,就是有绮丽瑰美的光景呈现。只此刹那,她便明白翩影到底给了自己什么。
——蜃龙皇室真正优胜者蝶魄的蜃火,翩影话语暗示中,可以分辨甚至抵抗属于蜃君蜃力的保命符。
少女深而疑茫地望着笑意不改的剑侠,目光搜寻不到什么破绽,便放弃脑中乱成一窝蜂的念头。
或许翩影什么都知道,这个人太神秘又太通透,所作所为,都像是在轻松快意地助力着她的想法。
她边想,边分心留意困囚掌心的蜃火如何反应,暂时告别众人前去应约。但一路走来直到见面,蜃君都什么也没做。
见面招呼过后,女人便未说过话,只是叫她坐在身边的秋千上,而后各自发呆,毫无交流。
想来若不是蜃火毫无异样,她定会怀疑自己处在幻境里。毕竟若只是发呆,蜃君又何必浪费这个时间呢?
捉摸不透的状况无意识使齿关相互抵磨思考,朦胧的视野逐渐随收拢的回忆清晰,模糊的色块如雾散般清晰起来。
思绪堪堪回笼到一半,华胥听到身忽而旁传来声带着笑的叹息,嗓音妩媚:“龙女好沉得住气,这时候了也一字不言。”
浅淡到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的影子固定在原位,蜃君终于停下了荡悠的动作。女子褪去那副与周身打扮不符的童稚气,理好衣袖,半侧过身看向她。
那目光从少女面目瞧过,接着落在了她的股掌,兀然增上些奇异的期盼色彩:“未来,你打算加入巡海游侠吗?”
形样奇特的信号弹硌在握着秋千索的手掌,华胥恰到好处地伸掌细看,流露出不明所以的疑惑,明知故问道:
“您从何处看出来的?”
黄粱低着头发笑,却也没戳穿:“别的我不认识,但龙女手中的我却不会认错。”
“巡海游侠中有位极负盛名的剑术天才,师承虚实手蝶魄,名为翩影。其辗转星海抵御丰饶之民,斩杀凶恶匪盗,战功格外显赫。”
不知道该不该以礼尚往来形容,黄粱此刻的姿态,与翩影讲解蜃龙秘事时一般无二,皆是副了如指掌的模样:
“扬名之战,是以一己之力将控制整颗星球的生物实验基地捣毁,战后还顺手清除了路过的海盗。”
“这枚信号弹,是属于她们师徒的英雄殊荣。”女人细细摩挲着秋千索,有些失焦的目光缓慢抬放在远处,语气慢如慨叹,“一经发射,所有巡海游侠就都会集结。”
“但其实不需要它,只要龙女死在此地,即便没有它,也会有数不清的游侠赶来。”
黄粱轻声说:“濒危时向外求援,有势力不计回报将生死置之度外地赶来救助,其中颇负盛名的救援者竟被诡计加害。”
话音落,换气的长长呼吸音在安静的环境中响起,像绸缎流畅滑过草地,细细钻入耳中。其中不含任何恶意,只是随口感慨:
“游侠们如果知道同盟身上发生了如此卑劣无耻之事,甚至其中勾结了荼毒寰宇的丰饶民,定会联合攻打上门,伸张正义。”
女子稍微向后靠了些,带动宝石配饰发出叮当碰撞,尾音带上些笑意:“巡猎的复仇,是整个寰宇中最可怕的东西。”
“我没那么不知死活,翩影也没必要这么威慑我。红薇说过了,单仙舟联盟就是倒悬海惹不起的,何况还有巡海游侠。”
对于这些辨不明晰情绪的解释,华胥不作回答,而是另起话题道:“您很熟悉游侠蝶魄。”
“那是我的皇姐,我自然熟悉。”黄粱坦然承认,后又扭过头来,“不过此次请龙女前来,为的倒不是她。”
“那是您于我有何指教?”
“不敢,我何德何能指教龙女。”
“?”
纵然不清楚对方的言下所指是什么,华胥还是本能地感到了不妙,礼节性的浅笑里折出戒备:“蜃君未免折煞我。”
“龙女不必如此,我亦是一族之尊,自能够明白持明龙尊在仙舟与族群之间会有多少麻烦。”
黄粱摇了摇头,直言不讳道:“持明与丰饶并无深仇大恨,但仙舟与丰饶孽物却不死不休,龙尊有心回馈恩情于仙舟,但其他族人绝不愿坐视族群消亡。”
“我听自仙舟而来的游侠族人说,龙女令古海轮回保障,目下便是仙舟不死,持明不灭。”
从容而坦荡地对上少女的目光,黄粱注视着那张面容许久,目光虚虚勾画着什么,又蓦然露出笑。金链坠着青蓝宝石相互晃打,折射出光团:
“寰宇皆知仙舟完全拥有一位星神,奉巡猎神旨追魔扫秽,自也得其神力庇护。”
“而今丰饶祸患危及持明存亡,除龙裔之间再次产生联系外,也是持明所代表的不朽一支与巡猎的完全结盟。”
她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遗憾与欣赏,微妙又失落:“两方过去再有隔阂,眼下也将烟消云散变为永久的同盟。
“虽说没了龙祖,但头顶却多了位唯一会回应追随者的巡猎星神。无论是于龙尊或是于持明,都是喜事一件。”
“此时若仍有怨言之人,便是包藏祸心,暗地里清理掉就是。”属于君王的生杀气从女人眼里荡漾开,流露出不怒自威的气势,眉梢抬起:
“如此,上下政事统一,外患平内忧清,好个一箭双雕。”
黄粱侧着头,姿态宛如细瞧幼妹的大姐姐,可眼神里却不是长者的慈柔,而是近乎树根般盘虬交错的复杂情绪:
“龙女料事如神,心窍玲珑。”
“……”
华胥忍不住露出难以言喻的眼神,为难地皱了皱眉,最后也只能哭笑不得的提出真相:“或许是您多想了呢?”
“这些事,对策谋敏感些的人都能看出来。”黄粱显然不相信这样的巧合与偶然,慵懒眯眼挑出笑,“龙女连盟友也要隐瞒吗?”
闻言,少女顿住了。
这些确实是太过顺利的巧合,甚至可以说,其实自华胥来到这个世界,一切都好像被安排好了。
她所打算的计划总能与过去未来配合,串连成天衣无缝且令人后知后觉的局,仿佛宿命偏爱她,愿意令她得偿所愿。
这个世界藏着太多令她疑惑不已的秘密,华胥目前根本无法知晓。她瞥向蜃君,见黄粱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不知到底是出于什么缘由,对方笃定一切都在她算计之内,强硬得令人无奈。
于是,少女意义不明地飘落目光,随即又恢复平常,还以弧度相当的笑:“有的聪明或许不表现出来更安全,您觉得呢,蜃君?”
黄粱似乎满意了,鲜艳的唇瓣拉开笑弧:“龙女说得好。”
“红薇方才便说觉得龙女气度不凡,如今看来,确有不输龙尊的威慑。”
虚握着秋千索的手嵌入藤蔓凹陷间,华胥皱起眉心,方才因其气质而留下的印象此刻悉数化为莫名其妙。
除却最开始的解释,这位蜃君的言行举止就越发不知所谓、毫无理由、还带着神秘而莫名的想一出是一出和藏掖着的神经质。
黄粱的疑问分明已经有了答案,却还要她去顺着意回答,表现出与之相符的态度。
她不知晓蜃龙内部如何,但就目前黄粱的表现来看,已经可以失礼地断定绝对没比持明好到哪去。
托着腮观望着少女,样貌艳丽的蜃君笑了几声,轻而妩媚:“说了那么多,龙女应该觉得我是个疯子吧?”
华胥垂目,平声回答:“倒还未曾失礼至此。”
不过也快了,只要对方再多点奇怪举动,她就能彻底认为自己应邀而来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了。
“丰饶联军包围在外,虺裔移植迟迟未有进展。您遣侍女来问询商议时间,伪装离宫,为何会将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
黄粱没回答这个问题,神态俨然是装作未闻的模样,她细细端详着少女,随后伸手向自己面前招呼道:“可否站起来,站我面前来?”
“对……就是这样。”
将神态麻木的少女牵到自己跟前,黄粱认认真真地调整着她与自己的距离,极富冲击性的五官在看她时,蓦地陷入了回忆的茫软与遥远。
华胥刚觉得她是不是在拿自己当谁的替身,就见整理着自己衣裙,将裙边收整成另种款式模样的黄粱仰起头,对自己柔和一笑:
“创造我们,给予我们蜃力与倒悬海的龙祖,曾经为我们留下‘何谓虚实’这则疑问,龙女觉得此问和解?”
“……龙祖是这么问的吗?”
女子秾艳一笑:“龙女聪慧。”
好,替了个大的。
“那恐怕无法解释,虚实如何定义,人们给出的答案各不相同。既然无法释义,那便干脆释义为不必释义。”
少女低下眼睫,目光落在被用天青色玛瑙胸针别起一边的裙褶上,平静道:“世上没有存在也没有虚无,真实虚幻,只是一念之间的变化。”
“蝶魄也给出了如此回答,龙祖所留她已然参破,甚至传承了下去。”黄粱将那块价值不菲的胸针又调了调,靠近在她腰侧,“分剑列影之术,也是这么来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没有纠结的意义,海市蜃楼的投射也未必是假。蜃气照样化作了水,化作水梭洲千万年奔涌的海,这就是事实。”
那声音有些轻飘,犹如一段祈祷的咒文,低声回应着信奉的某个祂。黄粱伸出红艳指尖拨了一下胸针的流苏,又问:
“龙女打算一直留在仙舟联盟吗?”
华胥已经快要习惯她变动无定的话题,回答:“我是持明少主,在仙舟也有自己的职责,自然会留在那里。”
“但你不是持明龙女。”
状似无意的字音堪堪消磨在唇齿,还没散尽,头顶犹如薄冰般锋利单薄的目光便瞬间投来,径直将女人笼罩。
犹如置身一座寒冰凝固出的荆棘牢笼,带着如芒在背的冷,像是将威胁与凌厉织成了布匹将人包裹,密不透风。
被这视线笼络殆尽的黄粱不为所动,甚至因这份凛冽的生杀气而笑得更加笃定,再说话,却是冲消解那份锐利的补充解释:
“你身上有不朽的气息,所以你并不只属于持明。你也不会永远留在仙舟、留在持明。”
少女回话的声音有了些改变,但隐藏得分外好,仿佛不受影响,语气变成了不信其言的无奈:“龙裔乃是不朽子嗣,自然都有不朽气息。”
“不。”蜃龙笑得冶丽,流露出与威严大相径庭的风情万种,“你只是龙女,龙裔的龙女。”
“或者说,不朽的龙女。”
“越是生来便尊崇高贵的血脉,越容易身不由己,越有无可言说的悲哀与痛苦。头顶的角冠是荣耀,亦是荆棘。”
犹如意有所指,黄粱笑盈盈地凝视着她,紫红色的眸子光彩闪烁,透露出些许亲和:“能够解放这些的唯有始祖一人,龙女大人。”
华胥沉了目光,她站在女人身前,一时间有些摸不透对方到底想做什么:“所以您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只是觉得持明族给你的称号不合适而已,不该是掌鳞,”眷恋地端详着少女眸眼,说到一半黄粱就收了声,吐字犹如叹息。
止语时,蜃龙看向她的眼神里盈满怀念而温柔的情绪,那目光深之又深,像层层堆积的枯黄落叶,深厚却脆弱。
不知为何的,这莫名令华胥想起守候多年的萧肃石像。
女人笑了笑,启唇的动作被放弃,似是咽下了什么不可宣之于口的称谓,那张涂满石榴色胭脂的嘴唇闭了起来,还是什么都没泄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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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谋定
风声细细,深紫色的霞光透过罅隙涌入,在地面攀爬出斜而浅淡的影子。
等待的时间度秒如年,焦虑而无聊。在营帐里转了不知道第几个圈子后,苍葭色衣裳的少年龙尊终于忍不住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卓然鹤立的同族,连带着玉环一起揪了那雪白的袖子,就转头返身溜到营帐的角落里。
偏僻处光照略黯些,应龙睁大了透亮的石发绿眼,被滤灰的虹膜上结霜般聚着点亮,悄声问道:“翩影剑侠这是什么打算?”
“还有啊,咱们小妹拜了剑侠为师,以后是打算做巡海游侠?”
“我不知晓。”
被他拉住的丹枫没什么表情,俨然习惯对方的说话方式,接着又回答下半句问话说:“但她要做龙尊。”
“?”天风君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完全是怀疑自己的过人听力出现问题的一副表情,“什么?”
