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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铁]都说了不是小龙女》现代言情小说_胭脂琥珀

    第41章 秉烛


    这世上总有堪称梦魇的过去,因为这些经历,体会过的人们往往都过不去。而伤疤与痛苦只能是伤疤与痛苦,能涅槃重生,该感谢那个重生的人。


    舞曲在耳边消湮,化为一道细弱的气声变得遥远,朦胧的光晕也渐渐散去,萦绕鼻尖的那点酒香变得似有若无。


    他好像沉入了一个不知名的世界,又好像只是闭上了双眼。


    火开始燃烧,肆虐在视野的每一个角落。他难得在这样的场景里茫然,伫立原地睁着眼,像是快连呼吸都忘记了。


    血液被火焰烧得干涸焦枯,劈里啪啦地粉碎了痛苦的哀嚎。逃不出去,就会被困在漫天红色里骨头渣都不剩。


    意识到这一点,身体开始了逃亡,在起伏的沟壑与残破的建筑和肢体里,如同曾经一般。刺耳的吼声与狂笑刺激着大脑,刺激着翻腾的胃。


    酸涩的翻滚感在胃袋里拼了命地转,转得舌根发苦,不适感从喉管到肺腑,传开一片又咸又涩的空荡。


    全身上下好像没有哪处是不痛的,疲惫酸软与抽搐割裂的疼充斥四肢百骸,但他无法停下来。


    肺里火烧火燎,像被人灌了烧红的铁砂,一旦吸气就引起剧烈灼痛。呼吸开始艰难,动作越来越慢,温热感从麻木的肢体传来,夹杂着电流一样的酥痛,像是幻觉。


    跑啊……接着跑……要活下去!


    咬紧牙关继续支配自己的双腿,艰难地继续向远处逃命。仓惶间,脚下传来踢到障碍物的坚硬感,他一个踉跄,身子向前一栽,狼狈地摔了出去。


    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趴在某片空地时,率先钻进大脑的是神经传递的痛觉,其次才是手掌胳膊下传来的触感。


    痛的、湿的、柔软的,带着浓郁的腥气,争先恐后地钻进了鼻腔,令人生理性反胃的红白碎末撞进余光。


    ……不需要去看,他也知道那是什么。


    呼吸被屏停在喉咙,颤抖着细瘦的手臂,拼命地克制住本能里的恐惧,以最快的速度逼自己爬起身来。


    手掌里是冷的,滑腻得让他胆战心惊。湿润感沾满十指,甚至填进指甲缝里,冷得他从头顶开始冰冻,脊骨似乎都僵成了铁铸的直条。


    眼前是模糊的,视野里的一切都是肿胀的色块,脱落了又源源不断地续上,流进嘴里咸涩的要命。


    尖叫声从远处爆发,带着震动大地的嗡鸣传导至脚下,彻骨寒意钻进了骨血里,带着说不出的恨与无力。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空气里的水雾仿佛都被蒸发的血给代替。


    巨大的影子将目所能见的天空全部遮挡,将地面笼罩在深灰的阴影里。尖端粘稠地滚动着,像一团活动的乌云,相互拥挤撕扯,又像野兽咀嚼猎物,尖牙咬住血肉,开合磨砺。


    天上突然开始下雨了。


    密集地落在地上,稀里哗啦地泼洒,洇湿一大片土地,溅在周遭苟延残喘的幸存草叶上。青黄稀疏,弯垂摇晃,圆滚滚地从叶尖轻盈滑下一滴猩红。


    仿若无尽绝的疑惑与痛恨汹涌冲上了大脑,完全占据了所有的心神,一声声嘶吼质问着:


    为什么这么无力?


    为什么依旧这么无力?!


    你的武器在哪里?你的胆量在哪里?你的恨又在哪里?!


    手掌随着悲怒的心情收紧,抓紧了被血濡湿的泥土与草根,他止不住地如此激烈愤慨着,眼前却猝然闪过一道灿烈的红光。


    浓艳的流火中淌出数不清的完满红瓣,它们在剑光里脱胎,于空气中喧燃盛放,径直烧沸了视线一切所见。


    那是一种极为纯粹的火焰气息,不带任何杂质,仿佛也经过了淬炼,能够轻而易举地吞并眼前的腥火,将硝烟取而代之。


    余光里飘扬起熟悉的衣角,紧抓的五指慢慢松开,他顺着本能抬头,惊讶地看见一绺银白的发,正在腥风中被吹得打了卷。


    大抵这是一种回答,持剑的挺拔少年翻腕将锋芒向脚下一划,动作利落干净,随着剑锋刺过的地方,一蓬蓬焰火野蛮而炽热的跳窜出来。


    眼中的模糊散去,视线缓缓上移着,仿佛预见了眼前人的模样。那头银发中坠珠缠带的逢春簪显眼入目,和耳下悬挂的红流苏轻微摇荡。


    ——那是他自己。


    梦中逆转的光阴终于悉数归位,翻动了与现实对等的记忆,金人刀刃劈开巨兽的触感依稀在股掌中传导,提醒着他目的已然达成的事实。


    动荡的涟漪化开眼前的场景,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在那片褪去猩锈味的火焰包裹里,他迷茫着远离了梦境,恍惚地睁开眼。


    视野是思绪神游时的模糊,待到清晰过后,映入眼帘的并不是熟稔的装潢与布置。雕琢的花纹隽在棱角,透着一股价值不菲的雅致,高雅而讲究。


    细淡的清香味在房间中弥散,有意被挥发得清浅,中后调里泛着些微药草气,颇为清新醒神。


    血腥味不见了,单纯的火焰气息也不见了,梦境的结束像是将悬空的心脏解了绑,弥漫出一股终于得偿所愿的松快。


    舒出一口气,应星想,他终于做了这样的梦。时隔多年,那烧去过往无措的火焰被握在了手中,在手刃仇敌时将幼年梦魇在此夜彻底焚烧殆尽。


    大仇得报的感觉相当痛快,彻底向曾经的畏惧挥刀反击同样令人感到愉悦。


    但当务之急,是知道他目前在哪。稍微缓了一下,应星观察着周围环境,大脑缓慢运作着,仔细回忆自己在清醒时都经历了什么。


    他还有在谈狐林喝酒的记忆,但大概喝高了,不知道是发了酒疯还是直接睡了,总之脑子里除了景元惊慌失措的声音,再无其他。


    ……所以是喝断片了。工匠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想。


    窗外是一片萧冷的夜色,连带室内也只有些许月光,如同一片苔痕般菲薄的凉霜,驱不散灰雾般的昏暗。


    应星撑着手肘起身,感到有些头昏脑胀,头疼的症状倒是没有,大概与酒好以及熏香有很大关系。他还算平和地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床边的衣服。


    那是一件他没见过的常服,颜色与他穿得分毫不差,都是一派朱红色,叠的整整齐齐。应星盯着那件衣服看了许久,还是捞起来穿上了。


    他大概猜得到自己身在何处,致谢的话便明早再说,半夜就不要扰人清梦了。


    轻手轻脚地拉开门,院中是垂枝在窗的白玉兰,素净高洁得漂亮,凉风吹过,带动花枝颤动几下。


    残留的药香在迈出门那一刻逐渐消弭,清风送来的空气吹得清醒了几分,万籁无声的夜里忽而传来几不可闻的足音:


    “原来真是你醒了啊,应星哥。”


    温越的嗓音里含着些不知如何形容的情绪,不出意料中又有些惊讶,窃蓝色的衣角随动作蹁跹而起,映入余光里。


    乱糟糟却仿佛凝固的一切都在这句话后暂时消失,应星闻声回头,看清昏蒙里清亮的颜色后,方才定睛的朝霞色双眸一抖,惊讶得明显:


    “你还没睡吗?”


    “傍晚补眠睡得太久,眼下便睡不着了。”


    华胥回答的声音很轻,托盘里置放的汤碗随步子摇动涟漪,待走近了,她言简意赅地向前递了递:“解酒汤。”


    “啊……好。”


    应星下意识就端起碗打算喝,就快抵在嘴边时,他忽然想起了在脑中一闪而过的话,又把碗给放下,狐疑道:“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要醒?”


    “卜算啊。”她理所当然,“卦象称有客浅醉夜游,位在西北。白珩姐与镜流姐皆在东面客房,景元明日还有公务,夜游之人自然不言而喻。”


    端碗的手顿在半空,应星整个人都僵硬了,明显还是不能够理解这卜算的原理:“……就用那六根会重复的符号,怎么看出这么多信息的?”


    而对此,少女解释得相当轻松,连回忆都不需要:“卦象卦爻都有其对应,关键词也好、爻辞也好,皆有详细排布。”


    “说来这也能算规律与记忆的游戏,记下信息,然后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对应与变通,那卦象意义自然明晰。”


    她并未表现出任何学习时的苦恼,而是抿开弧度,自然淡笑道:“玉兆也能算出来,只不过需要起阵,有些麻烦而已。”


    “说得好似儿戏般简单。”应星不由得笑出声来,“多少卜官得叫龙女一番话羞得无地自容了。”


    华胥从容地将此话题挑回他身上,眉眼灵狡:“百冶大人总不会陌生此等情形,取笑我,反要被我把自己搭上。”


    她指的是用名字和简介把人骗进去,然后进行天赋屠杀,这种情况应星确实很熟。


    只要将条件换成冶炼,他也是这样轻而易举的,冶炼与他仿佛具有与生俱来的契合,举一反三都是家常便饭。


    甚至大多时候,应星都无法与普通匠人去交流,哪怕是在朱明,能够和他畅谈这些灵感的也是屈指可数。


    所以在这一方面,他和华胥倒像是难得的同类。想到这里,工匠缄口不言,背地里又将这两个字反反复复地咀嚼了一遍。


    惊才绝艳的长生种,拥有着经年累世残留的学识,这点完全和他相反,但若是说同类,似乎也不牵强。


    “快喝吧。”少女忽而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语声温平地提醒说,“我找了新方子稍微调改过,凉了不如热时好喝。”


    应星反应了一下,回过神,不由得将碗稍微倾斜,借着月光打量着颜色类似酸梅汤的液体,眼神有些新奇和探究:


    “解酒汤还有不一样的吗?”


    华胥答:“种类不少,但差别不算大,其中有些材料是固定不变的。”


    研究半晌,他低头嗅了嗅,除了属于药材的清香外,也没闻出什么来。于是工匠试探着抿了一小口,温热汤饮入口,等品出味道后,他眼睛瞬间惊讶睁大:


    “酸梅汤?!”


    “那个是要在饮酒前喝的。”不出意料的无奈浮现在少女脸上,“是照酸梅汤的口味改动过,不如从前难喝了吧?”


    “比炎庭君熬得那种好喝很多。”到底是恩师,因此应星多少保留了一串数字,尽力委婉地全了大红火龙的体面。


    “……一定要拿我改过的方子和加醋绿豆汤做对比吗?”华胥微妙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捉弄与恳切兼具,问得应星噎住。


    她得知的信息远不止如此,对于炎庭君此类能力如何,回忆一番丹枫平淡而嫌弃的评价,和甚至能被摆在丹鼎司作为匿名提供的反面样本,就能做出估量。


    少女尽力抿直的唇瓣克制不住扬起的弧度,显然是有刻意玩笑的心思。应星望着她,喉头滚了又滚,唇齿开合欲言又止,仿佛回答是如何搜肠刮肚也凑不出来的。


    最后还是泄露出“噗嗤”的气声,但还没等她小声的笑完,另一侧的客房就被缓缓拉开了门,发出细微而低闷的滚动声。


    昏沉灰暗里钻出一颗同样如同银雪般的脑袋,身上穿戴得倒是颇为整齐,散下的白发显眼得紧。


    来人也不藏,兀自弯了笑眼,将有些遮挡的长发向后顺过去,放低声音招呼道:“龙女大人,应星哥,你们还没睡啊?”


    “我是睡醒了。”应星几乎是本能地回答,直直盯着他,语气都在犹疑里变慢了,“你也是?”


    “是啊!”


    景元一下子就从房门后钻出来,跳下台阶,披散得头发轻飘飘地一颠,这才让华胥看见他脑后松垮垮的半扎绳结,飘扬着在半空留下一道弧度。


    他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事,精神饱满而愉快,眉眼都带着一股适意。景元好奇地看向工匠手里的碗,继而转向少女:


    “龙女大人做了什么?我有没有这个口福一道尝尝?!”


    “我分你一半?”应星换了个边,递过去发问。


    “只是醒酒汤,等我再去厨房给你拿。”摁下两人的动作,华胥指了个方向,“若觉得屋子里闷便往后院走,竹林旁有座凉亭,我们在那见。”


    景元被她往后推了过去,一边顺着力道走一边回头,笑得讨巧:“那就劳烦龙女大人了!我先和应星哥夜游过去等你!”


    “拿着。”


    华胥没正面回他,不知是不是叫他言语逗乐,轻笑声仅有微末一簇,少女隔着些距离抛了样东西过去:“夜游不秉烛可无雅趣。”


    那是个轻巧的圆柱体,借着月光,应星一眼便认出了这样被少年稳稳接住的漂亮物件,眉头一扬:“我记得这款通明烛还没上市啊?”


    握着天水碧色纹的照明具,景元抿了抿唇角,抹开笑:“……龙尊大人有门路能提前拿到,倒也是正常事件。”


    “确实如此,研究人员称这最新款设计最雅观,兄长就叫人就给我捎来了一盒。”她点头肯定,喜爱的绪色悄微盎然眼底,“确实也蛮有趣的。”


    不愧是家大业大的龙尊……两个少年面面相觑,默契地从对方眼底读出了这样的复杂感叹。


    ……


    后院的环境更为清幽,该说到底是钟鸣鼎食的一族尊长,品味堪称高雅绝伦,空窗定景,山水竹林。


    跌水在亭外哗哗作响,竹影悠悠荡荡,随风飘落几枚细叶,吹动闪烁不灭的点点萤火,宛如伴月的星子。


    景元小心将通明烛放在亭中的桌上,惺忪的火苗颤巍巍一闪,散发面积不小光晕的焰火虽摇曳,却始终未曾熄灭。


    “没想到长乐天也有谈狐林这样的萤火。”少年骁卫瞥望着纷飞的明黄青绿,语声颇感罕见。


    “我还以为罗浮都是这样的萤火虫呢。”应星发出几声笑,站在美人靠前注视着这片生辉的烁光,朝霞柔紫的虹膜里映着萤海,“朱明没有这种生物,但有一种蝴蝶。”


    “通身赤红,比枫叶的颜色还要浓,总会朝着有火光的地方飞,电器岁阳火这些无温的东西还骗不了它。”


    “是朱明的宿火蝶?”景元扭头发问。


    应星有点意外,愣了一下,露齿笑起来:“没错,罗浮学宫连这个也教?”


    “是我闲暇时翻书看到的。”景元摇头,继而兴致勃勃地道,“应星哥,如果有机会回朱明,你带我们去看看呗!”


    “行啊。”应星答应得极其爽快,双手习惯性地抱在一起,“也就是过几年的事,我回朱明的频率,在你们看来大概会频繁得很。”


    景元颇不赞同,笑着反驳了:“应星哥你此言差矣,朱明仙舟本就是你的来处,那是你的老家,常常回家有什么的。”


    工匠倏而怔住了,在烛光的照晕下,那双瑰丽的眼眸闪烁一下,仿佛为这段话中的哪个字词触动摇憾。他慢慢移过眼,又仿佛陷入回忆地重复道:


    “……我的老家?”


    “全联盟都知晓你是朱明人啊。”华胥不知是何时过来的,迈步拾阶踏入了亭中,尾音像一脉笑叹,“应星哥。”


    话音落下,他忽而回忆起梦境里那尸横遍野的埋骨荒土,回忆起肆虐不绝的战火,回忆起那些令人恶心的反胃感。


    “……”反应了一下,兴许是梦境作乱心绪,导致他未能听出言下之意,应星只是低笑起来,豁达而寂寥地道,“我最初的老家可不在朱明,不过朱明……”


    “也确实是我的家。”


    故国已去,故人已陨,这点仙舟和他是一样的。仙舟接纳一切被丰饶民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人,与子同仇,亦与子同袍。


    朱明,就是他家。


    “罗浮也是你的家。”景元忽而开口,认真而温和地点头道,“我家就是你家,同样的,应星哥你家也是我家。”


    “我们就是一家人。”


    应星愣了好半晌,才渐渐回味过来,似乎是不适应这种肉麻氛围,他偏了偏头,不知道在躲什么,等抬起头来,他故意调侃道:


    “你是打算蹭我怀炎师父什么武器,景元?”


    “自然……”华胥心领神会地接到了景元的眼神,灵狡缓和地接话道,“是蹭个百冶大人,永远留驻我们罗浮了。”


    工匠再次愣住,怔僵在原地。


    心太乱会留下破绽,不注意防备敌人,这点显然也能在此刻的对话中体现,纵然应星不觉得自己心乱,但也没妨碍他语塞。


    他想解释些什么,比如自己没有因过去而伤春悲秋,再比如自己没有偷偷内耗,因短生种身份而觉得自卑格格不入。


    但眼前的人似乎都知道。


    “我们都知道。”少女弯着眉眼,眸中潋滟着温和至柔软的光彩,耐心而真挚,“但该说的话,不能因为你知道就不说了。”


    “持明迁徙出汤海、狐人远走离青丘、仙舟行航别古国。大家来处不同,但现下都聚在一起,往同一个未来而去,那就是一家人。”


    唇角弧度弯得恰到好处,在月光下,少女整个人的轮廓都有朦胧如梦的柔白光辉,温灵极了:“你往前院去,有人等你呢。”


    景元迷茫须臾,几秒钟后便恍然地松开了,他将桌上的通明烛塞进了还在发懵的工匠手里,眉眼宛如生光般熠熠:


    “快去吧应星哥!让人久等可不好!快去快去!”


    红衣的工匠一头雾水,还没反应过来就叫骁卫推出了后院,一路上都只是凭借着本能在动。


    不知道走过了多远的路径,流萤青海了无踪迹,等到终于醒过神来,他的视距尽头,便是对坐于石桌的两个人。


    “龙尊,剑首?!”


    不知道该先惊讶于他们默契的通宵,还是该惊讶于眼下的情况,哈欠声和着推门时滚动的动静响起,冷不丁吓了应星一大跳:


    “做噩梦了就和姐姐说嘛。”


    闭合的门被打开,白珩揉着眼泪花走下来,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薅他脑袋,不满地抱怨:


    “非要小阿胥算出来才告诉我们,学不会依赖大人的小孩都是坏小孩!”


    捧着令人眼熟的汤碗,镜流言辞真挚地向他道:“我年幼时苍城仙舟覆灭,因此时常梦魇,但举剑杀敌过后,状况便有缓解。”


    “不知你是如何情况,但若是参战一事能够解此心结,往后出征,我们六人皆会列位其中。”


    “梦魇亦可借药石调理,”抿了口醒酒的汤饮,丹枫语声平缓,“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一句话也没插上的应星站在原地,彻底哑口,他怔怔盯着眼前各有各舒然的三人,眼中流转的银白月光似乎在眼角汇聚成了圆润的一小滩。


    须臾,他忽而笑开,言语间有些自傲地回答道:“手刃仇敌怎么会做噩梦,我痛快还来不及。”


    今日是引火烧毁一切,有朝一日,他会在梦境中将一切肆虐的孽物悉数烧成灰。


    “完喽~”白珩故意摇头晃脑地感叹一声,“抢丰饶余孽人头的又多了一个,咱们的竞争可是越来越激烈了。”


    “白珩。”镜流难得有驳狐人话的意味,轻笑起来,“并肩而行的生死之交,能叫那些丰饶余孽血债血偿,谁拿战功都是好事。”


    狐人忙不迭点脑袋,捧着脸的手放下去,做出确认言语的动作:“那就说好啦,咱们六人同去同归!谁也不许抛下谁!”


    “……可能寿命方面没办法啦。”她又挠着头笑起来,有点无奈的样子,但又乐观地补充说,“我和小应星肯定活不过你们,但是有一年算一年嘛!”


    “无论岁月几何,巡猎六锋便是六人。”丹枫颔首,平淡语声里带着不容置疑和不以寿数为意的郑重,“若有谁征伐至千万年过的最后一刻,亦是六人同战。”


    镜流赞同地露出笑意,石榴清红的双眼里泛起同样的不以为然:“说得不错,光阴不过等闲。”


    “不论千年或是一瞬,哪怕此世崩裂化作虚无,我们六人情谊不改。”


    “话说……说这话的时候抛下小景元和小阿胥不太好吧?”白珩忽而低声皱眉。


    “没关系,巡猎六锋形影不离。”


    少女的声音同样被压低了,像是在配合她说悄悄话。白珩眼睛睁圆,猝然又听少年骁卫也有样学样地靠近过来,低声道:


    “我们会学着偷听。”


    狐人当机立断地向后一转,一左一右地将两个跟踪过来的人困在手臂里,蹭了蹭两人的脸颊:“腾骁将军和戎韬将军已经对此不满了——”


    “没关系的,只要元帅没有点名批评,”华胥抿着唇起了头,景元随即默契地跟上:“那就可以继续保持。”


    白珩和他们两人笑成一团,镜流丹枫还是在原位置上坐着,盛着解酒饮的碗已经空了。


    工匠静静望着,眸中似乎是倒映着眼前景,又好像是在重复回放方才的那一幕:


    “不论千年或是一瞬,巡猎六锋,只要还有一人征伐到最后一刻,那就是六人并肩作战。”


    那双朝霞榴火的眼眸颤了颤,忽而令应星想起一句话。那是尘封在记忆里很久,曾惊鸿一瞥的诗句,他记得曾被用来形容那满天的飞萤。


    那句话叫:


    逢君拾光彩,不吝此身轻。


    ————————


    宿火蝶:私设朱明特有昆虫,通体火红,喜爱焰火的光与热,但单凭发光与发热无法吸引此类昆虫,私设。


    逢君拾光彩,不吝此身轻:出自《咏萤诗》,以此托物寓意,采用拟人手法,表示只要遇到知音,便要不惜一切,奉献出微薄的力量。


    看到的时候感觉很合适也挺好哭的【小声】


    我的细纲告诉我应该写白天了,但我的手告诉我晚上还有剧情,摆烂两天半后极速码出剩下四千字。


    可恶的内耗【苦涩】如果哪里观感不好大家随时反馈,我琢磨琢磨改一改【泪】他宝贝的,差点以为自己的写文之路走到头了


    感谢在2024-05-1909:26:18~2024-05-2514:49: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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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惊鸿


    半夜集体汇聚在院中的下场,就是所有人一起坐在桌边,熬了个通宵。


    雾色般的暗夜被褪去的时间洗净成缟羽白,绢金的太阳从东面挣脱出来,像一轮发光的琉璃,消弭去残存的昏顿。


    眺望着日出,白珩又打了个哈欠,眼泪花堆积在眼眶里,很快就溢满掉落,被她用手背抹去。


    狐人大抵真的很困,但就算如此,她也依旧记得今日必定要出门的两个人,话音有些含糊地问:“小景元,小阿胥,你们两个大概要忙到什么时候?”


    被优先点名的景元坐在靠近镜流的位置上,稍微思考了一下就说:“我大概一炷香后点卯,半天左右便能回来了。”


    “我也只是去丹鼎司走个流程,最多帮些忙。”华胥配合着记忆里的数据预估了一下工作量,旋即也道,“大抵也是半天。”


    “那我把星槎放小应星那里,顺便载他回去取东西。镜流丹枫,你们两个呢?”白珩来了些精神,眯了眯眼,继而迅速扭过头去发问。


    镜流摇头:“我今日休沐,一整日都有闲空。”


    “族中有些内务需我处理,最多至午时便能结束。”丹枫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原本态度还四平八稳,可话音一转,他又对幼妹道:


    “至于丹鼎司,龙师今晨会来汇报事务,带上近卫再去。”


    这反常不禁使华胥愣了一下,回忆着所得到的消息汇报,她眉尖下意识蹙起,心中不泛起些对未知之事存在的警惕:


    “丹鼎司今日是有什么事吗?”


    “司鼎在准备抓捕药王秘传,今日行动,洞天难免稍乱些。”白衣青年如此作答,“我抽不出身同去,叫弓汋随侍护卫,更保险些。”


    闻言,少女便放松下来:“那我一人倒也应付得来,弓汋是近卫首领,还是跟着兄长更好些,毕竟今日族内也有些特殊。”


    “持明内务……我们听不好吧?”预感到接下来可能会提及机密话题,白珩悄悄说一句,眼神左右试探着瞟了瞟。


    “几个临近入灭的叛党,并无不可谈之处。”丹枫岿然,言辞精练而简洁,态度冷淡得几乎睥睨,“昨夜联合上谏,要我去看他们伪造的证据罢了。”


    “真不愧是龙尊大人啊。”白珩双眼放光地惊叹,她不怎么接触此类,对这能够立下定论的判断甚感惊奇,“风轻云淡的,一眼就直接看穿了!”


