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暂歇
据华胥自己穿越前的阅读量来看,她对持明地龙真传的昆冈君一脉并没有太多了解,她并没有寻找到有关类似龙族的靠谱传说。
但好在持明族中有所记载,纵然没有详细到面面俱到的地步,但好在足够让她了解玉阙一脉持明拥有何等伟力。
每艘仙舟上的持明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不朽恩赐,罗浮掌有御水奇术云吟,而玉阙便是凝结岩石的地龙之力,以真龙昆冈君重琨为首。
一如丹枫可不借机关便号令潮水,发挥真龙之力,重琨灼律亦是如此,天火山川尽在心念一动间掌握。所以要说昆冈君遇上了麻烦,不如说这位龙尊根本没动真格。
原因不明,但……
“——慈雨泽世。”
身影踏空而起,纵身唤起云吟。甘霖清润自云层里落下,淅淅沥沥,融弥空气里挥发出的虺裔腥臭,落在地面无数尖耳朵的持明身上,沁出细密的凉爽。
猩红中混着脏污的伤口被雨水洗去污渍,仿佛冲去彩绘般褪落醒目的伤痕,在凉丝丝的雨滴里凝成疤痕,再逐渐洗涤般脱落新生,引起一阵庆幸喜悦的呼声:
“云吟术!是罗浮的饮月君?!”
“不!是罗浮的龙女大人!”
“掌鳞龙女来了!”
环岛湖泊在此时掀起澎湃浪潮,浪花高得令人怀疑落下便可吞噬整片渡岛,在阳光下泛着浅云色流转的银光,像是掺了碾碎的白水晶。
地面开始随着海浪震动,好像方才所踩踏的坚实土地都只是一场幻觉,事实是他们都踩在一块铺在水面的塑料垫上,随时在被起伏的水流带动着跌宕。
棕金色的力量扩散如涟漪,玉阙持明干扰了自己脚下的一片土地,站得稳稳当当,持着长矛就挥向摇晃的虺裔反击,忍无可忍地道:
“龙尊大人不过是在等待时机!还让你们得意起来了!知道真正的地龙是谁吗!”
“你们窃取来的力量都来自我们昆冈君!还有脸叫嚣?!”
为首的虺裔紧捏弯刺挡开长矛,连接在一起的绿油手掌里伸出利爪,恨得咬牙切齿,猛地向前一抓:“三个握有传承的龙裔……三个真龙在传!!”
“凭什么你们能够得到这么多!分明同为鳞甲卵生!凭什么我们不能是龙裔!”
“照你这么说,变色龙难道也是龙了!”躲过带毒的利爪,持明狠狠回击,却说得那些虺裔震愕。
持枪落地的少女一愣,回头就见当真有人思考起来。有虺裔仰天发笑,竟毫不感到羞耻:“名有龙字!我们自然也该是龙裔!该拥有龙祖恩赐!”
瞥眼扫过那些泛着油光的恶心鳞片,华胥眼前一阵发黑,难以置信地望向为首虺裔,咬牙切齿:
“……我要写信给博识尊告你们这些未开化的虺裔,这是种族碰瓷!”
这种史无前例的攀亲戚已经足够被告上法庭判诽谤污蔑罪了!苦修多日的华丽鳞片居然和这种东西相提并论,她替龙祖感到恶心!恶心!
“未开化?!”虺裔首领怒目圆瞪,吐着不知是蛇还是蜥蜴的细舌,嘶嘶示威,“傲慢的龙裔,迟早你们的伟力也将属于我们虺裔一族!”
“你们这群爬虫不配觊觎龙祖恩赐!!”
“少来沾边我们持明!阴沟里的绿皮蜥蜴!”
弯刺与长矛精准狠辣地向对方的命脉刺去,眼中沸腾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尖锐地相互人身攻击着,但持明们一个字也没骂错。
虺裔大多呈蜥蜴的颗粒状鳞片,摸起来甚至有点软。他们鲜少有身具分明蛇鳞的家伙,长相更是丑得宛如震惊寰宇的琥珀纪惨案。
但持明是另一个极端,龙相具有者是鳞片也好龙角也好,都漂亮威风得过分。想想哪日提及自己乃是不朽龙裔,结果人们脑海中浮现虺裔的模样……
银光璀柔的霁微珠从她掌心飞出:“……劫水濯世!!”
洪流咆哮淹过,混杂着分不清形体的水箭,地脉默契地震动裂开,张口吞下数名毫无防备的虺裔。
螭玉一脉的地龙余力在这群急忙警戒的虺裔脚下荡漾,光晕单薄色温泛灰,浅得像是一层草木灰。
即便窃取了同样呼令磐岩的力量,与颠覆厚土的真龙之力负隅顽抗,虺裔们挂着冷汗,最后也只做到勉力踏在平地,应对着反击的玉阙持明。
尖棱拔地而起,潮水呼啸着淹没岛屿,霎那便已然倾覆矗立水面不知多少年月的土地。白衣龙尊遥遥临空御水,青眸望着无垠水波外的方向。
翻腾山岳的男子只是张开了双手,温润厚重的棕金龙角与同族一般有着浅淡的过渡,仿佛镀金的琥珀。沉静从容的眼眸与岩矿同色,像块褐金色的钛晶。
洇青莲华随着裙边涟漪甩开花瓣,华胥轻盈踩蕊纵身冲下,银枪横在腰后转过一圈,反手被她握住斜刺而下,贯穿虺裔喉咙。
她不具备地龙传承,在这样波动的地面站立比虺裔都困难,但好在握有苍龙传承,便在半空凭借此于敌阵穿梭。
纤薄的洇青鎏金在半空踏足时显现,稳稳借少女飞燕般跃过。同时,青金石色身影割裂飞光而至,迅疾如箭,转身翻越剪碎一路血肉,纷纷伴着血滴飞溅。
哪怕地面波动如海,镜流也不受影响。剑士红眸紧盯着视线里的敌人,连落地都不需要,踩着就近的虺裔当踏板,变换着位置收割剑下亡魂,冰蓝封冻十余里。
后方的金人战队全体转移向前,将余下的器兽束缚在锁环之中,挥刀劈成两半。军械的动作几乎比人还要灵活,在工匠的操作下轻松加入战斗。
应星显然是带头的那一个,玉兆连线的工匠频道内再次响起凄厉的尖叫:
“百冶大人!!我们金人战队这次不走这么前线!您的雷弩用完了好歹填装一下再冲啊!很危险的!!”
“剑首和龙尊都在这!受伤也有龙女!安全的很!”
热血上头的百冶语声昂扬,不用看都能猜到那双眼里盈着怎样炙热的酣畅,令搭档的工匠几近崩溃:“您不要有恃无恐!!”
“该死!!这些金人怎么也上来了!他们往日不都在后面吗!”
尖叫声伴随着不同种族的嘶吼绝于各式武器之下,冲在最前的镜流毫不顾忌,握紧支离便突入敌阵,如过无人之境般利落斩杀。
削去臂膀的狼人栽倒在地,呼吸的武器已经被冻成冰块,他痛吼:“这个剑疯子!!她手里拿得是什么武器!活体武器根本咬不碎!”
“是无罅飞光镜流!你们的战首呢!就死在她手上了吗?!!”虺裔暴怒,他被剑光惊险地割去大片皮肉,将痛苦尽数在声音里发泄。
“一定是她使诈!鞑可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输了!”
“别废话了!快撤!等【计都蜃楼】找过来!不然我们都得死!你们步离族真是越来越差劲了!那么多器兽挡不住一个龙裔!”
“少指责我们!那可是星神赐福的力量!待我们得到更多的长生主赐福!夺回建木!立刻就能摧毁仙舟!”
即时,霜花在一点尖锐的锋芒上绽放,长枪穿云破日,自青年白鹤栩栩的衣袖下游龙般探出直捣,挑落狼人首级。
血花在眼前浮游,琉璃碧玺漠漠无温:“痴人说梦。”
金丝游荡在空气里飘飘荡荡,是不是缩聚成抵挡攻击的柔韧金幕,随后又轻飘飘地散开,寻找着可以穿梭的伤口。
辰砂之星的局势本就不算是太危急,只不过昆冈君有所试探,因此叫景元误会支援太过分散,而眼下,丰饶民已有溃退之态。
来得有多么气势汹汹,丰饶残部退的就有多那么慌不择路。镜流紧追至星球边缘,以惊人的弹跳力跃入半空,冰霜寒气随着剑锋向外急剧扩散,疯狂攀爬着。
“孽物受死!”
寒气霍然向外推出,分明是无法触摸的气浪,却能冻结被剑气掠身擦肩的丰饶民。冰雕保持着逃跑的动作被寒冰覆盖,被剑士狠狠落地击碎。
诸番围堵之下,战事第一阶段终于在连续多日的战斗下告捷。搜查过再无任何丰饶孽物存在,这道将丰饶联军与玉阙隔绝的防线宣告守护成功。
三青卫与弧南卫驶回玉阙暂时修整,留有摇光卫与帝车卫停留辰砂之星,和曜青与罗浮的支援一同驻扎在此。
停机坪已经被玉阙的天舶司人员规划完毕,星槎斗舰停靠排列着,战斗人员各自修整疗伤,勤务职员进入最忙碌的时候。
站在平坦的地面上,白珩看着自己裂痕遍布的舷窗,苦了苦脸。她啃了一口能量棒,最后还是狠心敲掉了因公殉职的玻璃,请维修人员重装一块上去。
和她一样拎着兵器清理玻璃的飞行士还有很多,曜青领队更干脆。
青衣狐人拖走了队友的环首刀,对着和蜘蛛网没两样的挡风玻璃就是一记劈,声响吓得好几个狐人一激灵。
“没事,习惯就好。”被抢了刀的曜青云骑满脸淡定,“这样省时间,她装玻璃装得特别好,等会让她来帮你们。”
见没人答话,白珩刚想帮老相识开腔圆个场,忽然听见一道颤巍巍的声音在她身边发问:“……你们罗浮也这样?”
“……”低头看看自己从星槎里掏出来的榔头,紫衣狐女把东西往身后藏了藏,讪笑道,“其实我也是曜青的。”
那个全联盟最能打的帝弓司命老家,同样也是她老家的,曜青。
没等震撼的玉阙狐人说些什么,曜青领队站在自己的斗舰里,气沉丹田地对外头高喊:“白珩!榔头!”
“哎,来了!”白珩扭头回喊,跟震撼的狐人同组打了声招呼,就把榔头给曜青领队递了过去。
大抵曜青的飞行士都把损坏的玻璃交给了领队,青衣狐人抡榔头的模样气势堪比抡锤的工匠。技巧十足地敲下去,玻璃渣一点也没乱溅,反倒悉数哗啦啦掉地下。
“莺时……你砸玻璃的手艺已经可以开店了。”白珩大为震惊。
“厉害吧!”被叫做莺时的领队仰起头,语气颇为自豪,“咱家将军和天风君砸得比我还熟练呢!你也赶紧多练练!别回来叫人笑话!”
白珩一时哽住,眉尖悲痛垂落下来:“……换玻璃很贵啊,我现在砸不起的。”
嘴角一弯,镜流坐在木桩子上擦着剑,听着玻璃落地的脆响和交谈,竟还生出一股放松的闲暇感。柔软帕巾在漆黑剑身上擦拭着,手掌隔着布料拭过,血色微微泛亮。
“早有听闻剑首荣任之时得百冶所赠神兵,今日一见,冠绝寰宇果真名副其实,合得剑首精绝剑术。”
由远及近的男声稳重而从容,带着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宽厚。
棕褐缀金的衣摆飘曳进镜流的余光,连带着一角纯白,再开口却不是对她:“击云亦是出自百冶之手吧,饮月。”
“嗯。”丹枫简短应了一声,白衣洁净如初,尘粒不染。
镜流站起身来,颔首向眼生的男子致意,唇角带笑:“昆冈君过誉。多仰赖神兵锋利,百冶慷慨,镜流不敢邀功。”
她当真相当喜爱这柄武器,往日的剑士自信可斩天星,却不多论武备。而今得了支离,每逢他人夸耀,她也总要将支离一并带上褒奖。
——像是生怕有谁忘了她手里大放光彩的无双武具。
“叨扰诸位大人!”浅色丹鼎司制服的医士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将一支药瓶递到了他们眼前,“这是抵抗虺裔冷毒的丹药!”
“多谢。”镜流离得近,知道医士着急分发药品,没多耽搁时间就接了过来,只多问了一句,“伤员情况如何?”