“阿胥说,她想接任龙尊。”丹枫又重复了一遍,心平气和。
“……你好好查一下。”沉默过后,持明少年立即断定,“绝对有哪个龙师趁你不在接近咱们小妹,把她洗脑了!”
龙师里确实有足够忠心清明之人,但令人作呕的虫豸着实也不少,若不是有人刻意灌输,谁会想和那些家伙共事!
听他如此果断,白衣青年旋即眼神不明地瞥来一眼,目光深沉而纠杂,仿佛是在准备措辞想要说什么,却只能窥探其微末嚣乱的情绪。
应龙叫他看得心里没底,本能打算嘶声后退,方才张口抵住齿关,就又听丹枫开口说:“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这声音太轻,轻得几乎让人怀疑载不住其中的心绪。大概是回忆到许多相关画面,素以清冷出名的同族也难得显露出低慨之色。
“……你不会因为被龙师管东管西,就要对小妹这样放纵吧?”
心中冒出如此猜测,天风君怀疑地凝视着自己光风霁月的同族,那张并无波澜的俊美面容没有流露出什么,依旧平静。
但这就是默认的意思,商声明白。
持明少年顿感牙疼,难忍棘手地扯了下嘴角,不禁压低声音激烈吐槽,怨恼极了:“那你还不如让她来曜青接任我!好歹比罗浮那边简单点!”
守望不死建木的罗浮龙尊职关重大,联盟中列入十恶孽的重罪,就在苍龙的镇压之下。若稍有不慎,便是坠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永世不起。
星神赐福能在饮月传承下被镇压,已是最好的结果,毕竟当初得知雨别负责镇压看守此物,所有人都被狠吓一跳。
而如今,这个责任要压在华胥身上,只能说天风君没当场被吓死,全靠体内还有流动的风雷之力作为保障。
“我知道你不想让小妹和你一样被逼着去做选择,但她现在才多大,真能在完全体会龙尊职位如何繁杂后依旧接受吗?”
少年语气有些激烈,齿关相互磨着,忧切难掩,纵然将音量压得只剩气声,但其中焦急与关切也依旧清晰无比:
“少主和龙尊要面对的根本就不是一样的东西,我当初不也想着早点掌权,可真当继任才知道麻烦,灼律都差点因为这事笑死我!”
“远走寰宇,同时也能随时回仙舟,这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天风君紧紧盯着他,似乎是想通过目光穿越血肉骨骼,看见他到底是何想法:
“我可不信你想不到这点,丹枫。”
少年持明拧着眉头,老成凸显,将素日里平易近人的气息悉数冲散,终于能够叫人提心吊胆地回忆起这也是位龙尊来。
“如若她不愿呢?”丹枫兀然开口,掀起眼帘定定看他,“你逼她走?”
天风君瞬间哑然:“……”
前所未有的难题此刻摆在面前,尊重与爱护之间该如何权衡的问题令应龙泛起浓郁到哑然的生疏。少年怔愣反应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确实,如若华胥不肯离开执意接任,他也确实不知该如何。
难道要勒令妹妹离开,硬塞她进巡海游侠吗?
怎么都不至于的,无论是从龙尊这个职位还是个人角度出发,其实都不至于如此的。
虽说妹妹是短生种,但丹枫终会转世归来、加之有与龙尊同一战线的仙舟将军、其他生死与共的战友、族内坚定龙尊派的龙师。
就这种情况,想收拢权力并不算难,她也不至于逃难似的连夜遁走。
但问题也就出在这里了。
“我本以为你会不以为意,支持阿胥接任龙尊之位。”
丹枫向他抬眼,神色毫无变化时的疏离淡漠褪去,好似平静的潭水终于有了风拂的涟漪:“这风格不像你,商声。”
被点穿异常的应龙不说话,低着头看地板,目光漫无目的地在阴仄角落扫转,闷闷难解一般。额前长发挡住眉眼,切碎了头顶落下的光照,化为一层细碎的光影。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拒绝此事,分明那是妹妹心愿,但潜意识却只拼命要他反驳这个愿望,像是未卜先知了继任龙尊对妹妹的痛苦。
此时他分明该对着青年说:
想接任就接任,这龙尊的位子给小妹坐坐又怎么了?不过是一群龙师,不听话便统统处理了扔进古海,给她清好路让她走就是。
丹枫有顾虑很正常,依照他们五个的性格,饮月、昆冈都会表现这种不支持的态度、而炎庭会犹豫确定,他与冱渊君绥序则会完全支持。
但目下,怎么他会一反常态地选择拒绝呢?
沉默须臾,也不知是否想通了这个问题,商声只嘀咕道:“行吧……要帮忙就找我,一群龙师,总不至于咱们两个都解决不了。”
“把那些想造反的老家伙都丢海里,让小妹直接上任就行。”
不得不承认,丹枫的折中决定确实是最好的。既尊重了妹妹的决定,同时也确实做到了兄长的关照。
可恶啊,他还得再练练!
两位龙尊达成共识休止话题后,另一边还在传来细碎的声音,绵长如小型兽发出的幽怨呜鸣,听起来可怜极了。
发出声音的狐人还拉着剑首蹲坐在地上,愁容满面地托着脸,声音完全就是濒死的咕哝:“翩影剑侠……”
“龙女不会有事,蜃力我已给了她抵抗之物,放心就好。”翩影笑吟吟地猜出白珩的意图,亦是副尽在掌握的模样,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蜃君的邀请。
“我的师父和蜃君有些关系,看在此她也不会做什么的,况且蜃君也敌不过龙女。”
“啊?”
白珩下意识就仰头惊讶出声,过后又迅速反应过来,感到一阵微妙的理所应当,不由得奇怪地挠了挠眉毛。
似乎不应该惊讶,华胥的实力就是如此的。
……真的吗?
那个会因翩影的试验而表现出吃力、年纪都根本不超过二十的孩子,能赢得过以胜者为王作为法则的蜃龙君主?
充满怀疑的神色纷纷落进眼底,话题发起者翩影却不作多言,噙着笑仰头饮酒,并不打算透露或解释什么。
忽而,营帐外传来两道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觉灵敏的狐人一个激灵后猛然抬头,迫不及待便站起身,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通往营帐的路径僻静而森严,最后一层的守候者也并未靠得太近,而是层层在外守护,这也导致来者在交谈时并不避讳。
声音起先遥远而模糊,还带着草叶被踩踏的柔韧沙声,后是陌生的妩媚女声起了头:
“我确信是此人,但能否将他扳倒,就看诸位大人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消息了。”
清越的少女嗓音开口,反问的句子叫她以陈述语气道出:“既是盟友,又怎么会吝啬消息。”
“大方的前提,也是我必须得作为你们的盟友。”
成熟女声笑了几声,口吻是关系不错的调侃。少女岿然不动,将话径直原模原样地还了回去,平和反问道:“您难道不是吗?”
“龙女可真擅长反问,好个无懈可击的少主。”
“您过誉,我只是素来迟钝,因此时常多问罢了。”
女人又是一阵意义不明的笑,好似为这句荒谬之言下的防备而感到无奈,嗤声和着足音靠近了营帐,掀帘而入。
浓淡各异的两抹影子走来,神色并无不虞,甚至蜃君黄粱脸上还带着些莫名其妙的柔和。翩影微微扬眉,流露出不出所料的神态。
目中映入熟悉身影时,白珩原本蔫巴的耳尾重新焕发容光,立刻奔向少女,顺手抱住她胳膊便往身前带,晴蓝眸眼焦急检查着。
确认毫无伤口后,狐人松了口气。清秀的眉目弯垂下去,看起来可怜又可爱,扑过去就是一个拥抱:“呜呜呜,你想死姐姐了——!”
习惯将全息投影设置面部识别,少年骁卫移开自己的玉兆,转眼去看华胥,却是惊诧地睁大眼,新奇过后,又笑了起来。
对上正对面那两双写着意外的眸子,华胥只能同两人一般笑起来,自侃着解释说:“蜃君替我做的新造型,如何?”
“很好看!”分明优先注意到衣裳的并不是白珩,但率先开口的还是她。
狐人欢脱地蹭蹭她鼻尖,打量着少女被收整成不规则波浪的裙摆,往后退了两步,复又站回来:“这种款式的裙子还没见你穿过呢,庄重也华贵,就是不轻快。”
“确实。”应星思索好一会,才点点头,表达了同样的观点,“但目下这般也很漂亮。”
为了方便战斗,镜流几人的衣裙都是经过特殊裁剪的,并不影响她们拿着武器在战场飞跃纵横,一骑当千。
而大抵有龙裔对腾云翻海最原始的热爱,被裁剪成极富设计感的传统服饰总不缺飘逸,尤其持明最爱此类,相当热衷于此。
或许是看惯了清贵飘逸的打扮,一下改成庄重如悲悯女神般款式的衣裳,总叫人觉得距离太远,不大舒服。
景元半抿着唇,却不经意望见扣住裙褶改变形式的天青色饰品,少年若有所思起来,打量着桃形缠枝团花的黄金环,好奇道:
“这胸针是……?”
“蜃君从身上顺手摘下来的,说固定成这样好看。”
应星下意识顿住,视线也移向那只做工精良的黄金天青宝石的胸针,像是因此联想到了什么,眉尖罕见地蹙起来,流露出纠结。
而饰品的主人蜃君只是向这边瞧了一眼,旋即又向三位主将推掌躬身,诚恳致谢道:“多谢仙舟联盟愿涉险相救倒悬海。”
“仙舟以禁绝寿瘟为己任,蜃君不必如此客气。”
面对这郑重其事的道谢,镜流只颔首带过:“蜃君时间宝贵,便话归正题。我们自虺裔俘虏口中得到了蜃龙内部叛乱者的消息,不知蜃君疑者何人?”
黄粱看起来相当喜欢这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气氛,艳丽容颜中满是钦赏。回答也不含糊,径直笑道:“蜃龙亲王,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南柯。”
……
不规则的光在摇晃,像欲坠的月,冷得出奇。
不,这就是月亮,属于她故乡幽沼的月亮。一块永远得不到圆满的残半月,甚至连弯钩都不是。
风吹过宽大草叶的声音很清晰,相互拍击的婆娑毫无温柔,是蛮野诡谲的密集与阴森。空气里的湿气浓郁涌入鼻腔,霸占了肺腑。
“……!……!”
模糊不清的呼唤声传来,令她不满地从趴伏的草地里抬起头,阴森而笑:“你说话怎么比步离吼叫还难听,念不清我的名字吗?”
阔叶林里的身影连忙摇头,惶恐地又重复了一遍。蛇女的脸色更加难看,妖冶蛇瞳冰冷而嫌恶:
“是巳巳。别在念我名字的时候犯蠢,卑贱的蜥蜴脉。”
她炫耀般吐出细长的蛇信,抚摸过手臂灰紫色的细小鳞片,又低下头,音调恢复了那份冰凉圆滑的模样:“你刚刚还说什么?”
身影指指某个方向,向她跪拜请示。于是巳巳从溪流里站起来,向对方指的地方走去,脸上再没了妖丽的蔑。
层层叠叠的植物遮挡着建筑,蛇女走向最瞩目的一座,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其中,行走的姿态也像极了蛇。
“不朽伟力存在于血脉,即便通过细胞移植与身体改造尝试转移,成功率也并不高。”
巨大的实验室里,滑软的女声叹息,那是蛇王的声音:“就算在巨大痛苦下勉强接受成功,排异反应也会造成死亡。说到底蜥蜴也好,蛇也好,都不是龙。”
粗厚的嗓子里溢出笑,更为自傲地嘲讽说:“哪怕有我族相助,你们都没办法承担螭玉的力。”
“说得像你们能承担一样,注入细胞便必死无疑的是哪一群人呢?”女声绕转,令人想到打着卷的细长尾尖,带着模仿的刻意,“只有我们的身体,是最适合的。”
“但就算如此,这力量也不属于我们。哪怕夺走也无法流淌在我们的血脉里,甚至会疯狂压缩我们的生命,使我们暴毙而亡。”
轻柔声音带上些兴奋,其中又夹杂着妒愤的阴诡:“这还只是龙裔中微不足道的螭玉,我都不敢想象,若我们移植了持明的不朽血脉,会不会当场死亡。”
“不必想也知道。”步离人嗤笑起来,“持明的细胞会破坏你们身体原有的一切,甚至于摧毁基因,能活一分钟,你都该去给那人亲自下葬。”
蛇王轻巧哼笑:“据说那个持明龙女,可以令活体兽舰骨骼融化,毫无战斗能力?”
步离人的笑意散了,冷峻起来:“一旦被她手中的白纱困住,我族器兽活武与泥土无异。”
“这是什么力量?”