    华胥抿着笑,压低下眉尖的神情显出无奈,解释道:“因为那几个都是惯犯,只是还没有确凿证据落到手里而已。”


    “龙女这话也颇有少主风范。”少年适时笑着夸赞,不知是否是敏锐察觉出她话中蕴藏的情况,比如熟稔,比如和丹枫如出一辙的了如指掌。


    “露馅了吧,景元骁卫。”


    她向骁卫虚敲几下手指,语声抓到破绽般放慢,颇不客气地笑着玩笑说:“我可还没当几年少主呢,今日的仙人快乐茶须得你请。”


    纵然没头没脑地被坑了一笔,景元也没恼,弯着眉眼还她一个笑,便纵容地应下:“是,龙女大人。”


    应星瞥了他一眼,随即也道:“顺道给我也带一杯,三分糖就行。”


    “啊?”少年旋即茫然而惊讶地转向他,“我还打算托你去买呢,应星哥。”


    工匠睁大了些眼,不知是被气笑了,还是单纯在笑对方的灵活打算:“你让我跑腿当人情?脑袋转挺灵光啊。”


    少年骁卫打哈哈,圆滑道:“给龙女大人带些零嘴怎么能叫做人情呢,而且应星哥你离不夜侯更近,这不是取最优方案嘛。”


    “景元最多同路到长乐天尽头,”没参与也没制止这插科打诨,镜流心在正题,便出声提议,“不若我陪龙女同去。”


    确实担忧幼妹安全的青年也并未拒绝,向剑士微微致意:“那便劳烦剑首。”


    耳朵里钻进话音,手里握着两缕乌黑的长发,白珩耷拉着头,将细细梳好的细麻花放回少女肩上,唉声叹息地抱住她:


    “称谓真是白改了……还是我们小龙女最好,妥帖暖心小棉袄。”


    指腹摩挲茶杯的习惯动作停下,丹枫顿了一顿,语声依旧宛如平常淡然,却出人意料地插了一句:“时近入夏三伏,当心中暑。”


    “?”白珩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狐人头一抬,眼睛都瞪大了,“我有权怀疑这是龙尊的嫉妒!”


    “我亦有权不予回答。”白衣的龙尊从容不迫,垂眸眨眼的动作轻得仿佛落雪,白鹤栩栩的衣袖曳动,玉环在半空荡起来。


    见此,仗着坐处近,景元不动神色地往后仰身过去,压低声音对少女咬耳朵:“龙女大人,你真的不考虑说点什么吗?”


    “我就是正在考虑说点什么呢……”华胥回得又轻又慢,咬字间极力保持着伪装的模样,一副绞尽脑汁纠结的模样。


    作为当事人甚至于导火索的她,这时候无论说什么明显都不合适,除非是道别说……等等。


    关键词在大脑里挖掘出被抛却身后的记忆,华胥瞳孔骤缩,瞬间站了起来。


    那双素来温静的乌墨双瞳颤抖着移向了身旁的少年,顶着五道齐刷刷表示疑惑不解的视线,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却是冷静的:


    “景元,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又都聚集到景元身上,少年有些茫然,鎏金色的双眼眨了两下,企图在她脸上看到什么能够进行分解的情绪信息。


    须臾,他似乎也想起来了什么,纷纭的迷茫被一股后知后觉的清明取代,少年表情逐渐凝固。


    “……”笑弧随着开启抽气的唇扬了扬,大抵是最后的镇定,景元忽而笑起来,“我要迟到了。”


    “是啊,”


    华胥几乎是用气声在附和,她皱着眉,眼底闪烁着大事不妙的同情与担忧,真心实意地替他感到心慌,缓缓跟读道:“你要迟到了。”


    慌张终于占据了理智,景元几乎是以光速站起来向外冲。众人只见一道穿着云骑制服的身影电光般从眼前掠过,金霆流窜。


    少年的背影基本已经看不见了,但舌头和动作都匆忙到极点的努力,使他们听见了景元遥远的致歉留言:


    “对不住了龙尊大人!我得先走一步真的要迟到了!师父白珩姐应星哥龙女大人回见!”


    天顶晴朗的光照流转着,在身影远去的方向绽开一团璀亮的明花,刹那一闪,便烫进眼底取代了衣裳的色彩,光痕深刻。


    华胥下意识抬手一遮,还是未能躲过视野里被烙上的斑斓印痕。她眨眨眼,视野里是绚丽的遮挡,随着眨眼的次数渐渐淡去。


    白珩将抵在嘴唇边的杯子放下,秀美的眉尾低垂,担心地道:“将军应该不会说什么的吧。”


    “时间还来得及,最多点卯排名靠后些。”镜流出声,打消了众人的或轻或重的顾虑,似乎微微有些柔软的笑意。


    心中稍微松懈,华胥收敛裙摆坐回原位,就听见侍女在庭外通禀,态度颇为恭敬:“龙尊大人,龙师素渺请见。”


    “?!”


    落座的少女登时将目光转向庭外,继而又收回去看坐在对面的青年,深感吃惊,显然没料到监视嫌疑龙师的事被交付给了名为素渺的人:


    “兄长将此事交由了素渺?”


    “是。”丹枫点头,苍青双眼平静而耐心,仿佛这个决定微不足道,“支援玉阙时,便是她与碧流负责龙师事务。”


    迎着幼妹的惊愕眼神,他的态度有些理所当然,面上还是那副淡泊泰然的模样:“素渺才智过人,碧流亦对她欣赏有加,自然堪为重用。”


    “……”华胥语塞,万语千言悉数复杂哽咽在喉,让她一句也说不出来。


    丹枫口中的碧流,是自被龙尊玄沧提拔后便忠心跟随十五世的龙尊派领头人之一,具有极重话语权。


    而被赋予重任的素渺,在出征前才提拔上来顶替铃涡空位。甚至还是在丹枫交付任务下,才被华胥选中的空白背景新人。


    说得再明白点,这是丹枫教她培养的第一位势力领首,也是龙女派的第一位龙师。


    而在他故意为之的重用与示意下,华胥身后的龙师,迟早能够与他分庭抗礼。


    ……这不是在帮她谋反这是什么?!是什么?!


    很多老家伙会以此来烦他,因为这样下去,未来她接任时,龙尊派十分之九归顺,龙女派全力支持,中立派反派加起来都敢怒不敢言,罗浮持明将被她完全掌握在手。


    所以说到底是龙尊,她最多也就是布局五十年,丹枫直接翻倍布局铺路,助她直达两百多年后。


    “兄长……”


    洞悉其用意,华胥难得用上这种不满口吻,自以为是一种较为温和的埋怨,叹息般的音调微微上扬着,在末尾拐了个浅浅的弯。


    然而丹枫似乎不受影响,起码表面是看不出来有什么的。一旁的白珩嘴角下垂,捧着脸悄声呜呜咿咿起来,不大甘心的悲愤模样:


    “小龙女都没有这样和我撒过娇……!”


    “你冷静点,白珩。”没听懂哑谜到听到了呜咽的应星拍拍她肩膀,安慰道,“毕竟龙尊才是货真价实的哥哥。”


    半晌,清隽卓然的龙尊才屈尊降贵般应声,笑意几不可察,转瞬自那双碧玺青眸上划过,丹枫兀自平声道:“勤政亲贤,非我之错。”


    避重就轻。


    少女满脸都写着这四个控诉大字,不悦地抿了抿嘴唇,但她没资格生气,加之也从未耍过性子,现下连捶桌都不大习惯。


    百感交集下,一股熟悉的疲乏传遍身心,既得利益者的华胥沉默须臾,而后半仰起脸道,幽幽道:“……那是我之错。”


    “我的错。”丹枫立即补充,分毫不顾什么龙尊威严,从善如流接过了错处,“知晓了,兄长会改的,阿胥。”


    正儿八经听了个寂寞的白珩双眼空泛地摇摇头,然后伸手就朝着少女扑过去,故意大叫:“听不懂!快把通讯给姐姐切换成同频!”


    ……


    长乐天依旧悠闲安宁,怡然自得。放在平时,这样的氛围能够一直保持,今日却有些小小的不同。


    有些吵耳的喧闹顺着民宅路过了长街,随着年轻女孩的奔跑继续争执。


    “说了我不去太卜司啊!”绑着的蝴蝶发饰在奔跑中颤抖得厉害,女孩头也不回地大吼,震住好几个过路人,“我就要进云骑军!”


    身后追逐者极力避开人,不住地叫她:“夷则!好歹是你擅长的地方!你去看一眼!给舅舅个面子啊!”


    “不去!我就要进云骑军!我要上战场!别想借口卜官清闲以后让我出嫁!”


    “太卜司也能上战场!而且不是让你嫁!是让你顺便去看一眼婚约对象!”


    “不看!你喜欢你去嫁!一夫一妻正好呢!看嫂子打不打死你!”


    被叫做夷则的女孩边跑边怒目向后而视,一双杏眼瞪得极凶:“你要是有本事!我看上谁就让我和谁成……哎!”


    “夷则!”


    追逐者焦急呼喊,而被呼唤的女孩脚下却猛地踢到了什么坚硬的障碍,平衡被完全破坏,正趔趄着向前扑过去。


    眼中原本从上往下俯瞰的视野猝然变得窄小,越发贴近地面,气恼羞愤带着当众丢脸的热气冲上了头,夷则气得咬牙。


    万分可恶!


    她双手本能地向身前靠拢做出保护缓冲的姿态,耳垂面颊是一片忿恼的滚烫。


    眼中收录无数局部的衣衫与双腿。长街的布景、路边的绿植落入眼里,又缓缓上移消失,这都是马上要脸着地的征兆。


    早知道就不回头说话了!太坏事了!


    懊悔不已中,无数试图救助的手在余光中悉数因速度而错过,正当她以为自己注定摔倒时,有一团繁卷纷飞的蓝烟向她靠近。


    那是种极为浅淡的蓝色,夷则叫不上名字,但它在风中凌乱得格外好看,像水里泡开的花一样。


    衣袖里藏着一截手腕,白皙细腻得像玉,套着对深海幽蓝的镯子。在放慢的一切事物里,唯独那只手快得不受慢放影响。


    袖中手轻而易举就拉住了她,甚至带着与外表不符的有力,将女孩拽稳站定靠向了路边。


    绷紧身体发力保持住动作,夷则悬之又悬地站定,将有些乱糟的头发胡乱捋一捋,这才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不住庆幸着:


    帝弓司命保佑,遇上武功高强的好人了,没摔没摔。


    心怀感激地向恩人转过身去,夷则开口打算道谢,结果字音堪堪露头,就在望见眼前人时戛然而止:


    “多……!”


    “没受伤吧?”


    救她的清贵少女如此温声发问,音色如人般温越,比松墨还要剔透的眸子望着脱险的夷则,浮露出不做假的关心。


    莹润的天青玉坠在少女耳下摇晃,晃得人哑然无声,仿佛一对示意停滞的指针。


    春日璀然,杨柳十里。


    飞絮如雪纷然过天际,从余光里经过,落在了蓝衣少女的发间,像墨块融化的河流里落进了银亮的星子。


    它们融入雾化的背景看不清楚,但落在少女身上时,这惹人厌的柳絮零散也变得清美。


    耳边模糊的声音从分散收束成清晰而沉重的心音,鼓动着震耳欲聋,连带着呼吸也跟着放慢。


    倒映着窃蓝身影的眼瞳剧烈收缩,目光失神而惊憾,半晌,夷则翕动的嘴唇终于定格在张开的状态,混乱的心中蓦然想到一句诗: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


    仿佛是为了应和她的心跳,素来挂不住悱恻情诗的脑袋里,居然冒出了这样应景的句子,犹如提醒着什么。


    眼前的少女似乎因她的不动作而有些担忧,伸出手来试探着挥了挥。夷则也是恍惚,下意识就抓了上去,眼神里是直源内心的欣彩。


    握住对方手的那一刻,大胆且朦胧的想法在她胸腔里发芽,纵然还有些不太明白,但年少气盛的胆量已然占据理智。


    属于家中长兄的呼唤就在身后,越来越近,但夷则没有再奔跑,她转身面向了一众气喘吁吁的家人,扬眉道:


    “不是非要我成亲吗!我答应!但我要嫁给她!”


    “?”


    所有人都叫这出戏剧无比的场景惊呆了,华胥也不例外。她下意识侧首去看仿佛官宣般握住自己手腕的女孩,神情中是小心流露出的迷惑与不解。


    她不太懂目前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发展的,难道今天真的没人陪就会状况百出?她记得镜流走得不远,也不久啊。


    而刚买完东西的剑士同样是这么想的,手里拿着两串鲜红的零嘴,镜流冷艳的面容罕见的空白了。


    石榴红的目光不断在两人间转移,最后与懵然的少女对望上,隔空交流着如出一辙的不明所以。


    “?!夷则!!”


    匆忙跑过来的年轻女人本都累得撑膝盖,抬头看见妹妹一见钟情的对象生着何等模样后,女人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这是龙女大人!你快放手!不得胡言乱语!”


    名叫夷则的姑娘惊得下意识向后一靠,随后瞪大眼向华胥打量过来,似乎是在寻找她作为持明龙女的标志性特征。


    于是少女礼节性地冲她弯了弯眉眼,解释道:“我平日不常以本相示人,未承想今日竟造成了误会。”


    “这个和你是谁不重要!”夷则嘴快,“我……!”


    和她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子当机立断冲过来捂嘴,他额头还挂着汗,动作却快出了残影,一锤定音道:“进,立刻报名云骑考核。”


    “抱歉了龙女大人,舍妹顽劣,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是想进军营不成,跟我们闹呢。”


    “我可以去太卜司!”夷则三两下就挣脱了哥哥的束缚,“我进太卜司!但我不会嫁给那个婚约对象!”


    若木亭边此时已经站了许多路人,无一不是来看热闹的,就连茶楼都大开窗扇,人头涌动挤着空隙,企图看清楚是个怎么回事。


    “……无妨。”回避了夷则的话,华胥对那位退而求其次的男子道,“我还有事务在身,便先告辞了。”


    镜流适时向几人点个头当作招呼,也道:“告辞。”


    “啊,龙女大人再会!”


    “你别说话了。”男子心如死灰地捂住妹妹的嘴,维持着最后的镇定与她们告别,“剑首大人再会,龙女大人再会。”


    微妙地犹豫一下,华胥在原地驻足两秒,还是颔首致意道:“再会。”


    左不过是一场误会,被家里人催婚催烦了的出此下策,她并不在意。一见钟情的脱身计策,也得是这个年纪的姑娘才想得出来。


    想着,她迎上镜流的眼神,与剑士同时笑了出来。


    “龙女姿容秀美,天生丽质。”镜流弯着浅浅的笑弧,神情柔和,“一见倾心倒也是人之常情。”


    华胥接下了这则调侃,也笑说:“若站在那的是镜流姐姐,也会叫人怦然心动的。”


    ……


    街边茶楼。


    在她们远去的身后,人群悄然炸开了锅,随着奋笔疾书的说书先生从门口走回来,人们也迅速跟着从门口窗边回到了位置:


    “悬河先生!”狐人抱着金贵的大尾巴挤出来,迫切地在人潮里追问道,“你不是正在撰写巡猎六锋破妖星的戏文嘛!今日这出!您也打算出吗!”


    “快出吧,前两日天天唱那个为魔阴身同伴执念百年,然后误入歧途的戏文,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就是啊,要唱就该唱我们仙舟的英雄嘛,唱这个也太奇怪了!”


    手里捏着纸笔的说书人冲台下人一拱手,精神难掩激动地安抚道:“诸位稍安勿躁,今日之事老夫已然有所启发,三日内必有成稿,请诸君稍待!”


    “好!”


    “太好了,终于不用听那个晦气东西了,写得稿那是什么呀。”


    “就是,把我们仙舟人当什么了,还有人花钱捧它,真是没品!期待先生新作!”


    “承蒙诸位厚爱。”颇有气势的说书人如此致谢,“新稿之名已定,得诸位启发,届时再请诸君捧场。”


    “那这新文叫什么名字啊?!”有人心急,压制蠢蠢欲动的好奇心,跳起来发问了最可能透露的名称。


    悬河先生沉吟片刻,随之把目光投向窗外,见春光明媚,杨柳依依,眺望古迹的建筑矗立千年。他回忆起方才所见的画面,便沉吟道:


    “长亭杨柳风簌簌,一见龙女误终生。那此稿便名为——金兰误。”


    ————————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出自魏秀仁《花月痕·第三回》。


    景元【那么多人,迟到的只有我,这说明什么?】


    应星【说明需要准点到的只有你】


    整点土土的一见钟情调节调节,感谢金庸老先生【磕头】下章就要搞事了,剧透一下,是那种过家家一样的阴谋论【目移】


    呜呜呜呜呜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呜呜呜呜呜有大家这样的神仙读者我真的好高兴!呜呜呜谢谢大家安慰我!谢谢大家愿意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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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起兆


    自丹鼎司转入太卜司一事,六御之间早已将内情隐秘洞悉大半,因此不论是司鼎放人,还是太卜收人,过程都极度顺利。


    华胥推门走入这栋相熟的建筑,药剂熟悉的苦味便涌入鼻腔。那是一股被压散的苦味,混着调制的草本消毒水气息弥散,几乎无处不在。


    有眼尖的狐人冲她挥手打招呼,尾巴都摇晃得快活起来。因为太明目张胆,好些复诊伤患也注意到她,都兴冲冲地冲她挥起手来,压低声音对她呼唤道:


    “龙女大人——”


    迈向后院的步子停下,华胥有样学样地挥手,弯着笑回应。少女眼底绽放出碎星般的愉快光斓,像是为大部分人都安好无恙而感到高兴。


    而坐在诊室的医士就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了,吸气声忍着怒火,她动作一顿,清楚听见属于赤桐的狂暴声在门扉里抵齿而斥:


    “别剧烈活动这句话说烂了你们也不听!这是毒!虺裔变异出来的冷毒!听不听得懂?!”


    “听得懂听得懂……”


    男性心虚而低声下气的回复窝囊极了,叫人轻而易举就开始联想主人不断道歉的卑微情景:“下次不会了,下次绝对不会了!”


    “你不会个貘馍卷!你会得很!我前天才把你放回去!你今天就来找我报道说伤口裂了!滚去住院!”


    赤桐更加愤怒的声音压过了求情,随后就是一声从求饶变成惨叫的昂长痛呼:“我错了真的不爬房顶了,能不能别……嗷嗷嗷——!!”


    “你还敢爬房顶?!哪个队的?!现在报上名来!”


    动静惨烈,听得人心惊胆战。站在门外的狐人冷汗直流,腿肚子都哆嗦了一下。大概是预见了自己的下场,她颤巍巍地转身,向少女挤出一个乞求的笑:


    “龙女大人,我下次绝对不带着伤跳舞了,您看能不能……”


    合十的双手附带着无数撒娇卖萌的脸,华胥微妙而同情地抿了下唇瓣,稍微看了他们几秒,还是心软妥协,轻声招呼道:


    “跟我来吧。”


    “呜呜呜呜呜呜多谢您!赞美龙女大人!”


    数位伤口崩裂的伤员如蒙大赦,几乎就差涕泪横流地握着她的手鞠躬道谢。随后立马脚底抹油开溜,一串儿地坐在了等候的位置,整齐而乖巧。


    这行云流水的移动不禁让华胥推门的动作都僵住半秒,叹了口气,少女还是将无人的处理室打开。


    而就在她走入处理室中取药品时,被扣在丹鼎司养伤的持明男子呲牙咧嘴地出来了。


    持明打眼看过,本该等在诊室门外的人已然排坐等候在另一边,甚至向他不约而同地露齿而笑。与之相对应的处理室内,掠过一道清窈蓝影。


    心中怒骂脏话,持明眼神充斥着被背叛的愤恨。他不忿指着那群同病不同命的战友无声控诉,只收到无数张露着两排牙齿的笑脸。


    而华胥对此皆一无所知,只是在处理室中工作着,熟练拆开纱布处理那些可怖的伤痕。


    洇血的纱布裹得厚实,外用药已经看不出剩余,冷毒侵蚀的伤口在多重药物的化解下不算情况严重,但崩裂的痂创无疑会增加感染风险。


    冷白灯光没有丝毫温暖感,亮得像霜,清楚将伤口颜色不加晕染的投入眼底,进行判断。思索须臾,少女指尖攀绕起流水,潺潺流淌。


    纷飞的细丝钻入皮肤,带不来任何触感,只是配合着流水将伤口乌青驱散,缝合起猩红翻白的皮肉。即时,叩门声起,女性的问声被门板削弱:


    “华胥,我能进来吗?”


    听见声音,还在接受治疗的狐人猛地打了个寒颤,身后的尾巴霎时炸成圆滚滚的一团。狐人目光惊恐,望向了这个问题的唯一回答者。


    华胥露出了爱莫能助的笑,眉尖为难般压低了些,还是道:“进来吧,师姐。”


    说着,她手中的游光丝与云吟术同时被收回。狐人直勾勾望着金丝消散,澄净的水光也逶迤着返回,登时从床上弹起。


    “多谢龙女大人!赤桐医士再见!”她高声道谢,拿了药就逃命似地从另一道门窜出去,大尾巴蓬松松地炸着毛,圆得得格外引人注目。


    “别在丹鼎司和战场跟我见面!!”


    赤桐眉头倒竖:“虺裔变异出的毒素连最新的解毒丹都有些招架不住,再敢不听医嘱!我看就把你们全扣在丹鼎司里!”


    “对不起!下次一定——!”狐人的声音在廊道里打了好几个转,飘忽而尖利地传入耳中,犹如撕心裂肺。


    “师姐说的是。”华胥从善如流,明智地选择了自保,“太不叫人省心了。”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赤桐才将眼中明晃晃的威胁连带着一对视线都收了回去,不明意义地发出了一节冷酷的单音:“嗯。”


    她看着与平时无异的走道,惨白的灯光在地面被扭曲歪放,映不清人脸。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踩了踩地上的模糊色彩,转变了话题:


    “你一人来办辞职流程?”


    “镜流剑首也来了,不过她不习惯干坐着等人,就去丹鼎司巡逻了。”


    “那跟我来吧,师父已经把该处理的东西都置办妥当了。”


    赤桐利落地向后院的方向小幅度一指,眼神透露出些许藏掖的什么情绪,转过去带路,才又平常般问道:“往后还回来吗?”


    “当然。”少女莞尔,不假思索,“兄长也会偶尔来坐镇丹鼎司,我有空自然也要继续来帮忙。”


    朱柿色衣衫的医士不禁向后移目,兀然笑说:“我倒是没想到,你这支援战一打,叫太卜给挖走了,有这天赋最初没想进太卜司吗?”


    “未曾想过。”华胥煞有介事地摇头,“我一直研学岐黄,哪里知道玉兆卜算。只是随口说了点什么,就叫玄晖太卜举荐了。”


    “有天赋就是好事,技多不压身,会得越多越好,我也会点机巧术。”


    说完,赤桐挑眉,神情有些得意自豪,仿佛乐见对方的惊讶神色:“我父母皆是工造司工匠,母亲还受过朱轮司砧的赞赏呢,很意外吧。”


    “师姐是完全笃定我很意外啊。”拆破她的陈述口吻,华胥又抿着些笑,点头承认,“确实意想不到,我以为师姐家人也是丹鼎司的医者。”


    走廊深处的门被推开,阳光铺面涌来,赤桐习惯性抬手遮挡过于浓醇的灿金,轻松而嫌弃地谈起往事,走向花木盛放的后院:


    “他们可不乐意我学医,但我确实对医术更得心应手,没拗过我,就放任我来了。”


    临近暑夏的时节,翠绿浅荫的风趣里还挂着绞金的吉祥结,鲜红穗子飘扬,反衬得寸艳不着的植物单调无比。


    暖融的明光铺洒在身,华胥偏头避开刺眼的光线,本意是打算让双眼适应这样浓烈的光照,却偶然在繁茂枝叶里瞥见一尾别致的颜色。


    赤金色的穗子飘扬,中间坠着颗圆润的橘色玉珠,林荫舞动,露出一盏未取下来的灯花。


    “?你在看什么?”