年轻的医士裙摆还有血迹,脸色有些白,摇摇头:“并不乐观,很多玉阙的同袍情况太过危险,撑不到赶回玉阙仙舟,只能留下稳定伤势,赤桐医士正在和龙女大人急救……”
“伤员数量几何?”丹枫蓦然蹙眉。
“太多了……”医士有些颤抖,“根本统计不过来。”
随军医士从战场救下去的人已经不知道有几批,得益于他们各自的特殊体质,很多重伤员已经被送回仙舟疗养,但人手还是不够。
“玉阙医士已然拨调出发,”白金长发的将军身着护甲,血迹还在脸上挂着,提着剑从小路走过来,看得出刚刚忙碌完,“最多一炷香,抵达辰砂之星。”
“简单的止血缝合我们也会!”站在星槎顶上的莺时立即开口,英武眉目坚定,“我们能帮忙分担!”
话音落下,天边吟啸又起,云层压顶,坠落一场前所未有的密集温雨。
……
战斗是件极其残酷也极其繁琐的事,所有人各司其职,环环相扣,支撑起军队作战抗争。
这次支援玉阙不是无人死亡的大捷,有人被器兽吞入腹中死亡,有人在围攻下驾驶斗舰殉爆,比这些稍微好点的就是血肉模糊,或中毒危在旦夕。
“解毒丹呢!把这次最新研发的解毒丹拿来!”推着手里的注射器,赤桐焦急催促着医助,狠力拔开瓶塞将药丸塞进对方嘴里。
解毒血清与丹药双管齐下,数名医助围着药品提高速度将药液取入针管,伤员源源不断地被送到医士们眼前,混身裹满鲜血。
断肢,破裂,巨大撕裂伤,在脑中贯通融汇的知识不给神智空白的时间,游光丝瞬间向鲜血流涌的重伤者飞去。云吟流水环绕,配合着缝合的金丝加快疗愈速度。
“我处理大的伤口,剩下交给你们!”少女语速罕见表现出急促,金丝在伤者几乎开膛破肚的腹部飞速穿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缝补了所有破口。
战场上的皮肉伤大多会连着内脏骨骼一起受损,但无论是持明,仙舟人还是狐人都有极强的恢复力,因此缝合术是随军医士哪怕闭眼也要完美施展的能力。
而云吟术和游光丝给了华胥更省时省力的方法,理论上来说,她的形变之力都可以作为疗伤手段。但仙舟人的身体会不断恢复为原来状态,这点会使形变之力的救治变成魔阴身的诱因。
辛夷和她一同研究了游光丝的缝合术,认定她就是为丹鼎司而生的天才。在不需要帮助和多余器械材料的情况下进行缝合手术,有她在的战场,必定能够活下来更多的人。
指尖夹住装好药剂的注射器,将缝合与解毒同时进行,躺在担架上的持明眼神都有些涣散,冷毒侵入体内导致他浑身都在打着颤。
丹鼎司丹士一直在钻研着对付丰饶民造成伤口的药剂,解毒丹与注射剂驱散着身体里的冷毒。
用药过后,持明稍微清醒了一点,沾满血污的手抬起来,费力捉住了她的袖角,声音断断续续:“玉,玉阙……”
“赢了,已经赢了。就等着那些残部来送死,我们就可以带着捷报回去了!”
震开天顶的雨,华胥咬紧牙,水流与金丝自她手中源源不断的流涌:“撑住了,龙祖现在不欢迎你进古海,昆冈君也不同意!”
“谢谢您……龙女大人,”对方气若游丝,还是撑着道了谢,“我不会进古海的……我还没打完这场仗呢……”
“好小子。”
声音出现的突兀,戎韬将军站在另一侧,话尾带着些疲累,但还是振作起精神鼓励道:“重琨就等着你们伤好,带你们杀回去呢。”
闻言,持明满是血渍的脸上扯出笑,点了点头:“是……将军。”
确定手下伤员稳定了情况,华胥稍微松了口气。不等她礼节性地向对方问候,戎韬将军先制止了她,音色颇为温润:“龙女不必计较这些虚礼,这里还得拜托你与诸位医士。”
“我明白。”
她喘匀一口气,点点头就冲另一边担架赶过去,天顶慈雨依旧淅淅沥沥的落着,抽丝般剥去使用不少的云吟力量。
赤桐带着助手在另一边紧急进行手术,金属在托盘里叮叮当当的声响敲在耳膜,震着神经颤抖,但奇怪的是动作不受影响。
“小阿胥!我们来帮忙了!”白珩一头扎进这片局部的雨里,尾巴毛有些凌乱,身后跟着乌泱泱跑来的一堆人,“有什么简单的包扎上药是我们能做的?!”
少女立刻抬手指了一个方向:“轻伤都在那边!拜托你们先暂时处理一下,我很快过来!”
上过战场的人基本都有医疗知识,做不了医士们的技术活,但包扎普通伤口还是绰绰有余的,加上云吟慈雨不断,生存率只会更高。
想着,纯净的流水忽而从视线盲区钻到眼前,青年时常被手套包裹的双手萦绕着水流,环绕在伤口上分担去她的压力。
“兄长……?”
“嗯。”丹枫一如既往地应声,半垂着眼观察伤势,而后青年短暂抬起望她,从容不迫地示意,“你只管以游光丝进行缝合,疗愈交给我。”
左手边,不知何时冒到辰砂之星上来的景元对她笑了一下。少年擦干净手上的消毒酒精,撕开绷带就熟稔无比地往玉阙云骑上过药的伤口缠,后者嘶嘶抽着凉气:
“景元骁卫,龙女云吟慈雨都落了,我应该不用处理了…啊痛!”
“赤桐医士刚刚把你的伤口缝起来,伤筋动骨一百天呐。”景元笑着,手里动作不停,在绷带上利落打了个结。
“伸手。”
端着药水,女子的声音还是那副破冰的清越,带着点冷,没什么表情地在渗血的擦伤处蘸着药水,看得应星心里一阵发毛。
下一秒,最悦耳也最要命的呼声同时炸响,震得在金人里大杀四方的快意少年脸色瞬间一变。
“百冶!!!”
“玉阙医士来了!”
镜流将吸满药剂的敷贴压在了工匠的伤口上,目不斜视,声音平静地补了一刀:“玉阙司砧也来了。”
“劳烦保密,剑首大人!”看着对方将纱布慢悠悠地缠啊缠,应星倒吸一口凉气,“看在支离的面子上!”
“保不了一点,应星哥……”景元摇头叹息,故作遗憾地抿着嘴角,“司砧其实早就到了。”
工匠猛地睁大眼:“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让你特意提防着老夫吗!”
凶巴巴的声音站到了他的身后,镜流岿然不动,对着留有一把小胡子的身影问候:
“司砧大人。”
————————
华胥【这是诽谤,诽谤!】
白珩【敲不起,敲不起。】
丹枫【来帮妹妹分担下压力。】
景元【发现了,但不说。】
镜流【他来了。】
玉阙司砧【应星!!!】
应星【……死去的全名恐惧症突然复活并开始攻击我。】
不管,不管,司砧们的宝贝疙瘩就是应星,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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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易术
关心则乱,并不是一句胡话。
于仙舟长生三族而言,短生种的生命脆弱得有些可怕。或许只是一转眼,那些青春的友人就会变得老态龙钟,再一眨眼,已经成了小小的坟。
可能只是一瞬间就会衰老,可能只是一点伤就会对身体造成无法恢复的伤害,此后再握不紧刀剑,也拉不开弓。
所以当玉阙司砧听闻这次罗浮的支援里有他们的百冶时,老人家差点一封万字长书直达罗浮,打算洋洋洒洒地把胆大包天的朱轮骂一通。
等他气呼呼地搭着载太卜的顺风星槎,一路风驰电掣赶到辰砂之星,就见罗浮的新任剑首正在给他们百冶缠绷带。但好在他左右上下地打量一边,也就发现那一点擦伤。
“玉阙司砧……”
数年前的记忆涌起,应星神情有些僵硬,下意识想把手往身后藏。如同幼时面对怀炎来查看伤口那样,企图以此逃过检查也避免对方担心。
“藏什么藏!老夫都看见了!”
老人家没好气地吹胡子瞪眼:“你小子初上战场,就敢跟到这么危险的战局里,怎么?你以为有龙尊剑首做担保,老夫就翻篇不理了?!”
“开着金人往前线冲,剑首怎么没一剑把你金人给削了?!还敢目无军纪!龙尊就该发场大水连你带战队一起冲回后方去!”
勃然数落劈头盖脸,却并不具备提前预想中的段落,少年百冶猝然怔愣,朝霞浅紫的眼眸微微睁大。
纵然语气颇凶,但玉阙司砧没有指责他上战场,只是责备他不管不顾就直奔前线,置自身安危于不顾。
所谓目无军纪,实际上工匠驾驶的金人是器兽在哪就打到哪,前中后三线就没有不能去的,只是较冲阵云骑而言靠后一些。搬出这点,大概也只是小老头很不满他的热血上头。
阻止与训斥,都只是出自于对他安全的顾虑和担忧,谁也没有以自认为好的将他束缚,只是会一直紧张着他的安危。
意识到这点,应星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他眨着眼,眼里跃动盈绰着辩不明析的情绪,混乱共生着,像是高兴,又好像掺杂了细腻的难过。
像在出征前听到镜流等人帮他担保,又看见朱轮妥协松口时那样。
他很高兴能够亲手报仇泄愤,又难以控制地感到低落,这不是一种出自负面的难过,所以少年只是沉默。
“司砧大人说得没错,”忙活着处理简单伤口的白珩也附和起来,狐狸尾巴一摇一晃,听语气根本就是为了消火而硬附和,“小应星真是太冲动了!”
玉阙司砧明显也听出来了,拉着脸哼了一声。但看应星低头不语,他又清清嗓子,不轻不重地催促:
“还愣,窝雨里淋着去!别浪费龙女的云吟慈雨!”
终于将所有重伤员从濒死边缘拖回来的少女头晕眼花,一听有人叫她就条件反射地去看。大脑空白着不知道如何反应,她只能下意识点头,然后又接着忙。
有人小声问:“龙女这是什么意思啊?”
“……龙女说对。”一名医助转过头,小声对着玉阙司砧他们转述。
“对你个头啊!!”正巧旁观全过程的玉阙医士惊恐地尖锐鸣叫,“龙女根本就是忙晕了连司砧说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赤桐医士和龙女龙尊大人都请去休息吧!伤员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是啊!交给我们吧!接下来的战斗还得靠您们!”