“不知道。但应当与活体生物有关,【计都蜃楼】被那白纱困住,也会失去反抗之力。”
“操纵活体?”女声变得兴味盎然,尾音轻了许多,“看来我族兴衰如何,就看她能否落入我们手中了。”
“那祝你好运。”
“好不诚心的祝福……是不希望我得到她吗?”
“如果你有那个本事。”步离人又开始嘲讽,“伦科达和战首也想要她,当然,他们生死不忌。”
“那么在呼雷抵达之前,我会把她抓到幽沼来的。”蛇王笑起来,嫉妒狠辣已然漫出喉嗓,却还要保持那做作的高贵腔调,像故作柔媚的无病呻吟:
“那可是持明里除冱渊君外的唯一女性真龙,她的鳞片一定很漂亮,龙角也是,那可是我做梦都得不到的东西。”
蛇王感慨般表达着自己尖锐的不满,有些阴阳怪气:“不朽星神怎么能和巡猎一样,只偏爱自己人呢,长生主这样的博爱,祂才该是星神典范。”
“巳巳,进来吧。”她向站在门外的蛇女扬起声音,“我有任务交给你。”
巳巳跪在她的脚边,低头俯首,攥紧双手等待着发号施令。她近乎迫切地想要去对付那个持明龙女,那个生来便拥有他们苦求不得之物的真龙。
腾云驾雾行云布雨;呼令海潮犹如起念动心;长生不老转世轮回;容貌气质生来出挑冠绝……这些都是凭什么?
星神们啊,不朽龙祖啊,这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虺裔得不到分毫血脉的馈赠,凭什么只是想要分一杯羹也屡屡碰壁,付出多少族人性命也得不到不朽的力量?!
“蜃龙族中,有我们能够联络的龙裔。他的名字叫南柯,是蜃君的哥哥。”
编织幻境,生活之地美胜幻境的蜃龙、呼令山岩,富有平和的螭玉、还有一族便有五种传承,如今还跟随巡猎星神受其庇护的持明,这都是凭什么?
“他对蜃君之位早有觊觎,我们可以顺水推舟。”
博爱的长生主他们留不住,不朽残留下来的,哪怕连祂头发丝都不如的力量,他们也有付出缩短生命的代价才能勉强接受!
“若他掀起动乱,便是我们一举屠灭仙舟支援的好时机。”
这不公平!
“三个真龙在传,若得到了,我们便是真正的龙。”
……对。
没错,只要抓到了那三名真龙,只要掌控了他们为自己所用,叫他们找出割让伟力的安全方法。
“好,那么现在告诉我,我们目的是什么?”
“利用蜃龙南柯……搅乱倒悬海,逼迫仙舟出战,内外合击抓捕持明,让真龙为我们所用,其他人配合移交伟力……”
“这样,”巳巳垂着头低声喃喃,宛如入魔般空洞而偏执,声音回荡在空旷而静谧的昏暗里,“我们就会是真正的龙裔……”
“真正的龙裔。”
这话在口中被她一遍遍地念着,与方才分明旁听但一字不发的对话截然不同,俨然已成执念。
蓦然,叫一声嗤笑打断:
“一群丧尽天良的杂种,也敢肖想要掠夺持明的传承。”
“只顾自己缺失,其他人的命都不是命,你们这些丰饶孽物都是一样的该死。”声音凑近了,但并未靠太近,保持着一段距离,像是怕沾上污秽。
恨意与畅快烧成庞然烈火,带着浓烈的讽刺与狂傲,戳中了最致命的痛点:“继续在泥沼里打滚吧,孽物。”
浑噩的精神在这句话的刺激下骤然清醒了些,像不断散发着浓烟的火盆终于迎来了倒灌的凉水,蛇女猛地睁开眼,不聚焦的蛇瞳收束成线复又扩散。
象征着攻击与示警的暴怒嘶吼从嗓眼里被挤压出来,尖锐而扭曲,能叫人听出剧烈颤抖的气息。应星慢慢向后退开,神色依旧是嫌恶且鄙视的。
华胥摊开手掌,泛金幽火不规律地跳动,腾生出烟水般的青蓝气流。它们细密得织丝成网,将蛇女笼络在透明烟雾里束缚。
只顷刻,巳巳的蛇瞳逐渐失神,嘶嘶吐出的蛇信频率越来越慢,最后将脑袋重重垂下,再没了动静。
“天赋异禀。”翩影笑盈盈地鼓着掌,眼神满是欣赏,“龙女比我合适掌握蜃火,往后干脆便由你带着它,对龙女出战也大大有益。”
华胥轻巧摇头,笑弧微弯:“师父您行走寰宇,有蜃火亦是一重保障,请恕徒儿拒绝。”
“拒绝无效。”剑侠煞有介事地笑几声,反捧住她手背折掌收拢,合并了少女掌心,“我常和蜃龙友人出入往返,此物跟着你最合适。”
“况且它早晚会是你的,早些收入你手,还能为你所用。”
被划为囚牢的营帐里挂着用作照明的灯,惨白光芒落在指缝里渗透的青蓝,像照彻在色泽罕见的半透琥珀,好看得紧。
旁观的几人都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不拒也不劝,保持足了分寸。
紧急和曜青主舰进行过沟通的天风君还在加急吃晚饭,少年啃能量棒啃得极快,虽说又急又凶,但动作还是利落好看的:
“挂不得丰饶联军兜圈子设局,甚至和蜃龙合作。”
费劲听半天才辨别出话语,商声颇为凶狠地磨牙,语气森冷:“原来移植不仅成功率低,副作用还大,他们这是想要和当初奴役狐人那般奴役龙裔。”
“简直讨死!”身为与步离血恨最深的曜青狐人,白珩当即勃然大怒,“他们居然还敢打这种主意!”
与狐人的怒火中烧不同,骁卫屈指抵住唇下,开始思索起来:“虺裔为此死去多人,接受移植的强大战力也变得短寿,这不是他们能够长久承担的损失。”
“于他们而言,驱使龙裔战斗确是最好的选择。只可惜这蛇女未透露其他的,她沉默时所听到的东西,应当也很重要。”
“无妨,目下已然有了不错的进展。”翩影出言宽慰,“诸位可有什么新的对敌之策?”
闻言,少年灿烈的金瞳垂落无定,轻微左右游移,流露出思量时闪烁不定的光彩:“蜃力对信息素有着绝对的抵抗,云吟御水又能够提供虺裔得天独厚的作战环境,”
“?”应星狐疑一刹,不禁侧目看向他,“所以?”
“蜃君方才称,幽沼地势和虺裔的信息素抵抗全都交由他们。而持明御水术,同样可以让虺裔死在最擅长的水域里。”
工匠此时品味出什么来了,眉眼扬动,盎然起鲜活十足的兴傲,意兴昂扬地等待着下文。景元随之也弯眯双眼,势在必得的模样:
“那不若让我们发动奇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少年挑眉,意气尽显:“既然有所预判,没必要等着他们发动攻击。敌有轮番消耗,我们也能出其不意。”
“啊!我明白了!”白珩立即欢声举手,恍然大悟地激动道,“就是走他们的路,让他们无路可走对吧!”
“没错。由我们分散来把他们从驻扎地引出来,从不熟悉的地形,转移到空旷开阔的熟悉地形,进行暗地埋伏。”
听完这话,本意再求一卦的华胥不禁哑然。少女愣了又愣,最后只得失笑感叹:“真是让你把空子钻完了,景元。”
卦象说没有万全准备便放弃动作,但全是自己人的地方不必担忧,因为那里本身就是万全。
“这么看来,现下是我们无论做什么选择都无妨了?”天风君嘲喜之色乍现,当即欢乐道,“那他们埋下的内应,就让他们自作自受吧!”
丹枫思忖须臾,敏锐的暗光自苍青眼底稍纵即逝,摇头道:“难保在清理时有漏网之鱼传递出信息,惊动丰饶联军有所警惕。”
虽说内鬼的抓捕暴不暴露都无伤大雅,但若能利用到这些叛徒,对敌方的打击自然更大。
觉出其言下有意,镜流便侧首向青年,问道:“龙尊的意思是?”
“步离擅长生物科技,但其他皆远落后于仙舟。”丹枫翻手摊开自己的玉兆,莹蓝色的投影伴随着乱码浮现字迹,漂游在碧玺般的虹膜上,冷而镇定:
“既总有缝隙可供内鬼传讯,不妨直接以信息进行轰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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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每章篇幅都很长,水平也忽高忽低,所以基本会用三四天左右的时间去写和修改,写得慢慢的也写得笨笨的【泪目】谢谢大家愿意支持!
写这篇文本意就是给拉我入坑的五个宝宝一个好的结局,所以有很多捏造,也有很多战场,我会尽力在后面多塞快乐日常的,感谢大家!
感谢在2024-07-1010:04:48~2024-07-1110:13: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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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敌援
九月,正是闲游的秋季。
人造天空蒸腾出云霭朝霞,染上属于金秋的明暖色调,像泛金的白色水晶,遍是璀柔光晕。
此时此刻,距离支援倒悬海的出征,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神策府里,武将还是坐在平常处理公务的位置上,埋头书文。木案上摆满了公文,卷轴文册分类摞成壮观的几堆。
两边窗扇都开着,窗外的绿植已然泛起金黄,风一吹就脆生生地从枝头飞下来,落在案上发出干枯轻响,又细又低。
那翘边的金绿色片叶压在公文边缘上,像是秋季特意送来的镇纸,正正好将焦点再次聚集在这份加急的重点文书上。
腾骁顺着声响扫了一眼,没有说话,眉间皱痕加深:
在出征部队势如破竹,接连剿敌的同时,步离部落出现了新的合并。在数十位巢父的争斗中,诞生了一位更加棘手的敌人。
——比当初统领六部合并大猎群的鞑可更强、也更野心勃勃的战首,呼雷。
望着传来的一系列信息汇报,武将用力捏了捏眉心,脸色凝重到极点,连带着目光也是一派警惕的凛锐。
新战首的诞生并不可怕,唯一的可怕之处在于,呼雷其实并不是步离族新的战首。
他早已经坐上了战首之位,收并了大部分猎群,并且狡诈至极地轮换他人作为身份的挡箭牌,就连被记载录入的鞑可,也是其中之一。
“无怪镜流觉得实力有异……”重新翻阅出驰援玉阙时的战报,他皱着眉,声音肃重而低沉,“原就是个普通的步离巢父。”
但在一个力量至上的族群里,不断换人去遮盖顶替他战首的位置,呼雷这是有什么打算?
深重的困惑难免叫人猜忌到深层的阴谋,凝肃思索着,腾骁推开公文,从桌上堆积的文书里抽出玉兆。
透明的莹蓝晶石还处于工作状态,靠近屏幕便将玉兆唤醒,全年无休的投影屏霎时浮现在半空,源源不断地更迭起排列有序的字迹。
将军扫了一眼,将这指挥舰实时更新的战报收入眼底。经韬略士与策士整理的战况详略得当,敌军分析、战术使用及实况等都一目了然。
看着敌军逐渐减少,而己方几乎零数折损的战斗数据,欣慰之情还未升起,便叫有关呼雷的资料打散。
纵然目前信息还不足以得出什么推断,但有此状况,对正在与敌军交手的部队而言,绝对是个需要注意的消息,必须提醒。
于是,腾骁将扫描后的文书进行重点标注,挂上象征最危险的猩红标签,传输进罗浮指挥舰。
风声簌簌,带动枝叶婆娑而起,时不时穿插进脆叶摧折的破碎音,被截裁风景的窗束成有形状的长咻声,像用指尖丝绢上刮蹭。
由远及近的,笃笃的鞋跟叩地声又急又快。策士长抱着数份卷轴从侧门走进,行色匆匆道:“将军!有新情报!”
“与水梭洲属同星系,曾被博识学会考察,现被步离占据为武器牧场的星球!”
过快的匆忙步伐导致额前碎发被风吹得翘起,策士长不理会,呼吸声有些重:“它数年前曾有大规模的外来星住民运输,但近一年的活动迹象呈断崖式跌落。”
“而主管那颗星球的猎群巢父,便是突袭罗浮支援的伦科达!”
腾骁眉头一皱:“被龙女百冶合力斩杀,其部下所率猎群也仅有寥寥存活的那个父狼?”
“正是!”
“博识学会数据如何?”