    发觉她停步不前,赤桐回过身来,狐疑地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藏身在树荫中的题字灯盏,医士心头划过一丝熟悉,却没能回想起来与之对应的记忆,便也拧着眉和少女一起研究。


    半眯着眼辨认须臾,华胥终于松开眉尖,恍然回首道:“这是师姐写的。”


    “……你不说我都没看出来。”赤桐盯着那盏灯,慢了至少三拍才点头,“确实是我写的,师父的那盏挂在长乐天。”


    “先走吧,师父已经把转职的资料准备好了,你签好字,明天就能去太卜司上班。”


    华胥一愣,乌墨色的眼眸稍微放大:“不是说还要等审核吗?”


    “六舟太卜的联名举荐。”


    语速着重点句放慢,赤桐口吻里都带着不知是好玩还是开眼的笑,显出些坦荡而飒爽的欢乐:“就差帝弓亲自下令让你进太卜司了,审核敢耽搁吗?”


    “走吧。”她招呼,向廊道处那间早已熟稔在心的药房走去,“今日可能还是只有枝桃在,师父近日总在实验室待着。”


    不同寻常的情况引起些意外的心绪,转瞬便消失,联想起刚刚结束的战场,华胥了然:“师父是在研究冷毒的解毒丹吧?”


    “八九不离十。”


    赤桐给出一个同样不百分百确定的答案,脸色变得黑沉:“那群丰饶孽物惯会研究伤天害理的东西,这变异出来的毒素比往日重了好几倍!”


    谈及这些深恶痛绝的敌人,医士的瞬间变得又凶又烈,动作里都透着浓重的暴怒感。


    推门而入时,这股汹汹气势与哗然打开的门扉吓得药房中人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


    “!啊……赤,赤桐医士!”双股辫的女孩下意识后缩,怯生生地望着她,眼睛一眨不敢眨,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抱歉,我吓到你了。”女子泄气地收敛起来,原本因恼火绷紧的身体松懈下去,没了那副仿佛要把人拽出来生吃的模样。


    赤桐侧身,让华胥能够全面地看到凳子上瑟瑟发抖的人,介绍道:“这是枝桃,师父近些日子提拔的医助,灯会那天她和师父都在绥园,不知道你们见没见着面。”


    “这倒没有,我和兄长他们在一处,没碰上老师。”说完,华胥转而对惊慌的医助礼貌而友善地颔首,“幸会,枝桃。”


    听她这么一招呼,枝桃反而更加胆怯地含胸低头,胆子小得令人咋舌。她像是怕谁动手一样怯懦,声如蚊讷:“见,见过龙女大人……”


    医助姿态放得极低,缩在凳子上不动,像蜗牛不敢离开保护壳,似乎所有活物都对她有伤害。


    华胥凝视着她,眼神逐渐从怀疑到若有所测,随后消去了其中所有色彩,保留着一片琉璃剔透移向赤桐,有些难以猜测。


    后者站在门边靠着,在枝桃看不见的视野里耸肩扬眉,表示自己也对此一无所知。


    枝桃没有任何过人之处,甚至怯懦平庸得令人皱眉,但丹鼎司里没人欺负她,甚至都看在她胆小的缘故对她多有照顾,想来辛夷应该也是这个意思。


    照拂一下可怜的普通医助,仅此而已……如果她表现得不那么草木皆兵,或许是如此。


    赤桐盯着畏缩于窗边阴影的身影,眼神不自觉带上些审视,怎么也看不出当初对华胥的友善随和。英气的眉峰皱着,加重了五官中与生俱来的厉。


    薄红浅蓝的两道身影都没有踏入门中,而是犹如达成什么秘而不宣的共识般站在门口。光照淋漓洒身,勾勒出轮廓晕染的白金,淡影斜长落地。


    气氛像是被倾翻的浓药膏,黏稠而压抑,入喉就能将所有呼吸悉数拥堵,扑坠进喉咙里即粘住空隙,带着密不透风的窒息。


    她们像是发现了什么,引得女孩更加不安起来。枝桃的身形缩在阴影里,略微有些佝偻,紧紧攥住衣物,像心虚藏匿着什么的孩子。


    忽而,熟悉的晏晏笑语由远及近地传来,打破了这凝固的氛围:


    “哎呀,居然都在。”


    丹士春芽似的眼眸流淌着室外投来的日光,散发着一种极度温柔可亲的温软神采,她走上廊道,笑盈盈地将门口的两人往里轻推:


    “韶琉是多一刻也等不下去,就催你来取资料,亏我还和她早年有交情呢。”


    见此,枝桃忙不迭起身,匆忙又局促地向辛夷打了声报告,结巴着称自己还有事,手脚乱套地跌跌撞撞跑走。


    发辫从肩膀划过,刺在皮肤上有些轻微刺痛。按不下心中狂躁的预感,华胥不由得攒起眉尖,从对方迅速经过的面容里打量去。


    她不觉得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胆小,比起说怕人,华胥更觉得这是在惧怕某些特定的人。


    少女浓墨般的眼瞳里刹那倒映出医助几乎苍白的面容,对方抖动明显的眼瞳里只有一种情绪:恐惧、惊慌、担忧、提心吊胆。


    “老师……”


    “拿着吧。”辛夷仿若浑然未觉,笑颜温雅地打断了她的话,衔接得天衣无缝,“在这里签字就好,过后我替你上传,司鼎今日有事呢。”


    指尖相隔着菲薄的纸张,华胥没说话,她望着丹士新绿的眼眸,半晌才问:“……我的资料,一定要司鼎上传吗?”


    “不一定呀。”辛夷笑意渐深,“毕竟我才是你的老师,韶琉也是找我来谈关于你的转职。”


    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加怪异了,赤桐似懂又非懂,不禁迫切地脱口道:“那……”


    “赤桐。”


    辛夷制止了弟子的话音,语声温缓而不容置疑,言下的禁止之意不言而喻。末了,丹士又转向窃蓝衣裳的少女,没头没尾地笑问道:


    “小龙女,龙尊现下还在处理出征前余留的事吧?”


    吸气声轻微,诧异之色自眼底划过,华胥一时没能作声,但震惊的表情已经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的,丹枫还在处理清查龙师的事。


    玉阙支援前,丹枫就得到了部分龙师研究持明企图造龙的消息,这件事华胥还在场,因此入灭了数名龙师,拔去几支势力。


    她那时为卜筮耿耿于怀,因此掌握的线索并不那么多。今晨也才知道出征支援时,族内的监视查探具体交给了谁,对此堪称信息鲜少。


    但辛夷却仿佛知道些什么,句句意有所指,华胥本能地感到将要发生一件大事,与内心揣揣不安的预感遥相呼应。


    “别这么惊讶,有些消息还是我传达的呢。”她笑着安抚,取出一只令人眼熟的机关箱,机关严丝合缝地扣着,找不出丝毫开启的空缺。


    “你将这个去交给百冶,打开看见,自然就明白了。”


    半低着头摆弄确认过机关,辛夷将这看着分量不轻的箱子交给华胥身边,面容柔婉,眼底似乎藏着什么情绪。


    蓦然,她笑了,眸光微微闪烁着涟漪般的清润:“归来时都未来得及单独见见你们,光把自己放实验室了,真是我的失职。”


    “从你初上战场到现在也有百年了,此次是应是最棘手的一回吧?”


    赤桐知道师父这是在和自己说话,心中若隐若现的疑虑稍微散去,回答道:“有一百四十七年时间了,这次的支援确实比往日任何一次更为危险。”


    “嗯。”辛夷点点头,笑意更加温和明快了,她转向了窃蓝衣裙的少女,又问道,“那龙女,可在直面活体星时害怕过?”


    华胥字音清平,语声坚定,亦如那双温静清灵的眼,其中毫无动摇的神情:“不曾。”


    兴许等待的就是这样的回答,丹士慢慢地点头,眼睫眨动着,流露出欣慰而慈和的情绪:“都长大了啊,看着都不需要我这个慢吞吞的长辈了。”


    “我当初有个师妹,和我可亲了,若是她见过你们,一定也打心眼喜爱你们两个的。”辛夷眼神温柔,“可惜她堕入魔阴身太早了。”


    “师父……”


    赤桐大抵听说过什么,素来利落的眉眼低落而担忧,格外心疼老师这番模样,引得辛夷欣慰而无奈地笑起来:“好啦,不用担心我。人老了,就是喜欢说从前的事。”


    “司鼎茯苓在学宫是和我师妹同在一班,两人来了丹鼎司都小我两级。”辛夷自然地接上话叹慨,“那时的日子过得可悠哉了。”


    “研药到半夜,晨日困得在课上睡觉,我毕业的早,就给她们辅导送饭。茯苓当初还挑食,非不吃菜里的炒萝卜,只吃炖的。”


    “您也不吃生姜,非要熟了才入口啊。”赤桐难得压低了嗓子吐槽。


    “真是大意了……”丹士愣了一瞬,后知后觉地掩口,“忘了你曾和我在外出征十二年,包了我多年三餐,这可说不得。”


    说完,她又同往日般笑起来:“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是会想到我年轻的时候,虽说没有你们这般波澜壮阔,但也是人生里最爱回忆的日子。”


    “年少本就是意气风发,经历也不过是增色。”眸光中微茫闪动,华胥语声温灵,巧妙回答,“人皆如此,何须对比谁更风起云涌呢。”


    那张历经岁月磨洗却越发婉雅的面容展露满意的神色,附和道:“说得是,年少便是珍贵,小龙女可要好好珍惜,你现在和骁卫百冶一样,都是最年轻的时候。”


    “龙尊大人与剑首早在战场历练百年,我当初也是蒙龙尊搭救才活下来的,年轻人,要记得带着有阅历的前辈往前冲呀。”


    “……您今日好怪,怎么忽然就开始说这些?”赤桐不解,眉头拧得很紧。遍寻记忆找不到类似情景,医士只觉得越发疑虑焦躁。


    “因为今日,我要交给你们一个考验。”她从容迎着弟子的目光,将发间的碧玉簪正了正,姿态优雅,“若是顺利通过,那你们就可以出师。”


    “届时,我也会从丹鼎司退下去,好好养个老,将这里留给你们年轻人。”


    辛夷温柔地注视着她们,眸如倒映春林的溪水:“我不年轻了,担不得多久职称,但我总得给丹鼎司留些什么,顺便不辜负你们叫我的那声老师和师父。”


    “给你们一个提示吧,失火的话,记得不要冲进火里。同样的,如果发生意料之外的事,躲起来,才是最好的办法。”


    “去吧。”她轻轻拍拍二人的手臂,轻柔催促着,“去做还没做完的正事,这也只是一场对你们的反应考验而已。”


    通身有如春意织就的女子弯着双眼,不紧也不慢,出口的话就像一段咏叹调:“你们都很聪明,这点就足够了,不用做什么。”


    ————————


    大家可以准备把脑子暂时寄存一下了【闭目】我写得阴谋论和过家家没什么区别,可能逻辑还不如过家家,看个乐呵,看个乐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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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爆发


    踏着向外延伸的台阶,半融夏日的暖意裹在风里,吹动些许无法忽视的心慌。


    离开了岐黄署,华胥终于开始思索那些浮露的疑点:


    出征前在地下实验室抓到的龙师,消息是辛夷传递的。那么驰援玉阙这段时间,龙师碧流与素渺在丹鼎司的助力者,应当也是她。


    既然如此,辛夷一定会有自己传递消息的方式,那又为什么要在提及丹枫仍在处理其余叛党时,要她带东西给百冶?


    手臂中环抱的箱子俨然是当初给景元带去云骑军,本该由司库亲自交接的专用机关箱,可不仅用来装帮助持明清理内务的东西,还非得百冶打开。


    凝眉细细打量着无从下手的箱子,华胥越发感到忐忑不安。


    在丹士坦明要给予她们考验之后,她便将此敏锐地联系到一起。但种种提取出的关键词在脑中不断打着转,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这种几乎在心口安家的悬心感再次占据了胸口,像一团半透的冷雾,顺着呼吸涌入肺中,整个胸腔都是冰凉凉的。


    思来想去,少女驻足在偏僻的树荫下,单手托着箱,腾出一只手来打开私人玉兆,查看素渺汇报出入各洞天的龙师名单。


    联络信息挂在这晶石计算机的顶端挂着数条信息,来自镜流的航向地图显示后跟着简短的消息,大意是“司鼎已然动手”什么的。


    剑士刚在丹鼎司的太真丹室巡逻过一周,眼下正在向岐黄署赶来与她汇合,于是华胥将自己的航向地图发过去后,才点开被监视的龙师名单。


    持明内政极其复杂,有心者几乎可以说是各怀鬼胎,他们站在一起,却又并不全然站在一起,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而她和丹枫,对付的就是这样一群随时并拢也随时分散的老东西,想要找到破绽一举击杀,需要一个时机。


    “龙女?”


    身后即时传来一声带有疑惑的呼唤,被星槎起落卷起的气流动响旋卷吞消了余音,短促二字入耳,华胥即时惊讶地循声回望。


    束袖红衣的身影向她大步流星地走来,逢春簪挽起的银发被风撩起,银白得几乎透明。俊秀面容里浮露些许诧异,待站定在她眼前时,又被转化成了浅薄的欣喜。


    “应星哥?”


    少女讶然,上上下下将他看了一遍,试图寻找对方来到这里的目的。


    见此,工匠立马举起手,熟稔如早已有过千万遍,迅速解释道:“不是我,是白珩。”


    “?白珩姐怎么了?!”


    “她和景元把我过期的药全收拾了。”工匠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还让我现在买新的补上,不然就告到怀炎师父他们面前。”


    华胥适时露出陷入思索的纠结:“这恐怕不太行。”


    “我也说这点小事……”


    “光收拾大概不够,应星哥你是那种会为了省时间锻冶,掏过期药应付撑过去的人。”


    “?!”


    应星不禁震惊地望住她,他下意识就想反驳些什么,但根本找不到能赢的支撑。哽了哽,他还是把半开的嘴唇闭上,选择放弃辩驳。


    算了,景元那个鬼机灵的脑袋遇上龙女都得认输,他也认了,反正不丢人。


    没等工匠说什么,华胥便率先开口对他道:“药物补充简单,我待会带你去找师姐开就好,目下,我得先劳烦应星哥你帮我个忙。”


    应星随即抬头:“什么?”


    “这个。”她将手臂中圈抱的盒子向前递了递,好叫对方看清楚。


    “这样式……看着应该是工造司专门为装运最新军供药品制作的。”眉头轻锁着辨认出箱子来历,应星不禁向她怀疑望去,“坏了?”


    语声里带着不确定,华胥缓缓摇头:“大抵没有,我的老师叫我将它带给你,说打开就明白了。”


    “?”


    应星更加迷茫了,他再次向她怀中的机关箱看过,试图找出和记忆中图样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可惜未果:


    “这是专用于供给军需药物的,给也当是给云骑司库,给我做什么?”


    虽然这样说着,工匠还是伸出手,准备依她所言开启。


    小心避开少女臂膀接过箱身,当底面棱角压在手臂上时,传来的分量瞬间使应星变了神情:“这个重量不对。”


    “装整军需药物的机关箱不会这么轻,这重量跟空箱子没区别,里面可能根本没东西。”他不自觉凝重了神色,眉尖拧起一个结,“怎么回事?”


    华胥相对冷静些,她沉眸思索须臾,随后似有若觉地发问道:“如若装的是纸张,那么重量能对上吗?”


    “这确实可以,但是……”为什么要往这种意义非凡的机关箱里,放些和军需药物无关的纸张?


    疑问埋在了喉舌之下,在对视中化为心照不宣的沉默。


    指尖在箱身表面摸索,随即便弹出几根严丝合缝在箱子的方条,照顺序将它们扭转抽出,只听“喀嚓”一声金属弹动的脆响,箱盖向上弹起约半指距离。


    应星没有揭开箱盖,而是在扫眼确认过里头的东西后,伸手将它们取了出来。


    一如华胥所猜测,那是几张纸,上面颇有顺序地间隔记录着数组两字词。少女凑过来,他便抖腕翻过软趴趴垂卷的纸张,好能够看清那些字迹。


    “清……文?”


    震愕神采自眼底划过,华胥不由得更进一步去紧盯纸页,视线须臾扫视后,喉咙中的惊疑化为气声呢喃:


    “……这些,全是龙师的名字。”


    有出入寒泉洞天的被监视龙师姓名,也有中立派龙师名讳。而这样的一份名单,被辛夷装到云骑军供给的机关箱里,要她带给百冶应星。


    怔然吸气,华胥极力压下越发紊乱的内心,强迫注意力去思考涵盖过深的信息,企图破译出老师言行下的暗示。


    监视龙师的名单和辛夷给出名单有部分重合,而辛夷知道丹枫还在收拾出征前余留的叛党,而今早提过,龙师今日是有伪造的证据呈供。


    她大概能猜到是伪造了什么,十分之九是嫁祸他人,将手头的证据删减添加安给了其他龙师,尤其是中立派。


    这么想着,华胥重新向应星手中纸张看去,果不其然在纸面上排除叛党龙师的姓名后,余下皆是中立派龙师的名字。


    那么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辛夷想借此告诉她的又是什么消息?


    以持明作为实验的造龙计划目下已然平息,盖棺定论就在不久之后,但心有反叛的龙师不止如此,为了保险也为了高效,他们会做什么?


    无意识地咬紧了嘴唇,垂落的双眸里不断闪烁着顾虑的光彩。华胥仔细从记忆中目前可知的最初开始分析,思绪却在某段对话里被粉碎得一干二净。


    她忽略了一个破绽,一个属于辛夷故意留给她的破绽。


    线索在脑中倒灌般翻涌,少女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只瞬息过后,冷不防炸响的尖叫与呼唤又将她拉回了现实。


    “华胥?!”


    应星的声音在一团乱麻般空朦的杂音里格外清晰,语声末尾透出焦急,有些激烈。背景音尖细嘈杂,细听好像还带着哭声。


    “来人啊!走水了!”


    “岐黄署储药后院!走水了!快救命啊!”


    储药后院……


    被巨大信息堵塞大脑导致失神的双瞳微微颤抖,在听到这四字后缓缓抬起,无穷尽的情绪在其中落雪般纷飞。


    所得知的消息仿佛都能够串联,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缺失的最关键,仿佛破碎零件散了一地,找不着头尾。


    但现在,她明白了。


    伪造证据联合上奏的龙师;繁忙中无法亲自帮她上传文书的司鼎;必须交给百冶打开,重合监视名单的纸张;莫名提拔至身边的怯懦医助;不须做什么的出师考验……


    这一切,其实都是能够串联在一起的。


    灵感闪电般连接起零碎的信息,联通成个还算一目了然的故事,她的动作有些僵,不知是否是通身冰凉的缘故。


    保持着自己都为之震惊的冷静,华胥重新握开了玉兆,将手中得到的名单敲了几行上去,随后,少女转向身旁的人:


    “应星哥。”


    听到她说话后,工匠朝霞柔紫中的担忧散去些许,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你说。”


    “药王秘传的踪迹,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


    应星难以置信地皱住了脸,纵然眉头紧得皱起深痕,还是如她所愿地分析道:“这消息我从没听过,你和龙尊也都没说起,大概就是在我们支援玉阙的时候吧?”


    她点了点头,有些茫乱初醒的模样,随即又说:“我的老师应该有个很不确定的猜测,在我们凯旋之前。而现在,就是老师验证甚至做出其他行动的时候。”


    晶石玉兆顺着动作滑入口袋,华胥举目向骚乱一片的岐黄署:“如果我的猜测没错,司鼎大概忙不过来。”


    应星皱眉,因为缺失过多关键消息的百冶一时没能明白,不解反问她:“为什么?”


    “药王秘传不止司鼎正在抓捕的那一支,这个名单就是证据。”


    她简短地留下这样一句解释,眉眼罕见地沉作锐凝:“应星哥,拜托你叫上白珩姐和景元,带着箱子去找将军。”


    “镜流姐,就暂时和我留在丹鼎司。”


    ……


    腾云盘龙浮刻在壁,于光影的拉扯蜷缩间更显古老威严,丹陛之下,排列的高烛台晃动着光晕,明灭不休。


    桌案上累着整整齐齐的书册纸张,皆被细心理好分类。剔透夜明珠散发着幽润明光,仿若圆月。


    争吵喧噪,指尖在雕纹的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接一下。丹枫垂目,冷冷俯瞰着殿中锦披着身的人喋喋不休。


    来来回回进行废话拉扯,诬陷、反咬、设套、混淆的话术无休止,简直是浪费他的时间。


    “龙尊大人。”


    殿外忽而走来另一抹身着锦披的身影,恭敬向青年行礼道:“龙女呈来反叛龙师名单,请您过目。”


    “龙女何来如此信息?!”年迈的龙师瞪眼,当即反驳起来,“素渺,你不要假借少主之名搅乱目下局势!”


    素渺不慌也不忙地将卷轴呈给弓汋献上,这才扭头反问道:“您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在借少主之威,混淆视听呢?”


    “自然是凭龙女战绩。”


    左侧的中年持明捋着胡子接话,冷哼一声:“少主与龙尊皆在战场,龙尊此刻尚在查证,龙女如何得了名单?不是你造假又是什么?”


    “可这份名单也仅是龙女带来,并未说……”站右侧的落英闻言便打起绫罗扇,只露出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是龙女所写啊。”


    左侧又有龙师激烈发问:“那是何人?!”


    “自然是能够信任的线人,不然这般详细的名单又是何处而来?”素渺扬起得体的笑,意有所指,“想来现下她也未被发现,真是大才,诸位说呢?”


    开始便表现出异样反应的老龙师阴鸷地盯着她,目光浑浊:“老夫早有证据呈报,皆是呕心沥血所收集。贤明英武如龙尊,定不会被小人联合蒙蔽。”


    “你这话最好只是在骂我,清文龙师。”素渺扯起嘴角,笑意浓得泛冷,“少主尊贵,不是你我能够冒犯的,再有下次,莫怪素渺失礼了。”


    “一而再再而三借龙女威势,企图误导龙尊降罚!素渺,你何堪辅政之龙师!”


    “年老衰颓便早些退位让贤,龙师现下仅是龙师,持明辅政之人唯有龙女。”


    一直静观的碧流出口反击,秀气的眉头压得低狠:“这名单乃是揭开真相的助力,如此抵抗,是因为你等心中有鬼吗?!”


    丹枫半低眸阅览着展开的卷轴,一字不发,似乎是在示意他们继续争辩,又像是根本不在意他们争不争辩。


    碧玺青眸微微移动,将字迹收入眼底,短短的名单上似乎落了什么话语,青年眼中划过了然的光彩,却也默不作声地蹙了下眉尖。


    殿内此刻安静得有些窒息,无数双眼睛偷偷盯紧了上首的龙尊,不敢错过其一丝一毫的情形。


    各怀鬼胎的龙师内心紧张地不断盘算,呼吸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七上八下的心止不住地胡乱猜测:


    名单上写着什么?有谁的名字?其中有没有自己?


    阶下人纷纷焦急翘首,慌乱惊急的情绪让数人不禁开始站立不安,表明心虚的小动作悉数被收入青年眼中。


    “辛夷丹士突堕魔阴,罪魁祸首枝桃已被茯苓司鼎羁押。”垂目定格在卷轴,丹枫意义不明地道,“百冶也同云骑骁卫赶往寒泉洞天。”


    一时没有人出声接话,缓慢吸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左侧龙师带着试探求证的眼神相互望着,照出更加悬飘的内心。


    “医助枝桃被抓,供出罪状也与持明政务无关。”年轻龙师声音有些小,嘀咕着道,“药王秘传本就与我们……啊!”


    痛呼将话语打断,年轻龙师跪在地上,不禁向踹他的清文投去不解眼神,对方则恨恼地瞪了他一眼,无声胁迫。


    寒意刺骨提示着顺从,年轻龙师瞬间闭嘴,不敢再吭一声。一旁的雪浦不动声色地藏住眼底厉色,笑着行礼,有意放大声音:


    “龙女担忧老师,此确为欣慰之事,但丹鼎司与寒泉派……还恕我等愚昧,请龙尊明示。”


    “既愚蠢至此,便快些从龙师之位滚下去。”碧流大抵相当执着铲除这些异己,表情堪称凶冷,开腔便没有好话:


    “名单是自枝桃口中得来,装傻问询龙尊撇清自己,不若我即刻将你们打成痴傻!”


    话音落下,左侧有诸多持明脸色突变,为防再有坏事者出言,清文凶恶跺杖,当即吓得身后龙师噤若寒蝉,不敢抬头。


    老者抬起杖尾对准跪地的年轻龙师,气得身子都在发抖,破口大骂:“竖子!你安敢私自勾结寿瘟叛党!”


    “我,我没有!”