一众加入的玉阙医士强烈要求着,甚至撺掇来几个来帮忙,将从开战一直忙碌到现在的三人请去休息。
见没人敢凑着丹枫,昆冈君便从善如流地顺着自己近卫的移动,对青年微微致意,两人一同往外慢慢迈步。
帮助轻伤员处理的镜流顺手,凝出冰透长剑对倒地的树木削去,均匀而利索地砍成几只木墩子。景元吧嗒吧嗒地跑过去给挨个摆好,正好将他们六人挨得连贯而靠近。
华胥敛着衣摆飘忽坐下,肩脊随着舒出的气放松垂颓,温明的双目有些失神,朦胧了视野里的浅棕深绿。
无间断消耗的云吟术与形变之力于总量而言其实并不算大量,更不是透支。
但是不知为何,每当无间断使用这股力量时,她总会感到一阵无力,只觉得浑身都变轻了。
——仿佛她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飘荡在虚空中的一团无形。
呼吸与脉搏都在那时停止,不生也不灭,诡异而鲜活地保障着,状态却宛如被分剥了精神。
眨着眼,少女再次陷入了意识清醒的失神,眼前又出现了那熟悉无比的扭曲,怎么也无法控制双眼恢复与神智对等的清晰。
空间被搅成一团柔软粘腻的胶,泛着似乎透明又似银的大片色彩,棱镜般折射着五彩斑斓的光线,慢慢旋卷。
周遭无声无色,犹如鸿蒙,却又有着什么像溪水一样流动,抓不着,摸不透,大概是气流那样的存在。
它分成了三段,不知是绸缎还是流水,流光溢彩又朴素至极。绕成了数个巨大的圆,彼此环绕从远方汇聚到无垠的海里,又从陈旧却斑斓的颜色被洗成纯净幽渺。
那是无色的万彩。
没有颜色,却又什么颜色都包括在内,没有语言能够形容描述它,大抵文明带来的词汇于它而言还太过单薄稚嫩。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华胥还没有看见这么多景象,它如迷雾般来,又如迷雾般走,幻觉般的景象慢慢褪去。
浓黑的眼瞳动了一下,丹枫将拧开的水递过去,熟稔地拆开能量棒包装,折起过长的部分叠压在下,斯文矜雅仿佛在装叠信笺。
青年还是没那么习惯笑,清冷淡泊的像幽谷里的寒潭,但身上的霜雪大多被拂去,苍青眼底盈着缓和,一如他说话的口吻:
“吃完歇息片刻,这二十三场慈雨于你身体会有不小负担。”
此时不得不说,落英的礼仪课无论成效与起效时间都优异地过分。哪怕疲劳走神也只是稍微松懈肩脊的少女微抿唇,接过他递来的食物:
“……谢谢兄长,我知道了。”
短生身体使用云吟术是史无前例的情况,因此丹枫看她很紧,云吟术使用量都是在他盯着的情况下一点点增加,生怕一个不注意让她亏空濒死。
而此次支援的云吟慈雨,超过了平日稳扎稳打主旨为积少成多的记录,等回去后必定又会有滋补药膳等着她喝。
少女低头咬了一口食物,只在外皮造成连创可贴都不需要的伤势,鲜甜充斥口腔,化开层次饱满的味道。
同因专业人士到场而被请去休息,白珩捧脸坐在她旁边,有些无聊地看着少女手里的能量棒。
忽然,狐女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留下句“等我一下”后,便飞快跑走了。
那旗帜般高扬的大尾巴摇晃着遁入远方,钻进密集的星槎斗舰里没了影子。半晌,紫衣狐人欢天喜地地跑过来,一溜烟凑到座位前坐下去,把怀里的大罐子献宝般展示出来:
“我才想起来,前几天从其他星球买来的椰子糕,还有一罐放在星槎上!这个味道特别好吃!快来尝尝!”
说着,她优先取了一块递给华胥,然后乐颠颠地转悠着分发出去。
狐人们叫她一提醒,纷纷回头跑到自己的斗舰星槎里去翻找,居然有十分之九都找出了消磨时间的零嘴。
“你们怎么都往星槎里、塞甜食?!”正在解救被困肉脯的莺时耳朵微瞥,咬着牙使了使劲,抬脚踩住一边的位置,继续往后用力扯。
随着“哗啦”一声巨响,吸引来所有人的视线,青衣狐人呲牙咧嘴地带着柜门一起倒地,散开满身满地的肉脯。
被她抢刀的曜青云骑蹲旁边收了收肉脯,往包装袋上一扫:“五香……你这也是甜的啊。”
“胡说八道!”还没爬起来莺时便横眉,“五香是五香!跟甜有什么关系!给五香道歉!”
“好好好。”曜青云骑从善如流地点头,“对不起,但我要甜辣味的,谢谢。”
“要求真多!自己找!我给将军他们分去!”说着,狐人就近走过来揣着肉脯分。
白珩和她是老相识,聊起来极为熟络,但颇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莺时也没有因敬畏龙尊而将东西塞给白珩或华胥然后跑掉,反倒是姿态平常。
“我们平常总与天风君打交道,也听他提及过您们,若是哪里失了分寸,还请您二位见谅了。”
狐人笑得爽利,动作和旁人的恭敬不同,倒和白珩有着相近的坦然与大方,就像只是对待普通战友而已。
昆冈君静默半秒,平和地接过道了谢,静穆面容微微笑了一下,透出长久凝望而造就的沉淀宽厚:“身为同袍战友,本就无须讲究什么虚礼,随性就好。”
“不必计较此事。”丹枫轻颔首,意外的神采只悄然如涟漪微起,随后又消失了,“多谢。”
景元咬着椰子糕,膝头搁着作战玉兆。莺时的肉脯递到眼睛底下来,他抬头去看,望清来人时,白发骁卫弯起笑脸:“多谢莺时领队。”
随后,景元又埋头在玉兆上翻阅,对着地形和沙盘写写画画。他方才一直待在控制舰上筹谋全局,但此时的胜利不等于真正的取胜。
靠着华胥的卦解提醒,他叫应星把潜藏的虺裔炸了出来,然后呢?太卜司给出的推演列得长长,戎韬将军的脸只怕比他难看百倍。
指节曲起抵在下巴,少年想起什么,试探着扭头呼唤:“龙女大人?”
他坐在木墩子上挪了挪位置,金瞳在微暗的天色里不减丝毫光彩,凑到窃蓝衣裙的少女的跟前:“你之前说的卦解,现在可有精力再说说?”
“卦解?”华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她临行前对景元说的那些话。
她对自己的卜算没太大自信,正在犹豫时,忽然想起韶琉在作战玉兆给她发来的讯息。
远在罗浮的女子称虽不知为何,但有预感她兴许还会不敢确认卦象。她说少女所得三卦并无错处,并对她卜卦方法的源头提出了源自古国的猜测。
大抵韶琉已有过卜算推演,为了叫她能安心些,与玉阙太卜玄晖提前打过招呼,说如果有罗浮求教者,请他不要拒绝,却并未明说身份信息。
“……”
沉默思量须臾,知晓对答案的人选此刻绝对忙得脚不着地,清浅叹息,华胥还是放弃了寻找玉阙太卜:“好,但这只是一个可能性,我比不得大衍穷观阵。”
“无妨无妨,我也是作为参考。”少年骁卫细腻而敏锐地洞察她的自我怀疑,笑眯眯地,“多一份可能性多一种应对方法嘛!龙女放心解卦就是!”
“那你稍等我一下。”
华胥垂了垂眸,在脚边拾起几片还算完整的叶片,放到他眼前正反翻转了一下:“你看,正反区分阴阳,阴阳区分横断。记不住也没事,我会给你画出来。”
她将叶片依照正反摆好,捏着树枝对应叶片划出上三断下中满的卦象,将所有信息一一讲述给他听:“这是我与韶琉太卜都得出的卦象,上坤下坎,意为战争。”
“师卦,出征大吉。对应玉阙进入贝加韦特时顺利击破的丰饶民。”
细枝挑动卦爻更变阴阳,华胥在画下记号的位置旁另作一卦,浑然未觉旁听的人已然越来越多,专注分析道:
“动爻六四,意为用人谨慎,当退则退。对应玉阙飞行士在星系中数次转移战场,戎韬将军与昆冈君并不直接正面冲突的迂回策略。”
“而本卦暗示提防潜在敌人和一时无法取胜,则是对应辰砂之星潜伏着窃取螭玉一族力量的虺裔,在昆冈君动用传承前,战局有些僵持。”
说完,她又在空地划出六道横断不同的线,没注意除了身前的景元和身旁的白珩丹枫,余下人已经将身后堵了个水泄不通,各自探头俯身:
“雷水解为变卦,代表着转机。是大吉之相的结果。”有云上五骁在,这点毋庸置疑。但她不能说。
于是,讲解就来到了中间的互卦。她捻着树枝摆卦的手蓦然顿住了,犹豫凝滞的眸子忽明忽暗,最后还是轻声道:
“地雷复,复……有反复之意,与变卦的木水体用对应,体不克用,过程艰……”
“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突兀响起的声音带着格外失态的高昂,已经突如其来到分辩不明其中是惊喜还是惊吓,只有激烈到近乎颤抖的尾音在而耳内绕着余响,吓得少女一激灵。
白珩条件反射地一把抱住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凶巴巴看过去。狐女本打算说些什么,却在视线里映入来人衣裳时呆滞,皱起的脸都惊讶地松开了:
“太,太卜大人?”
按在幼妹肩上的手收了回去,丹枫瞥过眸子,无声问询着似有所思的昆冈君。后者视线久久定格在地下的横断,皱了皱眉,摇头不答。
玉阙太卜玄晖,在联盟都数一数二的卜算高手,此刻表现得像是看到了什么震撼到不可思议的事物。
“……这是源于古国的占卜易术,”他眼神复杂又奇怪,甚至含着极为迫切的期盼,“龙女可是曾有前世,造访过古国?”
“……我不记得。”
字音拼凑成句,华胥摇摇头,给出了与回复景元一般的回答,眼睫阴影下的情绪半哀半歉:“我只是觉得,可以这样占卜。”
失落在青年脸上一闪而过,又很快被他尽数隐藏:“是吗……方才过激失礼了,还请龙女见谅。”
“太卜大人言重,韶琉太卜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华胥抿了抿唇,“但我当真遗忘前尘,对于仙舟古国一事,或许帮不上忙。”
“归航已是无期,我不是为此事问询。”青年太卜紧紧注视着底下正反不同的树叶,语声凝沉,“龙女若能继续将卦象讲解,才是最大的帮助。”
“古国占算之术无需穷观阵与玉兆便能解析并得出结论,至繁亦至简。排列后,时地人事皆有所范围,精湛者甚至能够精确至时分,一字不错。”
玄晖的讲述将这神秘方法的来由从历史中摊开一角,听得景元捧玉兆的动作有些僵硬。他身旁好一窝人也都惊愕在原地,面面相觑着不知如何言语。
龙女和古国,这个搭配小众得有点要命,但是偏偏又带着一些诡异的合理。别的不说,在场这些人都知晓,华胥是被丹枫带回罗浮仙舟教导的。
白珩目光漂移,小声在华胥耳边道:“我还以为又是不朽的恩赐呢,原来来自古国啊……”
那还真是好险。少女半无奈地垂地眉尾,心想,差点这锅就给龙祖扣上了。
昆冈君若有所悟,钛晶般剔透深厚的双眼染上些探究,移目至不为所动的白衣青年。而丹枫只是静静地看着,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
神情里充斥着一种放任又信任的随波逐流,仿佛幼妹隐瞒的秘密他毫不在意,也毫不介怀。
玉兆的卜算说来简单也复杂,它能够算作是一场推演,也能够算作一场因观测而顺应观测发展的未来。但玄晖其实并不赞成后者的说法。
他解释说:“只有未能得到的线索会导致只有失败的推演结局。一如玉阙迎战时我得不出取胜的结果,因为谁也不知晓会有【计都蜃楼】参战。”
“而白珩飞行士的航向图也在可得信息外,将军借此改变策略,转移阵地借湍流暂时避开了我们与妖星的战斗,拖延到了支援赶来,这是最初法阵无法占测到的。”
“被改变的条件会变更结局,我确信法界终有不及之地,若有此数辅佐,窥视未来……”
“前线战斗有龙女,下了战场也是龙女救死扶伤,怎么眼下又要龙女推演占测。”
消失好久的戎韬将军大抵终于忙完了自己手头的事宜,面色略乏地半调侃:“薅羊毛也不兴如此固定,玄晖。”
“等你半天不见来,没成想是在这边挖墙脚,韶琉知晓非得算你账不可。”
白金长发的男子举重若轻地将话题揭过,向站起来的数人没架子地打过招呼,又对玄晖说:“移步说话吧,我有些事还得请教你。”
玉阙将军如此开口,且战况确实严肃不得拖延,玄晖就这么被带走了,没机会再接着提占卜的事。
目送着两人走远,稳重静肃的昆冈君忽而也说:“饮月,关于螭玉一族之事,我们商讨一番吧。”
琉璃碧玺投转与棕金双眼对视,璀然着与众不同的剔透光晕,昏晦的天色不知不觉地从天际蔓延至周身,将所有人包裹在洗墨般的无形里。
……不对劲。华胥泛起了这样的笃定。
“好。”
丹枫如此回答,神情在昏暗里模糊了,叫人什么也看不出来,只听得见那与素日温和无异的声音说:“阿胥,你接着休息,不必管我们。”
少女神色陡然变了,气氛怪异得十分合称眼下无穷无尽的油烟墨色,不可控感从心底引发难以忽视的恐惧,她感到一阵悬空般的心惊。
呼吸开始被压迫,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可置信从心脏的不明位置开始疯狂翻涌。仿佛她该对目前的所有发生都了如指掌,而这番突然离开的对话,就是那场不该出现的意外。
不对,不该是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发生?
那是对未知不可控的恐慌与厌烦,宛如生死赌注都在此倾压。心绪混乱如麻,翻来覆去地兜转千万遍后,剥离出一句被她终于捕捉的心音:
不要脱离她的控制。
就在明晰的那一刻,华胥几乎是瞬间向丹枫条件反射地问:“不能带上我吗?”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能够粉饰遮掩的氛围彻底坦荡于众目睽睽,再迟钝的人也该发觉有所异常。她的反应比起害怕被丢下,更像是一种对失控的应激。
景元小心观察着少女的神色,摁开了玉兆,企图拯救氛围:“龙女大人……?不若,我们也先将这卦象商讨完?”