策士长立即将手中数据呈递,那数字庞大至极,不必摆正眼底去看也知差距:“根本学会对现已知器兽饲养的研究……目前器兽的数量,根本对不上。”
女子神色凝忧,双瞳隐隐有些颤抖:“哪怕是韬略士们预估出的总数,都远远不及博识学会考察出的粗略数目。”
观阅着来自盟友提供的数据,巨大差异的数量疯狂拉响致命警报,使将军脸色更加凝重,阴沉而紧迫。
他清楚步离人的大规模运输从不会是好事,因为被这些孽物视为物资运输进牧场的,都是各星球的活人。
而每当有这种情况,便象征着那些令人作呕的器兽又将被成群饲养,准备对下一个星球开启惨绝人寰的抢夺与血洗。
距离战场不远的武器牧场、疑点巨大的数值差、这都是必须要立刻要指挥舰注意的事。战场瞬息万变,丝毫错漏的消息都会导致结局的变更。
“立刻备注紧急提醒,将这些数据传输过去。”
腾骁沉声向策士长如此下令,同时伸手通过神策府系统向指挥舰发起通话。
投映出的莹蓝屏幕浮在半空,不断波折跳动着线条,须臾便中断般骤然一闪,收束细线,显现成戎装龙角的少年。
挂着双刀的身影还叉着腰,脑袋有些偏,看清了发来通话的人是谁之后,那少年就是一愣:“腾骁将军?”
另一边的腾骁比他还没想到:“天风君?”
“是我。”归属曜青的龙尊惊讶睁大了眼,下意识就应,“不是……您这时候发来通讯,是有什么紧急事件?”
“长话短说。”
讶然在紧迫中淡去,腾骁根本不纠结为何坐镇罗浮指挥舰之人是曜青龙尊,开门见山道:“倒悬海此役局势易变,我发来了两封重点情报,你且看看。”
“我刚进来的时候确实看见有什么闪了几下,但没来得及点开,”投影若有所思地低下头,麻利翻找着念叨,“等我看看……”
须臾,翻找扒拉的动作在几个呼吸中停下,少年直起脑袋,视线蓦然定格在某个高度,不住地左右轻微转动浏览。
原先还是副平常模样,但看得时间越长,天风君脸色便越难看:“战首呼雷、武器牧场……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玉阙围困是一场阴谋,倒悬海也是阴谋,遭到算计的滋味怎么也不算好受。但最令少年暴躁的是,这些人到底打算做什么?
腾骁的投影站在他跟前,垂目而视桌上资料:“如你们所得情报,丰饶联军设局所图便是活捉,因为他们无法承担不朽伟力。”
“但若真有如此庞大的军团,那大可直接攻打,将我们悉数抓获。”天风君拧眉接话,调出了最近三月的出征战报:
“蝴蝶眼Ⅲ边星球的敌人几乎全数剿灭,目下已出征向范围内最远的星球,三队传来捷报。若呼雷打算攻击倒悬海,总不至于等己方人快死光了才动手。”
“且器兽数量预估差值如此之大,想无声无息转移根本是无稽之谈。”少年龙尊表情严肃,“除非这是他们新研造出的器兽,消耗极大,但总数稀少。”
想起蛇女的审讯汇报与其他消息,武将压低眉头,推测道:“若这么看,轮换他人冒顶战首之名出战遮掩,多半也是为了这武器牧场的事。”
“但呼雷所带走的这些器兽,目标是否在倒悬海还是存疑,你们的处境依旧危险。”
迅速载入总指挥端,天风君手速飞快地选定资料化繁为简,明了地发出一条撤退指令。他抹掉了脸上只剩一缕红晕的血迹,道:
“玉兆检索当真太依赖信息,当初没有任何显示,但怎么易术也没有如此预示?”
“卜算可窥些微未来已是幸事,目下准备也不算得晚。”腾骁颇有耐心地出言安抚,纵然语声较平时也有些冷硬,“最危险的情况,是呼雷离水梭洲不远。”
商声朝投影屏点了几点,接着焦躁地磨几下牙,但表现却是与小动作不符的沉稳:“我已经叫策士去更新线索重新计算了,很快就会有数据。”
话音刚落,随军而行的策士晴夏便从舱室外十万火急地冲进来,转身时更是撞上了舱门,狼狈而惊惶地道:
“天风君!前线战场情况有变!”
“龙女大人方才下达了与您同样的折返令,各部队接收命令后,西南方与东北方忽然出现大量敌方增援,黑色荒骨和欧珀斯利均遭袭击!”
“谁的袭击?!”应龙瞬间变了脸色,追问道,“都有哪些丰饶民?!”
“都是步离人!”
晴夏指尖不自觉抓紧了舱门处的凹陷,紧紧扣着:“器兽大规模发难,几乎已经包围了欧珀斯利,骁卫正在带队折返,镜流剑首已经前去支援了!”
“其他战场呢?”
“翩影剑侠三刻前便与百冶饮月君汇合,目下已临近蝴蝶眼Ⅲ;黑色荒骨已经开始撤退,由白珩飞行士带队,目前已经离开星球!”
习惯性将双手握在刀柄上摩挲,似乎是在借此找回定心的实感,天风君看了身旁将军的投影,知晓对方依旧是将指挥权交给自己。
须臾,他肃目凝声:“强制开启欧珀斯利飞行士的视觉屏幕共享,集合显示投影,通知饮月君三人,随时准备支援!”
……
情况危急。
硬要景元找个词来形容目下的情况,他只能说好的不灵坏的灵。少年骁卫手中驾着弩箭,三连发的雷箭在弦上蓄势待发,血液线点斑驳在脸上。
“星槎斗舰都不要分散,注意保持距离!”目光跳跃在玉兆投影与舷窗外,景元咬了咬牙,蹭掉了额头落下的汗水,“金人战队调出雷弩,掩护第三阵列突围!”
玉兆连线里传来无数声近似嘶喊的应答,流窜雷光的弩箭飞入兽舰群中,炸开一大片横飞的血肉。
依旧保持着队形的飞行士见此,不约而同向薄弱点放出炼金箭,绷紧精神寻找着可以离开的机会。而已经突出包围的两方阵列也在外吸引火力,帮助同伴脱身。
发射出最后的三根雷箭,少年咬住腿上鲜红洇血的纱布扯紧,麻利地打了个稳固的死结。驾驶着斗舰的飞行士猛推拉杆避开迎面的攻击,冷不防撞得少年抽气。
“骁卫!”咬破舌头的飞行士忙呼喊,“您没事吧?!”
伤口被猛然挤压的剧痛使景元白了脸,但还是一声未吭,强忍着抓紧扶手站起来:“我没事!你继续开,不用管我!”
飞行士似乎是猜出来他的打算,一边驾驶一边急声道:“您别出去了!我带着您突出重围后,您继续下达指挥就可以!”
“不行。”景元想也没想便立即拒绝,在颠簸的斗舰里稳住平衡,靠近了舱门,“我需要观察内部的局势,保证你们都能出去!”
钝痛就像在精神上拉锯,痛得时间长了,都让人生出是不是腿都被锯断的错觉,但少年没表现出来,而是道:
“我会和第六阵列一起突出这群孽物的包围,你和第五阵列都打起精神,找准薄弱点后,立刻突破离开!”
话音落,舱门哗然被拉开,少年纵身横越,化作一道迅捷的金色雷霆落在最近的星槎上,反手狠狠摔上了门。
“嘭!”
斗舰舱门被这种近似闹掰后摔门离去的动作一砸,动静其实是巨大的,但处在炮火漫天的战场,这点声音微不足道。
过快移动时吹来的风凉到极点,吹拂在伤口,像是冰窖冷气使劲往肉里钻。当裹挟上沙石尘土扑进破损的血肉,凉意带来的镇痛彻底被吞噬殆尽。
落在星槎上,景元深深吸了口气,裹紧伤口的绷带里还在不断渗出温热,干扰着正常的行动。但也好,疼痛使人清醒。
少年如此自我安慰着,飞身跃上步离飞行器,挥剑直斩首级。狼爪堪堪停在他面前,便失去了动作的能力。
站在飞行器上,景元蹲身躲过飞掠头顶的攻击,按紧了玉兆连线的对讲:“第六阵列五百米外,三点钟方向,甲队诸位工匠跟上突围!”
“轰——”
猩红火线直击少年脚下,瞬息便将飞行器炸成飞灰,金霆闪过,降落在漂移而过的星槎甲板,染血的手抓紧了船舷,青筋凸现。
少年白着脸,神情锋利而凛锐,金瞳炽厉得发亮。他仰头看着密集若蚁群的狰狞巨兽,伸手摸向腰后,握紧了一截金属质的流畅部件。
目下情况不是能够跳离星槎收割的局面,他要尽快想办法让最后的阵列也突破出去。
按理来说他应该就近求援,但距离欧珀斯利最近的是黑色荒骨,而眼下欧珀斯利都被围到这种程度,黑色荒骨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景元!”
呼啸的风声里,少年蓦然听见一把染上焦急的嗓,他手中金属方才弹出弓形,不禁讶然:“师父?!”
“是我!”宝剑嗡鸣的声音越发急躁,镜流的声音持续传来,“我们来支援你了,再坚持一下!”
俊俏的面容愣了一刹,随即更加坚定:“是!”
年轻的骁卫握紧弓弣,金属折叠弓冷硬而棱角直锐,硌得手掌心发痛。他就这么半跪在星槎上,拉弓引动起雷霆流转的箭矢。
仙舟千年追随巡猎星神,箭术亦是云骑考核中至关重要的项目。恰巧,景元在这方面也是云骑中的佼佼者。
挽弓放箭一气呵成,脱离弓弦的箭矢直破飞行器坚硬的玻璃,贯穿驾驶者的大脑。
另一边,接到徒儿回话的镜流稍微安了些心,但还是面有忧色。支离剑感应着主人的心境,不断发出铮鸣躁动。
剑士紧紧握着神兵剑柄以示安抚,再次向出征黑色荒骨的少女发起对话。
玉兆搭建聊天的轻微加载音响着,像夏夜草木里被掩盖的虫鸣,又像不祥的征兆盘旋在头顶,沉重而阴冷的萦绕在心间。
算上其他人,这已经是仙舟成员第三十六次向华胥发起玉兆连线,前三十五次悉数连接失败,无人接听。
同样被包围的欧珀斯利处于战火之间,但依旧不影响联络交流,领队的景元也能很快接听。那为什么汇报已经起航,离开星球的华胥白珩,迟迟没有音讯?
寂静中,边全速前进边试图联络的飞行士严阵以待,面色紧张。忽而,众人的玉兆连线里传出一声惊喜的高呼:
“连接上了!!”
登时,连线被这位飞行士切换至全频道,没等其他人心急如焚的问询,玉兆对讲里率先传出一声崩溃的哭声,嘶哑而痛苦。
“?!别哭啊!”莺时的声音在连线里惊诧响起,颇为直粹地安慰道,“我们这就来救援!你别担心啊!”
哭声急促得像被扼住了喉咙,任谁也听得出痛苦,还没等其他人安慰几句,那狐人便哽咽急道:“不是,不用管我们!快去帮龙女大人她们!”
“龙女和白珩飞行士,她们都没跟上来!”那声音几乎声嘶力竭,在泣声压迫下变形了嗓音:
“返回的只有我们!龙女大人她孤身留下断后,白珩飞行士没走多远就把领航位置交给栖音,折返去支援龙女了!”
“我们现在……”
“别过来支援!”
属于白珩的咆哮猛然在玉兆连线里炸响,带着浓重的电流声干扰,显得格外失真,震得满频道数十万人悉数安静下来,屏息着再无声音。
“全部撤退!不要管我们!”狐女还在吼,声音和着无穷尽的野兽吼叫录入玉兆里,乱而嘈杂,像是穿行在无数巨兽口边。
接听着频道的应星当即忍不住了,急切高声道:“那些丰饶民都把黑色荒骨围起来了!没有外围吸引注意力,你们怎么离开?!”
“帮小景元他们走!”
舷窗破碎的撞击声轰然响起,听得人心脏都是狠狠一颤,置身其中的飞行士沉闷磕到什么位置,发出一声痛呼,又咬紧牙关喊道:
“阿胥说这群步离人造出了新的器兽,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迎战了,她说卜出来的卦象里有一则盛极必衰的预示,指的就是现在!”
破风声尖锐而刺耳,雄浑低吼乍然作响,几乎吞噬掉狐人发出的提醒,只残留下支援撤退等只言片语,其余全部消湮。
“白珩!”
“白珩飞行士!”
“白珩姐!”
“——没事!!”
比无数情急呼喊更加高昂的回应扯着喉咙回,巨兽嘶吼较先前变小了许多,但还是密集而繁杂,仿佛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反观保持着通话的狐人,已然气息不稳。
随着电流滋滋作响,另外两支支援的舰队终于加入了频道,或许是轻松了些,白珩还有心思注意到这点,又急忙说:
“这里信号太不稳了!我先前怎么也联络不上你们!小阿胥也说发了消息过去!你们谁收到了?!”