    那年轻龙师此时方明白祸从口出的绝望,他瞬间慌了,急忙转动方向辩解:“不是我!龙尊大人!我没有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啊!清文龙师……!”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药王秘传之事的?”碧流横眉冷斥,径直截断他人接话的机会,“还知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医助,说她招供药王秘传,知道得如此详细,还敢狡辩未作此事?!”


    “不是、碧流龙师……我,我只是随口一猜!哪知晓就对了啊!”


    辩驳声濒临崩溃,眸子轻动,丹枫终于将目光从卷轴上移开,屈尊纡贵地扫了左侧龙师们一眼,淡淡道:


    “因利合作,各有算计,可惜你们行动得晚了一步。”


    虽说言辞惋惜,但青年的眼神毫无惋惜之意,只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所有人。


    因为距离,清文龙师只能看见那双剔透的琉璃青目,无波无澜,仅在夜明珠光华熏染下增了点细碎的霜,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不为此高兴,亦不为此得意,更没有丝毫失望愤怒的神色。那眼里什么也没有,空冷得甚至不留尘垢,哪怕光影落入其中,也只会与琉璃融为一体。


    仙鹤栩栩的白衣曳动一瞬,带动金纹闪动出细落光彩,展开的卷轴被扬起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摔落在左侧龙师脚下。


    卷轴落字的那一面,写着数个龙师的名字,无一例外地属于站在左侧,且上奏提供叛乱证据的龙师。


    “私自勾结外族,现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清文,你简直死不足惜!”保守派涛然即刻出列,抬手怒指左侧为首的老者,双目几乎喷火。


    “寒泉洞天矗立已久,无直属管辖且医者学士混杂,确是藏身的好去处。”落英适时摇晃着绫罗扇送风,明知故问道,“只是不知,藏得是诸位龙师,还是仙舟叛党?”


    “一派胡言!我等与寒泉洞天毫无瓜葛!”中年持明骂的胡须都跟着抖动,胸口剧烈起伏。


    “那如何有人见诸位频繁出入此处,甚至常常隐匿其中久不见影?”素渺挑眉,“莫不是也如浮实龙师般,修了个地下基地吧?”


    “我等只邀医士破解持明繁衍桎梏,才于洞天中偶有来往!你少血口喷人!”


    “都被卖干净了还抵死不认,真是有情有义。”素渺轻笑讥讽,“倘若那群叛党亦能如此那就好了。”


    见左侧龙师们哑口无话,落英将绫罗扇轻巧合拢,故意叹息道:“药王秘传眼下已然是瓮中之鳖,真希望您们没给他们留下什么东西。”


    “……寒泉洞天确有寿瘟叛党!”


    不知是不是被三位龙师的言辞戳破了心防,站在清文右侧的龙师一下就跪了下来,身体战栗如筛,冷汗坠额:


    “我等有所猜测,却无实据……恐延误六御及龙尊要务,这才未敢上报,还请龙尊从轻治罪!”


    无数目光针尖般对准了跪在正中的持明上,雪浦看起来大有把这人一掌打死的想法,目光阴狠而凶辣,犹如淬毒尖刀。


    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她方酝酿出笑意准备辩解,丹陛上的龙尊便开口定罪道:


    “龙师涛然、雾渚领其党派残害同族、意图染指伟力,以下犯上。”


    语声平淡,淡的像是灰空下均匀的雨,稀疏平常。丹枫眼都未抬,执起文册,仿佛只是在宣批普通事宜:“即刻押入牢中,待龙女归族后处入灭之刑。”


    随侍在阶下的弓汋低头,既不意外也不惊讶:“是。”


    “龙尊大人?!”


    “丹枫大人!不是我们啊!”


    右侧龙师队列里登时炸开一阵呼号辩解,丹枫充耳不闻,也不理会殿中龙师们色彩纷呈的脸,只兀自将视线放在公务上。


    笔锋略过册文的纸页,殿外的近卫便鱼贯而入,手中长矛交叉,却是冲着左侧的清文龙师去的。


    “!龙尊说的是涛然和雾渚!老夫乃龙师清文!!”年迈持明错愕地高声呼喊,尖锐得喉咙喑哑,狼狈地避开锋芒回头,奋力解释。


    近卫们不为所动,甚至将他身后的数位龙师一同被押跪在地,而陛上君王毫无表示,甚至翻了一页册文。


    清文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灰黄眼珠旋即上转,瞥见清净高雅的一片衣角。老者话音在急促的呼吸中颤抖,惊惧而难以置信:


    “……你!”


    他已经发现了,他什么都发现了。


    被惊惶凝视的青年没有说话,似乎根本不打算解释什么,耳下的长坠微微有些倾斜,不难猜出此刻的睥睨与随意。


    恍然间,胸腔里跳动的心脏随着披露的真相而渐渐死去。


    龙师面色越发灰白,悔恨与愤怒犹如冰火重天般不断刺激着那些深埋记忆的画面,提醒着他的天真,他的一败涂地。


    辛夷堕入魔阴身,枝桃不仅未死甚至还供出了他们的名单,这代表着药王秘传对他们亦有算计,龙师们今日注定难逃一死。


    即便他销毁了自己的证据还将保守派龙师诬陷,也无力回天。但药王秘传只放弃一个枝桃,还有余力保命苟活,因为司鼎在抓捕另一派药王。


    事已至此,相互背叛的时间到了。


    文书搁案声轻响,清文听见殿外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怀揣着最后的希望,他恶毒地期盼着,恍然听见来者道:


    “启禀龙尊,寒泉洞天已被将军下令封锁,龙女与剑首行迹消失,无法寻找。”


    老者眼中霎然绽放出精光,甚至顾不得长矛加身,迫不及待就要直起身来看,兴奋难掩。


    一剑断浪的无罅飞光,罗浮剑首镜流,此刻与他们都早已不敢妄动的掌鳞龙女同行。清文笃定这二人合力,放眼仙舟罗浮都鲜有敌手。


    欣喜若狂的高兴冲上头脑,他尖声大笑起来,锦披凌乱,狼狈而疯魔。


    ——他们从未在丹枫手上赢过,但好在,药王秘传也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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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魔阴


    御水者不惧火,且丹鼎司多有持明,哪怕仅是平庸普通的御水术,也足够扑灭储药后院的火焰。


    叶稠荫翠的庭院未被烧毁太多,呈妍斗艳的花烬残留着艳丽绯瓣。灰烬上的嫣红引人注目得紧,待人将目光怜惜投去,便会注意到一抹突兀的秋色。


    ——那是一枚银杏叶。


    深秋里明艳动人的色彩逐渐充盈,枝叶绞紧着向不同的方向舒展,蔓延发芽,绽开小扇般的金黄小叶。


    “快!疏散其他人!云骑军就快到了!”


    “我们已经向十王司求援了!”


    “完蛋了,丹鼎司外出现了丰饶孽物!云骑军暂时无法进入支援!这怎么办啊!”


    “怎么这么巧?!十王司星槎在半空遭遇无主星槎爆炸而损坏,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


    呼唤声嘈杂,一字不漏地传入耳中,除了为大脑塞入信息对应猜测外,更叫人有些难以呼吸。


    由心底弥漫滋生的疲累感再度出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心脏紧紧缠裹。


    浅碧衣裙皱巴巴的跪在膝下,辛夷用手捂着脸,身子弯得像佝偻老人,她从指缝里勉强露出眼,亲和的新绿早已变得猩红一片。


    丹士发间落满银杏叶,碧玉簪落地碎成两段。喘气的“嗬嗬”声如同濒死,逐渐变形的五指死死捂在面庞,圆润的泪从手心缝隙里苟且偷生,坠落在地板。


    出口的话语全都被喉舌钻成尖叫,变成痛苦的嘶喊,金黄落叶堆积得越来越多,悉数被风吹散到四处。


    “辛夷丹士!”


    “怎么会这样,明明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压抑的哭声细碎极了,抽气吸气的节奏与哽咽交叠传达出几欲断肠的悲痛。年轻的姑娘们站在一起相互支撑,死死捂着嘴,眼泪如注。


    没有人上前痛下杀手,纷纷保持着距离,希冀能有奇迹发生。在抽噎与咬牙呼唤里,人群中有声如轻絮飘然,自问自答般说:


    “身堕魔阴,是不是就不算同伴了?”


    周遭霎时静默下来,流露出相似的不忍与无措。有人性子爆烈,憋着一口气就开始找声音来源,怒喝道:“谁这么没良心?!滚出来!”


    平心而论,在场没人做得到毫无芥蒂地杀掉熟悉的,甚至有恩于自己的人。这太突然了,辛夷的魔阴身根本就是毫无征兆。


    “按律来说,堕入魔阴确实已经……”人群里不知哪个方向有人出声,话音只有一半,情绪低落极了。


    年轻医助们捂着嘴滑坐在地,屡次想说些什么,但都只有断断续续的泣声。她们不住摇着头,仿佛在恳求什么。


    但身堕魔阴注定会进入十王司,从此只在因果殿与姓名玉兆再相见,这样鲜血淋漓的离别,她们当真从未见过。


    死寂里,有声音挣破寂静,隐忍啜泣将矛头直指:“……堕入魔阴,六尘颠倒,人伦尽丧。龙女大人,请您动手吧!”


    此话一出,所有目光即时如射线般汇聚,被行以注目礼的掌鳞龙女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她定定望着跪在原地被枝叶缠身的丹士,仿佛空洞。


    “龙女大人……?”


    “你们有病吧!”


    有位狐人拄着墙站稳,终于忍无可忍,为少女打抱不平道:“那是龙女的老师!你们下不去手!就干脆让龙女难受了?!”


    “你们是人吗!不知道说什么就闭嘴啊!长着张嘴显着你们了?!”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们这不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考虑!岐黄署有多少伤员病患啊!堕入魔阴的孽物,不赶紧除掉不得祸害大家啊?!”


    “用不着你操心!”同样前来养伤的云骑狠呛一句回去,表情嫌弃,“就等着十王司冥差来,岐黄署安全可以交给我们。”


    “你们!”方才义正言辞的医士气得说不出来,干脆扭头对华胥甩包袱道,“龙女是一族少主!识大体也顾大局,您来决定!”


    “你?!”狐人瞪大眼,气得磨牙,“不要脸的东西!再敢逼龙女一个试试!我打得你亲妈都认不出来!”


    “因魔阴身而手刃故识!仙舟那么多人都是这样!这里也只有龙女能做到!”医士梗着脖子,极力放大声音。


    他有意无意地偷瞄处于话题暴风眼的少女,华胥依旧一声不发,只是凝望着老师的方向。


    须臾,在数也数不清的注视里,她指尖轻动,清澄流水便自虚空分股而飞,将跪坐的丹士困在水牢中。


    垂在身侧的手虚握一下,璀如霜雪的银白便顷刻出现在掌心。那双手满是冰冷的惨白,唯剩下攥紧枪杆的指骨泛着隐隐的青。


    “龙女大人……”


    暗含制止的呼唤传来,她没有回应,而是步步靠近教导自己的老师。


    任谁都看得出少女通身情绪仿佛悉数被冰封在极地,凝固得连融化松动都是妄想,义愤填膺的狐人又气又想哭:“你们简直……!”


    冠冕堂皇的医士则摆出了凛然的模样,躲藏在担忧人群后的无数双眼期盼而急迫,无声催促师生血溅当场的情节速速上演,激动得闪光。


    然而天不遂人愿,兴许是云吟御水的力量太熟悉,一直为生发枝叶而痛苦挣扎的辛夷,居然恢复了些许神智。


    丹士猩红双眼里透出尖锐的情绪,清明一闪而过,她仰起脸,将眼中的不可置信与失望暴露的淋漓:“枝桃,你为什么要……!”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巨石落进平静的湖水,激起一片浪,藏身在人群中的医助脸色陡变。她张口惊愕吸气,急急就要后退,叫眼疾手快的周遭人一把拽住。


    剧颤的双瞳中蓦然倒映出照面而来的水枪,水影反射出刺眼的光亮,枝桃尖叫着想躲开,接着就被从四面八方伸来的手狠狠推出人群:


    “滚出去!”


    “啊!!”


    眼角太阳穴擦着枪尖而过,险些刺破命脉的冰凉将灵魂也吓得僵住,她惊恐地瞪着眼,心脏无比明晰地停滞了一拍。


    顺着惯性狠狠摔跪在空地上,劫后余生的感受将心跳鼓动得无比钝痛,膝盖也痛得仿佛碎了骨。同时,一股温热自眼角缓缓流淌,滴落地面。


    盯着地砖上的红点,枝桃颤巍巍吸气在地面撑爬起来,她抬手摸了摸眼角,指尖猩红刺激得医助高声尖叫起来,歇斯底里:


    “啊——!!杀人了!杀人了啊!”


    “闭嘴!”腿裹绷带的女持明硬生生是撑着跳过去,凶神恶煞地给了她一拐杖,“血口喷人的疯子!先解释解释你对辛夷丹士做了什么吧!”


    持明力量素来大得可怕,枝桃痛得红眼泫然,方张开嘴,就叫位赶来的医士怒斥打断:“狼心狗肺的东西!辛夷丹士提拔你,还把你带到身边!这就是你报答她的方式吗!”


    “不是我!最后离开储药后院的是龙女和赤桐!是她们!”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委屈,枝桃大哭起来,眼泪拼命地淌,伸手便指向持枪而立的少女:“是你们害死了自己的老师!”


    “说谎也不知道打草稿!谁不知道龙女与赤桐医士尊师重道!与丹士亲如家人!她们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是她们栽赃我!就是她们做得!”吼声几近撒泼,枝桃使劲喊着,指尖直直隔空戳向那窃蓝的身影,“因为你们知道丹士一定会偏心包庇,所以就来栽赃我吗!”


    双股辫散了些许,凌乱的碎发耷拉着,女孩捂住被打的位置,声音中的怨恨不似作假:“你们凭什么把这个罪名压在我身上!辛夷又是凭什么!”


    “凭她德高望重?!凭赤桐天资异禀,名望赫赫?!凭你出身高贵,有龙尊撑腰吗?!”


    “我撕烂你的嘴!”女性持明气得将拐杖往枝桃脸上扔,金属制造的辅助器在地面被砸得发出一声重响,吓得医助一哆嗦。


    稍微挪了些位置,大抵是以为自己言辞已然动摇人心,枝桃又鼓起勇气仰脸,双眼通红地继续说:“事实就是龙女华胥与赤桐杀害恩师!你们该逼问她们!”


    “混账东西!你身犯十恶证据确凿,焉敢诬陷我与龙女?!”干练女声充斥着怒气,远远便暴喝出口。


    “赤桐医士?!”


    人群下意识向声源看去,看清来人后后,便喜形于色地纷纷让出路来。


    朱柿色衣衫的女子顺空出的通道疾步走来,身后浩浩荡荡跟着冥差与云骑。她横眉厉目,连带着声音也是吓人的怒不可遏:


    “作乱丹鼎司,诱堕魔阴身,我看你进了十王司怎么出来!”


    “不,不是!”


    见到冥差枝桃便慌了神,转头就要逃。起身时,医助冷不丁叫一杆长枪直拦去路,寒芒横亘,吓得她又跌坐在地。


    “啊!!”


    冥差立即利落地将人拿下,持枪拦路的少女双眼剔透如淡色琉璃,泛着澄静青蓝的水影,看不出来悲痛,也没有什么大快人心。


    “不是我!最后离开储药后院的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枝桃奋力挣扎着,涨红了脸,总算看不出那副怯懦的模样。


    冥差忍下直接将她胳膊掰断的冲动,冷笑道:“证据确凿还敢将令堕魔阴之罪栽赃他人,当我们十王司是死的吗?”


    “不可能!”她声音尖锐地反驳,“哪来的证据?!我什么都没干!”


    “有什么狡辩回十王司再说。”另一位冥差扯住锁链,勒得枝桃当场向后仰去,语气冰冷,“立刻闭嘴,否则别怪我们用些手段。”


    “你们是不是找到了魔阴身的研究资料……”急促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们,枝桃语气又激动起来,“那是辛夷的东西!她才是研究这东西的人!那是她的!”


    “你们忘了吗!朝颜!朝颜医士当初就是忽然爆发魔阴身!是辛夷嫁祸我啊!”


    她声嘶力竭地喊,尾音尖锐如漏气的哨子,难听又刺耳。那双通红的眼睛四下顾盼,可看见的无一例外皆是嫌恶与愤怒:


    “狗贼!你诬陷了龙女和赤桐医士还不够!现在还要诬陷辛夷丹士!”


    “我没有!那就是她的!”


    没有人相信她的话,她就会被带进十王司去,等待判官出手,一切就都晚了。枝桃明白这一点,因此疯狂地解释着。


    正绝望而无助地抓着发丝,医助忽而听见一道笑声。那声音褪去了素来的温平,又淡又凉,像一把裹了雪的针:


    “不打自招,你也自觉。”


    “没人提你是怎么让老师堕入魔阴的,更没人提朝颜医士。”少女朝她淡淡挑起一点弧度,“诱堕魔阴的方法很多,多谢你告知明白此事与朝颜医士相关联。”


    “药王秘传。”


    怔怔对视着那双与龙尊如出一辙的琉璃瞳,枝桃猛地在这个称呼落下后打了个寒颤,像是被冰水从头泼了下来,冷得遍体生寒。


    她惊惧交加地望向各个方向,目光里是六神无主的求助,当看见冰冷的视线和藏匿的身影们后,医助崩溃地哭叫起来:


    “不是!不是我!!!”


    围拥的人群纷纷痛斥起来,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位打抱不平的狐人,她借着同伴搀扶站稳,恶狠狠地道:


    “在茶楼捧那种狗屁戏文的也是你们这帮寿瘟叛党吧!处心积虑,恶心的东西!”


    “该死的!就说怎么这么怪!你们就是奔着陷害辛夷丹士她们来的吧!”


    “敢在仙舟做这种事!你们凭什么享受巡猎的庇护!滚出去!死也把骨灰扬出罗浮!”


    女性冥差一把扯下医助抱头的双手,顶着那尖哑的疯鸣,语声依旧又冷又直:“罪囚枝桃,即刻羁押入狱,等待十王定罪。”


    ……


    医士朝颜,师承上任司鼎,与师姐辛夷同为随军医士,后因残伤垢染而早堕魔阴。


    药王秘传,仙舟于信仰更变时依旧愿意继续追随药师的长生天人。后衍生出影响深远的寒泉派,与学士们活跃在寒泉洞天钻研医术。


    即便是春夏交汇的好季节,星槎外吹来的风也是猛烈的冷。绑束着披散在身后的长发,华胥半低着头,脑中风暴不息:


    丰饶孽物阻拦值守云骑、被爆炸星槎波及的十王司冥差、人群中示意杀死辛夷的声音、为魔阴同伴误入歧途的戏文、研究魔阴身的资料……


    一切呼之欲出。


    辛夷的突堕魔阴,甚至出征前浮实与铃涡的暴露,都根本是一场早有预谋。


    另一支药王秘传在支援期间被发现,因此司鼎着手追查;而龙师私自实验暴露,因此丹枫派遣人手监视嫌疑龙师。


    而就在这司鼎动手,龙师上奏的时间,辛夷忽然爆发魔阴身。甚至事前直言有所考验,屡屡暗示,事发后直接定罪枝桃。


    她当初猜测得太过低估这位丹士了,辛夷恐怕早已看穿并算计好了一切,所以才说叫她们不必做什么。


    浓黑的双眸犹如凝固,仿佛被织蒙了一层看不清说不明的阴雾,与逐渐清晰的思路截然不同。


    绕着发尾缠束绫带,她忽而听见身边人说:“龙女还留着此物?”


    女子破冰裁雪的嗓音沾染了些许惊讶,转过头,正是镜流微扬眉眼,望着她手中用来束缨的宝蓝发带。


    回过神来撩过发带垂落的长端,华胥也没多想,回眼笑看她答:“觉得颇漂亮就留下了,未及时归还,镜流姐勿怪。”


    “不过是条随处可见的发带,龙女不必介意。”镜流摇了摇头,有些意想不到地弯着嘴角,“我只是未想到,如此素净普通的装饰,竟能得你青眼。”


    龙裔素来以爱好珍贵闻名,经年累月留下的收藏更是件件珍稀无匹,能被挂在少主身上作为装饰的东西,更是价值不菲。


    她本以为华胥早就扔了那条毫无花样的发带,毕竟它的价值连普通人家也不会放在眼里。从没想到竟是被收进少女的妆奁里,目下都在使用。


    视线转过,剑士瞥望一眼丹鼎司的方向,星槎已然越发遥远于精研药石岐黄之道的洞天,什么都已望不见。


    沉默须臾,不算灵巧的话语在喉中滚动,镜流伸手轻按在她肩上:“龙女宽心,依你所得信息,丹士未必不曾留下后手。”


    “依我目下所得……恐怕魔阴身也在老师的促成之中。”华胥不知是喜是苦的笑了一下,将保存在玉兆中的原名单递给了镜流。


    剑士低头去看,顺口疑问道:“这就是被放在装运云骑军需的机关箱中,并且要求带给百冶打开的龙师名单?”


    “是,这应当是老师拿到不久的东西,不知贸然给出是否会对局势造成影响,因此百般周折。”


    “龙师名单……”


    镜流低声喃喃,石榴红的眼眸微微垂下:“有理,丹士若有法子直予龙尊,那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除非她不想给,或说是不能给。”


    “能有反叛者和无辜者同时在上的名单,绝不可能来源于其中任何一方,因此它绝对出于第三方之手。而我们所知的第三方,无疑就是药王秘传。”


    华胥自然地接上话,目光在思忖中移落进角落:“老师大抵一开始就不愿传递出去,这信息半真半假,直接给出倒不如反过来利用它,为我们提供帮助。”


    “以龙师汇报判断出药王秘传不止一支,”镜流话音稍作停顿,“那龙女是如何确定枝桃乃是药王秘传的?”


    “起先只是直觉感到怀疑,老师对人向来温和亲善,但对枝桃明显怪异,不喜却一定要她待在身边,比起照拂,这倒更像监视。”


    陷入回忆的神情异常沉静,华胥道:“且在老师魔阴身后,暗示入魔阴便当死的也是她,加之那些诬陷的言论,自然便确认了。”


    “至于其他线索里的疑点……”


    知晓还有下文,镜流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便听少女接着说:“持明族中政务有些复杂,我长话短说,这名单十有八九是冲龙师之位来的。”


    镜流侧过脸,向她凑近了一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为何?”


    梳理着随情景泛浮的记忆,华胥向她发问道:“镜流姐觉得,将合作对象的名字放到内奸名单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两面三刀,重伤盟友。”剑士沉蹙下眉头,若有所悟,“定是有所独占利益的图谋。”


    “龙师与药王秘传相联手,所图无非是利益相当的研究。不朽之力也好,魔阴身也好,两方互为照应,甚至龙师还能为他们提供更好的掩护。”


    唇瓣抿起,少女摇摇头,意有所指地道:“除非找到了同样具备庇护能力之人,不若药王秘传没理由如此作为。”


    “所以龙女称,这些叛党都在盯着龙师之位。”


    清透红眸划过恍然的光彩,继而又在其中酝酿出一泓沉顿,语声渐低:“将占据高位的合作者换成自己人确实更加保险。但如此看来,持明族内亦有属于药王秘传的爪牙。”


    “是如此,但也无妨。”


    十指相互紧扣,华胥迅速回忆着各方动向,缜密分析排除:“就目前所知,诈也能诈出龙师的真话。有兄长在,他们掀不起风浪。”


    “现下的当务之急,是药王秘传在寒泉洞天的具体位置。”


    指尖用力紧绞的动作保持在发力中,十指泛着醒目的青白,她锁眉,齿关不自觉犹疑难定地抵了抵:


    “寒泉洞天是最适合他们藏匿的地点,此处并不由谁完全管辖,且医士众多,鱼龙混杂,名单上的龙师也经常出入此地。若不在此……藏不到如今。”


    目下罗浮不是经历饮月之乱后的情形,六御贤明和睦,后辈锋芒毕露,战力也是一等一的鼎盛。


    前有先达后有储选,药王秘传若不夹着尾巴根本活不下去。直接占据丹鼎司或在其他有直接管辖的洞天,都是自寻死路。


    因此,寒泉洞天才是全罗浮于他们而言最安全的地方。至于具体的位置,华胥目下只能靠赌。


    镜流思索须臾,眼帘抬起,眸底晕染着些许舷窗外落进的天光,带着些许猜探:“寒泉洞天地域广泛,药王秘传可会将基地位置告知于龙师?”