少女眼底藏着自己都未发觉的紧张与焦急,像是为什么被打破而感到慌张,但大局观还是让她压抑下情绪。
紧了紧握在玉兆边缘的手,他顺着这些微末的信息思索,寻找着能叫对方感到恐慌的因素,耳边听见华胥应了他一声:“……好。”
“我们很快便回来。”昆冈君适时安抚,音色沉着如山骨:“安心休息吧,小妹。”
紫衣裳的狐人有些无措,手抬起又放下,最后抱住了蓝衣少女,尴尬一笑。
侧身而立的青年望来,苍青眼眸幽润清渺:“别多想,去助骁卫策划战事,螭玉一族的事你不必理会。”
“是……兄长。”华胥垂目。
……
黑暗幽稠地黏住了郁郁苍苍的深林,将地面涂抹得灰浓难看,浅薄的月光在流淌的溪水上被颠簸成银鳞,空旷而孤寂地响着水声。
“她到底自何处而来?当真是古国之人吗?”深色衣袍蜿蜒着巍峨山川的刺绣,棕金龙角的青年平静发问,并未带有其他情绪。
“不清楚。”丹枫兀然站在碎影斑驳如霜苔并生的树荫下,“我不曾过多追问,她也只说与仙舟颇为相似,对仙舟诸般风俗传统也很熟悉。”
重琨侧目:“易术一事,她也未曾提过?”
“没来得及。”丹枫表现得风轻云淡,“方才显露便出征了。”
好似是有所猜测,他在那双静谧凝思的眼瞳里看见了什么,直言道:“只要对她自身无害,她拥有什么秘密都无关紧要,毕竟我亦并非全然坦诚。”
昆冈君阖眸,气息如叹:“那件事,你自己都还在迷茫。”
“是否明晰不甚重要,但解决【计都蜃楼】是足够了。”白衣青年淡然,仿佛要对付的不是什么活体妖星。
向来宛如静默岩石般平和安稳的龙尊沉默:“……多谢了,丹枫。”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
玉阙司砧【敢不要命就骂死你!】
应星【……好高兴,又有点点难过。】
白珩【好耶!来吃好吃的啦!】
莺时【什么甜的!你家五香才是甜的!】
玄晖【起猛了!!看见古国占卜法了!】
华胥【不对劲,这种要失控的感觉!】
景元【不对劲,龙女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一定有更深层次的问题!】
丹枫【无所谓,我也不坦诚。】
重琨【你搞清楚你那玩意了吗你就坦诚,自己都说不出个一二三。】
不朽【我的传承什么都能解释吗?】
搞不懂太卜司这个玉兆卜算,看来看去感觉是一种根据信息计算出来的推演,我的脑子搞不来科幻,大家凑合看,一切问题都可以当成是我的私设。
在文中塞亿点点信息量,搞事预备中【兴奋】再一章就打计都蜃楼。
等待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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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夜议
她不是来自古国,但也未必不可称之为来自古国。
窃蓝浅淡如天边隐隐拂晓的一缕天光,在岑寂月下淡得像场迷蒙的幻觉。火焰跳跃拉扯着晃动的暖红光晕,在裙摆衣袖上扫出清朦橘红,像即将吞没夕阳的海。
华胥微微垂着眼,目光定格在摇曳的火堆,零星光焰飞入空气,因为距离过近同样纷浮在浓墨的眼瞳。
那个被仙舟人铭记至今的古国,在异世界就是她的家乡。她记得,但她不能说,丹枫也没有多过问。
说出来没有意义,跨越世界甚至跨越次元,这本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回去的机会是渺茫的,星神或许也帮不了她。
而她在梦中所见的不朽龙祖,大抵早已触碰更高的境界,这样的存在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所以要想回归,不顺应着局势做点什么,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一天到晚惦记着回家,不如惦记如何在回家前好好活着。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她当真在这个世界里,星海之大,难不成还要张贴个启示?
在龙鳞握在掌心时,她就已经不是持明也得是了。华胥很清楚,因此也不叫丹枫为难,只说家乡类似罗浮,生活起来也不觉陌生。
但她方才真的太奇怪了。
如果说担心丹枫因未来得及解释的卜算之法而介怀,可这样的情况只会导致她的愧疚与抱歉,而她方才分明是在畏惧:
像一种对剧本失控带来的诸多连锁事件而紧张恐惧,只能无力又仓皇地看着一切走向崩塌,绝望蔓延在四肢百骸,让人浑身发冷。
这是怎么了?这是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觉得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控制,难道她控制了眼下的什么吗?可分明她连完全控制罗浮持明都没做到,莫非还能控制什么事态?
莫名其妙。
但初来乍到时她也出现过这种奇怪的症状,或许又是没睡好的原因。大事在前,华胥匆匆将此心绪收结,冠上疲乏的由头。
焰光幢幢如闹市灯火,将夜蓝色融化成掺溶浅橘的模糊。资料的传输至今未歇,晶蓝冷光与暖火色对比及其明显,交叠在少年面庞发间模糊边缘,看起来不真实极了。
景元还在排布计划,他抽空抬眼扫了一眼周围,靠着镜流呼呼大睡的白珩动了动耳朵,并未被吵醒,剑士也在闭目养神,平稳的呼吸音融入静谧之中。
余光里伸来一根还算笔直的树枝,轻轻拨了拨火堆,衣袖下精细的银坠随着动作摇晃,无声告诉了他这未眠者的身份。
“龙女大人?”略显惊讶的,景元放轻了声音,“还不休息吗?”
插曲与计都蜃楼使得她毫无睡意,华胥摇头轻笑,也压低了声音回答:“睡不着。”
“你刚刚还说休息不好就容易心乱。”景元无奈,还想和她再说句什么,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几乎完全是由气声组成的惊讶语句:
“你们两个怎么也没睡?”
红衣浓烈得像捧燃烧的火焰,衣角缀着显眼的金色连绵,应星从金人驾驶舱里翻下来,神色愕然地盯着他们。
“我还以为应星哥你去金人里睡觉了,”少年骁卫小声惊呼,眉眼微微扬动,显露笑意,“没想你也跟着熬夜。”
应星随意坐在他身边的木墩,拔下歪斜的木簪理着头发。银丝一缕一缕地垂下,工匠甩了甩,轻嗤笑,压着比平时低许多的声音说:
“金人里睡着可是大忌,误触哪个按键,醒过来可就不在原地了,我是去调修零件的。”
景元惊讶,金瞳微微睁大:“现场修啊?”
“嗯,内部保护措施不大够看,步离人的新器兽力量比之前强了很多。”应星半低着头,木簪在头发里灵巧绕着,“现在去修一下稍微会好些,等我回去再画图给他们改。”
“……你不会把所有金人都调了吧?”少年嘴角凝固了,眼中闪烁着震撼神采。
工匠轻描淡写地回应:“是啊,刚刚那是最后一个。”
“那,玉阙司砧呢?”
“不知道,司砧大人说想试试这些金人,但现在也没见回来。”
“在里面。”
声音破冰清冷,女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毫无征兆地回答。那双石榴红的双眼冷静清凉,仿佛月照霜华反射出的寂寂朦光。
靠在她身上的白珩也醒了,眼下正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剑士伸手指向一条偏僻的小道,轻声补充说:“司砧向那走了,在你们来之前。”
少年骁卫指尖夹着笔,惊疑地顺着师父所指方向投过眼:“那不是……”
“戎韬将军和玄晖太卜离开的地方。”华胥凝视着幽静氤墨的林荫,深翠带着黑暗落进眼里,幽暗得让人心惊。
心照不宣的默契同时泛上心头,五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望见了同样浮现的念头。
白珩速度最快,借着狐人天性灵敏轻巧的身体素质跳到火堆前,抱着树枝折腾几下,保证其安安分分地燃烧,随后蹑手蹑脚地冲林荫小路下招呼:
“走!”
“我也觉得戎韬将军有事瞒着我们。”少年骁卫煞有介事地点头站起身,有理有据,“一起去看看,不能叫玉阙将军一个人发愁。”
镜流闻言,看了少年一眼,正值年少的弟子狡黠而灵快地回望她,“嘿嘿”一笑。
一行人放轻了动作绕开火堆,小心着不落脚到会发出声响的树枝上,华胥目测一番这幽深林径的宽度,拍了拍景元。
“?”少年回过头,无声以眼神问她怎么了。
旋即,清浅光晕在水色里开绽,甩开一盏洇青鎏金的纤薄莲花,散发着寸余微渺柔光。华胥坐在邻靠侧边的地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又指指其他人。
“!!!”
没等景元动作,恰好回头的白珩兴奋得双眼放光。狐女无声张大嘴在原地激动尖叫,赶忙伸手招呼镜流应星,自己迫不及待跳了上去。
摊趴在花瓣上,白珩动作麻利地顺势翻滚腾出位置,脸上表情满足而快乐地喟叹:“龙尊专属座驾,我体验过两回……太值了!”
镜流轻巧落坐在华胥另一边,有些新奇地曲了曲腿,望着脚下葳蕤草木,剑士流露出一丝笑意:“这个高度……和秋千似的,多谢龙女费力载我们了。”
“剑首客气,载同行者哪算费力。”华胥伸出手,拨弄湖水般在空中一撩,洇青薄莲便向着更深处浮游而去。
黑暗稀薄的溶解在空气里,却留有一丝可窥探的隐约轮廓,仿佛无处不在的轻纱般堵塞着视野。树影婆娑在风里,茂密晃动浓影,肃肃凄凄。
月光被过于茂盛的枝叶遮挡,只筛出细碎菲浅的零星银白,照不明晰什么景象。疏风穿过林叶的声音沙沙响,吞剥几分交谈的人声,过滤得遥远而细微。
开口的声音很熟悉,音色带着些儒雅的书卷气,语声平静:“【计都蜃楼】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东西,我早已做好牺牲的准备。”
“我是玉阙的将军,理应保护好玉阙仙舟,让出征的玉阙将士平安归返。做出这样的牺牲,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洇青莲影霎然停下,五人动作迅速地各自落地隐匿身形,白珩抱着尾巴靠在树后,抬头却见镜流早蹲坐在了树上,无声无息。
景元华胥一人一边地将应星拉到就近的树丛下,借着灌木丛猫腰挪到更隐蔽的位置,忽又听玉阙将军道:
“若我于此役丧生,玉阙还有重琨。我与他共事多年,将事宜托付给他没什么不放心。”
说话的人变了,情绪也是与上一人不符的急迫。太卜司制服衣角从灌木间的碎隙里一闪而过,华胥窥见青年太卜焦急的面容:“可那是……!”
“帝弓七天将总有些不为人知的底牌,每位将军都是如此。我不算武力上乘,智谋也不如何突出,但覆灭一颗妖星还是有办法的。”
平和的男声打断了对方,音色里多出了笑意:“这是最好的对策,玄晖。”
“妖星不可近,近必化飞灰。你也看到了,【计都蜃楼】如不死般时刻焕然,随时可以吸食周遭生命力来自我补充。”
月光落到护甲的尖角,灼入眼底一星寒亮,少女闭眼眨去视野中留下的光印,听着那道仿佛只是平常清谈的声音做出舍生决定:
“玉阙是联盟的眼睛,耗不得,哪怕有罗浮曜青来援,亦会造成无数损伤。盟友舍命慷慨相助,我怎么能叫他们以命相填呢。”
“能将损伤降到最低,自然便是上计。”
话音落,低落的不甘充盈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或许这样的情节从没有准确的词句能够描刻。
躲在树后的白珩紧了紧抱住狐尾的双手,浑身绷紧,几乎马上就要冲出去。树梢中藏身的剑士也拨开了挡在身前的树枝,已然作势要跃下加入这场对话。
景元显然也关注到了这点,手掌扶在树干等待着时机。下一秒,枯叶被踩碎的声音无端响起,生生压住五个人蓄势待发的动作。
有人出声打破了这份凝固在树林里的低沉与悲痛,声音平静更胜戎韬将军:“妖星可破。”
准备从灌木丛后翻出去的应星差点一头栽进土里,工匠猛地绷紧腰腹撑住平衡,憋着一口气保持着动作。
撑地时都紧张地避开了可能发出声响的植物,杵着松软的土,他咬着牙寻声望过去,从幽深小路后望见逐渐清晰的两道身影。
黑暗的无处不在被拉近的距离削弱,清净如月的白衣龙尊端方如玉,恰好立足在月华洒落的那片稀松树影下,面容无波。
好,好,好。
将身子蜷缩躲藏在稠密的遮挡物下,少女释然般感到一阵喟叹,只觉得前不久的异样全都得到了解释。
那些莫名其妙的感觉果然并非空穴来风,假如丹枫抛下他们独自搞事都不叫失控,那就没有场面算得上失控了。
感谢龙祖,感谢帝弓司命,这一定是宿命的提醒。
“饮月君?”