“我!”弓弦绷紧又松开的声音响亮极了,景元费力地向玉兆连线里回答,呼吸同样有些颤抖,“我这里有!”
“看到了就快走!”狐女喘着气,狠狠拍下了什么按键,爆出几声炸裂的轰隆动响,“别来支援我们了……!”
白珩握紧了拉杆,显示出的投影屏幕无一不在亮着危险的红光,晴蓝眼眸满是决绝与坚毅:“我们能活下来,回到水梭洲。”
“那是能把整个星球当武器牧场的器兽!”应星语气激烈得像要吵架,“你快联系龙女!撕出一个口子我们就能接应你们回来!”
“支援很快就到,你现在与阿胥汇合,只需要破开一处以最快速度突破,来得及一起走。”声音褪去了往日的四平八稳,丹枫难得显出焦躁。
无数飞行士想要附和赞同,但白珩没有再发出声音,频道里又叫那象征联络不稳的滋声充斥,许久才平息下来。
“撤退。”
说话的不再是狐人飞行士,而是一道更为年轻的女声,清越而平静,有些被呼吸打乱节奏,但不改其中宛如止水的镇定。
“我是罗浮指挥舰韬略士首领,目下最好的策略,就是支援过欧珀斯利后,立刻赶回水梭洲。”
“阿胥!”
“小妹!”
天风君拍玉兆的声音格外明显,哪怕只有声音,也能想象得出有多心急如焚:“丹枫和剑侠他们都在路上了!赶得及离开!别逗留在那颗星球上!”
听到少女声音后,频道里也是一片支援的请求:
“龙女大人!您快去找白珩飞行士!只要几分钟就好了!我们一起回水梭洲!”
“我们已经脱身了!骁卫带着我们离开了欧珀斯利!龙女大人!”
“您的传承伟力只需要开出一小条路就可以!我们会在外围吸引火力!白珩的驾驶技术很好!我们能一起走!”
“……我会尽力让白珩姐离开这里,你们距离遥远些接应。”
“留你一个人像什么话?!”暴怒质问传来,应星听着快被白珩华胥两人的轮番发言给气死了,“你问问其他人答不答应!”
“当然不答应!”
有飞行士嘴快,当即起了这个头,引出一大片赞同声,纷纷拒绝了少女的话。
玉兆里录入一声叹息,环境音像是风沙席卷,兽吼声被模糊得遥远,分明没有移动的动静,少女呼吸还是有些乱:
“战首呼雷已经占领了黑色荒骨,如果只留有我一个人,逃脱的概率才是最大的。”
脱身成功的景元信号稳定了许多,急切向她道:“黑色荒骨已经被占领,如果不立刻离开,你们在那颗星球上也藏不了几时!龙女大人!”
“……我以为你能听得明白,景元。”华胥的语气骤然变轻了,衔接上了方才仿若幻觉的幻听,情绪平淡而无奈,“我走不了了。”
闻言,少年捧着玉兆的手抖了一下,恢复些许的脸色陡然惨白,熔炼东阳的金瞳颤动着,竟然没敢继续出声问下去。
“先疗伤,别和器兽正面对上,”语速罕见加快,足可称得上畏惧的情绪刺激着心脏,丹枫迅速道,“拖延时间,我就来。”
“抱歉,哥哥,还有商声哥。这是我的失误。”
华胥不做正面回应,只是轻声致歉,其中隐藏的意味激起无数制止的呼叫,恳切到了极点。
“您的卜算已经足够精准了!是这群步离人来得突然!这不能怪您!”
“龙女。”
镜流的声音在颤抖,同丹枫、翩影、应星和商声一样,他们都在竭尽全力地尝试阻止,尝试让她放弃这个想法:
“总有办法脱身,你现在疗伤,我们来得及!”
“龙女,你手中不止龙祖传承的底牌!”剑侠散去了往日的轻松恣意,语速失措,“加上蜃火,足够迷惑它们让你们离开!”
“听龙尊的先疗伤!和白珩汇合!你们能一起走!!”
“这不是你的错,阿胥。先用云吟疗伤,然后和白珩一起离开,我们都过来接应了,别任何人正面对上!”
“小妹你听话!不听我的也总该听丹枫的!别就在那!我们会救援你们回来的,白珩只要打开视觉屏幕共享,我们有办法所有人都全身而退!”
可还是也没能阻止,最高权限的强制军令下达至每一只玉兆里,龙吟声起,大雨滂沱的淅沥淹没了背景的嘈杂:
“腾骁将军曾经给过我无视罗浮任何主帅,直接下令的特权。曜青舰队距离还远,我便不强行衡越了。”
此时此刻,人们终于能听出她声音里属于遭受重创后的虚浮,吸气声长长,她说:
“罗浮将士听令,全军即刻撤退,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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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坠崖
飞沙走石,嘶吼阵阵。
玉兆联络彻底断开,耳边只留下风声。体型庞大的器兽占据了天空,成千上万的坚硬肉翅扇动着,发出天灾降临般的凛冽呼啸。
沉闷、密集、伴随着喉咙里发出的低吼,震得空气都在同频发抖,牵动伤口一阵麻痛。
地下堆满了柔软又臃肿的器兽尸骸,像一只只灌了水的羊皮袋,毫无生气地搭在一起,不分你我。
融化的骨肉随挤压改变位置,干瘪或饱满,压迫着外皮鼓起,令人不禁担心会不会不堪重负地爆开,炸人一身腥臭。
华胥瞥眼,目之所及皆是密不透风的拥挤肉墙,和无数操纵飞行器的步离人,犹如过境的蝗虫白蚁,无穷无尽且无处不在。
——她这次真的失算了。
卦象本意所指的政乱,已经在蜃龙内部企图夺权的南柯身上得到了应验,而在与蜃君的合作之下,动乱已然在三月时间里逐渐平息。
但这则卦所代表的事情根本不止一件,一如当初的玉阙驰援。
这三个月来,他们分散部队对丰饶联军进行奇袭、驱赶和埋伏,重创敌方大部人手,堪称势如破竹。始终没有被华胥找到,那个寓意物极必反的节点在哪。
直到呼雷忽然从西南与东北两方支援,来势汹汹,将局面径直从所向披靡的顺畅,转变击落为只能退守。
在那一刻,她才猛地记起,剥卦是代表九月的卦象。而目下,就是星历7348年的9月。
抿唇不语,少女摸了摸濡湿一片的左肩,沾上满手猩红。被刺破的伤口无时不在传达尖锐痛感,周遭皮肉却攀附蚁群般麻痹,怪异而折磨。
她向站在自己对立面的狼人们抬眼,见那身躯高大的步离战首正视着自己,直觉所感觉到的情绪轻蔑又恶劣。
“还真是小人得势……”
华胥几不可察地扯扯嘴角,庆幸着自己早已用‘来也救不了人’这种扎心理由,把救援都赶回了水梭洲,稍微松了口气。
“长生主庇佑,我的运气不错。”为首狼人抬爪,面容里充斥着蓄势待发,讥弄开口,“龙尊、剑首、百冶、巡海游侠……无论杀谁我都有不错的战利品。”
“你是那个操纵活体的掌鳞龙女,对吧?”狼人咧出笑,獠牙泛着森白。
“帝弓司命垂幸。”少女也笑,银亮泛青的枪尖隔空直指对方咽喉,“斩杀步离战首的功绩,要记在我的头上了。”
狼人眯了眯眼,眼瞳闪烁着危险的光:“你认得我?”
“步离战首呼雷。”
她回答得不假思索,接着又问:“你怎么会让鞑可来顶替你的战首之位,有什么必须要战首出行在外才能遮掩的阴谋吗?”
“你活下来就会知道了,希望你的本事对得起你说的话,掌鳞龙女。”
示警低吟,青蓝水龙紧紧护卫在少女身边,呼令流水环绕,一双威严而漂亮的琉璃瞳紧盯着狼人,蓄势待发。
霡霂慈雨能够恢复伤势,却恢复不了消耗的体力,华胥压着眉尖左右瞥视一眼,翻手浮出霁微珠,准备以此争取时间后撤。
狼人视力都不差,有步离见她掌中有银月宝珠浮现,当即犹如被戳中梦魇般吼叫:
“战首!那就是她施展力量的工……!”
“嗖——”
血浆飞溅,提醒声戛然而止。
浅紫色的箭矢破空,越过层叠器兽贯穿了出声狼人的头颅,同时有玦轮搅动空气的嗡鸣入耳,细微得宛如幻觉。
器兽因饲养者的死去开始了狰狞怒吼,星槎的驾驶员风驰电掣,将自己拔到一个足够醒目的位置后,便猛推拉杆开始冲刺。
速降时的耳鸣在头脑中尖锐充斥,手掌被拉杆硌得骨骼发疼,又涩又木的僵硬感傀儡丝似的贯穿了双手,显得不大听使唤。
但白珩分毫不敢松懈,她很清楚这是考验默契的时候,她和华胥只有一次离开包围圈汇合的机会。
一旦错过,再次相见大概就是在天国了。再地狱一点,甚至估计都在同一批没有全尸和葬身之地的鬼魂里。
不过好在,她们巡猎六锋之间的默契不是开玩笑的。
狂飙带来的割风声隔着玻璃也如此清晰,在感受到星槎上多出第二人的重量时,狐人晴蓝的眸眼光彩骤添:
“小阿胥!”
“我没事!”少女的声音在星槎后传来,“白珩姐,能走你也先走!我试着撕开一片包围,凭你的驾驶技术一定能离开!”
大抵是仗着同处险地,狐人压根不听她的话,拔高了声音喊道:“要走一起走!你既然说能撕开包围,那就我带着你一起冲出去!”
“把镜流丹枫他们往回赶,是因为没人比我们更清楚这里的情况!比起让他们过来白白搭上性命,不如我们自己想办法!”
操纵着方向左右闪避,心跳频率快得几乎比肩最欢快的舞曲,白珩拼命躲避着,使得声音有些不受控的变尖:“但如果只留一个人,那生还机率就归零了!”
“姐姐还答应你去看特别适合你的星云呢……!”提在喉咙里的气息分毫不松懈,狐人咬了咬牙,爆出最后一句高鸣:
“你得带着姐姐逃出去!”
后面没有声音回话了,像是在原地愣住。但白珩知道,她这话说对了。
有人会把别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要,她可以被伤害,但她在意的人不可以。甚至说,这样的人会让自己付出代价,来保护在意的人安然无恙。
华胥也是这样的人,从她着急成长,想要站在所有人面前的举动就看得出来。
如果说一起逃,那华胥就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送自己走,哪怕搭上她。但如果转变话语,让她肩负着自己的性命离开,那么就是一起逃出生天。
至少情况不会是半路打算好一切,让白珩自己走。
水龙长吟,在银白薄雾中敏捷穿行,矫健缠住逼近的巨兽拧断脖颈,始终护卫在星槎旁。
白珩也没闲着,星槎中所剩无几的火弩被她瞄定向生龙活虎的器兽,不再如平时般补刀倒地兽舰,而是竭尽全力地减少敌人数量。
狐人膝盖紧紧抵在方向控制上,另一手推着最高速的拉杆,动作近似要将整个人蜷缩成团。座位空隙被挤压得格外逼仄,硌得她呲牙咧嘴。
偶尔空闲的手操纵着按键,狐人拽咬弓弦不断发起攻击。糊成一片的余光里,猩红深浅晕染的身影飞驰而去,手中银枪直奔喉嗓,挑飞追兵头颅。
步离人的飞行器素以速度见长,而白珩的星槎在最初的战斗里已经有些损坏,想不被追上完全是无稽之谈。
以形变之力清除那些里三层外三层的器兽,地面浅黄枯绿的颜色已被尸骸覆盖,再看不清,但尽管如此,追逐而来的狼人和器兽,依旧没有减少。
“锵!”
拨转枪锋挡开沉重的狼牙棒,拧动枪杆挑入韧性颇足的喉管,涓涓血流顺着枪锋流淌而下。
华胥皱了皱眉,旋即自飞行器踏起,紧急抽身而退,目光嫌恶。
不理会死在眼前的同族,胸口涌血的伤正缓慢愈合着,呼雷毫不在意地咧嘴笑:“能在经历消耗负伤后,还与我战斗这么久的人,你倒是第一个。”
踩稳飞行器,他将狼爪抬起按在胸前,做出步离的礼节,双眼还盯着她,声音低沉:“向你表达我的敬意,持明的龙裔。”
“我很欣赏你的力量,为我所用,你就可以和那个狐人一起活下来,成为我的心腹大将。”
站在半空的华胥压根不给他面子,甩净枪尖血道:“你是想说,比起拿我去喂器兽,还是奴役我更划得来吧。”
“操纵活体之能,连神使点化的星球也无法抵抗你的控制,可想而知你对神使的威胁。”
呼雷不置可否,伸展了肌肉恐怖的粗壮双臂,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你的力量,要么为我所用,要么消失在寰宇中。”
“你们到底是忠于丰饶星神,还是忠于致力让丰饶成为众矢之的……不对,你们和倏忽是一类东西。”
得出结论后,少女负枪,开始了冷嘲热讽:“蛇鼠一窝,狼狈为奸,无怪如此忠心。不过不背主夺取些什么东西,不符你们狡诈的名声吧?”