    “狡兔三窟,加之药王秘传也包藏祸心,只怕从龙师口中得知的,也不一定便是最关键的那处。”语声低近似叹,华胥半低下头,却并不是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


    少女的神情带着些不确定,指节曲抵在唇下,仿佛有所解答:“但……药王秘传对下属莳者所传达的命令,很有可能并不互通。”


    镜流眉目微动,平缓声音道:“龙女请讲。”


    “依枝桃的反应推论,药王秘传要的是嫁祸辛夷老师,顺便借她之手清理目前的龙师,再以他们的持明内应顶替空缺的龙师之位。”


    逐源头而分析推演,少女笃定直言:“迫不及待要置老师于死地,目的也就是死无对证,但枝桃的嫌疑必不可能让她全身而退。”


    “辛夷丹士对她有所怀疑,因此监视。”顺着话继续往下推演,镜流眸光闪动,“其中若再无他人,那么在丹士堕入魔阴后,为保万无一失,她也必死无疑。”


    华胥点头:“韶琉太卜对老师的情况有所观测,毫无征兆的魔阴身势必令人起疑,若我是药王秘传,不会疏漏这么大的疑点。”


    “老师并无魔阴征兆,嫁祸也当徐徐图之,起码慢慢显露症状。可眼下无论计划与证明,都在向外界传达‘诬陷谋害’的信息。”


    “与药王秘传所图相悖,因此你称,眼下一切许皆是丹士的手笔。”镜流了然,轻车熟路地接上话头将下文补充。


    “是。”口吻愈发笃定,少女神情里充斥着怀疑,“但枝桃明显不知魔阴身会何时爆发,只在老师堕入魔阴后教唆煽动,自投罗网。不仅如此,人群中也有附和的声音。”


    “她知道诬陷我与师姐,说明她不打算为此付出性命。因此我怀疑,她们所得到的命令是否只是‘要做什么事’一类。”


    瞬间反应出她言下所暗示之意,镜流恍然,旋即又变得不大赞同:“以身做饵未免太过危险。”


    “算也不算?”流露出些把握不准的犹豫,华胥抿着唇瓣牵起一点笑意,“准确来说,我是赌药王秘传的独立碎片命令里,有人负责算计我。”


    “如若她们不打我的主意,那也只能等待应星哥搬来的救兵,和兄长的消息了。”


    ————————


    欢迎收看镜流狼狼和猫猫龙华胥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下章就可以收结这段插曲了!老师还会醒过来的,大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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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落定


    魔阴身的感觉并不好受,哪怕仅是起效不过几个时辰的模拟药物,昏沉如绞的错乱意识也让人饱受折磨。


    有什么在黑暗里发芽,树藤绞扭出干韧的长声,高低不同的声音念诵着,肃穆、狂热而诡谲。


    时间大概破损了,流淌的三道无休长河落下了一滴容纳万彩的无色水滴,就落进她的眉心,为她展开了一副未曾谋面的画卷。


    波折的黑暗里,拧扭的枝桠繁茂从人的七窍里钻出,痛苦哀嚎尖锐刺耳,身体违背骨骼生长的扭曲。


    光束从头顶打落,朦胧柔化了与黑暗的边界。无数人祭祀般团团围着那团光明,他们念着,越发执着:


    “药王慈怀,建木生发。”


    “莳者一心,同登极乐。”


    以血肉为代价的长生缓缓缔造着,倒地的那人越发扭曲。


    手脚曲折,喉咙里的尖叫被发芽的树枝填满占据,数不清的枝桠钻破血肉,皮肤表面开始缓慢凸起,像是爬满了虫子。


    念诵的人不为所动,甚至变得有些兴奋,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而他们每说一遍,倒在中心的人就多痛苦一分。


    茂密的枝桠吸食了眼球,堵塞了喉管。它扎根于每一滴血液,顺着肺腑的纹理伸展嫩芽,将血肉吸干,人的形貌已然不知道哪里去了。


    血管是干瘪的,骨骼被柔韧的藤枝爬满,濒死的哀吼被树枝压得低哑,断断续续。它和黑暗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幽暗开始蚕食那片逐渐微弱的光,半透明的黑纱一层层覆盖,将光晕削得更弱。直到永夜彻底降临,她恍然看见细如发丝的金破开了幽黑。


    “龙女大人,辛夷丹士的死……请您节哀,我们知道手刃恩师的痛苦。”


    声音飘在半空,又细又轻,带着演技颇好的惋惜:“丹士舍生忘死,实为英雄……好了,不多说这些,我为您带路。”


    画面跳跃得极快,只一瞬便随着如沙粒四散的话音淡去,眼前收束成漆黑,再次出现的场景已然天翻地覆。


    冰霜无尽攀爬,在银发剑士脚下向四周扩散。女子站在那片泛蓝的零度晶体之上,迈步都不需要,便轻而易举封冻无数想要逃跑的双腿。


    流水翻腾着,矫龙游弋,只一个盘旋便将持着武具的人群悉数掀飞。悠远的吟啸声此起彼伏,黑白交色的圆珠呼唤着海潮,奔涌不息。


    完满的红瓣从剑锋落地,与猝然闪过的金霆席卷了通道,燃起鲜红的火。流紫箭矢携风沸火,紧紧跟在流窜的闪电之后。


    他们分散开来,却又都向着一处而去。


    她看见最幽深的尽头,正中心的古树沐浴着幽暗里唯一的光明,那束光芒逐渐在柔和里变得不详,雾霾般泛起浓稠的猩红。


    冰霜、流水、云雾、清风、雷霆、焰火,六条呈射线向外均匀外放的道路被各自占据。而古木的猩红已经越发浓郁,几乎要化为流淌的血河。


    充斥着甜腻气味的液体在红雾里汇聚,随后落地,慢慢储存积蓄。一滴、一捧、一滩。它逐渐壮大,溢满了整片空间。


    下一秒,六道不同的光彩同时抵达了通道尽头——


    拔地的冰霜节节刺向古木,细如脉络的雷霆与长风相对击中在树皮,血雾被薄纱般的银白绞死,沧浪滔天翻卷与血河分庭抗礼,烈焰熊熊逼近,火舌疯狂炙烤树的根须。


    她听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听见狂风呼啸、雷霆震怒;听见冰凌坠地清脆、海啸摧天灭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矗立的古木被摧折,化作齑粉烟消云散。尖锐的呼喊满是不可置信与不甘,原地只留下胜利者。


    火焰缩小了,再没那般声势汹汹。海啸减缩为水流,缠在同伴身上。浅紫的风一摇一晃,分外欢快,没几下就被冰凌固定住,不许动弹。


    雷霆断电似的颤抖,像是在笑,被紫风“唰”地扫过去才老实下来。云雾依旧温和,从遮天蔽日收敛成一小团,被紫风亲亲热热地黏住。


    这是结局,这就是结局。


    意识这样提醒着她,眉心湿润的时间之水终于蒸发,眼前再次归于黑暗。她沉睡入海底,随着黑水慢慢漂浮起来。


    到了该苏醒的时间了,也许这一切都会被忘却,但意识已经解答。她知道未来一切都好,那就足够了。


    ……


    时过三日。


    在十王司倾巢出动与云骑军的配合下,藏匿于寒泉洞天的药王秘传悉数落网,叛党龙师于牢中入灭,其所属被连根拔除。


    炎暑与雷雨并肩在日历上勾画提醒,但好在今日的光照依旧明媚。洞天被笼罩在蒸熏般的晴朗日光里,透过窗户照进来。


    框着木雕的玻璃将光晕滤成白水晶的颜色,淡淡落入空间,照亮飞舞的尘粒。不规则的白芒极力触碰到病床边,边缘便开始毛边似的朦胧起来,筋疲力尽。


    竭力拉伸成长条却依然无法盖住全身的暖意仿佛蔫了,又减弱了些许,好在休养的人并不在乎。


    女子靠在软枕上,盖着薄被的膝盖曲起,垫着一盘洗净的葡萄。她面色泛着恢复如常的红润,高兴得弯起嘴角:


    “我都听说了,你们通过得很顺利,看来可以准备退休了。”


    站在床边的两道身影不说话,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辛夷毫无自觉,甚至笑眯眯地拔下几颗葡萄递过去,作势要往她们手里放,一边问赤桐道:“我准备的资料你拿到了对吧?”


    赤桐相当不乐意提及此事,她一问,医士英气的面容立即又变得羞恼而震撼起来,苦不堪言地道:“您知道您准备了什么吗?!”


    “我气势汹汹走进十王司,证据呈上去一看,前两页写得前言不搭后语!后面的还全是实习医士的论文!”


    语气痛心疾首,甚至有些不堪回首,赤桐深吸一大口气:“您知道我看见内容的时候有多尴尬吗!十王甚至说您不如写份台本当参考!他们还方便演戏!”


    “哈哈哈哈。”辛夷笑得仰头,又招呼她冷静,“好啦好啦,我改日会亲自去赔罪的。”


    手心里的葡萄滚向掌根,华胥没有吃,而是收拢掌心拿好。少女有些疑惑,不禁问道:“资料不是枝桃放置的?”


    “不是呀。”辛夷摇摇头,笑容里难得浮现出快意,“药王秘传惜命得很,却不理会他人生死,为了方便放弃暴露的莳者,他们下命令都是单独且碎片的。”


    “这点,你一定猜到了。”


    说着,女子将笑意弯盈的绿眸投向她:“想栽赃我不光得徐徐图之,还不能真把所有研究都暴露出来,这样太浪费,因此他们需要时间准备。”


    “可惜他们不该让我听见龙师的名字,更不该为了随时自保下碎片式的命令,封闭的线索太容易使局势失控了。”


    温婉的笑还是挂在那张可亲的面容上,她娓娓说着,语调与平日授课无甚不同:


    “在我们寻找丹鼎司里的药王秘传时暴露出枝桃,让我起疑将她放在身边。然后借我之手杀害无辜龙师,再慢慢给我下诱发魔阴身的药。”


    “等待药量累计到一定程度后爆发,我与枝桃都将死无对证。而被替换的龙师也将干扰龙尊,从中作梗。这就是药王秘传的打算。”


    辛夷笑着,习惯性地推了推发间的钗子。在触手并非温润玉质时,她只迟疑了一下,随后更扬弧度,补充完最后的话:


    “但枝桃做得不干净,被我发现了。”


    “仅凭龙师名单与枝桃暴露的破绽就猜到全局,一力安排破局之法,”华胥不禁抽气,又蓦然笑出来,“怪不得将军也赞不绝口。”


    “这并不难,我的这则计划说白了就是行骗使诈,专门叫人露破绽,难在入局者能否彼此心意领悟而已。”


    辛夷笑吟吟地挪了些位置,将软枕往下压了压:“药王秘传和龙师并不相互信任,因为利益站在一起的短暂结盟,若有丝毫的利益冲突,那么也将刀戈相向。”


    “我突堕魔阴,在丹鼎司将嫌疑人悉数炸出来,你师姐再以假资料扣押枝桃,带冥差抓人审问。”说着,她指尖位置一转向前,又指着华胥:


    “而你将名单修改,使龙师诬陷落空,被龙尊抓住破绽判罚。接下来就会轮到他们两方为了保命,争分夺秒倒信息。”


    想到了什么大快人心的场景,辛夷噗嗤一声笑出来,恢复春芽新绿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我的计划便是如此,但若真到事情发生,难免也会出些岔子。”


    “目下这般,是你们给了我一个惊喜。”


    然而赤桐的关注点却不在这,医士难得忽略了师父的夸奖,转过去伸手就要拍身边的少女,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我就说师父没给你安排深入敌后的环节!”


    “这个确实没有。”辛夷语气轻快地否认,“枝桃身份我有些犹疑不定,起初猜疑是否是丹鼎司的药王秘传故意派人,但种种线索也并不符合如此推测。”


    “我拥有的线索太少,不敢随意确认。因此借助龙女的情报网,以龙师名单助力的同时,也分辨是否当真存在第二支药王秘传。”


    “所以您拿自己的魔阴身做了场局。”赤桐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不赞同。


    “不。”丹士尾声如叹,神情依旧温柔,“在名单故意暴露后我就知道,这是一个不能错过的绝佳机会,如若不能传递出去,那么龙师与药王秘传都会察觉并抽身脱离。”


    “这不是我想要的。”


    那轻柔的调子像一阵穿过柳枝的风,连带着那双眼眸也解冻开情绪的琥珀,化开一泓不浓不淡的悲伤,牵连了嘴角的笑意:


    “在枝桃暴露出对突然魔阴身的好奇后,我就隐隐觉得,当初朝颜的死,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我是计划中极其重要的节点,衔接无数个环。”她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满意地喟叹,“古话说一步错步步错,若起源的我脱离了计划,那么一切都会分崩离析。”


    辛夷回过头,稍显自得地向她们抬起脸,眉眼里洋溢着适惬:“这是理所应当的。”


    “……老师,我还有一点想请您解惑。”


    “想知道我是怎么看出药王秘传下令特殊的,对吧?”她眨眨眼,愉快地预判了学生的疑问,真情实感地快乐道:


    “在枝桃下药暴露后,我就有些猜测,试探了几个怪异的孩子,自然就诈出来了。”


    面面相觑中,赤桐脸上的为难逐渐扭曲,英气的眉眼皱起,眉尾低落下垂,怪异而无可奈何。


    “说起来,”辛夷忽而转变了话题,转目向窃蓝衣裳的少女,“龙女眼下,已经就职太卜司了吧?”


    “这是自然。”


    回答她的是另一道声音,隔着门扉从楼道里悠悠荡过来,伴随着不轻也不重的脚步声,声音的主人打开了门。


    丁香紫的衣角率先映入眼帘,全貌尚且未露,辛夷就向门扉的缝隙探过头,笑着出言调侃道:“我这才醒,没跟龙女说两句呢,就来招呼人上班啦?”


    “那我也太冷漠无情了。”


    戏言回她,韶琉轻轻将门关上,笑容得体地两个打招呼的姑娘点点头,取出来一样东西:“这个给你。”


    那是一只长方雕花梨木盒,细嗅还有属于梨花木的清香。辛夷略显惊喜地接过,转而带着些狡意扬眉问她,显然有所猜测:“里面装了什么?”


    “是什么,打开看过不就知道了?”韶琉展颜,笑眯眯挡了回去。


    丹士没再和她四两拔千斤地玩,而是噙着笑打开了精巧木盒,见软垫丝绢包裹得极厚,将其中物件保护得极好。


    她垂着眼眸久久端详着其中崭新的碧玉钗,半晌才伸手,将钗子置于眼前。清澈近水的日光淋漓洒透碧玉,晕染出寸余淡绿柔光,浅浅镀在指腹。


    “旧的还没修好,你先将就用这个。”韶琉适时出言解释,当看见丹士将玉钗细摩挲的喜爱模样时,又露出一点放心而宽慰的喜色。


    辛夷分明未曾看见她的神情,却还是察觉了太卜细微变化的心情,丹士笑叹一声:“那支钗是朝颜所赠,前些日落地折断,向来便是过往了断之意。”


    “尘埃落定,水落石出。”


    玉兰钗在理顺的长发里缓缓挑入,盘起熟悉的发髻,辛夷抬眼,向她们弯眸道:“我盘发的手艺可好呢,当初辗转战场也未散过,偏就那日掉了。”


    “那是朝颜叫你吓得险些去求帝弓司命救救你。”韶琉拉下脸,“分明有不伤自身的办法,你还用药把自己吃成魔阴身。”


    “这样才更好动手抓人呀,帝弓司命都说从来无命是英雄,你们要反驳我吗?”


    “帝弓迹躔歌是这么用的?”


    “师父!”


    辛夷一点害怕的情绪都没有,乐呵呵地抓了蓝衣少女挡在身前,依旧眉开眼笑:“龙女快拦着你师姐和韶琉老师。”


    几乎一句话说不上的华胥已经有些麻木,仍由坐在床上的女子伸手把她拉到身前,然后又叫韶琉拐走。


    丁香紫衣的太卜失笑,双眼扬了扬,揶揄道:“龙女可还得往神策府去一趟呢,救不得你。”


    “嗯?”辛夷流露出些许惊讶,“这是难道是又要出征?”


    “这我不太清楚,但据说巡猎六锋的其他五人已然到齐,就等龙女了。”


    “?”华胥即时转过头,惊慌的神色在眼底震荡,连带着浓墨色的眼眸也是一派剧烈摇撼,“……都在等我?!”


    韶琉沉吟半秒,中肯地回答:“兴许。”


    室内霎时陷入安静,见华胥脸色越发惊惶苍白,赤桐比她都风风火火。


    医士大力拽开门,直接将少女推出了门外,看样子是恨不能将她当火箭飞出去:“别问了快走吧!再不走没等也要变成全都在等了!”


    “唉,慢点!”辛夷企图伸手制止,奈何已然看不见熟悉的窃蓝身影了。


    ……


    迟到向来是一个极具杀伤力的词,对任何人来说,大概都是这样。


    下了星槎,华胥便避着人群驱使云吟御水术赶路,比景元迟到时的风驰电掣来说也不遑多让。路人只见一道海浪纷飞的蓝影如风般飞掠,刹那便远去。


    恢弘威严的大门外一如既往地守着威风的石狮子,这群平常不怎么出声的造物今日难得反常,在观望见流水逶迤而来时,石狮子忽然出声:


    “没有迟到。”


    御水而来的少女蓦然驻足,愣了半秒:“什么?”


    “意思就是让你不要这么着急啦,”身后传来欢脱的声音,随后便脚步加快向她跑过来,从后头将她抱住,“镜流流也还没到呢!”


    萦绕鼻尖的花果香甜暖无比,在阳光里被烘烤得暖融融的,毛绒绒的触感拥簇在耳廓与脖颈。


    还没等她回过身去打招呼,白珩便疑声惊呼:“哎?小阿胥受伤了吗?!”


    “没有啊?”华胥比她更迷茫,不知为什么得来了这样一句话,少女下意识想要扭头,叫身后的狐女制止了。


    “先不要动,我刚刚瞧见你脖子后面有个疤痕一样的印子,痕样尖锐得像箭头似的,怎么一转眼又瞧不见了……”


    白珩低声念着,疑惑显而易见,俨然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她小心撩开少女右侧垂散在肩的长发,仔细寻找着那个在眼中一闪而过的痕样。


    “啊,在这!”须臾,狐女发出一声轻呼,指尖点在她肩颈处,“真的有!完全就是箭镞的样子!”


    说着,白珩从旁边探过头来,故作严厉地肃容道:“你是不是受伤了瞒着我们?嗯——?”


    最后那个单音被她拉得极长,一边发声还要一边靠近,企图以眼神令少女乖乖和盘托出。可问题在于,华胥同样对此不明所以。


    伸手抚摸上印痕处,指腹下是与平常无异的皮肤,无论如何也摸不到什么类似伤口恢复后的疤印,华胥狐疑,蹙着眉头:“真的有吗?”


    “真的!”白珩用力点头,明光缩聚在眼瞳过渡成孔雀绿的虹膜处,“就在你摸的位置,大小模样都完全是箭簇的模样。”


    华胥缓缓放下手,神色复杂而微妙:“可我……没有受伤啊。”


    出征时的伤早就好了,药王秘传压根没本事近她身,更何况还有镜流在,怎么回忆她也没记起来,有哪支箭矢贴近过她。


    奇怪至极。


    白珩也开始思索起来,狐女拧着秀美的眉头,身后的大尾巴都不摇了:“也不像晒出来的,也不是伤……难道是最近过敏了吗?”


    没接触任何过敏原的华胥摇摇头,表示也没有此事。指腹下毫无凸起的光滑皮肤上,大抵还存在着那个她一无所知的印痕。


    但存不存在不重要,或者这个印痕是什么极其重要的存在,但她除了讶然与满腹狐疑之外,并没有其他呼之欲出的情绪。


    于是华胥抬头,抿着笑对狐女道:“算了,既然不是伤痕也不是过敏症状,大抵就是个什么饰品压出来的印子,几天就消了。”


    “我们先进去吧,别让将军他们久等了。”


    ————————


    被米哈游新放出来的剪影创晕,彻底疯狂吧,我高大威武平和稳重的成男怀炎将军!我的私设五龙尊!我的私设七天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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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春换


    通往神策府正厅的两层台阶都站着值守云骑,各式各样的兵戈藏纳在丹陛两边的墙壁,短阶顺势围拥高台,腾骁将军就站在正中,正好面对她们。


    “将军!”


    白珩欢快地打了声招呼,引得厅中其他三人纷纷回过头来看,牵着少女就一溜烟跑了过去:“我们来了!”


    “见过将军。”华胥站定向最上首的武将见了半礼,后才向其他几人依次问候,“兄长,应星哥。”


    大抵是为了不浪费灵感,被呼唤的应星还在捧着图册赶工,一听见自己的名字,工匠扭头看着她们,视线从远移近,懵然未散。


    他愣着,大抵思绪被数不胜数的灵感堵塞,朝霞柔紫的双眼里弥荡着亮起的光彩,张了张口,应星深吸了口气。


    “接着画吧,小应星。”白珩体贴地拍拍他的肩膀,尾巴尖在半空晃了晃,“咱们不介意,你继续,灵感不能丢!”


    丹枫转过目光,神色里的淡然在看见幼妹时,冰消雪释融般温和下来,抿直的唇角几不可见地提了提,他抬手道:“这来。”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华胥顺从地向他走了过去。趁距离变近,她向作为平辈的白发少年侧头弯眸:“景元骁卫。”


    与她相邻的景元向她回应地悄悄挥了挥手,灿金双眼弯成月牙形,笑得格外高兴。


    “偷偷摸摸的做什么,”腾骁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卷轴放低了些,故意揶揄道,“又不是不许你打招呼。”


    “是,将军。”骁卫立即收敛向武将一礼,站直身后,又露出那副灿烂又乖巧的笑脸。


    武将颇觉有意思地失笑一声,随后,他转向刚从丹鼎司过来的华胥,问道:“听闻辛夷丹士已然苏醒,身体情况如何?”


    组织出相对简练的话语,少女语声温平地答:“回将军,老师各项身体指标已恢复正常,不日便可归家如常生活。”


    “那就好。此次药王秘传一事,辛夷丹士以身犯险设局,能够安然无恙地醒来,便是最大的好消息。”


    “老师一切都好,来时还与师姐太卜谈天,精神较平日都不遑多让呢。”


    “丹士知晓你这般调侃她吗?”听出她言语间的活络意味,腾骁便跟着开了一句玩笑,神情宽和。


    气氛松快,华胥未语先笑,刚打算接话,忽而感到一阵冷意顺着流动的空气浮游,从厅外远远传来。


    清凉冻散季节标志性的热,吸引去所有人的注意力。白珩狐耳动了动,尾巴颇有韵律地摇着,快乐地道:


    “镜流终于来啦。”


    腾骁的目光也越过厅前那段距离,向遥远的门外看去,语声悠然而笃定:“又是个因担心迟到使用力量的。”


    时间正巧的,剑士在尾音彻底消散在空时携寒气踏入厅内,萦绕细小冰花的泛蓝气流令人直觉凉爽。


    她有些行色匆匆,像是从更远的洞天赶来,开口便说:“将军恕罪,镜流来迟了。”


    “不迟,客还未到。”


    腾骁不在意地向剑士摆手:“此番抓捕如此顺利,你们几人皆多有劳碌。不想方出征归来不久,竟先是药王秘传,又是眼下事端。”


    “眼下事端?”华胥稍微提起了心,重复着探问了一句。


    “驰援玉阙时所遇的虺裔一事。丹枫归来时已然在指挥舰同其他几位龙尊商谈过。”武将坦然示意向卓然的白衣龙尊:


    “螭玉一族莫名于寰宇中消亡,而属于其族的不朽传承却在虺裔手中,其中隐秘如何,昭然若揭。”


    “它们已然掌握了移植传承之力的方法。”


    纷然如雪密布眼中的种种情绪在丹枫眼里逐渐褪去,凝化成一潭早已决定的冰冷:“如此心腹大患,持明不可不除。”


    华胥僵住了。


    探究的半疑情绪在少女脸上彻底凝固,她呼吸停滞,被忽视的后知后觉再次悔恨地汹涌大脑,眼瞳微微扩大。


    ——她又忘记了。


    当初她心神大多花费在活体星【计都蜃楼】上,加之持明战局并不落下,因此并未太过警惕此事,导致目前竟然直接遗忘了这一点。


    沉滞感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加重了沉甸甸的心跳,将即将大难临头的信息强硬在脑中解析,就以“移植不朽传承”六字。


    这意味着什么?