看清来者的戎韬将军稍愣,随后立即联想到了老搭档头上:“重琨,我已经有所谋划,你们二人不必犯险。”
“将军这话说得不厚道。”
少年骁卫一下子从树丛后冒出来,金瞳滚涌着光亮:“我们前来支援,难道是为了带一句‘戎韬将军舍身取义,殉爆妖星’回去的?”
白金长发的将军叫他突然出现的身影惊得卡在原地,没等缓过劲来,手边不远的树后又钻出一颗狐狸脑袋,带着不满吓了他一跳:
“就是,我们前来支援,为的本就是所有人都大捷而归,戎韬将军太不信任我们了!”
“所言有理。”头顶树声沙沙,露出剑士冷艳的脸,神情严肃地对上将军惊愕的双眼,“我们前来支援,是为大捷而归,而非叫戎韬将军一人牺牲。”
华胥从两位移目的兄长看向眼睛瞪得更大的戎韬将军,素来温静的神色染上些许不悦,一语双关地道:
“虽说此话失礼,但抛下战友独自密谋,亦为战场大忌。”
“身为战友自当同去同归,戎韬将军,我们可不是来观战的!”拍掉了手上的土,少年百冶分毫不带对活体星的畏惧,语声带着狂气的笑意。
双手扒在树干的白珩听得连连点头,对着快要说不出话的将军着重复读:“没错没错!我们可是来帮忙的!”
“哼,不等老夫来就先被教训了,真是活该!”消失已久的玉阙司砧在将军身后拉起了脸,但借着月光也不难看出,他脸上有些满意的情绪。
显然,他也猜到了戎韬将军的打算,也埋伏着等待将这位将军狠训一顿的时机,不过没他们快就是了。
“身边藏了这么多人,剑首骁卫就算了,百冶不精武艺都叫你忽略了,心里指不定怎么乱呢吧!”小老头抑扬顿挫地骂,“还对着玄晖昆冈君劝解,你小子挺能藏啊!”
作为目送着现任戎韬将军长大并继位的老人家,他训斥什么,玉阙将军一般都会听着。
司砧并不是倚老卖老的人,一旦叫他骂了,那自己多少都是有问题的,这是所有玉阙人的共识。
于是,年轻的将军连辩解都没有,垂眼听着。其实情况并没有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但以最少的牺牲拿下胜利,这才是最优解。
司砧也并没有训斥多少,老人家自己也清楚这是最优等的上上策,但对于不要命的后生他不忍心骂,却更不敢不骂。
仙舟的未来,都在年轻的后生手里,在年轻人赔上性命之前,不如叫他们这些大限将至的老人来。
因此,玉阙司砧顿了一下,直言道:“真要是对付那妖星,老夫带着瞰云镜一样能请帝弓司命灭了它!你和昆冈君给我守好玉阙!”
“瞰云镜除玉阙太卜外不得使用,”玄晖难得打断他的话,也争了起来,“就算为玉阙舍生,那也该是我去!”
“二位……这是我的主意。”
“都稍安勿躁。”重琨劝下还没开始的争辩,稳重掐灭了险些激烈的火星,“破局之法饮月已然提出了,听他的主意。”
一旁的丹枫似乎流露出了点凝噎的无语神色,顿了顿,他折目颔首道:“妖星可交由我们对付,请将军全力迎击丰饶联军。”
“我们?”
白珩敏锐捕捉要素,暗喜的双眼滴溜溜转过,与同样移目的少年骁卫对上,显现出两股激动:“好哎!龙尊大人没把我们甩下!”
“……我还需各位助阵,和昆冈君只是商讨螭玉族一事,并无孤身犯险之意。”
青年龙尊虽然还是副平淡的语声,但解释确实诚恳坦荡。直接将戎韬将军一言噎死,哽了半天都说不出话。
玉阙司砧“哼”地一声吹起了胡须,抱住袖子:“忽视盟友,自作主张,该叫你吃这个教训!请饮月君指点妖星对付之法吧,老夫看看有何处能帮得上忙,义不容辞。”
“交由我们几人便可,请将军放手迎敌。”丹枫摇头,却没明说。清冽的声音在危机关头反被削薄了,微妙透露出一种与语声相反的凝沉:
“【计都蜃楼】最晚破晓便会重新找来,时间不多了。”
这话一出,苍白不约而同染上所有人的脸,死一般的寂静纤细拉紧了神经,仿佛有什么无形无色的物质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没人去关注他是如何确定时间的,谁都来不及注意,他们只知道现下应该立即做出应对,绝不能坐以待毙。
“还有几个时辰,撤离辰砂之星还不晚!”
景元几乎是立刻做出反应,连调出玉兆地图都不用,俨然早有各样方案在脑:“玉阙已经离开了猩红荆棘Ⅲ,不如带队后撤到下一道防线!”
连线被最快速地打开呼叫玉阙的年轻骁卫,戎韬将军迅速下令:“岁晏,立即通知收队后撤,以最快速度走,将探测干扰打开!”
同样留守辰砂之星的少年被令声从睡眠中惊醒,一连串走动起身的动响传来,带动远方驻地瞬间亮起的光源:
“是!将军!”
玄晖好似想到了什么,转眼便看向了华胥,又露出方才的急切:“敢问龙女,你最后未能解完的卦象有何寓意?”
“体用相克颠倒,代表着应当助力我方者,反成压制我们的存在。”少女的声音变低了,凝重浮现,“对应本该有益我们的地形,变成了妖星的补给。”
无尽吞噬着一切生命力,将任何存在吸成随时会簌簌凋零的飞灰,【计都蜃楼】几乎不会死。这样的敌人难缠至极,因为它可以将所有人给耗死。
除非华胥放弃支援任何战斗,将所有力量集中至对付活体星,那么【计都蜃楼】有可能会在她手中被活活捏爆。
但若是如此,那么金人战队与舰队就将完全负担下一场袭来的器兽。她到时不光是脱不开身,甚至可能无力再操纵器兽。
“龙女尽管去,那群孽物还不能将我们怎样。”兴许是看出她的顾忌,戎韬将军道,“丰饶主力已然损耗多数,眼下不过拼凑成军。”
“此番战局,有我与重琨足矣。”
“活体星可以伸展躯体,通身无骨,我们能接近并且攻击它最好的时机,就是在它进食的时候。”景元飞快整理着信息思索,大胆地提议道:
“不如我们留在辰砂之星!”
“?胡闹!!”司砧眼睛都瞪了几倍大,刚消下来的又腾地升起,伴随着眼前的昏黑滤色,他斥道,“这不就是玩命吗?!”
“司砧大人听我解释,此事未必如此。”
少年认真给他分析起来:“从我们目前得知的信息来看,【计都蜃楼】吸食生命力必须要将目标接触,而且是必须以那层薄膜覆盖后,才能开始吸取。”
“飞行士们的攻击记录里显示,妖星触手多用以攻击与防御,而薄膜只负责覆盖要吸食的目标。但每次吞噬时,它都在调节血肉膜的大小,以确保能完全包裹目标。”
“所以,在它准备吸食辰砂之星时,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胸有成竹地一一将信息拆解,景元神色里写着十拿九稳,双目灼亮地等待有谁提出质疑。
玉阙司砧拿他没辙,便扭过头:“……应星。”
“金人也有飞行能力,且龙尊大人一言九鼎,我也定不会缺席此战。抱歉了,司砧大人。”望着少年百冶坚定的眼神,小老头深深吸进一口气,仍谁看都是极力平复的模样。
“相信他们吧,司砧大人。”
昆冈君出声帮着腔,口吻像极了当初在神策府进行开解的腾骁将军,仿佛都对此有什么莫名的笃定一般:
“自古英雄出少年,百冶未必不适合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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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星爆
密集如星海汇聚的影子浩浩荡荡地撤离,列成熟稔无比的阵型。
舰队撤离时,辰砂之星的天还没有亮。这大抵是他们转移最频繁的一次战斗,辰砂之星这个落脚点居然才驻扎半夜就要转移。
但没人有什么异议,他们只是沉默而麻利地收整着,而后将依然在原位不动的几位同袍留在这里,随着指令后撤,准备绕路迎敌。
瑰丽的星云狰狞而放肆,妖冶得扎眼,凝成股的猩红荆棘错落着大小不一的繁星,散发着没有温度的秾丽色彩。
过于紧张的情绪扩大了感官,心跳声在耳内充斥,深蓝花青的底色失去了镇定的能力。眼中映着散溢如海藻的星云,叫人止不住地惶惶幻视:
“那是不是……”
“不是!”
回答的飞行士声音有点恼怒,在频道里显得格外突出:“说了最晚是破晓,那妖星指不定还会再遇上个湍流呢!”
“火气别这么大,饮月君和镜流剑首说有办法,那就是有办法。”
另一飞行士出声制止,话语强硬,像是企图以此叫所有人都放下心去,分明自己的语声也低沉得不像话。
“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要戎韬将军牺牲,要剑首与龙尊他们几人才能去阻拦活体星……”
“打败这些丰饶联军,就是我们能做的。”打断了这失落的话,故意落在舰队最后的莺时开口:
“好歹都是战友,互相能力几许大家都心知肚明。”
狐人语气轻松极了,传进玉兆连线里抚消了许多沉重与低落:“我对白珩是放一百个心,再加上龙尊剑首百冶骁卫,甚至还有能操纵活体的龙女在,我现在放一万个心。”
“不光放心,我还怕他们解决得太快,又是我们被支援呢!”
她笑了,好似将战场视作平常,又向听着的飞行士们提议道:“我对其他几位也没什么了解,你们罗浮的出个声呗,把优秀战绩拿出来,给大家心里压压分量!”
话音落下,玉兆连线里沉默了。
但没多久,就有飞行士接话茬开腔,口吻高得像是炫耀,又像是对自己的安慰:“饮月君和镜流剑首战无不胜!百余年出征从无败绩!”
“我们骁卫可是腾骁将军都夸赞不绝的足智多谋!加上龙女大人在,区区活体星!”
“什么意思啊!”有人笑骂,“百冶大人虽然是手艺人,但也有武学基础的!他新改造的金人我们玉阙都没抢到呢!绝对赢定了好吧!”
“我们白珩她啊,”莺时握着手中的拉杆,紧了又松,“可是年纪轻轻就开着星槎满宇宙跑的大旅行家!开星槎的本事够绕晕那破活体星的!”
“输不掉!根本输不掉!!”
“……没错,我们不会输!我们谁也不会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对!”
“我们一定会赢的!”
“这群丰饶余孽踢到铁板了!哈哈哈哈!!”