“你不是个聪明人。”
狼人眯着眼摇头,十分不满她的油盐不进。话音落下,蛮横而可怕的力量瞬间重重压在枪身,像迎面砸了座山。
少女顺势后仰下腰,横枪抵住狼爪侧滑向一边,躲开正面攻击后,提身便踏上呼雷膝头。
轻若无物的长枪顺惯性向下划去,被华胥屈肘压住,直刺狼人面门。呼雷抬手交错在脸前抵挡,缝隙下的狼瞳凶戾至极。
僵持几秒,狼人忽而开始嗤笑,就在这方不足臂长的生死间距里道:“你本可以离开这里,在最初的时候。”
抵咬齿关般的发音像在咀嚼血肉,带着一种缓慢的阴狠,属于野兽的瞳孔闪着嗜血的光,恶意满满,带着轻蔑的指教:
“如果你让那个受伤的狐人做出她原本要做的事,你现在不会留在这里,眼前这个飞行士也不会。”
挑拨离间般继续说着,失望而戏谑,像在鄙视懦弱:“为更强大的同伴让路,她没有这个觉悟。弱小就活该死去,她也没有做好准备。”
“生为步离人真是既倒霉又晦气。”
反唇相讥,华胥双手握枪持续发力,笑意不自觉变得锐利起来:“如此蔑视同伴,是因为你们知道自己和蝗虫一样源源不断又毫无价值,所以死得多些更好吗?”
“那么待在幽囚狱里喝混了强酸的杀虫剂,无疑是最适合你的生活——”
字音随动作狠力咬切,沧渊瞬时被施加了倍增的力道,斫断了狼人最引以为豪的利爪。
鲜血自断裂的缺口里涌出,溅上少女有些苍白的脸颊。呼雷吃痛地呲牙低吼,下意识想张口咬断对方脖颈。
少女敏捷错步避开,翻手转枪绕出一圈银色弧光,迅速切割开缓慢翕动的活体铠甲,毫无畏惧地迎对狼人凶狠的目光。
那双乌黑的眼眸又静又利,被灰暗的光线滤上半寸黯砂色,分明凶性与狠厉感都不算强,但却不敢叫人小觑。
枪尾抵地腰部发力,抬腿狠踢向狼人手臂,在呼雷掀爪打算抓断她双腿时,少女陡然变换路数。
她膝弯卡住狼人曲折的手臂,以全身重量将自己荡向反方向,顺势将枪锋扭转自其手腕挑起,划向喉咙。
华胥知道逃亡至断崖,已然没有退路,除非先杀了呼雷,再慢慢和剩余步离人耗。
只有到了群狼无首大受挫败的局面,才适合让支援赶来,不然这种数量都完全压制的战局,退避锋芒才是上策。
她不想看到有谁平白死去,近似浪费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哪怕是杀敌也该赚满些,至少都要得到有意义的结局。
针锋相对的言语激化了本就焦灼的气氛,呼雷也没了收入麾下的心思,出手越发狠厉,对付着诡招频出的少女。
你来我往过了百招,水箭呼啸、金丝密布、云雾遮天。若不是步离人与器兽占据绝对的优势,呼雷知道,自己决计要败在这些慷慨神赐之力中。
“令使也未必有如此恩典……我一定会将你的力量据为己有!”
兴奋而贪婪的宣言方才出口,眼前枪风便报复性掠起,径直拍上了脸,血痕横贯半张面容。
任何生物都不喜欢被打脸,尤其自尊心极高的狼人。于是暴怒的狼嚎从胸口震出,呼雷闪电般跳起,挥爪轰去。
利爪挥动撕裂了风,华胥急速向后退去,凶神恶煞的狼人怎么会让她如愿,踩上器兽蹬出数米追压过来。
就在靠近少女时,他臂上宛如枯枝的棕红血肉像是感应到什么,悄然开放出白金色的小花,卖痴似的抖了两抖。
清甜香气温和极了,宛如仰慕母亲的孩子般信任,当狼人再度与银枪相互抵挡时,白金花朵蓦然停止了富有节奏的摆动。
仿佛没被亲长认出的小心幼子,白花试探地将枯瘦藤枝甩了甩,竟流露出期待与希冀。
而被寄予希望的人似乎没注意到它,在银亮枪锋擦着花瓣凌厉而过时,它剧烈一抖,接着如遭蒙骗地发起火来。
花瓣开始剧烈收缩,偏激得不管不顾,闹脾气似的径直爆成一大团血雾,令稀薄有稠密的猩红粘腻蒙上空气。
清甜气息骤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到妖异的甜味涌入鼻腔,泛着叫人直觉感到危险的迷醉感。
呼雷一惊,当即瞪眼观望向臂膀。见势大好,华胥拧动银枪就刺,不料没等到枪尖刺破皮肉的触感,她先感到心口一凉。
“……?”
血肉被钻破的动响与破碎的闷哼钻入耳中,连贯出呕血的咕哝。下意识张口,温热感就从唇舌滑过了下巴,潺潺流淌。
涌至鼻尖的血腥味钻入脑中,混着空气里逐渐变淡的甜味,扯出记忆中被撕裂洞穿的熟悉反应,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怎么了?
突然变得好冷,冷得像整个人都被风吹穿,一点温度都感受不到,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失去了被感觉和操纵的能力?
绽放的白花久久烙印在眼前,瞳孔震颤着摇晃了视野,在模糊里晕开一点绯红,逐渐扩散至全部所见。
“阿胥——!!”
狐人尖锐的呼喊盖过了无数器兽的嘶鸣,撕心裂肺。而本该被此机会重创的狼人毫发无损,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也太过突然,快到呼雷都根本没反应过来,这局生死搏杀就荒谬地来了个反转,莫名其妙地宣告结束。
猩红血浪在空气里摇曳成花,自在如海上潮水,横亘在你死我活的两人之间,静止了一切。
呼雷惊疑不定地盯着少女,狼瞳中倒映出对方满是迷茫的脸。她没有低下头,所以也没看见自己空荡荡的心口,那里应该跳动着一颗心脏的。
呼吸交替之中,少女似乎还没能从怔然里挣脱,便已然抵不过剧痛与生命逝去带来的无力,双目逐渐丧失神采。
残余薄白的唇瓣涌起一缕红,接着悉数涌出口中,化作苍白里最显眼的秾艳。
那色彩冶丽如荼蘼,充斥着昙花一现的末路之美,在死亡即将来临前诞生的不甘与懊悔,最容易滋养这样的美丽。
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刚刚……似乎看见了类似花一样的东西,是长生主帮他斩杀了敌人吗?
狼人难得呆愣至此,压根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取胜的。穹顶盘旋的青蓝水龙发出了哀恸悲鸣,冲下高天欲要袭向呼雷。
但少女已然无力坠落,那些遮天蔽日的云雾、保护着星槎的巨龙与金丝,都在此刻全部消失不见。
雨水淅沥,坠入不可见的断崖之下,只有狐人绝望而崩溃的尖叫回音不止。
……
忐忑慌张完全支配心脏的感觉并不好受,景元拼命稳住双手,却也根本控制不了十指的颤抖。
强制开启的视觉屏幕共享,并没能起到安抚作用,投影里是数不清的活体兽舰,密集得像一场灭顶虫灾,星槎在这面前显得那么渺小,微不足道得宛如笑话。
猩红的炮火汇聚成团向星槎飞去,庞大得覆盖了大片屏幕,孤舟在此间便是汪洋上的树叶,任何行为都是螳臂当车。
飘渺的云雾制住器兽,水龙绞杀冲撞开道路,箭矢金丝不绝,但仍然未见器兽数量有减少。
白珩在星槎里骂着脏话,语气又急又冲,活像濒临抓狂。侧面的飞行器里冒出无数火球,青蓝水龙瞬间将小小的船只缠缚包裹,挡下了漫天炮火。
水火相撞蒸发出的水汽腾成巨大的幕帘,狐人毫发无伤,骂得更加尖锐,几乎是把这辈子的脏话都在此时发泄。
放在平时,所有人大概早就笑倒下去了,但现在他们每听到一句怒骂,心就沉一分。
这是不可能脱身的局面,黑色荒骨已经能称得上被用器兽裹了一层,哪怕外围又火力吸引和接应,留在星球上断后的人也根本逃不掉。
选择断后的人,早就做好了死在那里的准备。
“都是我的错……!”斗舰里,唇色发青、颈缠绷带的狐人捂住了脸,情绪崩溃,“留下来的该是我的,本来断后的人是我的!”
泪水从她指掌缝隙里流淌,流入鬓边发间,狐人痛哭着:“我本来都快死了……我本来会死在那里,和他们同归于尽的,都是我的错!”
她将自己在病床上蜷缩成一团,痛苦难掩,脖颈绷带在动作间滑下,露出了尚未完全愈合的狰狞疤痕,几乎占据大半颈项。
“……这不是你的错。”静默了许久,望着屏幕的镜流才轻声开口,咬字又轻又狠,“该死的,是那些丰饶孽物。”
晴夏死死攥着手里的平安符,嘴唇微微颤抖,自我鉴定似的不断重复:“龙女大人她们会平安脱身的,一定会的。”
“我不觉得她会出事。”前来医治的随军医士赤桐低着头,声音有些闷,隐隐听得出哽咽腔调,不过都被忍下去了:
“平时不都说她是不朽星神的女儿吗,她会带着白珩飞行士回来的。”
深深的吸气声响起,在寂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沉重得显而易见,任谁也听得出是在竭力平复心情。
被黑色手套完全包裹的手掌撑在桌边,死死捏紧圆钝的桌角。青年低头闭目,青筋在脖颈间鲜明地凸起,依旧隐忍不发。
碎发投下的阴影遮挡住眉宇神色,叫人什么情绪也窥探不见,只能让人看见那片紧紧抿成直线的唇。
天风君想说点什么,但张口也只感到恨恼无力。少年最后重重喘出一口气,像是陷入了循环的窒息里。
忽而,狐人凄厉的尖叫响彻在舱内,犹如即将被剜去心脏般惨烈,激得赤桐打翻了手里的药瓶。
医士猛地抬头,瓷瓶滚落也顾不及去捡,径直僵在了原地。
屏幕上,游龙悲鸣着消散,化为漫天滂沱大雨,与星槎一同坠下断崖。
随着应星猛地扑到屏幕前确认时发出的动响,丹枫紧握在桌角的手也松懈了。青年轻轻动一动指节,断裂的桌角便掉落在地,很没眼色地打了几个滚。
“不,没事的。”
景元下意识摇头反驳,有些强颜欢笑的模样,脸色像是被谁抽干了血:“力量使用过度,透支也会出现这种情况,我见到过……龙女大人她说过的。”
“……这种断崖越往下越窄,什么器兽都进不去。”他拼命思索着,绞尽脑汁增加着性命无恙的生还几率,“白珩姐在星槎里,大概率不会有事,她们能躲起来!”
应星慢慢从花成噪点的屏幕上移开眼,强行压下心中所有念头,调整着因心绪紊乱的呼吸:“地下洞穴,断崖下很容易形成这种东西,有些甚至是溶洞。”
“我当初躲到过这种地方,器兽很难找到……不会有事的。”
躲到这种地方有很高生存机率,他知道,他就是这样验证的。他能活下来,那么华胥白珩她们就一定也能!