    灭顶之灾。


    持明能够保留至今,就是仰赖不朽传承。如被有心之人利用移植方法,定然造成持明内部抢夺传承,外部则遭到大规模地抓捕的局面。


    那时,持明距离消亡便只有一步之遥,这明显不是她想要的。


    指尖刺进掌心,绽开微末不计的痛感。怀着微妙而诡异的一种心理,华胥向兄长投望过眼,确切在他眸中看见那决然到近乎傲慢的情绪。


    那双眼睛清楚无比地告诉了她一条信息:在支援玉阙的战场对峙时,丹枫就已经在心里为这个族群判下了死刑。


    无人生还,无可回转。


    这理所当然,消亡的未来太令人心惊肉跳,无论于她、于任何龙尊、还是于普通持明来说,掌握移植方法的虺裔都必须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眨眼间将视线移动向角落,少女在衣袖中攥紧了十指,温凉雾气悄悄在宽袖中萦绕,将生物的支配权依赖地交托在指尖,宽慰着擂鼓似的心脏。


    没关系,帝弓司命在上,不朽龙祖庇佑,只要愿意做绝一点,这些都可以被制止。


    比如把敌对面的所有知情者悉数以形变之力破坏大脑结构,让知道都变成不知道,为了达成她想要的局面,完全可以这样做。


    偏执到近乎尖锐的想法诞生得顺理成章,墨黑眼底有异色稍纵即逝,难得富有阴沉重量的情绪带动着眼瞳沉落,却被腾骁毫不避讳的回答给打断。


    “联盟亦是如此打算。”


    华胥即时回神,循声举目去看,上首的将军肃容沉声:“倘若此等移植之法兴起,必定与寿瘟并列荼毒寰宇,届时令使之力都难保不会易主。”


    “必须查清此事,而后根绝。仙舟盟友巡海游侠遍布星海,今日有位熟识登临罗浮,她手中便有此事线索。”


    听到熟悉的字眼,镜流回忆起了某段不算久远的过往,盎然的兴意在剑士清红眼底滋生,微微发亮:


    “可是翩影剑侠?”


    腾骁抬起下巴,做出点头的预备动作,动作中的暗示之意不言而喻,就差是要报上姓名了。


    即时,正厅外又是一道利落而轻敏的脚步声踏踏而来,人尚未见,笑声先至,伴随着一道浓紫衣袍飞扬而来,犹如如同一束自天际飞掠的霜雷:


    “许久未见了,腾骁将军!”


    衣衫扬出猎猎声响,轻盈纵起袂角,后又在下落中被向前迈步的动作重新带动飞甩,划过一条不成型的弧线。


    泛青的黑灰长发被羽簪束起,侧过脸来,尖晶石般的银灰眸子熠熠生光,虽已换过一轮春秋,其眼中依旧如初见般燃着洒脱的野火。


    她驻足,笑颜明朗得仿佛永晴无霾的天,率先看向了眼神颇有惊讶的蓝衣少女。


    翩影笑容加深,打招呼般轻眨双眼,接着便去向几人问候说:“别来无恙啊,诸位。听闻巡猎六锋力破妖星,瞧来六位皆在此,恭喜了。”


    “剑侠翩影唉!我一直有所耳闻,还未曾谋面过呢!”白珩眼睛更亮,狐耳兴奋地竖起,“我叫白珩!剑侠幸会啊!”


    “幸会,久仰飞行士例无虚发之名。”剑侠如此爽朗回复,神情里丝毫没有客套,俨然是一派直心相交的豪利。


    狐人高兴地嘿嘿笑着,挠了挠头:“还得多亏小应星给我打的武器,弓顺手更不容易脱靶嘛。”


    “确实如此,但神武无双,亦需要使其大放光耀之人。”翩影赞同地点点头,笑意明快:


    “无论是百冶的无双天工,或是飞行士百步穿杨的技法,都缺一不可。”


    “唉?”白珩愣了愣神,目光在红衣少年与紫衣剑侠中来回转换,颇为意想不到,“原来剑侠认识小应星啊?”


    笑音短促而清亮,翩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趣玩笑般道:“仙舟三百年才决出一位的天才百冶,在寰宇之内也是颇负盛名的,想不知道也难。”


    说着,剑客转身向工匠抬手抱拳,并不在意对面之人较自己更年轻,神情是显而易见的钦佩。她笑:


    “久仰了,百冶大人。”


    意外的神情几乎从应星眼底溢出,他半张着嘴反应,似乎是从记忆里找到了什么,双瞳熠烁的未知光彩,须臾才还礼道:


    “久仰,翩影剑侠。”


    她直率地笑几声,将此作为话题的结束,而后便干脆利落地切入正题,面向腾骁道:“我从持明友人处听闻了虺裔之事,关于螭玉灭族,巡海游侠曾经有过调查。”


    “起初因螭玉所在星球悉数被步离占领,我们也理所应当认为是步离人滥杀无辜。如若没有此次作战,恐怕螭玉灭族的真相还无法大白。”


    剑侠从腰间翻出一块折叠屏,指尖快速而流畅地点过,投影出几面全息屏幕,清晰浮映在众人眼前:


    “据各处游侠所调查,虺裔当初带走了许多螭玉族人到母星幽沼,之后便拥有了呼令大地之力。而玉阙之战,就是虺裔得到力量后参与的第一场战斗。”


    结合战场得出的线索分析,景元指节抵着下巴,了然地扬了扬眉梢道:“原是藏匿多时,早有预谋要围困玉阙。”


    “虺裔企图夺取持明之力,其余孽物企图侵占玉阙仙舟。”镜流不禁笑起来,唇边的笑意又冷又薄,像锋芒毕露的冰层,“贼心不死。”


    翩影对她所述言论深感赞同:“丰饶民荼毒寰宇已久,若无仙舟千年如一日地巡猎,银河浩瀚,恐怕早已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如今它们剥夺别族力量为己用,如此孽物,不可不杀。”


    她接着调开一面规整的航向图,地点名称以仙舟文字浮在各处位置,作为标记:“这是我所带来的幽沼地图,来源于一位忆者。”


    “虺裔所生活的幽沼水迹遍布,连年潮湿,此地植被丰茂无比,十分易于隐匿身形,可称易守难攻。”


    白珩盯着地图瞧了许久,疑惑地歪脑袋,耳朵尖也微微蜷卷:“但除却齿爪带毒外,虺裔对持明……看起来根本不存在胜算啊?”


    “云吟术能控制整个幽沼的水、天风君的风雷进水就导电、炎庭君的天火应该也能把全幽沼烧了?”她说着,求证地望向了华胥兄妹两人。


    丹枫微一颔首,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灼律的天火,除却我之云吟,其他几乎无可熄灭。”


    “那就对了啊!”白珩一拍手,坦荡而迷茫地接着说,“方壶的冱渊君将水一冻,两百年后那群虺裔也出不来。昆冈君更是,有山峦地面就是他的主场!”


    “那虺裔对上咱们的持明,明显输定了啊。”


    面对狐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局势,翩影笑着解释:“哈哈,并非皆是如此。虺裔除却蜥蜴脉外,还有作为主系的蛇脉,那方最是难对付的一支。”


    “蛇脉种类几乎涵盖所有寰宇间可见的蛇种,甚至还拥有与步离一般的信息素。”


    景元眉头登时一皱,敏锐发觉与记载信息的不对等,怀疑侧目道:“我记得从前它们没有信息素此物,莫非也是如今新进化出来的?”


    “我的游侠朋友也是如此猜测。”剑侠尖晶石般的双眼罕见流出凝重,“他在打探线索时偶然取得了虺裔进化出信息素的消息,来的路上叫我千万记得告知。”


    华胥不禁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强忍着太阳穴针刺的痛楚,她齿间紧了又松:“步离狼毒倒有药物克服,虺裔的信息素……剑侠可有更具体的消息?”


    “这就不巧了,探取这消息的是蜃龙族人,信息素的迷幻从来不看在眼里,还未看清幻境便被蜃力破解了。”


    应星抬眼,视线犹疑定格向无定的角落,停笔在被新翻开页的图册上,尾音是回忆时的若有所思:“蜃龙……?”


    “倒悬海龙裔。”丹枫适时接话,眼睫投下半块阴影,将琉璃般的苍青双眼妆衬得更加深邃,“若论幻境一术,无人出其族右。”


    “嗯,这倒是巧了。”腾骁站在几人身前慢慢点着头,语气不知算不算得上若有所思,“曜青接到了来自倒悬海的蜃君亲笔信,请求仙舟支援。”


    操纵着投屏的翩影身形一顿:“蜃龙族所在的倒悬海叫丰饶民围了?”


    “据说是观测到丰饶孽物踪迹,有围困倒悬海之意,请求邻近仙舟派出援手解围。”腾骁简洁解释,“曜青离得近,天风君已然准备支援了。”


    闻言,白衣青年垂敛的眼帘眨动,面容里是思忖时的凝沉,须臾便向上抬起,露出苍青琉璃般平而冷定的一双眼:


    “请率云吟水师出战支援,望将军准允。”


    “?!”白珩眉毛飞起,地图图标都不对照观察了,双眼瞪圆便大声控诉,“说好同去同归!你居然回来就背叛了我们!将军!”


    “好。”习以为常地伸手制止了炸毛的狐人,腾骁宽容得毫无架子,“叫你们过来,本也就是为了商议此事。”


    “持明迁入仙舟千年,早已是联盟不可分割的一份子。眼下丰饶孽物虎视眈眈,我们没有坐视不理,或只叫持明孤身应对的道理。”


    于是镜流相当配合地上前一步,定声行礼道:“巡猎六锋请求率队出征,请将军准许。”


    “……你们方才凯旋归来。”


    生怕腾骁以此拒绝请求,白珩立马站到镜流旁边,态度积极而昂扬:“那就让我们再为仙舟带场大捷回来!请将军您准允我们,带队出征!”


    空气安静了几秒,腾骁分外熟练地去看还在原位反应的三人,最中间的少女朝他下意识牵一下嘴角,而后伸出手,拉了拉两边主人不同的衣袖。


    景元越过间隔向工匠递了个眼色,随后又将意图或许明显的视线转回来,抬脚向前迈去,与两位同伴一齐抬手行礼道:


    “请将军准允。”


    嗯,巡猎六锋现在齐活了。心中诡异地泛起一股满足,腾骁没露出什么表情,视野中心从请求出战的六人,跳到了忍俊不禁的盟友。


    翩影带着明晃晃的快意,虽是同样弯眸的笑,却有旷野春风般的潇洒:“巡猎锋镝联手出征,实在不可错过。”


    “请将军准许我也一道出征此役!”


    在看见对方神情时就已经有所预料,即便凝噎了好几秒,腾骁的表现也不算太惊讶。


    他望着剑侠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像是从中看见了什么,大概只是一些仅他们知晓的旧事。


    沉默里并不含有任何深沉的情绪,须臾过后,武将便松口同意,就像当初应允应星出战那样泰然:“那便做好准备吧。”


    “眼下战况并不焦急,但碍于路程迢迢,五日后卯时天舶司指挥舰启程,领军者依旧是镜流与丹枫,景元随时策应。”


    轻车熟路地安排,腾骁熟稔将诸方位置分派:“舰队由白珩飞行士领航,金人战队也由百冶带领。而龙女眼下转职太卜司……”


    “请将军准允我依旧随军前线游走。”华胥及时出声,垂目请允,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些进度太慢的羞愧:


    “云吟术于前线大有所用,况且……我不通谋划,韬略士一职,目下还无法胜任。”


    “谦虚了。”腾骁不以为意地笑道,“一份名单便将全局计划推算而出,深入敌后将药王秘传真正基地直接捣毁,如此反应智谋,恐怕景元都有逊色。”


    “将军过奖,不过是赢在运气与大家配合,当真论及策谋,我不及骁卫十分之一。”


    “龙女大人机敏灵慧,我自然是甘拜下风的。”


    在腾骁欣赞的话语落下后,异口同声的谦逊回答便以双声道的形式冒了出来。


    说话的两人立时向对方看去,面面相觑下,嘴唇略微一抿,华胥蹙眉低声:“景元。”


    被点到名的骁卫抿着嘴唇扬起笑,金瞳被笑脸弯成近乎弦月的弧,像只企图蒙混过关的猫。少女依旧略显不满,被拆台似的盯着他。


    没有人接话,大多都在憋笑。


    应星捏着笔杆子极力忍着嘴角,喉咙里对景元的嘲笑悉数化为无声气息。丹枫则平淡地眨了下眼,体贴而纵容地将目光移开。


    于是白珩左看右看,笑得亮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双手搭在两人肩头:“有两个聪明脑袋就是好,以后兵分两路也好办了!将军您说是吧!”


    腾骁只管连连点头,不知是忍笑还是其他:“能人异士自然是越多越好,你们二人与百冶,皆是联盟新一代的标杆楷模。”


    “上次一别后应该也与翩影有许久未见。”武将郑重其事地挥了挥手,目光向策士走来的方向看,“你们且去,我办公了。景元也是,长乐天的巡逻队今日你带。”


    说完,便有大量文牍从数位策士手中被摞起,积累成格外可观的文件山,几乎将人都淹没。


    身为骁卫的景元早已经习惯这些比落雨还密的文书落在自家将军的桌案边,从善如流地道:“是,将军。”


    但他看得过眼,并不代表所有人皆是如此。


    望着那能够砌墙的公文,光风霁月的龙尊被戳到痛处般难得黑了脸色,藏在俊美面容下的麻木与痛烦隐隐从眼中透出。


    腾骁大抵是和他太熟了,也可能是乐见有人与自己一同沦陷进公文海,因此不嫌事大地开怀笑起来:“持明公务也不少,丹枫,共勉吧。”


    同病但不愿相怜的饮月君瞥他一眼,眼神和语气都是凉飕飕的,一字一顿地从齿关里飘出来:“多谢将军。”


    “我也先告辞了。”应星向几人打了个招呼,匆忙得和支离试剑当夜一般,“我得先去工造司画完设计图,晚些再来!”


    眼看所有人都要去紧急处理事情,镜流也向少女望来:“我与白珩都有些事务要处理,翩影剑侠就先劳烦龙女引荐游玩。失礼之处请剑侠见谅,夜间至味盛苑见。”


    剑客飒爽,毫不在意地冲他们挥手:“公务要紧,我与龙女谈谈闲话便好,诸位请动身吧。”


    “剑侠稍后再见,将军告辞!”


    “小阿胥拜拜,将军拜拜,剑侠咱们夜间见哈!”


    “失礼了,翩影剑侠。阿胥,若有何事随时寻我。”


    “将军告辞,剑侠回见。”


    ……


    工造司距离长乐天不算近,但有星槎这样便利的交通工具,人们也无所谓远不远。


    四季系统已然到了暑夏的开端,舷窗被驾驶的狐人打开,惬意地感受着属于高空的激烈气流吹拂过皮肤的感受,仿佛心都飞了起来。


    图册被合起夹在虎口,连着笔杆一起被收拢进去。应星看着窗外掠过的蔚蓝,眼帘里闪过无数藕断丝连的柔白,心神早已飘远。


    枪、百兵之王。使用难度极高,同时具备诸多武器的攻击优势。


    他打造过最优越的枪,就是现任饮月君手中备受瞩目的武具击云,寒光熠熠,锐可穿鳞。在出征时跟着主人声名大噪,有着不下支离剑的群众喜爱度。


    但同样的一杆枪,他不会打造两次。


    持明龙尊行进利落,招式如凛风冽雪,枪尖缠缚流水正面破敌,适合的便是重量够沉的同时,又兼具锋利流畅的武器。


    但如果是轻盈游掠,四两拔千斤的灵敏招式,那么重量就成了优先削减的对象。


    来去如云,雾隐行迹,想使主人能够将轻巧与善于变化的特点优势发挥到极致,重量就必须降到最低。


    并且,它决不能是与击云一般的深色。


    龙尊一骑当千冲阵在前,和游走完全是背道而驰,因此深色反倒更为适合作为首领武器。但游掠于战阵之间,颜色还是和它的主人搭一些更好。


    如此思索着,应星翻开被修改精调数次的图册,在设计图纸上加了几颗字,犹如批注一般小小地落在图样旁的空白上。


    ————————


    蜃龙:同属持明龙裔,居住倒悬海,私设。


    在告别昆冈君后,很快迎来曜青天风君!过两章里随便来点小日常,就出门接着干仗【你们几个劳碌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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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非师


    翩影并不是第一次来罗浮,对这艘仙舟上的风俗吃食她也多少有所了解,但只是因先前时间紧迫,未来得及尝一尝。


    鉴于被她觊觎已久的吃食基本都在星槎海中枢,加之邻近出征地点,华胥便将她先带去了这飞行无数星槎的洞天。


    朱红与黛瓦白墙搭配得相得益彰,曲折的走道与台阶牵连相搭,四通八达。船只形样的交通工具起起落落,自蔚蓝中显现,也隐于蔚蓝之间。


    眺望向廊桥上下穿梭高低飞行的星槎,天际晴蓝入眼。坐在茶楼的二层,翩影在窗边伸出手,拨了拨这无形的光芒。


    指尖留下一层斑驳的温热,她笑:“先进技术与历史古韵,只有仙舟做得到如此聚合融洽了。”


    阳光顺窗照在桌面上,落在装着热浮羊奶的玻璃罐上,反射出一小团虹色。她端起罐子,姿态如平日饮酒般潇洒。


    桌面上整齐地摆着其他种类的小吃,和装盛各种饮品的瓶瓶罐罐。华胥将口中貘馍卷尽数咽下去,这才中肯接话道:


    “仙舟发展过程基本由六部统率研究,在推行过程里,自主进展完全压倒外来传输,因此保留诸多,融合得也漂亮。”


    “我还是更喜欢仙舟这样保留颇多的地方,瞧得出过去的影子,也瞧得见未来的希望。”


    剑侠笑着向她碰了碰玻璃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又问:“听说罗浮还有一种饮品,名叫……苏打豆汁?”


    “缺了个儿化音,不过无妨。”出生江南的少女眨眨眼,“我也学不来景元他们的叫法,但罗浮确实有此一物。”


    翩影不由得来了兴致,向她靠近了几分:“好喝吗?”


    “我觉得不如直接喝墨汁……”华胥吐槽地压低了声音,“我们六个加上腾骁将军一起分,都解决不了一杯苏打豆汁。”


    罗浮本地人都有喝不下去的,喝这个,那还不如让不夜侯照搬某联动橄榄柠檬茶来买,接受的人估计还多一点。


    隐隐感到记忆中饮品的口味要透过时间来刺杀她,少女忙不迭驱散那缕又薄又细的怨气,用仙人快乐茶压下了味蕾最不愉快的回忆。


    然而这样淋漓尽致的劝诫没有用处,甚至适得其反。


    兴致勃勃的色彩充斥在银灰色的眼睛里,翩影流露出些许奇异:“让罗浮将军与大名鼎鼎的巡猎六锋都喝不下去,我倒更好奇它的味道了。”


    “?”


    握在仙人快乐茶杯身的五指缓慢而痛苦地紧了紧,华胥难以言喻地压低眉眼,须臾后,才声音飘忽地道:“售货机有卖……待会我们可以去买一罐尝尝。”


    没关系,她会记得买鳞渊冰泉的。少女在心里有些沉痛地补充完这后半句话。


    翩影似乎是被她的反应逗乐了,扺掌笑起来:“哈哈哈哈,开个玩笑而已。苏打豆汁儿我当初就喝过。”


    剑侠口吻轻松,眉眼愉快地沐浴在阳光下,指尖在虚空勾画出易拉罐的轮廓,言语间毫不觉得无法接受:


    “我倒觉得味道挺不错的,龙女喝不了?”


    “喝不了…”华胥摇头,眼里除了空直还有隐隐油然的敬畏,“如果不是鳞渊冰泉,我可能一天都不想吃饭。”


    她不是没听说过北京豆汁儿的名号,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苏打豆汁儿里居然真有类似苏打水的甜味。


    那种犹如变质的酸臭味混上豆制品的浓厚口感涌入口腔,甚至在酸腐气冲上头时回味出一股有些单调的清甜,喝得人直想帝弓司命在上。


    ——哦,不对。岚是曜青人,管不了罗浮的苏打豆汁儿。


    “味道确实有些怪,但喝多了也能感觉出口味丰富。”翩影听得直乐,将喝空的浮羊奶罐放下,“不过不如罗浮的酒好。”


    “我曾尝过罗浮四百年的琥珀花雕,绵密悠长,细腻醇香,乃是上上乘。”


    说着,她朗笑几声,将吸管塞入杯盖的缺口:“我观龙女骨相也有十七八,我随身有一壶曜青烈酒,今夜一道尝尝如何?”


    嗅出隐隐散入空气的酒香,华胥眉眼间掠过几分新奇,唇角弯出弧度:“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我还未曾品过曜青的酒呢。”


    “曜青酒烈得寰宇间也数一数二,龙女小酌便可。”翩影笑着举起手里的仙人快乐茶,“说来也是有趣,饮酒一事,我也是跟我师父学来的。”


    银灰色的双眼里起雾般染上怀念,淡淡的,带着些释然从容的回望,洒脱得不怀放不下的悲伤。


    措不及防地,少女略微仰面看她,展颜却笑:“所以我改口叫您师父,您应吗?”


    “为何不应?”翩影早有预料般抬杯笑望,通身皆是率性而从容的气度,“龙女果真是聪慧至极,上次临别时,你便有所猜测了吧?”


    华胥温和地对视上女子眼眸,乌墨双瞳浅笑,自然地解释道:“执剑者与剑羁缘深厚,剑侠携少微剑闯荡寰宇,心中定早将此剑视作半身。”


    “忽而问名,自然是您有所试验。加之剑侠也称,少微一名来自于您的师父啊。”


    “哈哈哈哈,好缜密的心思!”翩影毫不掩饰地如此褒赞,话音转折道,“不过,龙女也可以不叫我师父。”


    “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好一个老师,所以你我也不必因此而尊敬生分。从前如何看我,如今也如何看我。”


    女子侧目转向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的光彩自由至极,此刻多了几分诚挚与坦荡:“非师亦好,我视龙女做知音。”


    “那就是亦师亦友了,”华胥口吻也随着谈话变得轻快,向女子手中一模一样的杯子举了举,眼底灵光闪跃,“师父。”


    不住地点着头,翩影发出一连串率直的笑音,眉眼愉快地开着玩笑:“不成想是我接连打败龙尊丹士与太卜,完全取胜了。”


    阳光顺着窗沿被裁成棱角分明的形状,撩开周遭不规则的阴影。翎羽似的发簪在光线里折耀出一点璀璨,她抬起手,笑着与少女轻轻一碰。


    茶棕色的甜饮随动作轻扬,溅在杯壁落下缓缓蜿蜒,与绵密的奶油融化开一点白。冰块棱角磕碰传导出鲜明触感,与掌心热度依偎着。


    翩影侧过眼,定定瞧着她,笑意盈盈:“先前未来得及,目下单独和你说。”


    “——别来无恙,小龙女。”


    ……


    时值正午,东阳如沸。


    演武场无遮无拦地被笼罩在炫目的日光之下,高温烤炙地面,晒得路面都有些发烫。绿植的叶片繁茂葱荫,此刻也有些蔫巴地打卷。


    冰花开绽,脆弱地迎着毫不留情的日光,传渡开一丝清凉。镜流翻腕挑出一弧圆满的剑光,收剑而归,没有在意脚边菲薄的透明冰蓝。


    上午的云骑训练已经彻底结束,作为监督的她也到了可以去休息的时候。但比起休息,镜流觉得自己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草草解决过午饭,见玉兆显示的时间与预估所差无几,女子搭乘上了前往长乐天的星槎。


    人造空间泡有大有小,但从外在看来其实都是差不多的体积。但长乐天的总体面积,在罗浮也是数一数二。


    店铺建筑并不稀少于此,镜流左右望了望,清定的双目在四周下意识进行确认。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女子顺着阶梯而上,穿行过宽阔的街道。


    上下拐弯变换的路径在罗浮比比皆是,而这条路,镜流已经走过千百遍了。


    亭台富丽闲逸的棕红与青黛色高低伴饰,鳞次栉比建筑比邻呼应,以阶梯周转承接。檐角屋脊的掩映在靠近中各自分离,露出衣饰店的牌匾:


    锦绣妆。


    黛琢雕隽的门楼之下开着两扇门,老板悠然坐在店内打着扇,瞥眼见青金石色的身影踏上台阶,不偏不倚地向店内走来,立即起身笑脸相迎:


    “镜流剑首来了,这次也是挑束发的丝带吗?”


    “并非如此,我来挑礼物送给朋友。”镜流熟门熟路向摆放新品的展柜前看去,目光中带着打量,“可有什么时兴的?”