笑声在玉兆连线里响成一片,气氛却并不欢脱轻松,倒更像一往无前的决然与释怀。
莺时听得出来,这些看似是笑得喘不了气的抽气声里,其实藏着无数眼泪。断断续续的话音也是在掩饰哽咽,至于笑着笑着没了声音的,大抵已经忍不住哭了。
虽然这么想着,但她也笃定所有人一定还在大笑,流着泪最放肆地笑。
人是无力的,生命是脆弱的,哪怕他们都具有星神的赐福,但依旧敌不过那被生命令使复活过来的星球。
【计都蜃楼】几近不死,与丰饶联军一般,永远可以卷土重来。
想要打败它们,要推理、要分析排布、然后去实施。这三个步骤看着容易,实际每一步笔画都染满了血。
无论是对付丰饶联军还是活体星,他们都已经死去很多人了。人尽皆知,无论是留在辰砂之星的六人,还是他们,都还有艰难的恶战。
还会有还有很多人死去,会有身先士卒的领队,也会有列阵迎敌的士卒。谁都可能留在战火里尸骨无存,哪怕将军、剑首,或是龙尊。
但这又能如何。
疯狂也好,惋惜也好,悲哀也好,他们允许自己在战斗时出现任何一种情绪,但前进的航路永不会更改。
这就是巡猎,他们至死不渝的巡猎。
声名远扬的英杰舍生忘死,挡下自星系浮游而来的妖孽,淹没在人群之中的士卒前赴后继,此刻他们共生死。
想一想这些生死比肩的战友,共同捐躯长眠战场后,倒是也不害怕无聊了。
“帝弓司命在上……”
莺时凝望着那片星海,几乎一眼望穿至看见那个争逐无疆的身影。见祂张弓引动星辰,巡猎无涯;见祂虹矢刺破寰宇,光耀万万里。
狐人握紧了手里的拉杆,轻声笃言:“我们不会输。”
赌上性命,云骑军绝不会输。
仙舟联盟战无不胜。
……
辰砂之星的天色在逐渐褪去夜晚的昏暗,从墨蓝近黑变成了类似咖啡的棕色调,像一张渐变的网笼罩在穹顶,正微薄的逐渐被光明浸染。
霁微珠缓缓漂浮着,浓墨般的双眼定格在银白宝珠,二十万的形变之力控制量,是她目前估算出的透支极限。
而一个【计都蜃楼】,至少抵过上万器兽。
与所有人的严阵以待不同,丹枫似乎不将此视作难敌。那张俊美清隽的面容显露出一股怪异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龙尊轻阖眼,眉目间终于生出与情感相关的寂然悲悯,像一尊默然的神像。
他大抵看到了什么,并且看得很远很远。再次睁眼时,那双眼里忽而浮游起水云般的光华。
流转团晕幽若微光,将眼瞳剔透得宛如琉璃照彻,空寂得连光影无法存在,映照着似天又似海的苍蓝与青碧融合。
这是苍龙之目,华胥认得出来,每当他们动用传承时就有如此现象发生,大抵龙祖赐下的双眼皆是如此,当初轮回庇护时,她也曾睁开这样的眼睛。
在那双眼中的生命并不可敬,逝去的生灵,和被拂去的灰尘没有两样。而丹枫的目下冰冷无波的状态,也当是动用传承造成的。
但纵然如此,面对幼妹时,青年还是软和了神情与口吻。苍青双眼变得更为剔透,泛着不在尘间的淡漠,与他低头望向少女的动作透出相去甚远的差别:
“阿胥,你最多可将活体星控制多久?”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不必尽数操纵,只需让它的伤口不再生长。在不透支的情况下。”
华胥默默估算,而后给出了一个大概的答案:“如果只是局部,那最少也有一炷香。”
“那便够了。”丹枫微微颔首。
注意到两兄妹的对话,少年蓬松的马尾从另一边探过来,双眼亮晶晶的,头绳带着头发在脑后荡着秋千:“龙尊大人这是有何打算?”
丹枫侧目看他一眼,平和道:“【计都蜃楼】有颗触之必死的心脏。那是它的命脉,一旦破损便会死亡。”
“彻底死亡?!”
数声惊异异口同道,几乎是瞬间挤到了一起。白珩差点踩着石头踉跄出去,凭借着狐人的灵敏才将脚下咕噜噜的石头踢出去,站稳了身子。
箭步凑过来,应星双眼锐得惊人,定定地看着龙尊那双已然空漠的琉璃瞳,颤抖的激昂与希冀在神色里愈演愈烈:
“无可能再复生?!”
“嗯。”
“……哪怕是丰饶?”华胥偏过头,迟缓着发问。
为数不多还清晰的游戏记忆在大脑里翻腾起来,从文字构想出画面,不断冲击着精神。一秒后,她得到了兄长笃定的回答:
“哪怕是丰饶。”
脚步声骤起,镜流猛地向前走了一步。
在蕴藏着欣喜若狂的沉默里,剑士握剑的手在剑柄上松了又紧,红眸寒亮生光:“恕镜流失礼,请教龙尊如何确认此事?”
“感知。”
丹枫回答得很短,多的信息一字不提,很快又将重点拨回去:“但它在妖星躯体之中,除非将其切开,不然无法使其彻底死亡。”
唯心至此的奇异能力听得白珩耳朵一蜷,狐女移目,小声皱着脸怀疑:“其实不朽星神果然是有占卜传承的吧……”
“……”丹枫闭了闭眼,流露出一种富有风度的凝噎,“这仅是饮月君的苍龙传承。”
尴尬之下,紫衣狐女干笑:“啊哈哈哈哈……不愧是龙尊大人。”
华胥没接话,也没出声。
与没有说话但依旧喜形于色的景元应星不同,这些意外的消息令她不知喜忧,少女一时没法做出反应,怔然原地。
这已经和游戏不一样了。
她记得百年后这颗妖星分明复活,而丹枫此刻却笃定其必死无疑,哪怕药师亲至,亦无力回天。
对于战场,将领绝无可能夸大其词,所以丹枫绝对是有十成十的把握,能够彻底覆灭妖星,那么现在可能性只有两种:
一,后来复活的计都蜃楼,不是【计都蜃楼】;
二,事情的走向已经在缓慢脱离原轨,失控的偏差开始了。
在确认有这样的可能性后,华胥也无法再确定,原本云上五骁是否就是通过这样的感知来确定敌人弱点,从而达到击破目的。
……但丹枫感知的到底是什么?
疑问清楚地跳入脑海,彰显着强烈的存在感,如梦初醒般揭开这早在林中就该有所发觉的疑点,却故意只吹薄迷雾的一角。
炎庭君驭火冶炼;昆冈君掌岩石地脉;天风君宰制风雷;冱渊君控制冰霜;饮月君云吟御水。五位龙尊传承,便是如此。
可提醒妖星靠近的是丹枫,发觉妖星命脉的也是丹枫,饮月君的苍龙传承里,居然包括这样的力量吗?
这是一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如果是在平时的话。
眉尖轻攒,连带着眼眸也被敛压,剑士自荐的声音铿锵入耳,截断了本也即将收结的思绪:
“我来开路。”
华胥下意识转过目光,就见冷艳的女子在笑,她神情里透出清凌凌的锋利,宛如迫不及待:“龙尊尽管前行,镜流定让孽物半分不得靠近。”
“那我来驾驶星槎远攻,顺便还能接应大家!”白珩举手,手中握着破不周。她身上同样看不出即将大战的紧张反应,反而兴冲冲地:
“我和小应星都能接应!在半空帮助大家!”
闻声点头,应星跟着附和:“没错,我和白珩一起在半空支援,需要火力压制随时通知我们。”
“那我就跟着龙女行动吧。”
景元也不在意自己不领头阵不主攻的事,略微沉吟须臾:“妖星体型巨大,我和龙女大人走侧翼,辅助师父和龙尊。”
“只要不让它整个包裹住辰砂之星,那我们就是安全的,找准机会击破妖星,不行的话……”
少年骁卫的话音在此终止,但未透露的打算却不言而喻,几人安静看着他,富有深意的眼神相互折转,谁也没有出声。
“未尝不可。”须臾,丹枫出声表赞同,“就如骁卫所说,以此方法击破妖星,或许会更省力。”
应星随即笑出声来,对着景元揶揄道:“那真是还好我有先见之明,多留了样东西。”
“交给我了。”
红衣工匠抱臂,弯扬起笑弧。
此时此刻,天色更明,宿火未熄。拂晓的光辉刺入空间,将笼罩头顶的昏顿驱散,散雾般融化了视野里的灰。
如昨日所见的湛蓝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海藻般狂舞杂乱的巨大阴影。
随着它的靠近,天空透明了,光影破碎偏分,熬过一夜迎来的光明终于在此刻分崩离析,翕张的血肉调整着薄膜覆盖而来。
半透明的暗夜降临天地,灰尘般滤色填充了视野,晦如雷暴。
“妖星已至。”
漆黑剑身缓缓从蓄势待发的女子手中显现,那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天顶猩红染灰的庞影,声音慢了些许:
“景元,见机行事,配合好龙女。”
“是,师父。”少年长剑铮然出鞘。
重渊珠浮动,白衣卓然的龙尊临空而立,只向少女望去一眼,欣然颔首道:“阿胥,交给你了。”
“明白。”
即时,银白光华开绽成圆向外推出,瞬间攀延出一道剔透的月华直通高天。水流踊跃,薄纱银彩连绵无尽,涌泉般向天际飞扬。
两道身影同时跃起,青金石色的衣裳快得只在眼中留下一点残影,交错在飘飞的银纱之间,武器寒光微缩得与星点没什么两样。
舞动的血肉柔软似巨兽长舌,向着地面一扫,摧枯拉朽地折断高低起伏的翠绿。
飞沙走石随风呼啸,景元借着无数盈空洇青跳起,纤细金霆从掌心蔓延脉络,狠厉劈落在触手血肉,轰然将其炸裂。
柔韧的血肉在剑下遭受攻击重重落地,周遭便有数条血肉蠕动靠近,它们呼吸着一张一缩,薄膜悄悄跟着探出了头。
不等景元动手,森冷的冰轮急骤如雨,凶狠砸在薄膜上冻结割伤,痛得妖星悲鸣。
剑士旋即向下挥斩出一剑,踩在妖星血肉上将自己整个蹬出去,纵身向前冲去。
长剑刺进黏软怪异的血肉里,脚下没有借力点,镜流就索性顺惯性下落,以身体重量拉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妖星的血液是热的,泛着泥土与植物的野腥气,从她眼前河流般流淌,几乎是泄洪一样淋在脸上与衣裳。
下滑中镜流甩开湿漉漉的额发,石榴红的眼眸隐忍着闭了闭,等着血液哗啦啦流过,她嫌恶地抿紧嘴,深感反胃。
灵活漂移的星槎在灰阴光调里大开着窗,余光里是飞速游来的银纱,笔直的箭矢在缠绕的银白里隐匿,熟悉女声震开气流嘶吼:
“镜流,松手!!”
剑士不假思索,双手握紧剑柄狠踹眼前血肉,支离剑带着喷涌的血花和主人翻身落在绽蕊的洇青瓣上,雷弩从身后飞出炸开。
数以百计的水箭自半空降罚在妖星皮肉,伤口激涌出数股喷泉般的血柱,丹枫收枪撤开距离,掌心重渊珠号令水源疯狂攻击。
水龙吟啸,穿过触手联合的围攻灵巧游弋,返身俯冲向视距外的活体星,带动辰砂之星上丰沛的流水紧随其后地攻击。
见此,镜流屈身发力猛地弹跳出去,弯月剑光随动作划出,削在【计都蜃楼】粗壮的触手上,径直将其切落。
原本还能算作鸣声的哭泣陡然变得尖锐,仿佛在撕心裂肺地倾诉着痛苦。景元忍着耳膜的隐隐作痛,咬着牙从高空挂剑落下,血雨瓢泼而落。
鎏金雷霆在剑锋没入伤口,停顿时少年将剑柄一转,翻身带动剑刃切开牵连的触手,惊险躲开了活体星向他挥来的攻击。
凝结而出的花瓣稳稳接住他,景元半跪稳住平衡,撕裂的风声刚刚在耳中平息,应星炸开火炮后的愤怒骂声又响了起来:“这畜生还委屈上了?!”
金人穿梭在密密麻麻的触手之中,挥刀切割着眼前扑腾的血肉,瞄准镜里显示着轰然倾塌的山脉,百冶调转了方向,狠力向寄生般盖在山川上的薄膜拍下发射键。
火光炸开可怖的焦黑,在眼前飞掠后爆出一团巨大橙红,引燃了浓洇的灰暗,将菲薄的血肉烧得蜷缩颤抖,卷着焦糊往触手的保护下缩。
借此,白珩死命掰住拉杆侧飘飞出包围,额角青紫一片,紧紧盯着那块被镜流切开因形变之力未能恢复的伤口。
后背贴在座位上,她抬起膝盖抵住操作台的拉杆,右手紧按住几个按键继续驾驶,姿势怪异而费劲。
火光与寒光交错倒映在眼底,狐女用力地将掌心骨骼硌在装置。
单凭形变之力砍开伤口然后击破心脏,这样的消耗大得简直夸张。
被他们切下来的触手不下百条,却从妖星躯体里伸出新的,持续攻击着他们,活体星也只是感到痛苦,却没有衰颓之相。
费力地躲避开几乎把前路堵死的触手,白珩握紧弓弣,张嘴咬住弓弦狠命往后扯。紫色流风汇聚成箭矢飞出,蓄满风力的炸开一团血雾,迎着风扑上玻璃窗。
“凭借它之前吸食的生命力,足够耗空我们所有人!”