帝弓司命……不朽龙祖,看看你的追随者,看看你的子裔啊。
工匠不禁也像丹枫似的深吸一口气,只换得刹那心跳的恢复,而后又是一股浓烈的绝望和慌恐。
困锁在过去的噩梦尖笑,嘲讽着不断重蹈覆辙的可悲,他已经快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情绪了。
颤抖摇撼如天崩地裂、又要混杂着锥心刺骨,万念俱灰里好像还有一星火焰,谁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余烬的幻影。
不敢不抱希望,也不敢怀抱希望,这种煎熬完全就是一场对精神的凌迟。朝霞榴火的双眼抑制不住震颤,早已看不出往日的平和豁达。
眼圈泛红的镜流侧视他们一眼,紧紧攥上支离剑柄,刚想说些什么,翩影便开了口。
她精神远不如之前那么鲜活,但却比所有人都要平静,剑侠难得将手放下,攥拳藏在袖里,声音颇轻:“龙女会回来的,她还有事没做完,不会止步于此。”
“飞行士会和她一起回来,目下应当只是受伤失联,我们等她们的消息。”
说及此,应星不由得伸手摸向自己的玉兆。之前在听白珩说华胥有消息发来时,他就查看过自己的玉兆,结果是一无所获。
现在,消息发过来了:
‘衰势已成,再难回转。重新部署计划,以静制动是卦象所示上策,拜托你转达了,应星哥。’
工匠猜得出来,华胥发给每个人的消息应该都有差别,但由于信号原因,只有景元收到的早些。至于翩影所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们不知道战场发生了什么,但这种态度的白珩绝对目睹了致命场景,有可能他们再也等不到来自那两人的新消息。
死寂中,一直没发出过哪怕半个音节的丹枫终于抬起眼,寒潭般的双眼暴露在灯光与视野中一刹,其中情绪犹如海浪惊涛,汹涌得可怕。
气氛像被冻结了起来,变成了一块透明的冰,空气稀薄得要命。杀意、痛恨、懊悔、自责,这些情绪都根本不用去分辨。
丹枫什么也没说,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毫不犹豫转身离开舱室,步伐快得即刻追着他去探望廊道,也看不见人影。
“让他静静吧。”
看着同族衣角消失在转角,天风君神情和语气里褪去了初见时的活气,沉郁而空洞:“再不放他一个人,他恐怕就要失控了。”
商声不担心别人,唯一能让他觉得顾虑的,只有这个自诞生后便在龙心与人心中饱受折磨的同族苍龙。
谁都不愿接受离去,但如果准确目标为华胥,那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丹枫。不是别人不会伤心,是他的情况太过特殊了。
本能安然无恙好好成长的至亲,因自己的疏忽,因自己最初时习武征战的决定而死,光是责任心就能让丹枫悔恨终生。
这还只是基于责任心而生的情绪,还有那些前所从未有,但拥有即为最特殊的亲缘。
军中共识,治愈因毒素与发炎而腐烂至骨骼的药,是要一直用到完全恢复的。就算停止也得是后期确保安全无恙,才会考虑慢慢减量。
因为被药物镇痛治愈的伤势,一旦在此期间被突然停止,就会引起更加严重的反噬。那些安稳平和的感受会变成无法忍受的理由,从而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比如伤势急转直下越发恶化,再比如,用药者精神崩溃。
而谁是那个被孤立在人心与人情之外,与糜烂创口共生多年的用药者、谁又是去腐生肌,镇痛治愈的药,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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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新剧情还没出来,抓紧放我对呼雷的捏造。
怎么好像谁突然一下子分数暴涨啊枫哥,你有头绪吗枫哥,明明大家都很着急怎么你突然杀出重围?!【小声】我忽然觉得写得有点子伪骨是怎么回事……我的错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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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溶洞
站在空舱室中,环境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已经凝固,除了胸腔中节奏缓慢的心音能鼓震入耳膜,其余都静悄悄的。
大概指挥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行动的足音都在走道中消失,久久未曾出现。
舷窗外映着水梭洲每日都有所不同的晚霞,菡萏粉的余晖笼罩了整座大地,浓淡晕染,靓丽如打翻的胭脂盒。
丹枫漠然看着,双眼泛着些遥远的空,他对窗外绚丽的景色没什么兴趣,目睹霞光如此,心里想的也只是:
大抵妹妹会喜欢。
三月时间,这是水梭洲第一次出现这种霞光,宛如绯桃融化浇泼苍穹,作画也好拍照也好,都是适宜的。
苍青琉璃里被浮烫上烂漫的桃粉,像落了花瓣的两汪寒潭,冷寂得一丝温度也升不起来,带着些无光的沉黯,像被黑洞吞噬干净。
世人道孤高傲睨如饮月龙君,其人比衣上白鹤都尘世不染,比方壶仙舟的玄冰还清冷高洁。
他生来不凡、实力强大,生来出色、冠绝前任所有龙尊。
但没人在乎他愿不愿意孤高,没人在乎这责任都是枷锁,也没人在乎跟随他的龙师都打在着什么主意。
笼络上代余留龙师,培养势力需要多久?夺权架空百位龙师,不打草惊蛇搜集证据,清除叛党需要多久?坐镇军队、精通医术、而后在战场打出威名又需要多久?
两百年。
除却从稚子开始成长的两百年,剩余的时间,丹枫做完了所有要做的事,为自己争取了选择的权利,但也将自己困囚得更紧。
但也就是此时,那个春季初始,镇压建木的祭祀被龙祖瞧见,大发慈悲地衔了个族外传人,给他当妹妹养。
从此有人与他感同身受,帮他分担去持明千万年困苦的压力;出征奔赴战场,归舟也同去同归;明知风波诡谲,还是执意接任。
“为何如此执念继任?”
“因为我是饮月君的便宜妹妹,接任哥哥的职责,天经地义。”
但只有如此吗?
少女回答的声音在耳畔回响,轻而温和,其中藏匿的决绝与哀伤叫人听得无比真切,丹枫闭上眼,眉宇随着阖眸的动作垂敛。
哀色在那张俊美的面容上破冰般凿开裂痕,露出罅隙中暴露的鲜血淋漓,仿佛他从未身覆龙鳞,只是血肉之躯。
不止,自然不止。即便华胥不说,他也有所察觉,那些敢令她走出庇护独自谋划的,都只是和他们五人相关的一切。
然后呢?
然后他就在这里看着幼妹和挚友身陷囹圄,坠落断崖后生死不知。
白珩活着,起码在他们所见到的最后一面时是这样。如果一直呆在星槎里且碰上运气好,她确实能活下来,但华胥不一定。
真龙在传,无论如何也不会坠落高空,除非遭到重创。而所有力量都失去支撑而消散,这是濒死的情况。他清楚,商声也清楚。
思绪一寸寸被捋好,清晰而镇定地理出方才还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实。浑身宛如被冻入冰海,泛着僵硬而麻木的冷。
青年抬眼,目光落在舷窗的框台上,根本未发觉眼底寒潭终于化作幽暗中的死水,深冷得要命,而他始终沉默。
像是有乌云遮蔽,带着月食般缓慢加深的阴翳侵袭,使得皎月晦暗不明,沉堕进无光的深渊。
在景元推开舱室大门时,映入眼帘的身影便给了他这样的联想。少年脸色还没完全恢复,泛着些精神不好的倦,呆愣在门外。
额前银白色的发垂耷在眉眼,修饰了余光。目光正中的白衣龙尊只循声探来一眼,随即又转过去,一语不发。
“龙尊大人……”
他下意识如此称呼,却找不到能够衔接的话题。顿了好半晌,景元左右扫过周遭,才想起解释自己突然的推门而入:“啊,我并非有意……”
“无妨。”
声音低沉得沙哑,丹枫没看他,目光垂在浮盈窗外霞光的框边,只是偶有略微移动。碧玺般剔透的苍青是极漂亮的,此刻却显出一种清明又沉重的漫无目的。
景元知道,这是不介意他也在此处躲躲,收拾收拾心情的意思。少年捧着显示最后消息的玉兆,难得被堵了喉咙似的说不出话。
酸涩感占据了喉嗓鼻腔,胸口更是犹如被蛛丝缠紧的窒息,他很想深呼吸,但这样做的下场是险些在大庭广众里红了眼眶。
安慰他说不出来,希望被安慰也不该是丹枫。所以他们只能隔着些距离各自消化情绪,各自祈愿追随的星神,祈祷命运能够慷慨些。
这还只是他们认识的第二年,就算要下狠手,也该在更深刻时动手才是……当然了,最好永远不要动手,帝弓司命保佑。
默默在心里补充着,只瞬间,景元又忌讳地将那些念头悉数掐灭,将希望寄予追魔扫秽的星神之上,身形委顿得仿佛丧失了所有力气。
“嘭!”
舱门冷不丁被人从外撞开,门板碰砸在框上,发出巨大响动。景元只来得及在缝隙里看见一抹苍葭色的残影,门扉便携着劲风迎面扑来。
“?!”
少年下意识抬手想挡,奈何因精神不大好,反应慢了一步。他睁大眼,手只来得及抬到眼前,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从门边拽走,扯向舷窗边。
丹枫转过了身,并拢指尖驱使着拴紧少年的水流,俊美面目间已经有些黑沉煞气,冷峻极了。
龙心有一茬没一查地试图抽剥情绪,他心情怎么也算不上好,目下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打扰,因此难掩不耐地盯着来者。
站在门口的持明少年毫不在乎同族神色难看,甚至来不及道歉就,径直闯了进来,满面都是奇迹降临的欣喜若狂。
他石发绿的双眸与其他龙尊一般如琉璃剔透,此刻璀亮得宛如翡翠晶石,其中杂质般的低落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激动与喜悦。
商声惊喜得有点喘不匀气,兴高采烈地急声道:“小妹她们没事!”
报讯仿佛平地惊起的炸雷,惊得景元堪堪站稳,就立刻与丹枫投去目光,视线颤抖而炙灼,几乎就要开口质问他有没有没在开玩笑。
迫不及待地,天风君将指挥舰的总端玉兆展示出来,扬在他们两人眼前。
只见来自飞行士的玉兆发来了六格字符,上面显示着三颗大字,似乎是为了彰显生龙活虎,还加上了格外显眼的符号:
‘都活着!!!’
……
闷热。
几乎冻僵全身的冷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晕撒着水汽的温热,挥发得厚重且潮湿。
与她所见的场景完全不符。
几十米高的野兽兴奋撕食着人类,生命在其口中爪下化作雨水般滂沱的血;擎着武器的狼人在欢呼,发出粗厚的大笑,地狱绘图,大抵如此。
群魔乱舞的兽吼连绵贯耳,少女站在其中,略微有些无措。但多少知晓自己的身份与任务分别都是什么,因此开始了奔走。
猩红蓦然涌入眼前,被撕裂脖颈的飞行士倒下,血液喷泉似的往外涌。她蜷缩在地抽搐,控制不住地呕着血,模样触目惊心。
想也没想地,少女冲上前去捂住了狐人的伤口。
见有人来,对方本能地死死抓住她手腕,仿佛握着救命的稻草般用力,双眼睁得巨大。银白柔雾飞快组织着血肉生长,金丝与流水缝合治愈。
红发狐人呛着血,半张脸都被鲜红横亘泼溅,残留意识的目光里满是恳切,近乎颤抖地摇着头。
这不是在求救,而是在求她快些离开,少女看懂了。
“龙、龙女大人……”狐人稍微缓过来了些,喉嗓里咳涌出血的也少了许多,声音断断续续地,“您、您快走!不能、咳……!”
按下对方试图推她的手,少女掌下几乎暴露喉管的伤口已经愈合出新的血肉,结成坚硬的疤痕。但这不能让她高兴起来,而是更加仓惶难过:
“我会带你回去的。”
她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活下来,面前正在接受治疗的这个也得活着回去,至少不要死在这里。
虽然这样想很怪,但她讨厌有人因为对抗这些作孽无数的丰饶孽物而死,这根本不公平……如果能交换死亡就好了。
如果能够交换死亡就好了。
心中堪堪涌起这样的念头,眼前场景便忽而失去了清晰的模样,万物悉数被蒙上一层过滤屏幕,像是飘起了无处不在的雾。
遮天蔽日的庞大野兽将目之所及全部围住,兴奋而疯狂地咆哮起来。投入眼中,却也只是大堆朦胧的色块,无法唤起任何恐惧。
纷飞无尽的战火炸开山石,扬尘千里,爆裂的火焰犹如无根而生的大丽花,一团接一团,模糊得跟隔了层雾面玻璃毫无区别。
她坐在原地,懵极了,想不通还没结束救治的红发狐人去了哪,更想不通怎么一切都看不清了。
左顾右盼中,少女听见有人在她身边说话:“很高兴能和您一起战斗,龙女大人。”
那是道奄奄一息的声音,循声看过去,竟然出自方才还生死挣扎的红发狐人口中。对方不知何时起身了,就曲腿撑坐在她身侧,眉眼弯弯地笑。
狐人长得很漂亮,青春靓丽。虽然灰扑扑的,还有许多没被擦干净的血沾着,但也瞧得出面貌好看得格外讨喜,面色与气息里都还有带有虚弱:
“这里就由我来断后吧。如果不是您,我早就死了,能拖着这么多丰饶孽物来给我陪葬,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话音落下,狐人笑得更加灿烂了,看得出心情格外高兴,分明这样的场景少不了悲伤遗憾,但她神色里只有坚定与决绝:
“再见,龙女大人。”
狐人嬉笑,歪着脑袋冲少女告别,随后抬起了手。那只被血与灰土染脏的手心里握紧了什么,轻轻一捏,橙红火焰顷刻爆发将天幕吞噬。
爆炸的巨响震入耳内,响得轰动心脏都跟着猛烈一颤,而红发的狐人已经消失在冲入苍穹的烈火之中,化为扭曲空气的炙热。
近在咫尺的笑脸被吞噬,赤红宛如开口血盆大口的无形庞兽,舔舐着席卷一切。
少女瞬间愣住,大脑无端嗡鸣一声,眼前场景便仿佛被什么强行控制,开始缓慢而全面地逐帧播放,一幕也不遗漏。
断肢旁,利爪断裂的狼人死不瞑目;血泊里,闭目的狐人一动不动;巨兽尸骸下,熟悉的制服衣袖破损殆尽,暴露出战士被咬碎的手骨。
她呆愣地看着,内心不断尖锐反驳眼前所见,脑海中一声比一声高昂的抗拒啃噬着神经,像是因被打击到崩溃而执拗绝望地发着疯。
顾不得为什么爆炸会被暂停,少女站起身就想将谁从地面拉起,让对方和自己离开,负隅顽抗般实施着不愿面对的拯救。
但那片战场似乎只有她一个活人了。
“……龙女大人!”