    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展柜,老板想到了什么,立马从柜中取出一方丝绢递给她:“新品确实有,但目下时兴的是这个,您看看。”


    丝绢上绣着衔果的雀鸟,针法细腻精密,勾勒出的形样栩栩如生,羽毛都泛着光泽。指腹下的丝线如水般光滑,分毫看不出针线绣痕,便说是绘画上去的也有人信。


    镜流不禁扬眉:“好功夫,缎面织就也不过如此了。”


    “剑首大人过奖。”老板喜悦难掩,接着介绍说,“这是我新研究出的绣法,名叫挑丝,借助工具在布匹表面用绣花的方式穿勾丝线,然后排织成花样。”


    “这绣法做出的图样与我常做的一般细腻灵巧,便是胜在比原先的刺绣简单,能够亲手制作。”


    打量着在光照下平滑泛光的绣样,女子微一点头:“那便劳烦给我安排个位子吧。”


    “好。”老板立即领着她朝放着布料的位置走去,翻开台上的纹饰图,“您请先来挑布料,等选好再定个花样,我送您上去。”


    目光收拢进无数材质不同的料子,镜流在那些饰着暗纹的布匹上瞥眼扫过,最后定格在柔软生光的一批绫缎上:“这是什么料子?”


    “这是云绫锦,罗浮目下最红火的一款,与它齐名的还有另一款。”老板将箱中流水般轻软的布料向她展开,“皓霜锦,色如新月,最是飘逸高洁。”


    镜流低着头,蹙起的眉头骤然了悟般松开:“这是,仿了持明的鲛绡?”


    “起初确是如此,但制作过程和成品都与鲛绡大相径庭,您看。”老板解释着将布匹展开,手中皓霜锦便施施然如烟云般飘落。


    室外的自然光落在布料表面,泛起霜华般的清泠光晕,与仿若碎星燃点、澄水银河般的鲛绡对比,这种布料就是生霜的月华。


    宛如云雾舒卷的轻盈令剑士愣了一愣,随即便一锤定音:“就这个了。”


    老板立即应下,利落地裁着选好的布匹,请剑士向楼上先行:“好,绣房里有普通布料,我待会用它先来教您试试手。”


    “多谢。”


    被安排好的位置很僻静,半开着一扇窗,垂杨青翠的枝条幕帘般过滤切割了光线。能叫人望见楼下围坐桌椅边闲聊的居民,望见青植红花下潺潺的溪流。


    绣棚与针线盒收纳在桌边卡挂的抽屉里,镜流侧身顺着桌椅间的空隙坐下,有些生疏地从抽屉里取出针线,将绣花针引线后捻在指尖。


    她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幼时习武那段日子里,她会在战场借后勤的针线缝补衣裳的破损。但精细到去一针一线地绣出花样,镜流从没有过。


    这种闲情逸致和她搭不上边,她的日常里是冷冰冰的剑,或轻或重,或长或短。


    眉头稍微皱起,被劈成牛毛般纤细的线小心穿越在布匹间。老板在旁耐心指导着,将花瓣的图样织绣出,作为示范与参考。


    执起千钧兵刃的手不会拿不起针,但操纵起来确实生涩。好在镜流记忆力不差,学习能力更是。


    进行基础教学过后,她便一人留在绣房里练习制作。过细的丝线织绣的花样确实更美,但也将花费更长的时间和更多的经历。


    随着时间流逝,窗外清新如琥珀的半见色光转至深浓,火红的落日挤入窗边,将雕镌过的窗框烫成棕红。


    指尖搭着软绵绵的绫缎,镜流仔细检查着表面的花样。夕晖落进室内,将淡蓝的丝线染成浅淡橘红,在还算平滑的绣样上慢慢流转。


    顺利收结丝线,如释重负的紧绷感在此刻终于松懈,她舒出一口气,肩脊卸去了力道。


    一阵掺杂着余温的风吹来,镜流似有所感地扭头向窗外看去,入目见湛晴的天穹已然滚起满目桃红,被瑰艳的橙金紫红过渡。


    傍晚醒目的天色令她迅速估算出所耗时间,在心里默默估量一番,镜流将针线悉数收回抽屉里,转身推门下楼。


    老板还是坐在台前,悠悠扑打着团扇。绵热的空气是夏日专属,在团扇起落间送来一息清凉,只鼓动起额前的碎发。


    镜流脚步素来轻得很,动静都被门外的交谈与吆喝声淹没,因此突然现身在转角时,倒吓了老板一跳。


    剑士轻捷走过去,将一袋巡镝放在台前,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大致绣样如何我已有所了解,明日依旧是午膳过后,劳烦替我留好位置。”


    “唉,唉好!”老板捏住小巧的扇柄,在话音落下后才反应过来,起身便道,“您慢走!”


    她走下层叠的长阶,只简短而平和地道一声“嗯”作为回应,而后又顺着来时路隐入建筑之间,远走不见。


    根据目前季节看天色,目下最早也到了酉时,早有承诺至味盛苑见,作为东道主之一总不能迟到,虽说翩影根本不会介意这些。


    这么想着,女子加快了脚步,寒霜细雪在周身蓄势待发。路边捧盏坐于桌边的男子微愣,像是对此感到似曾相识,不禁开口:


    “剑首大人,您这是又着急去何处啊?”


    “……”


    霜流瞬间偃息,镜流若无其事地衔接上普通的速度,不紧不慢地回答:“不去何处。”


    那道肉眼可见极速的脚步变得宛如平常,剑士目不斜视地走过街巷,转进高栋楼阁遮挡的阴影里。


    随后,在这无人的昏黄里,她翻身自栏杆一跃而下——


    数十米的高度被剑士径直忽略,毫发无伤地落了地,轻盈如燕,连引起周遭注意的动静都不曾响起。


    细小的六角雪花自周身旋流,她抬起头定目在某处格外熟悉的高楼,内心慢慢估量着。几秒后,霜雪同色的寒光宛如天矢射落,纵直而去。


    ……


    选地、点餐、座次、接待与其他安排,宴请的注意事项基本可以分纳进这五大类里。


    因为去岁年末便是华胥所着手,这次对翩影的宴请也被她接到手上,根据诸方发来的信息,少女在心中划去许多选项,而后一一安排了下去。


    说来大抵是都知晓翩影爱酒,于是所有人都将自己的藏酒拿了出来,人人进门都或拎或提着不同的酒。


    包装不同的酒瓶尽数被摆在另一只桌上,堆得相当壮观。华胥几不可察地将手一抖,缓缓向提着什么走进来的景元看过。


    拎着小酒瓶的少年敏锐察觉到她的目光,分明对方还什么都没说,便已然在那双黑色眼眸的注目里明了。


    提着瓷瓶,景元诚挚而讨巧地笑起来:“我专门去买的甜酒,小时好奇酒水家里长辈就给我喝这个,喝不醉的。”


    “桂花甜酒唉。”狐人手中提着酒坛,嗅出了空气中的那一丝甜香,笑眯眯地道,“小景元很细心嘛。”


    轻轻搭着少年肩膀进入房间后,白珩鼻子又是一动,神情骤然变化。


    狐族灵敏的嗅觉令她能够分辨出空气里每一种酒的气味,大概闻到了什么极其喜爱的酒品,她再也保持不了冷静,激动得浑身炸起毛来:


    “君莫笑?!”


    “哈哈哈哈哈,看来飞行士也是爱酒之人!”翩影宛如又逢知音般喜悦,舒展眉眼又笑得弯起,连连点头,“正是曜青的君莫笑!”


    “君莫笑可是我们曜青的名酒,剑侠好眼光!”


    狐人大赞,随后以手中酒坛示意,快活道:“我带的是这个白玉浆!丹枫带来的是须尽欢吧!我闻出来了!”


    “真是没有酒能瞒得过你的鼻子啊,白珩。”


    站在门口的应星不由得一阵稀奇,却叫狐人雷达检测般转过身去,目光笃定而坚毅地指着酒坛鉴定道:“朱明的新火春华,对不对!”


    “确实。”工匠捧着酒坛递给她,“这是炎庭君自己酿的,前两天才寄过来,说不够管他继续要。”


    白珩双眼亮了又亮,天空同色的眼眸几乎被兴奋充斥占满,她难掩期待地转向丹枫,问道:“那这坛须尽欢……”


    “我酿的。”丹枫淡然点头,肯定了她几乎从表情中脱出的猜测,“不过时间不如灼律长,才一百余年。”


    “两坛都是?!”


    “明黄绳子那坛出自我的前世之手,距今大抵一千余年。”


    闻言,白珩欢呼起来,与十分配合的翩影大力相击掌,快乐溢于言表。


    刚刚打算入座的应星则是动作一顿,视线复杂地端详在并排的两只酒坛上,仿佛看到了什么奇怪到匪夷所思的东西。


    “怎么了,应星哥?”景元适时开口关切,语声带着些疑惑。


    “没什么。”应星收回目光,深沉地坐下了。


    他只是将浅酌的打算彻底划去涂黑,打算酩酊大醉。毕竟比自己大十几倍的酒,不喝实在太亏了。


    景元大抵看出来了,又或许其实并没有猜到,少年骁卫模糊地应了一声,不继续接话了。


    另一边,结交游侠与好酒围绕的欢快令狐人未饮先醉,白珩双手合附在一起,兴意昂扬:“真是名酒开会,不醉不能归!!”


    “说得好,今夜不醉不归!”翩影欣然附和,手中是被添上酒液的玉杯,“此番到访罗浮结识六位,实属翩影此生莫大之幸。”


    镜流淡笑,摇了摇头:“剑侠言重。于我等而言,能够相逢剑侠,亦是人生幸事。”


    “同奉巡猎神旨而行,可痛饮亦可并肩酣战,相逢知音如此,万死亦无憾。”剑客朗笑几声,下一刻却是起身举杯,笑而望向在座众人。


    那目光里容纳着璀亮天光,像一片永远自在的旷野,率性得令人羡慕,连带着与常规不同的行为也只叫人澎湃:


    “仙舟风俗乃是东道主举杯,但我身做游侠自在惯了,有些没规矩,请容我以此杯酒,先敬诸位。”


    “醉卧沙场君莫笑。此樽先敬知音,再贺英雄。”她抬手向几人半礼过,“祝奇功屡建、所向披靡;愿星汉迢迢,总有相聚。”


    人生长长短短,值得生灵为之动容与奋不顾身的也就是那几样,其中信念算一个,知音也算一个。


    相逢英雄、相逢可全力以赴的对手、相逢知音,千杯尤嫌少。此樽反客为主的敬,是身为巡海游侠对巡猎六锋的敬佩,也是翩影对友人的寄情于酒。


    在座六人都清楚这一点,因此毫不介意,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第二位离座发声的是应星。


    “那我便选此‘须尽欢’来敬剑侠。”


    工匠添酒入杯,朝霞紫的瑰丽眼眸宛如落星,其中震荡着只属于短生种的不言而喻,极尽光彩。


    去岁年末的烟火仿佛在其眼底获得了第二次生命,璀然盛放在那绮丽虹膜上,勾起一段回头便能轻易看见的回忆。


    身怀那如出一辙的昙华光耀,他颇为狂气地笑了,一语双关道:“须尽光辉须尽欢,剑侠风采,应星领教了。”


    离他不远的丹枫也没有顾虑什么一贯被念叨的礼仪,随之起身添酒入樽。


    他鲜少钦羡什么人,但看着翩影,他不自觉会将那份畅快延伸到寄予别样厚望的幼妹身上。


    洒脱、自在、随心所欲、不受拘束,活成自己想要的,走上自己想走的,选择自己想选的。


    于是青年风姿卓然如皎月,向翩影回礼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诗中此等潇洒快意,正应剑侠此人。”


    “且将新火试新茶,”启封倒酒,镜流转了些角度,面向最先站起的剑客,这才微微笑着接上后半句,“诗酒趁年华。”


    跃跃欲试的白珩尾巴晃了好几晃,跟剑士选择了同样的酒,狐人抬高了手臂,语声激昂而快意,应几日后一同出征的景,慷慨道:


    “正值岁华好,诸公同试剑!”


    眸光流转,景元弯起笑,眼眸唇角的弧度柔软而温和。对视着蓝衣少女投来的目光,他轻轻晃了下手中酒壶,狡黠在金瞳中一闪而过。


    华胥失笑,伸手欲接,却叫少年和和气气地拦住,在玉杯中注满了酒水。他眼底仿佛有什么熠熠发闪的暗示,遥遥与她相联通。


    馥郁甜花香萦绕入空气,少女站了起来,温越声音里带着融化在音色里的笑意,举杯向目光和煦的师父相敬:


    “桂花载酒,知交同游。”


    “意气相逢,”景元跟随在其后起身,笑容更为明朗,眉目间那股常见的温柔被与年纪相符的鲜明取而代之,“为君痛饮。”


    “干杯!”


    白珩优先与翩影酒杯轻碰,随后依次去碰华胥镜流两个关系亲密的同性。待到一圈碰过,觥筹交错的清脆玉鸣变得单薄,她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回味悠长,醇香四溢!”狐人惊艳地扬起眉眼,“炎庭君酿酒也这么厉害!”


    应星抬眉,颇为自豪地轻笑起来:“那是自然,炎庭君酿造的酒,全仙舟也找不到可以相提并论的存在。”


    “这倒确实。”丹枫放下玉杯,面容里流露出赞同的情绪,“灼律酿酒之技绝佳,无人能及。”


    唯独类似其他食品烹饪的路被龙祖堵得不见天日,昏暗无光。华胥默默与兄长目光相接,交换出一段不言而喻。


    她以杯盏里的清甜咽下喉咙里的揭短,细细回味萦绕舌尖的甜桂香。随着属于翩影的手倾落酒液在杯中,空气里开始蔓延属于绝佳陈酿的香气。


    转头看,兑现诺言的剑侠正笑得愉悦:“论酒,烈属曜青、甘属方壶、厚属玉阙、长属朱明、绵属罗浮。”


    “这杯君莫笑,比当初临别时分的酒还要烈上许多,你尝尝看,不合胃口便给我了。”


    “其实我也可以……”白珩小声补充,几乎融入空气里,接着,她又恢复正常音量道,“曜青的酒很辣,小阿胥记得喝慢点!”


    镜流细嗅自己杯中澄澈的酒液,若有所思道:“我记得,君莫笑是曜青仙舟在启航时便有的烈酒了。”


    “是啊,最初据说辣得要命!”白珩用力点头,“后来因为酿造材料变得越来越好,口感柔和很多。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近百些年来又开始靠拢过去了。”


    翩影神色微变,思量起来:“那可有些不妥了,我带来的这坛,店家称乃是最像过去的辛辣。”


    “一杯无妨。”华胥从容地端起酒杯,露出一点轻灵的笑,“况且我体质生来特殊,喝不醉。”


    “……丹枫?”


    “属实。”光风霁月的青年颔首回答,碧玺般的眼眸定定注视着幼妹,温和至柔软的情绪悄然在眼底化开,“仅此一杯。”


    华胥欣然答应:“明白,兄长。”


    即时,她将那光闻气味便知性烈的酒液干脆饮尽,瞬间感到有股火辣的灼烧感从舌尖烧到喉咙,连带肺腑都是一片火砂灌住的烫。


    太烈也太浓,就像把这艘战舰千年来所有的辛辣都给倒进了喉咙,其中混杂了无数说不出道不尽的激烈。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恍然间,转瞬即逝的模糊色块所铺就的画面从脑海中飞逝,她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为何人们总是以酒会友了,又好像……


    那只是因诗句而起的一场幻觉。


    ————————


    锦绣妆:衣饰店为私设,与游戏中的成衣店无关。


    衣饰店刺绣参考我国非遗苏绣,而另一种挑丝法灵感来源于缠花,从布料表面挑着丝线织排,确实有点像缠花,共同点就是都可以手动搓位置【?】


    君莫笑:来源于《凉州词二首·其一》“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私设曜青流传千年名酒。


    须尽欢:来源于《将进酒》“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私设罗浮名酒。


    新火春华:来源于《望江南·超然台作》“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私设朱明名酒。


    桂花载酒,知交同游:来源于《唐多令》“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此处进行改动。


    意气相逢,为君痛饮:来源于《少年行四首》“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此处进行改动。


    没想到吧,翩影姐姐的此剑何名是收徒用哒哇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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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意气


    月上柳梢,细风轻轻。


    鳞渊境前还是那静谧雅致的清美恢宏,粉紫的珊瑚丛被月光拉长了崎岖乱影,潮声喧喧。


    身影闪过,伴随着金戈声起,碰撞在万籁无声的清夜。寒芒连绵不绝,寒冰与剑影争执着,擦出一道道雪亮的星火。


    隐隐浮游的金丝交织覆盖在地面,收敛光晕隐没入青灰的夜,若不是劈落的剑光悉数被拦阻,没人能发现地上还有这样的韧网。


    浓紫与青金石色各自架剑纵身,翩影信手挥出序列的长剑,争逐迎向从天而落的冰轮。镜流反手转剑,燃烧的鎏金在剑身细细呼吸起来。


    接连开绽的剑光令人眼花缭乱,景元全神贯注地看着,目光极力跟上自家师父不断转变的身位,一时只觉满眼皆是冰寒璀然。


    “好快的速度!”


    坐在不知是什么玉料砌成的台子上,白珩捧着玉壶目不转睛,两眼发直地摇头感叹:“高手过招,根本就是视觉盛宴……小心!!”


    “锵!”


    周游而来的三尺光迅速照面,击云不偏不倚地横在几人前,飞来的长剑径直撞上枪杆,又被自身的力道给弹飞,旋转着远去。


    景元瞳孔骤缩,条件反射拔剑来挡的动作被横亘的长枪抢先一步。他惊疑转头,却见丹枫不知何时从盘膝而坐的动作起了身。


    青年半垂目观察着战局,纹鹤衣袖飘扬在风里。须臾后,呈守护姿态的枪尖调转,卓然白影掠身而下,轻捷而迅速地纵入战场中。


    “……啊?”


    意想不到地发出一节费解单音,景元微微睁大眼,探出些距离打算细看,便撑着手掌向玉台外挪了些距离。


    张望着三道不同颜色的身影纵横来去,少年像是在思索间想到了什么,神情里的好奇蓦然凝固在眼底,渐渐变成僵硬。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蓝衣少女身上,仿佛在无声打探什么不以言传的猜测,那视线近乎迫切,令人想忽略都难。


    于是华胥回望他一眼,墨色眼眸里飘盈的情绪与少年默契联通。


    烟雨般的窃蓝衣裙随风飘曳,在她身后,是一线在月华照耀下,独属于金属反射的净霜亮银。


    “啊。”


    景元了然,毫无灵魂地微微张嘴发声,苦哈哈地垂下眉眼。而少女与他目光相接,神情是一派微妙的同病相怜,甚至有些不忍直视。


    “打什么哑谜呢?”


    白珩音色牵连地靠过来,有些醉意地将脑袋塞到少女肩膀上倚着,舒服地蹭了蹭:“有什么不能告诉我们的,说来听听呀?”


    吸气声骤起,华胥难得没有回头看着她回应,说话的声音莫名有些悲痛:“姐姐。”


    “嗯?”


    品味出不对劲的白珩皱了下眉,睁开眼扭过脸去,望着少女深深思索。须臾,得不出解答的狐人还是压下疑惑,点头道:“你说。”


    “我们可能要加入混战了。”


    “……啊?”


    一头雾水的白珩不禁皱起脸来。酒水带来的热意蒸得人有些发懵,脑袋里的消息本就是晕头转向,眼下更是摸不着头脑。


    她本能地贴着少女又蹭了蹭,正想发点酒疯用龙尾巴降温,好指挥脑袋来思索明白这则哑谜时,忽而感觉清亮的月华似乎黯淡了。


    风声盖过了刀剑相接的声响,呼啸肃杀,被倚靠着的少女如临大敌般绷紧了身体。


    在视野的余光里,原本宛如生霜积水的地面忽而笼罩上一层半透明的阴影,滤灰了清凉的月光。


    ……什么东西?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她狐疑地撇开头,入眼却是如陨星般呼啸而至的巨大寒冰。


    蔚蓝晕染至雀绿的虹膜清晰倒映出剔透的冰轮,寒意扑面而来,一眼便能辨认这是出自谁手的震撼杰作。


    神智在震撼中归复清明,狐人下意识吸了口气:“帝弓司命在上……”


    “你们怎么来真的啊?!!”


    惨绝人寰的尖叫高昂衔接了气声回荡在鳞渊境上空,白珩炸着毛,手忙脚乱地试图捞上所有人往玉台下撤,惊慌失措。


    “铮——!”


    金霆乍起,飞身而出的少年瞬身至寒冰之前。


    电光流窜着环游在剔透的冰轮之上,炸闪出繁密脉络,随主人拔剑的动作猛地嚣狂起来,狠力劈碎开坚固的冰。


    碎块散发着寒气悉数落地,迸溅开细小的冰碴。镜流旋即挥剑而来,顺势旋身劈手斩在少年横斜的剑锋上,力压而下。


    尚在醒酒的应星也被惊了一跳,都做好准备翻下玉台了,结果他手掌里支援的火还没烧出去,又见余光里亮起一丝清寒。


    浓紫衣衫的剑客分影游剑,跳跃上半空斩劈下来。那一剑利落而漂亮,瞧来颇有潇洒风势,专门朝着已有应战姿态的少女而去。


    华胥反应也迅速,为避免波及到身边两人,她借力跃起握枪斜挡。两力相撞,又是一声金石啷珰的声响,荡开一圈汹涌的气浪。


    “各自为战吗这是?!”白珩双耳应激得后贴,受了极大惊吓般抱着玉壶满面惊恐,两眼圆瞪,“不会我们也要下去吧?!谁来打我俩?!”


    目光灼直地盯着飞快游掠的身影们,应星嘴唇翕动,同样惊撼地呢喃:“丹枫吧……”


    “唉你终于改称呼了,不错不错!就这样保持昂!”


    “这不是现在的重……他怎么真冲我来了?!”


    “哦哦哦!”


    目睹流水与焰火自武器迸裂后蒸发出冲天白雾,确认自己被排除在外,白珩心中兴奋地泛起不厚道的期待,高声道:


    “我喝醉了就不加入了!小应星你们加油啊!”


    被强行拉入战场的应星眼睛都瞪大了,他抬剑拦住擦身而过的击云,难以置信:“你倒是帮点忙啊!我看着像能打过龙尊的样子吗?!”


    狐人高举手臂,竟是只有精神层面的支持,也不知是不是酒劲又上了头,欢脱地嗷了一嗓子:“你可以的!”


    “白珩姐场外支援一下啊!”后退着不断击碎冰霜的景元也跟着故意哀嚎,眼神却没有话语里的狼狈,“我也招架不住!”


    说着,少年预知般翻身跃起,轻盈避开了拔地而起的冰锥,站定时还不忘向剑士讨好求饶道:“师父您手下留情啊!”


    “再装你师父就要照彻万川了!”观战的白珩把双腿又盘回去,颇觉有意思地眉眼飞扬,“小景元,不要偷懒啊!”


    翩影剑光一撩,留下的残影悉数化为了实体,也跟着笑道:“骁卫谦虚,身手如此利落,怎会招架不住?”


    说着,剑侠又是一剑刺出,序列的飞剑分作四面八方袭击过来。


    华胥侧身避开自身后飞来的长剑,转腕以枪尖挑开飞剑,弯身后仰顺势跳远拉开距离,语气满是震撼:“您到底能分出多少柄剑?!”


    “哈哈哈!”翩影快意地笑了几声,剑柄在手心打了个转,轻松自在,“不多,不过一百零八柄而已,龙女潜力可不止如此。”


    “师父您太高看我了……!”


    “龙女,拜了翩影剑侠为师吗?”双手握住剑柄抵挡住劈来的支离剑,疑惑被打断,景元奋力稳住手臂,加重了最后几字的读音。


    剑侠反提剑锋擦着枪杆而过,眉目惬适而爽朗:“确实如此,不过龙女一身武艺得龙尊真传,我只教分剑列影!”


    火星迸溅,镜流侧目一刹,再度唤起尖锐的冰凌。少年早有预判地随雷霆遁去,明智地选择暂避锋芒,却来不及再接话聊天。


    一旁相对游刃有余的应星本打算先躲开挥划的枪刃,却叫自脚边拔地而起的冰凌打断了动作,只能咬牙换了方向,提剑甩出三道火花。


    “哇哦——”


    作壁上观的白珩尾巴摇晃,节奏隐隐能和上刀兵相撞的金戈鸣响。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景元华胥两人打得哑谜到底是什么了:


    是大人们的故意试探。


    如果只是镜流翩影之间的切磋,那就不会半路用飞剑引丹枫加入,更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拉人进去。


    除非是那三人有意试验,不然无法解释这不讲武德的原因。


    回忆起被剑士唤出的冰轮,鸡皮疙瘩从后脊椎一路爬遍全身,白珩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尾巴也过电般炸起毛。


    她抱起玉壶又灌了一大口,老神在在地念叨了两声:“压压惊,压压惊……小阿胥加油!”