细密的雷网伴随着少年持剑而落,显得他咬字带着些发力时的狠:“应星哥,得靠你了!”
另一边,华胥飞身自触手表面屈膝滑下,纵横的流水将身后途径的猩红利落切碎,爆开近乎覆盖半片天的血幕,语声有些急:
“兄长和镜流剑首已经靠近了【计都蜃楼】,是时候了!”
“我知……白珩!小心!!”
话音急转直下,应星的呼喊声从玉兆频道里炸响,还在开着星槎狐人一个翻滚,眼前已然被猩红包裹,结结实实地撞上相互交织的血肉。
“白珩姐!”
“我没事!!”
玉兆连线里传来狐女着急忙慌的回复,声音里透着紧绷的勉强,听得出被磕了个晕头转向。
伸手在地上摸索到了玉兆,从座椅上栽倒的白珩顺着扭曲的动作翻了个身,呲牙咧嘴爬起来,痛得几乎眼冒金星。
但本能预感的危险不允许她缓神,意志力驱使狐人扒紧扶手把自己扯回原位。
眼前虽然还有些模糊,但她很清楚自己已经被触手包围了,只要向外攻击,就是对的方向。
连续不断的拉弓鸣弦声有些尖利,和又低又闷的爆裂声默契合作,将一动不动的血肉卷成令人恶心的肉糜,带着黏腻的血液飞溅,糊了满舷窗。
“太恶心了!”
看着周边能够窥探外界的玻璃尽数被红白糜泥敷满,油脂与组织依靠着最后的神经反应慢慢蠕动,白珩忍无可忍地破口大骂:
“都碎成馅了怎么还能动啊!我的星槎又要报废了!!”
忽而,头顶传来重量,像是有人落脚般向下一沉,压在星槎顶的触手被大量削减,玉兆里随即响起景元的声音:
“我们要放弃辰砂之星了,白珩姐!等你出来就立刻去接我师父和龙尊大人汇合,应星哥把这里引爆之后,会很快追过来!”
他的声音还是镇定的,仿佛成竹在胸,消耗的体力再加上不断挥剑的动作,令他微微有些气息不稳。
白珩听着并不安心,她没有停下拉弓的动作,层层触手已经被爆开一层,她赶忙问:“那你和阿胥呢?!”
“龙女需要保证【计都蜃楼】完全挨在辰砂之星上,我得支援她!”
少年拔剑劈砍血肉的声音噗呲噗呲地被玉兆收录,电流声明明细弱,却极其凶悍地轰掉了头顶的触手:
“龙尊大人现在是最靠近活体星的,它的心脏藏得很深,引爆是我们固定妖星心脏位置的关键。”
大概这团血肉已经被镜流或是丹枫齐根斩断,所以景元处理起来肆无忌惮,甚至能够和她简短讲解自己的计划:
“我和龙女商量过了,原计划里最危险的位置有两个,一是龙尊,二就是我师父。被辰砂之星炸伤后,他们就会攻击它的心脏,我们那时候基本等于打酱油。”
白珩忍着恶心,继续用沾满血肉的手挽弓:“这我可不答应啊!快想想办法给姐姐点戏份——!”
“……当然!”
喘了口气,少年笑了一声:“星爆的冲击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可怕,而师父和龙尊只有这一次机会,攻不破心脏,他们就会被困在【计都蜃楼】的血肉里。”
“所以他们必须拿出全部的实力,放弃防守全力进攻。”
手心的汗水与血液混为一体,白珩迅速从衣裙上扯下布料吸去这些液体,向头顶飞快一瞥,恍然大悟道:“所以我们就是在这时候发挥作用的!”
“没错,在星爆时抵挡住冲击,然后破开【计都蜃楼】对心脏的保护。”
层层缠绕的沉重触手从星槎上跌落,表皮刮下一层碎肉,留下玻璃窗上凌乱扭曲的血印。
景元转过身,直视着将视野所见的寰宇都尽数以身躯遮挡的活体星,金瞳中烈阳燃沸:“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威风凛凛的军械已经远走得看不清身影,踏在触手上越发逼近妖星的两人也早就超出视距可捕捉的范围,但所幸。
——他还看得见奉月御水的少女。
末日般的幽暗里,山峦崩裂植被摧折,粗糙砂石木屑在风中裹挟,擦过衣裳都让人觉得皮肤痛得要命。
金丝隔绝出方寸安宁,华胥又回到了战场中心,迎着犹如古木根须般的猩红触手,岿然不动。
霁微珠的光彩盛绽如月,清亮更胜冰霜,无数雾气般的轻纱被风卷起向上空拥挤,争先恐后,仿佛天顶有飓风正在吸卷。
这颗星球的倒计时已经开始,水源飞旋着灌入高天,窃蓝衣袂翻卷,透明水环源源不息的环绕身旁,周而复始地自成循环。
“引爆时应星哥会提醒的,白珩姐,拜托你们了!我们很快就到!”
“景元!!”
没能阻止少年自星槎顶上一跃而下的动作,白珩眼睁睁看着矫健的身影落下。
少年踩在触手上不断变换位置,剑光凌乱地带起血液。
盘错却针对准少女一人的触手现在已然被景元当成顺路踏板。他避开接二连三围攻的狰狞血肉,翻身跳跃着接近了战场中心,敏捷极了。
白珩咬了咬牙,将拉杆推到最底,星槎几乎是呈拔地而起的倾斜度冲出天外,强烈的气流顺着舷窗刮进来,用力挤压着皮肤。
灰霾覆盖的天空越来越近,通过触手缝隙,她飞驰靠近了接近星球的【计都蜃楼】,妖星的全貌终于在眼前展露,洪流自天下汇聚成旋聚的漩涡。
狐人本能地睁大双眼,在原地顿了一下。巨大寒亮弧光诞生在剑士手下,层层交叠削劈在翕动的猩红,在交错环绕的水流上踩踏,游移不定。
镜流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根本看不清,只有绵延不绝的剑光能勉强让人定位她曾站过的位置。
青金石的颜色与星海融为一体,移动时挥出胜过星子的明璀,冰透的星月从星海坠落,携着冰蓝弧光狠厉地直击天星。
“照彻万川!”
“劫水濯世!”
天洪几乎能够比拟神话里的不息天河,铺天盖地倒灌而下,澎湃嘶吼着。
巨龙横冲向隐隐颤抖的活体星,在只有几秒就要与寒冰一同击中那团血肉时,拉弓支援的白珩听见玉兆开始剧烈震动。
“就是现在!白珩姐!应星哥!撤!!!”还留在星球上的少年毫无对所处之地即将崩塌溃炸的自觉,急声在频道里对同伴如此大声道。
“你们怎么还留在辰砂之星上?!”
应星的问声猛然拔高,焦急催促:“还有五秒钟!快点撤!!这东西的威力不是开玩笑的!离星球稍近点都会被波及!快走!!”
“不用管我们!”
“不管你个……景元!!”
轰——
沉闷的震动声取代了玉兆连线的环境音,工匠的话被兀然打断,狰狞而柔软的妖星猛地被银白雾气拖拽,撕扯着不均匀的肉膜贴在星球面上。
星球剧烈抖动,无法动弹的活体星被迫改变形状,发出尖利悲鸣,冗长得震荡在整个星系之间,凄厉而刺耳。
已经离开星球的视角能够分明看见,不知是火光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将【计都蜃楼】的部分身躯轰破,像只被吹破的气球。
被引爆的辰砂之星此时已然没了形体,飘落成灰,山川也好河流也罢,什么也没留下。包括待在上面的两个人,也没了影子。
“景元?!景元!!”应星推着金人前行拉杆的手一松,随即用力按上玉兆喊着少年的名字,“说话!景元!”
引以为豪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连带着工匠越发失控的声音也明显颤栗:“……脑子那么好使难道后路都没计划吗!你们到哪去了!报个位置啊!”
怔然的白珩仿佛受到提醒,也赶忙对着玉兆呼唤:“阿胥!!小阿胥!!小阿胥你们在哪里?!快说话啊……我们来接你们!!!”
无人应答。
视野里没有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哪怕投影屏幕也没有捕捉到什么,只有一堆被【计都蜃楼】血肉兜住的灰,正闪着细碎的光。
周遭根本没有任何他们熟悉的色彩,仿佛他们该去那堆齑粉里找。被震飞至远处的生存设想一点点冷却,化作渺茫近无的飞灰。
举剑而起,镜流拼命将支离钉入脚下血肉,周身冰刺改变了形态,曲折成荆棘穿透血肉,抓夹似得将剑士固定在方寸牢笼里。
她听见了玉兆里极度微末的声音,但也从断断续续的词语里大概拼出了前因后果。
暴怒与悲愤占据了大半理智,身体里的力量被剑士几近癫狂地运作,寒冰顺着剑锋渗入躯体,而后纷纷铮寒刺出。
五秒,过得那么长,又那么短。
长得她根本做不到解决这个孽物,短得她来不及去救自己的战友,自己的徒儿。
握紧剑柄封冻着血肉,她看见原本汇聚的流水分作锋利的尖刀,无形的清澈在显而易见的戾怒下割开了空气,狂乱地绞开猩红。
“……事已至此!”
狐人眼眶通红地盯过去,咬牙切齿地将速度调成最快,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冲向了活体星:“它今天说什么也得死!!!”
她向着即将接近镜流的气浪横穿过去,眼前弯身握剑的身影紧绷了一刹,而后抬起头,露出一双决然而凶狠的石榴红眸:
“白珩,拜托你了。”
冲击力仅是开头就让人站不住脚,紫光旋即大放,流风从四面八方飞速汇聚,白珩对准了侧边,声音发狠:“交给我!”
拉开弓的那一刻,蕴含着风力的箭矢负隅顽抗地射出,抵消了些许气流。于是狐人不甘地再次开弓,三根箭矢搭在弓弦吞噬着力量,再次趁着间隙飞出。
几秒的时间,足够她为镜流争取出哪怕一片不受影响的战场!
眨眼过,汹涌气浪霍然轰出,将敷着棕褐深黑疤痕的血肉掀起,褶皱如风卷乱的荷叶边。
腹背受敌的疼痛使妖星不断尖叫,松开已经飘散成赤色灰屑的辰砂之星,刚想改变身体形状,来自金人的三发雷弩就精准炸了过去。
始终被妖星拼命保护的血肉鼓动着,像是受到威胁而感到恐慌,慌张伸出触手来阻挡。
丹枫难得露出杀意,苍青琉璃的双眼尖锐冰冷,烧着一团刺骨的怒火,流水逶迤着向前奔涌的海浪,长枪锋芒毕露:
“就是现在!”
三道身影同时跃向那层叠如织的鼓震猩红,浅紫色的风暴浩荡在他们身后,与几乎凝成实质的气浪冲撞,自尽一般连续不断。
雷弩与炮火被毫不犹豫地连续发射,长刀与机关配合着隔断触手,驾驶舱中的工匠调转着按键与屏幕,挥汗如雨,双眼几欲喷火:
“这孽物到底吸食了多少星球!”
“那可不少!”
少年熟悉的声音从玉兆频道里由轻变重的加了力道,应星猛地睁大了眼。
投影屏幕里,架剑的熟悉身影唤起金霆,轻盈的银白雾气随风飘扬着,暂停了攻击的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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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珩镜流丹枫应星崩溃尖叫【我们的崽!!!!】
景元【?应星哥,你占我们便宜啊?!】
爆肝了,躺了,欢迎来评论区找我玩【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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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告捷
应星说话基本不会夸大,但对于军火的了解与威力认知,华胥自认为还是太浅薄了。
爆星的武器是什么她不清楚,她其实没有见到火光,只感觉到轰天彻地的气浪从星球内部冲破,瞬间就震裂了大地。
失重感旋即传遍全身,游光金丝迅速缠绕织成庇护的网,密不透风地组合成无隙韧墙,被摧破的山峦树木胡乱飞舞,悉数被挡下隔绝。
被震上高空后,景元几乎是立马反应过来,极力转身向她焦急伸手一扑:“龙女大人!抓住我!”
但距离太过遥远,被冲上高空后谁也无法控制行动,两道指尖刹那擦过便被拉开距离,呼吸未过半便遥远得令人心惊。
华胥试图以游光丝将景元拉到她身边,却抵不住消耗太大,金丝熠熠渐微消弭在半空之中,最终也没能追上骁卫的衣角。
极力控制着脱力的手臂,她不甘呼喊:“景元!!”