呼喊声入耳,眼前血火呼啸的战场陡然被拉成无尽的漆黑,暂停了狂跳不止的心脏。此时此刻,堕入梦境的沉重感终于压在了意识上。
——现实不会转瞬变幻,这一切都只是梦而已。
意识里钻出这样的提示,残余作祟的惊恐慌乱像被泡进了冰水里,在寒冷里镇定下来,使她猛地睁眼,从黑暗里惊醒过来:
“!”
深吸进肺叶的潮湿空气堵在喉嗓,混着富有重量的湿润感扩散进胸腔,还是闷得令人难受,好在眼前的场景终于搭配了这种感受。
视线昏暗不清,甚至有些怪异逼仄。无数棱柱粗细不一地悬着,泛着虚幻重影,在毫无质感的灰调环境里被浸出陈旧的黄,像氧化发黄的珠宝。
那些形状像北境房檐下的冰凌,融化的雪水没等坠地又凝固,就会臃肿成纤细冰锥上的某圈突兀的圆。
但冰凌不是这种颜色,雪地里也不可能会有这种闷热感。
大脑开始运转,酝酿出对身处之地的疑问。身下地面坚硬而粗糙,像是石面,于是她眨眨眼,视觉稍微清晰了些。
头顶棱柱逐渐褪去重影,显露出被微弱光晕照亮的部分真容,其余依旧藏匿在幽暗,隐约只有轮廓。她听得到衣裳摩擦的窸窣声,和着水滴声钻入耳膜
蓦然,视线内钻出颗灰头土脸的紫色狐狸头,正睁大了眼半哭不哭地看着她,惊喜在神色里飞速扩散,与担忧仓皇相互冲撞。
这狐人很眼熟,两只杏眼哭得通红,表现得既意外又高兴。嘴唇分明是想笑,却又抑制不住地撇下,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
啊,记起来了。
这是唯一和她留在战场的狐女姐姐,白珩。
大脑仿佛安装了智能系统的机械,麻利地翻找出对应记忆,得出答案后,解封般一股脑将加载缓冲的情绪塞了进来。
失魂。这是华胥在那一瞬间的感受。
她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繁杂凌乱的情绪,激烈、尖锐、绝望、悲怆,争先恐后地钻入心脏,像一根又一根由不同毒药凝成的冰针。
白珩还在紧紧关注她,嘴唇翕动,颤巍巍地吸着气,晴蓝眼底泪光闪烁,毛发都因巨大惊吓的应激反应而尖竖着。
眼看对方下一秒就要咧嘴开始嗷,脑中堵塞的空洞终于消失,华胥反应过来了。警铃大作中,少女连忙顶着晕眩一骨碌爬起来:
“唉白珩姐你不要哭!我没事的!”
“呜咿——”
用力抱住少女,被强压下哭声细弱得走了型,狐人眼泪大滴大滴落下,在脸庞上冲开两条白皙干净的小路:“我以为你……看到那么多血,我都打算和呼雷拼命了!”
“是姐姐没用,杀不了那个战首,”白珩仰头哭得毫无形象,泪水洗得满面斑驳,“关键时刻星槎就坏了,突然坠下去,还好没砸到你呜呜呜!”
“我也记得当时好像是怎么了……”
叫狐人断断续续一番话勾起了回忆,华胥被她按在颈窝,侧着头蹙眉喃喃,无可避免地陷入了纷乱的回忆之中。
她目光呈现出毫无印象的迷茫与困惑,难解地道:“但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浑身瞬间冷得像被冻住,然后就没了意识。”
那种感觉就像被虚无给统治了思想,似乎那一刻的她早已被抽去魂魄,留在战场的只是具空壳,因此什么也不会记得。
空白如初次诞生,对一切都毫无认知。
华胥依稀觉得,她那时是还保留着思考能力的,但失去了对一切的概念。像在她的感官上蒙了层厚重幕布,使她变得如傀儡般木讷懵懂,无知无觉。
那种感觉熟悉而奇妙,她没有任何的思考,一切全凭潜意识。纯粹得毫无防备,忘记了一切,又什么都想得起来,就像身处于支援玉阙那时的停止时间里。
太奇怪了……
“嗷呜呜呜——”
蓦然,说完什么的狐女放声大哭,硬生生打断少女纠缠不明的思绪,声泪俱下:“没事就好……你出事了姐姐可怎么好意思回去啊!”
华胥被哭声震回了神,眸光收折落在狐人肩上,缓了缓,少女安抚地笑笑,拍拍白珩耸动不止的后背,温声宽慰道:
“我没事的啦,那个呼雷才不是我的对手呢。”
“你连对付翩影剑侠都吃力!”
白珩仰头就拆她台,似乎是怕无底线的鼓励给少女造成奇怪自信心导致她送命,因此泪汪汪地嗷着:“打什么呼雷啊!”
少女胸前的衣裳被她眼泪打湿大半,溶合灰尘蹭出几块深浅不一的污渍,沾了几晕干涸的血。虽说光线暗淡,但在洁净窃蓝里也格外显眼。
白珩哭得投入没发现,华胥却是低头一瞥衣裳,顿了顿:
能不能赢呼雷这个问题暂且可以搁置,毕竟这不是她该对付的对手,但有一点更奇怪了。
她记得胸口似乎被贯穿了,但怎么一点破损都没有?甚至仅有的几滴血都只是白珩脸上蹭过来的,难道那些感受都是假的吗?
那么那朵出现在呼雷手臂上的花又事怎么回事?
回忆起白金花朵所释放的腻人甜味,华胥微妙地分出心神思考,眉头不自觉又沉了下去:
莫非是那朵花影响了一切,编织了蒙骗她们的幻境吗?
那既然如此,她们为什么还能脱身逃跑,而不是直接被呼雷抓住,关押入牢或直接被杀呢?
狐人没注意少女疯狂抽剥出疑点的思索,而是心有余悸地团抱住她。嘴里不朽星神帝弓司命琥珀王的哭成一团糟,和惨兮兮的犬科动物没什么分别:
“混蛋,一群混蛋!帝弓司命的光矢迟早飞到他们老家!琥珀王保佑,我们都活下来了,呜呜呜不朽星神也保佑,我们肯定很快就能回去的!”
“回去……”
抿出的无奈笑弧忽而凝固,联想到了什么,华胥忙向四周打量去。
持明的视力相当优越,夜间亦是。借着这点不多不少的体质加成,还有脚边发亮的小提灯,她将周边景致看了个清楚:
这是个还算宽敞的洞穴,堆积满形样琳琅的怪石,悬针珊瑚等模样层出不穷。
头顶被她看错的,正是溶洞特有的钟乳石。这些石柱还在向下缓慢滴着水,落出又轻又浅的滴嗒声。
顺着钟乳石向远处看去,数米之外的洞顶垂着帘密集的石幔。帘下水面宽广,连绵着银白脉络,遥遥一望,都完全看不见终点在何方。
水边错落着石珊瑚与发髻状的卷曲石,鬼斧神工,整体看下来,与普通溶洞也没什么不同。
观察过环境,心里多少有了些底。华胥转过头,将这犹如置身哪种巨大活物体内的恶寒感压下,几不可察地后退了小半步。
她不觉得溶洞漂亮,可能是颜色原因,也可能是湿闷的空气给了她窒息的错觉。这种地方只能令少女感到后背发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不是冷了呀?”
白珩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又凑到她面前,靠着提灯的方寸光亮瞧她脸色:“星槎里没带毯子这种东西,我的衣服给你披着吧?”
说着,狐人就要把自己难得加上的外衣脱下,华胥忙伸手制止:“不冷的,姐姐你穿着就好。”
“不要嘴硬,你刚刚还发抖了!”
“我只是因为看不大惯这些石头啦,形貌太过奇怪,给我像是钻入了什么史前生物的化石尸骸里的感觉。”
口吻温平地解释完,少女又侧过脸对狐人问道:“话说,白珩姐,我们是直接掉进来的吗?”
“不是啦。”白珩揉了揉眼睛,而后从口袋里掏出几样小巧的东西,一一摆在两人之间,慢慢解释说,“我们掉下来的时候,是在山崖底下。”
“小应星当初跟我说过,顺着崖底的溪流走,能找到藏身的地方,狭小的地方器兽不容易找到。而步离人嗅觉灵敏,趟水走能减少被找到的概率。”
狐人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使鼻腔通气,接着道:“我当初旅行的时候,也有过掉下山崖的经历,所以就从水路绕进这个溶洞里,想着暂时躲一躲。”
“谢谢姐姐救我。”想想曾看过的书本,估算狐人需要跋涉的大概距离,少女不禁抿了抿唇瓣,探过身子拥抱住了她:
“还好姐姐你在,不然我真的死定了。”
白珩立刻回抱住她,并不为此而自喜,语气故作严厉地道:“不许乱说,我们都会活着回去的!”
“不过时间有点紧张,加上星槎里的零食也吃没了,我带过来的只有这些东西……”
话音变得萎靡,狐人蔫巴地把自己蜷了起来,有些脏污的尾巴也垂在地面。她将光芒已然有些减弱的小提灯放到腿边,好叫华胥看清摆着的物品。
军用计时晷、罗盘、军用急救包、应急照明棒、火石、还有一只被裹成正方形的白色包裹。
少女眉眼微扬,好奇地指了一下白色包裹:“这是什么?”
“烧烤调料……”白珩声音渐小,“就它一点破损也没有,我本来想着能弄到点吃的,用它烤着调味,结果,”
她左右搜寻一周,而后心虚地把下巴埋进胳膊里,露出一双尴尬的眼睛,在小提灯的光亮里忽闪忽闪的:“这里没吃的……”
溶洞与水源相连通,随时都有水位上涨的危险。没有光照不说,还有可能坍塌被淹没,如果不是形势所迫,白珩绝不会选择这种地方藏身。
这样想着,狐人郁闷地低着头,把脸埋在手臂里吸气。属于洗衣液的香味早就消失殆尽,仅留下硝烟与血液的腥锈气。
她忽然好想念自己出征前没吃完的半只烤鸭,等她回去一定早坏了,肯定会被莺时为了不浪费拿去吃掉。
本想着能有烤肉吃不打算计较,但看得眼下这连草根都啃不了的现状,白珩不禁愤愤地磨起牙,对同样吃不上饭的少女感到怜惜而愧疚。
“白珩姐。”
大抵心里的念叨也有言出法随的效果,许久没出声的少女忽而开口,一双浓墨般的眸子望着狐人,隐隐有些发亮:“距离我们躲进这里,过去多久了?”
白珩没多想,伸手拔过军用计时晷,接着提灯的光看清上头逐渐增加的时间,眯了眯眼睛:“嗯,,进溶洞的时候还是下午,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天黑了。”
接上话,华胥唇边漾起笑,眉眼间流露出好觉的势在必得,与她素来表现出的温灵完全相悖。
弯盈的眸光里亮起一点霜白,像身处最低谷处眺望夜空里遥远至极的月亮,她手中萦绕起流水,道:“趁现在,我们换个地方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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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狐狸与猫猫龙盘尾巴蹲洞穴,吧嗒吧嗒给指挥舰战友们打字【活着!都活着!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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