    在纷乱的刀光剑影里,一直从容应对的某道身影了如指掌般闪避还击,但语声与动作却堪称对比极端,饱含痛苦:


    “谢谢姐姐!!”


    ……


    凌空翻身将长枪自腰间旋转几周,利落地依次以枪尖枪尾挑截袭击过来的飞剑,华胥神情仿佛吃力般严阵以待,心中却只想:


    怪事,又是一件怪事。


    半年前初遇翩影,那是她第一次见识这分剑之术。


    纵然当时心情有些迫切且投缘,但单凭旁观切磋,也根本不可能就让她领悟其中奥妙。


    可她对这分剑之术适应得过头,心中虽然存着应接不暇,但动作行云流水,一如最初习武时般熟稔,仿佛肢体有自己的轻车熟路。


    拆招应对过数十轮,腾挪转身扫开最后一柄长剑。随着清脆的碰撞声响,少女撤出一步站定收枪,紧绷的肌肉松懈,终于落了口气。


    站她对面的剑侠将锋芒归入鞘中,满意而畅快地笑起来:“当初未见龙女出手,现下看来真是好根骨,倒是可惜不能将龙女也带入巡海游侠,一同游历。”


    “总会有机会的。”冰霜崩裂消散,镜流温软了神色,“届时还得劳烦剑侠顺道举荐景元。”


    翩影大方地笑了笑,承诺道:“这是自然。况且骁卫少年英才,游侠内部早已有所声名,若有哪日想要加入,恐怕都不需我的举荐。”


    “!”


    灵敏如雷达捕捉,景元瞬间扭头去看自家师父与紫衣剑侠,神情中惊喜难掩,双眼亮如烈阳,几乎将喜悦的情绪从瞳底化成星子迸溅。


    他一直记得翩影当初临别前的话,说巡海游侠永远欢迎他的到来。


    客观分析,这背后有仙舟的原因、有他战绩的原因,但少不了翩影作为内部人员的举荐。


    游侠们因同样的信念聚在一起,虽然并不常联络,各自分散在寰宇每个角落,但肯定有作为相互辨认的信物或标志,景元很早就有类似猜测。


    寰宇间无人敢冒充游侠,既然有冒充二字,那就一定有辨认,这也就是有组织的证明。


    在寰宇中秉持着正义信念行侠仗义,除暴安良,这样的人自称游侠,会被直接拉入有所联通的游侠内部,往后消息互通。


    这是加入方法之一,但向目下这样有前辈引路,这就是方法二。


    见景元还保持着张扬眉眼的神态不反应,应星碰了他一下,揶揄声里难掩发自内心为他感到高兴的情绪:


    “你还挺抢手?”


    “我还想着带你们一道上星穹列车当无名客来着,结果没人跟我走吗?!”白珩故意压低声音不满地插腰,视线严厉地四下扫过。


    “开拓命途的无名客么……?”


    一旁丹枫若有所思,神情是陷入回忆时的思忖。大抵曾有某位龙尊见过流星般掠过天际的列车,因此勾动了尘封的记忆。


    那双苍青眸眼沉黯下去,收折的光彩棱射似的断续闪光,无心之中暗喻了宿命:“亦是不错的选择。”


    “我倒是没有别的什么想法。”应星思索一下,随后轻松耸肩摇头,“一直想做的百冶,如今已经是了。”


    于是方才叫他调侃过的少年笑眯眯凑近过来:“应星哥可以试试打破咱们仙舟的纪录,兼职一下焰轮八叶的剑士。”


    应星随即扭头,哼笑一声望着他:“你又在故意笑话我是吧?”


    “又冤枉我,我分明是变相夸你剑法精妙。”


    “炎庭君亲自教授,我武艺资质再平平,也该有点样子了吧?”


    “应星哥,你这样会显得我很丢脸。”


    “是你谦虚过头了吧,”无奈又真挚的语声听得工匠忍俊不禁,他抱臂发笑,“智谋无双的云骑骁卫还能差了武艺?”


    镜流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嗓音含笑,艳丽红眸定格在少年脸上:“真差了便加练吧,景元。”


    “师父……”再次因善意玩笑被坏心眼长辈们架得进退两难,景元不由得哀声苦笑。


    他眉尾无计可施地低垂下来,一双璀亮光明的金瞳瞟移投落,撇落唇角的委屈在不经意对上旁边少女目光时转变,旋即温和而期盼起来:


    ——帮帮我,龙女大人!


    “让你找着靠山了,净往龙女那看。”应星抬手就是一记敲,挑眉笑骂,满意看着少年嘶声吸气但不能还手的磨牙模样。


    眼见骁卫眼神越发怨念,已经旁观一晚上的白珩终于出手。狐人安抚性地向景元递去一个眼神,顺势就着人物岔开话题道:


    “唉说起来,小阿胥还没说过呢!未来想做什么呀?”


    目光登时颇为期待地汇聚在身,在三方给出的无名客、游侠与别无所求之间,华胥不假思索地选择了选项之外的答案:


    “我想当龙尊。”


    一语落下,缄默四座。


    因好奇而纷纷聚集的目光在此时纷纷凝固震愕,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淋漓尽致地体现出了对少女答案的无措与震撼。


    这不能怪他们,毕竟在当代龙尊还风华正茂地站在眼前时,这种话任谁都只能联想起四个大字:


    谋权篡位。


    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啊。华胥心知肚明地如此腹诽自己,但分毫没有打算改动的念头。


    她顿了顿,被藏在阴影里的目光复杂而平静,那层浅灰像一张轻薄却密不透风的网,唯有微微游移的眼睛还算轻盈:


    “毕竟我是持明少主,继承兄长权职,也是天经地义嘛。”


    说完,少女没了声音,一直隐藏在眼睫阴影下的双眼抬起,迎着清明月光下,目中一片温明。


    纵然隐隐猜测得出理由不止如此,但在场众人皆选择了缄口不提。白珩发出思索卡壳地长音,又找补道:


    “呃,嗯……好志气!罗浮有为少年该当如此!”


    “我其实只是想报复那群老头子而已。”华胥压低了声音,目光移动间泄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心虚。


    “有仇必报!”白珩更加大声地夸赞了起来,仿佛在她眼中,少女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的,“这才有巡猎锋镝的风范!”


    “而且这样安排也不赖呀!”


    素来捧场的狐人再度发挥了与生俱来的本领,兴致勃勃地道:“丹枫和我走!景元和剑侠走!镜流小应星和小阿胥就在罗浮继续发光发热!等我们带着礼物回来!”


    思量的神色只在华胥眼底停留几秒,随后便化为欣喜的赞成:“当真不错。”


    “确实。”镜流颔首,红眸温和如新绽的凤仙花瓣,“我无远走之心,守在罗浮等你们便很好。”


    闻言,翩影哈哈大笑起来:“那我可就不客气了,骁卫,你未来可是来定我们巡海游侠了。”


    “闲着也是闲着。”应星抱着双臂,笑容里恭喜与不怀好意各占一半,“景元,你出门也记得写本书回来。”


    景元不慌不忙,淡定的语气显得高深莫测,双眼里满是手到擒来的从容:“简单。应星哥,你到时候就等着买书吧!”


    “行啊,我等着!”


    在两人起头下,白珩插进去顺势加了把火,众人又笑闹成一团。较年长些的三人就这么看着,没插话,笑意淡淡的。


    须臾,青年将目光投向窃蓝色的清窈身影,眼里忽而多出很多无法以言辞描绘的东西。像潭水里被折断笼络的光影,藕断丝连,隐隐绰绰。


    他在寻找着什么,大抵是一个答案,或者是一个足够解析的破绽。


    而丹枫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其余人的视线也都不动声色地偏转开。它们轻盈而不着痕迹,落在兄妹两人身上,小心翼翼地查探。


    尽管结果只会是将好奇转化为担忧,依旧一无所知,可谁也没有因此放弃。忧虑挂在垂低的眉头与各色的眼瞳里,不言亦可喻。


    或许与生俱来便强大尊崇的人,总是无法学会坦然依赖,总得在心思深沉者的举动下察觉异端,方能稍微轻松些。


    白珩这样想着,嘴角下撇,露出些许失落的神色,像是在为这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打算而感到难过。


    ————————


    华胥【我想当龙尊!】


    云五【执念别太深……】


    许下愿望的大家都会实现,因为我的爱是真的!【震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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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思量


    时过半夜,热情的狐人将剑侠极力邀请入家中同住,余下人便相互道别,各自回到住处。


    夜深人静的长乐天没有白日的闲适自在,而是一派安宁祥和的静谧。


    鳞次栉比的建筑将道路折成颇具风趣的回绕,一步一景地走过,也不显得笔直单调。


    路旁灯火明亮,明黄悬在檐下照亮墨蓝的夜色,宛如绵延的河流。风声掠过街道,扬起两色衣角,吹皱苍青寒潭里纠杂的波折。


    因一言而起的思量并未根绝或搁置,而是分秒未停的在脑中纠缠到了现在,牵动出数幕并不遥远的画面:


    继任龙尊,这是华胥提过很多次,甚至到了念念不忘地步的事。丹枫不曾直言过问,但也能隐隐感觉或许与自己相关联。


    持明内政如何风波诡谲,尔虞我诈,华胥都知道,甚至也曾被卷进去过。喜静之人不喜争斗,又怎会执念入风波?


    他思索许久,依旧得不出明确的解答。只觉得那些如被过滤数道的情绪都尽数融进了谜团,没有滋生出任何怀疑,却变成了仿佛万载不散的悲哀。


    近似凄凉无力的痛苦不知从何而来,似乎源远得寻不到起始,但又似乎其实近在咫尺。但无论如何,它都被刻意地掩入隐秘。


    最终,丹枫还是选择向身旁不发一言的少女发问。他侧过脸来,平声道:“若想报复龙师,现下机会更好。”


    话音突兀地打破了寂静,在寂静的环境里清晰得吓人一跳。华胥下意识循声去望,蓦然对上青年苍青碧玺的双眼:


    “为何一直执念接任饮月尊号?”


    那声音和缓,与神色分外相搭,仿佛只是闲谈时的随口一问,答案如何并不会被放在心上。


    但华胥明白,眼下绝非能够坦诚相待或露出破绽的局面,她所要做的事,太快透露反而会因失控而招致溃败。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停滞一息,接着,又笑起来:“我是兄长定下的继承人,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吧。”


    “少主是你理所应当之位,但龙师如何秉性,政务如何棘手,你皆亲眼目睹。”


    平和的反驳传来,丹枫琉璃般剔透的双眼逐渐染上凝涩的晦暗,不解与忧心相互交织蔓延,他沉声:“龙尊传承永世相续,心怀不轨之人却绝无尽灭之日。”


    “那些人杀不干净的,阿胥。”


    “……我知道。”


    回答声里没有犹疑停顿,而是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轻飘,华胥垂下眼帘:“兄长有意培养龙师,也是对我的保障。”


    “你不会干涉我的任何决定,若我执意继任,龙师势力便能助我轻易掌控持明。但若我要离开,持明族内也依旧有我位置,无人能将我如何。”


    “巡海游侠很自在,无名客亦是。”少女继续说着,分明声音轻如云絮,但就是带着一股无可更改的温和笃定,“但我都不想去。”


    星海浩瀚无垠,有许许多多她不曾听闻见识的美好与壮阔,但她不向往这些,更不觉得眼馋煎熬。


    在一切都还未被改变的时候,她不想走上这样的道路,这种什么也不去做的自由,根本就是袖手旁观的逃亡。


    未相逢的时候便已然意难平的故事,难道还能在当真并肩生死后释然旁观,任由宿命摆布着所有人,把未来变成满地狼藉吗?


    不可能的。


    “我想留在持明,留在罗浮仙舟。”


    自由于她而言没那么鲜血淋漓,记忆对她来说也并不如何折磨,她心甘情愿去接手责任,谁也没有逼她。


    就算丹枫做不到自由,那么他至少也要温和地与这座世界如友人一般平静道别,这也就是华胥最基本的那个目的。


    “留在你们身边。”


    丹恒会走向踏往未来的路,丹枫也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完美落幕,然后云上五骁,一个一个地都画上传奇的句号。


    不是谁生离谁死别,谁执念谁怀念,最好当然是人人都能意气风发到永远,就像不久前的眼前。


    但这也是异想天开,不同的寿命注定了几人的参差零落。所以她只能搏一个相对圆满的收场,不叫看客贻笑大方,也不叫入局者爱恨疯魔。


    仅此而已。


    “……你终有要去的归处,阿胥。”


    不知是否有察觉到幼妹激烈的心绪,丹枫伸手落在她发顶,神色分明柔和,却令人感到无比难过:“我只希望你一生自由。”


    平安、顺遂、自由自在,这是他能想到的,也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祝福。龙尊藏匿了百年的厚望,也不过只是如此。


    束缚、禁锢与缝合都是痛苦,残留记忆视作一人的转世更是折磨,饮月君代代纠缠在“我非你、你非他”的诅咒里,犹如不得超生。


    虽然受到不朽赐福的短生种不会转世,也没有魔阴。但过多的记忆会令人混乱迷茫,若要以这样的情况长久继任,麻烦不断都只是小事。


    长此以往,华胥的精神必定会因此崩溃,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


    猜透兄长心中想法,或许过度了解带来的便是如此心知肚明的沉默,许久过去,华胥这才抬头看向他:“那兄长你呢?”


    袖中交握在腕的手掌收紧,随着那句最关心也最不想听见答案的话问出后加重了力气,捏得骨骼生疼。


    她本以为问出这话会很费力气,但实际并没有,从呼吸到吐字都轻盈如常,仿佛一道耳语。好在周遭万籁无声,持明耳力过人。


    丹枫没有表露任何不甘或希冀的情绪破绽,神态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好似从不曾有过对寰宇的向往,平静极了:


    “一如当初,继续履职。”


    短短八字,像是放弃绝处逢生的希望一般令人心凉,但这就是他的打算。


    如往日般继续做饮月君,做那个持明龙尊。然后在无尽的转世里慢慢寻找机会,顺利结束这些职责,踏入星海之间。


    持明人口在古海庇护的那一刻基本就无需再担忧了,面对几乎不死不灭的族群,繁衍无大用。距离自由那一日不会太远的,丹枫知道。


    所以继任没有必要牵扯上本就无辜的幼妹,无论禁锢她的到底是什么。有些东西在他看来,与华胥无关。


    “那如果,”


    呼吸声在岑寂里格外清晰,仿佛忍耐了什么。华胥接着发问,字音就像玻璃珠在棉花上滚了一圈,顺畅而轻微:“我不走呢?”


    “……为何?”


    “你们还在,我不会走。”


    “持明是我的家,仙舟联盟也很欢迎我,”她蓦然笑起来,像找到了什么绝对的支撑点,弯盈了眉眼,“对吧,哥哥。”


    惊愕的目光落在身上,丹枫霎时哑然,启唇时条件反射的话音止顿在舌尖齿关,顿了顿,青年喉咙里发不出哪怕半截音。


    这是华胥的语言陷阱,纵然问题毋庸置疑,但他若是应下,连前半句话和意味血亲的称呼也将被一并认下。


    兄长这句敬称是疏离而尊敬的,因为持明无血亲,龙尊更是该当如此。每个人都要与高高在上的真龙泾渭分明,对他毕恭毕敬。


    且这个称呼最为合好他们之间尊长与少主的义兄妹身份,随时能够分离,随时能够抛弃。所以这个称呼无论多么常见,都和龙尊无关


    但无论是丹枫也好,其他四位龙尊也好,都真心将华胥视作家人。


    兴许在外看来这不过是称谓中惯用的两字,并无特殊。但于彼此之间毫无血缘的持明而言并非如此,这是无可分割的证明。


    而认下这番话,就是给了华胥最无法令人反驳的继任理由,同样表明她归处在此,丹枫也就没了劝她远离风波的理由。


    笃定眼前人绝不会否认,华胥眉宇间略微显露出有恃无恐的笑意,有些无赖地弯眸道:“既然如此,我便不走。”


    “我继承了龙祖伟力,手掌龙祖逆鳞,如今是罗浮持明少主,巡猎六锋之一。”


    素来温静若墨河的双眼在月光下被蒙上一层冰凉的霜,带着刺骨的亮,直直落入青年目光深处。


    苍青眸底近似冰层表面的存在悄然破碎,裂隙生光似的蕴出别样的神采,丹枫垂目,耐心而安静地听着。


    虽然在笑,但华胥的语声总带着些悲哀,配上攒起的眉尖,像在反驳着历历在目的什么画面。


    那些方正又尖锐刻薄的字句疯狂在脑中翻涌,浓烈又稀薄的不甘带着孤注一掷与悲悯,从心脏的不明位置涌出来。


    好似一阵剧烈喷发的烟雾,无孔不入地沁入肺腑与身体。呼吸交替里浸润了眼角,勾勒出宿命恶意作画的冰山一角,并不全然显露,却已足够教人恨得抵齿。


    “我不信自己的出现毫无意义,”她目光坦然,缓缓笑着摇了摇头,“也不信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轻薄蝶翼的扇动都能引起飓风天灾,一个鲜活周旋的人,难道丝毫改变也做不到吗?


    ——绝不可能。


    而丹枫则是静静端详着她,像在用目光丈量其言辞神情后长宽几许的汹涌思量,宽容柔软融化混杂在神色里,显得百味杂陈。


    寒潭如遭风起雨落,撼动起伏不定的情绪涟漪,连光影也收容不得的琉璃此时复杂明灭着,犹如在其中牵起了一只千勾万结的网。


    可遇不可求的垂幸正好落在自己面前,试问谁有过如此暗室逢灯,绝处逢生的运气。


    月光皎洁的淋披在身,拉扯出立体面目间深浅分明的明暗。少顷,一声近似叹息的呼吸声在两人极近的距离里响起。


    青年抬手绕到她后背肩胛,随后倾身将她向怀中按过,圈收下一个前所未有过的相拥,生涩而温柔。


    过去四百年里,他未曾拥抱过谁,更未曾贴近过哪个生灵。而此时,呼吸喷洒的温热、心跳轻微的跳动、他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那并不多炙热,但也无须炙热。滚沸的高温会与寒冰冷月激烈对抗,唯有这样淡氤浅氲的烟云方是最合适的,也是最温和的。


    一时间,丹枫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眷恋动容,还是在宽慰妹妹眼中那探不清具体来由的哀恸。


    夜风清冷地卷了幽凉花香萦绕在呼吸间,视野里是垂披的长发与摇晃的天青玉坠。


    耳下流苏落在泼墨似的浓密黑发里,红得刺眼,凌乱裹入柔顺的发丝里纠结缠卷,像是希冀着融为一体。


    按在后背的手捧到了颈后,隔着手套,发丝被揉乱的感受不太清晰,只有体温相互慢慢感染,随着血液的流动而交融。


    丹枫低头,分不明晰脸上的神情到底是珍惜还是虔诚。他声音贴近在耳畔,和心跳声一同震得华胥耳尖发麻,像一道吐息:


    “早已足够了,阿胥。”


    无论是所谓的意义还是职责,都早已经足够了。


    ……


    月轮高悬在天,清凌凌地从头顶洒了一身。


    坐在屋顶上垂下腿,清透月光如银色粉尘般将发丝衣裳悉数落成霜白,狐人蓬松的尾巴晃荡着,节奏却不太快活。


    “在何位谋何职,龙女心不在行游寰宇。”翩影仰头饮酒,慢慢将酒壶在手中晃动,“却也不似在朝堂沙场。”


    白珩叹了口气:“小阿胥能力太强,心思太深,人又太聪明。很多事我们连看都没看明白,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小孩子心思太重,总想着站到大人前面去,这多累啊。”


    “龙尊不言,我们能够理解,毕竟身在高位总有不可说之事。”镜流曲退而坐,神色深沉,“但龙女,实在是有些太懂事了。”


    翩影眉眼舒朗似今宵的清风明月,仿佛并不因此愁恼烦忧:“龙女不好名利,行事作风也稳妥,继位之愿必不会是因公报私仇。”


    “比起担忧,不若找找机会和龙尊聊聊看,把她养成快乐任性的小姑娘?”


    剑客笑着,眉眼迸发出一股子鲜活如旷野的生命力,与狐人的蔫巴对比分外强烈,却不是开玩笑的语气。


    “这也是个办法,不过不好实施的感觉……”白珩的斗志又颓了下去,“小阿胥好乖……不然我明天带她去套坏蛋龙师的麻袋吧?!”


    镜流端杯呷一口,冷静地制止了:“龙女接下来都要在太卜司进行卜测,并无空闲,待归来再提上日程吧。”


    “有这样关心自身的师长兄姐在,也难怪龙女会想站在最前了。”翩影感慨般笑吟吟的,“重情重义之人,自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白珩高兴又无奈地垂眉,说话语调较最初轻快了许多:“可我们总不是白当哥哥姐姐的呀,在她完全长大之前,放心依靠我们就很好啊。”


    “我第一眼见到龙女,便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开启,这会是震惊星海的篇章。”


    “果不其然,巡猎六锋出现了。”翩影一手撑在地面支住身体,敬赏道,“惊艳如此,可称世间无此事,人间无此人。”


    “剑侠谬赞。”


    浓紫衣裳的女子闻言朗笑,不答是否赞誉过头,而是另起话题,好奇对她们发问说:“我听闻,传闻还道龙女是不朽星神亲女?”


    “确有此事。”镜流点了点头,嘴角翘起一点弧度,显然也是觉得戏言惹人失笑,“坊间传闻便是如此,众说纷纭。”


    “龙裔血脉皆来源于不朽,说是星神子嗣并无不可,但龙女有如此对错难论的传闻,也确实叫人哭笑不得。”


    “这可不算什么,还有人杜撰帝弓司命当初的爱情故事呢。”白珩尾巴尖在半空划出一条转瞬即逝的弧线。


    镜流神色骤变,露出颇不赞同的严厉神色,眉头稍微皱起来:“这也有?”


    “有啊,我在曜青的书庄里见过,那可是……”白珩话音一转,尾巴耳朵都跟着语气蓦然降下去,“一个巨大的悲剧。”


    “想不到仙舟上竟会有人写巡猎星神的爱情故事,”翩影感到新奇又有趣,“不过为何会是悲剧?”


    “毕竟帝弓司命是拯救仙舟的英雄,一生为家园而战,后来还升格成了星神,长相厮守肯定是不可能的啦。”


    大概是提到了虚构故事的话题,因此气氛也变得松快起来,白珩分外懂行地说着,语气铿锵:


    “而且比起缠绵悱恻肉麻到永远,明显是这样慷慨激昂的故事更为荡气回肠啊!那可是帝弓司命!不轰轰烈烈哪里配得上祂老人家!”


    “战士不需要你侬我侬!比起写小鸟依人,生死相依但不得不分开明明才更配得上沙场热血!”


    发觉与设想不符的镜流卸下了那身锋利的杀气,微露惊诧:“所以,不是市面上的爱情故事?”


    “当然不是!”白珩激动得尾巴都竖了起来,“这种情节跟污蔑诽谤没有区别!在我们曜青是要被抓进十王司判侮辱英烈的!!”


    “就说了公司的营销没几个好东西!镜流流!你怎么也被外来商战产物污染了?!快去看看我们仙舟本地传统故事给脑袋消毒杀菌!”


    狐人一边大叫一边摇晃着面色如常的剑士,大有惊恐抓狂之感。翩影提着酒壶笑看,又仰头灌了一口酒,乐颠颠的。


    在白珩声音稍微轻微的间隙,剑侠目光远眺,遥遥落在天幕彼端,又回到了被避开的话题道:“不过,忧心于龙女藏匿何心事,不如尝试去放心信任她。”


    “或许,她早已成长至看透了一切呢?”


    翎羽银簪飒爽斜在长发里,闪耀出璀璨胜雪的光芒,和天上落下的月华一样明亮。


    尖晶石的银灰眼眸里倒映着夜幕,看到的却大抵不是眼前景。她但笑不语,神秘莫测,仿佛也知道些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翩影对月闭上眼,像晒月亮一样惬意,眼尾弯挑:“毕竟世间无此事,人间无此人啊,算无遗策的,是龙女也说不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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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行一个情感的写,每逢云五故事意难平我就会开始深吸气并狂输出【跑题】让我们恭喜猫猫龙兄妹成功晋升至兄妹二阶段!哇两个压着龙师暴揍的人是怎么做到凑一块就和小可怜相依为命似的【?】


    在这里顺便剧透一下番外,番外目前能透露的有和岚哥的故事;云五人手一个,也有可能会加上其他人的情侣短篇番外;还有架空世界if长微恐番外长生宅,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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