声音被气流吞噬得微弱,阻挡不了少年的远去。眼见相隔的距离越发遥不可及,华胥咬牙,试图驱使云吟术如往日般临空而立。
大概是方才强行将活体星牵扯,逼迫其暴露心脏所在的消耗,让这具本就不是持明的身体遭受影响,素日随心而动的御水术,此刻竟然艰难得要命。
流水在指尖勉强汇聚,亏空的微弱感旋即在经脉里细细哀哭,维持不过几秒,水花失控迸溅,数不清的细小水珠清晰倒映在错愕颤抖的瞳孔里。
首次失控这股传承之力的华胥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双手:“……这不可能!”
她试图再次操纵这股力量,剧烈疼痛却与抽剥殆尽的虚无感同时传遍全身,震得浑身血管都是断裂的痛感。
霎时,天地息声,万物停定。
少女忽地僵住了全身,仿佛被掏空灵魂冰冻在北境冰原下,呼吸与心跳一同停止,再无任何动静。意料中的滞空与失重感没有倾轧全身,耳边也没了声音。
力量崩溃造成的痛感在这一刻消散,大脑全然空白。眼前飞逝的画面无声更迭,一幕也看不清,快得局限在呼吸与眨眼到来之间。
它们模糊地散发着混沌杂乱的光影,拉长了仿佛有无数个世纪,这才慢悠悠地收束散去,清晰为或大或小的水珠。
水影中收录着比万花筒都要繁美的星空与废墟,密密麻麻坠在眼前,像无数只缩聚了投影的水晶球。
虚无感潮水般涌来,空荡得令人倦乏。
生命体征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着身体也无法随心所欲的控制,加上视野凝固,记忆冰封,认知彻底被碎成齑粉。
慌乱感仿佛一滩被囚禁的水,冰凉翻覆着拍打心脏与肺腑,无法掌握的混乱滋生焦灼,令她止不住地想挣脱这股突如其来的暂停。
恐慌滋长蔓延,随着沉闷的重量压在心口,引发一阵迫切与焦急没来由地催促,十万火急地让她焦忧无比。
……放开她。
她还有事要做……放开她!
与折磨别无二致的情绪翻覆,比海啸都要偏激,难受得她想要蜷缩起身体大口呼吸,可她没有动作的能力,只能原发感到悲痛浓烈。
濒死的呜咽悉数堵在喉嗓里,无声无息被咽下去,除了扭曲心境外她什么也做不到,只能无声痛恨怨愤自己,莫名其妙的。
映在眼帘的星海靛蓝璀错,冰凉而绚丽的色彩投入虹膜,被星屑斑驳模糊,秾艳赤红里闪耀零星的银白光点,相当合衬这个朱砂殷艳的名字。
像轰轰烈烈洒入天际的玫瑰花瓣,簌簌纭纭,遮掩了张牙舞爪的庞然巨影,近得伸手可及。
如一场朱红亮雨,却远比水滴柔和,且轻盈得不可思议。
这是极美极美的场景,但此刻也只是如此悲哀又惹人生厌地存在于眼目。她现在欣赏不了一切,只感到坐立难安,煎心烹骨的想哭。
本能告诉她,她会哭干泪到眼流鲜血;虔诚卑微祈求到声嘶力竭不抱希望;从悲痛变得麻木,再变得痛苦而疲惫。
念头出现得理所当然的,相信得也毫不犹豫,像是她早就这样做过,又像是她已经看穿了时间,得到了如此的未来。
但潜意识在挣脱这些,撕心裂肺地尖叫嘶喊,仿佛来到了什么不愿回忆的场景。
如果能够行动的话,她笃定自己此刻一定早已跪缩在地痛哭祈求了。来自自我也来自未知的折磨实在太过煎熬,如果能解脱这些,大概一步一叩首她也是会的。
……可她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痛苦?
有什么事让她就算身处被暂停的时间里,依旧会感到无尽的悲伤、痛苦、和焦躁?分明都没有详细画面,却还能痛苦至此?
她到底怎么了?
“唉……”
叹息声幽幽打断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哀伤,仿佛对她无计可施,温和而缓慢地劝告:“还有时间,都来得及,不要总是这样着急。”
“你就要做到了……很快就能完成的。那些事情,忘记就好了。”
女声的口吻温柔极了,像是在劝诫屡屡碰壁的孩子,带着无尽的包容与耐心,熟悉得令人昏昏欲睡,又空朦如隔千山万水,听不真切。
倾诉哭泣的欲望在听到这道声音时涌上喉咙,可她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绝望地将那些不知所云亦不明来历的词句在喉管里来来回回地滚,像是在声带上拉锯。
“没关系,你不用说,我都知道。”声音轻如云絮,口吻是垂怜而不忍的宽慰,“很快就会结束了,你做到了。”
“去吧,不要害怕,我们一直在注视着你。”
女声变得远了,尾音被拉得长长。
嘀嗒。
声音轻轻一跳,仿佛谁把钟表贴近了她的耳边,让她聆听稀松平常走过一秒的时间之声。清脆短声过后,暂停一切的禁锢彻底被解放。
即时,眼前金霆乍起,穿落朱砂屑。
瞳孔轻微摇憾,圆润的温澈明墨里猝然亮起一道细雷,灿如烈阳灼色。它迅捷从落朱星屑里劈落,显现出少年持剑而来的焦急身影。
那些闪闪发亮的浓艳灰屑在穿行中沾上了他的衣角,将衣裳染成了醒目的鲜红,随着纵身越过的动作飘摇。
额发被吹开,将对方的神情在眼中暴露无遗。景元难得露出这么严肃紧张的表情,担忧到极点般,素来狡黠灵敏的双瞳都在颤抖。
细密的雷霆在红雨中闪着鎏金光色,游蛇似的环绕,驱散些许脆弱的朱红星屑,连同自己的脸一起倒映在对方眼底。
“龙女大人!”她听见少年这样喊她,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可悲痛的残留浓稠着粘住喉咙,还是叫她说不出话。
少女想哭,想呼救,想在那双空荡荡的手里抓住什么,她感觉到自己好像张了张口,字音滞涩无比。
坠落的失重感席卷全身,呼啸的风声凛冽,脑中那些看不清的画面,说不出的情绪悉数垂死挣扎过一遍。
“一切都还来得及,你就要做到了。”
话语蓦然掀翻了记忆,泼墨似的洒遍脑海,雷弩炸响的声音遥远入耳,伴随妖星刺耳欲聋的尖叫,将什么恍惚的东西焚烧摧毁。
血肉被穿透的痛楚彰显着强烈存在感,疯狂刺激着神经,痛得华胥陡然将涣散的视线聚集,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少年熔炼东阳的金瞳近在眼前,狂跳的心脏泵着血液传输,连带着他的双手也是冷的,却竭力抓住了自己指尖,再不放开。
“……你该醒了。”
雷鸣钟响般的声音低沉沉地在耳边轻语,与妖星的悲鸣交错回荡在脑海,仿若天外之音,独独让她一人听见。
下意识寻找的动作让伤口炸开更为尖锐的剧痛,却根本不及那些几乎搅碎血肉的情感来得让她害怕。
意识纷至沓来,将她彻底拉回了现实,似乎有什么力量,在背后轻轻推了她一下,吟叹着道一句入耳便模糊的话:
“去吧……清宵。”
腰间饰玉的龙鳞随声绽放出温润光明,力量充盈游走,亏空感悉数于此时消失不见,仿佛在呼应那句注视,无声鼓励着她。
大梦初醒,恍如隔世。
一秒的回忆像走过了数万年那样久,悔不当初在越发明晰的记忆下被成倍掀起,她也终于明白自己执着的事到底是什么。
【计都蜃楼】还没死,他们还没赢,景元还缺席了最后的关键,她必须醒过来。
飘扬的发丝影响了视线,华胥抵紧齿关,忍着痛倾身握紧了少年一片冰凉的手:“……云吟御水!”
再次催动起那股熟稔于心的苍龙传承,呼啸的水流自虚空彼端游弋而来,洇青莲华甩瓣而绽,将两人稳稳接纳。
“龙女大人!你……!”
“时间紧迫!快去支援剑首他们!”
来不及去关注方才的一切异样,恍惚感还心有余悸。华胥还半跪着,就打断了景元急切的话。
翻手唤出悠吟的青蓝水龙,流水环如披帛,少女将溢出的血抿在唇瓣上,急声道:“我不跟上来了,就先在这里辅助!”
扶着她的景元微怔,惊讶与担忧同时在少年面容迸现。他早在战场有过历练,很清楚无法参与战斗的原因只有受伤。
可明明游光丝都护了自己一路,为什么她会受伤?
疑虑得不到解答,还没等出声,他又听华胥道:“只是一点小伤,但我无力参与最后对【计都蜃楼】的击杀了。”
少女吸气压下什么,抬手奉起霁微珠,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银月的光辉在无垠星海中显得柔美极了,云吟流水脉脉流淌。
星屑沾染她满身衣裳,浓淡晕开鲜艳赤色,在窃蓝纱绸上不均匀地溶浸,让人根本分不清究竟是不是鲜血所染。
“成败在此一举,景元。”
衣袖猩红刺眼,并没有多么狼狈,只是显得有些凌乱。被呼唤的姓名使他下意识循声抬头,恍然对上少女凛然又暗藏哀恸的视线:
“不要缺席这最后的关键。”
远方的猩红尖叫着,缓慢的翕动已经在攻击下化作了剧烈的颤抖。而云上五骁的传奇,会在此妖星的陨灭下揭开序幕,而后辗转征战。
单膝跪撑在洇青花影中,华胥想着,挥手驱策游龙盘旋。银白如雾纷飞,追随着少年掣金霆而去。
此刻星球长夜褪色,唯有星海依旧冰冷难明。
……
千万里之外,行航的艨艟穿行在无温浩瀚里,好似无波无澜,一如平常。
罗浮今日的天不晴,人造天空透出并不明暖的光调,冷而淡的浅铁色笼罩着所有洞天,莫名有些让人心情低落。
神策府里依旧保持着肃静,正厅上的武将展开了一卷文书浏览着,效率却不胜平日迅速。
前去支援的指挥舰目下没什么大消息传过来,但玉阙发在黄钟系统的汇报,却炸了五艘仙舟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罗浮派去支援的六个顶梁柱脱离了大部队,迎战活体星【计都蜃楼】。
说句实话,腾骁这辈子头就没这么疼过。但诡异的是他只也感到头疼,丝毫不觉得慌张,好像已经预见了必定成功的未来。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能够保持淡定,比如脸色枯灰的朱轮。
司砧大人千想万想,甚至想到应星一定会冲在最前战斗,也生是没料到自家百冶胆大到撇开大部队去和妖星作战。
六个人,打一个能吞噬生机恢复的活体星。
怎么打?
悬殊差距简直令人心凉如雪,司砧绷着一张脸,缓缓转向了上首的武将:“将军。”
这如期而至的声音响起,腾骁几近无声地叹了口气,未卜先知地免了朱轮的疑问:“我有把握陨灭妖星,丹枫他们未必没有。”
“持明传承源自星神伟力,龙女战绩如何,你不也在报告上看到了?”
放平时,朱轮还是能和他再多论个两句的,目下的司砧却没这个心力,而是也跟着叹息了一声:“……还是年轻啊。”
“镜流不年轻了。”腾骁收起手里的卷轴,拿起另一卷展开,“丹枫也四百多了,白珩两百来岁,年轻的就三个。”
“那是老的带着小的玩命?”
“……还是换回之前那个吧。”
两相无话,正厅再次陷入了安静。改工图的改工图,处理公文的处理公文。
待到韶琉带着最新得出的卜算结果前来汇报时,看到的就是早早到来抱着玉兆忙碌,但都无比沉默的同僚们。
丁香紫衣的女子愣了一下,疑问的眼神从左到右地看过,青芥色的双眼里满是不解:“诸位大人这是?”
关注着玉兆动响的裁叶抬起头,狐狸耳朵耷拉下来,语声低落:“太卜大人知晓剑首龙尊几人迎战妖星一事吧?”
“是为此事?”
“也只有此事了。”裁叶眼下有些青黑,精神颇为疲倦,“妖星一战凶险至极,仅有六人……哪怕皆是惊才绝艳,难免有所伤损啊。”
韶琉毫无紧张之态,轻笑起来:“情况也未必如此,剑首龙尊何等本事,自然能够迎刃而解。”
“那代价呢?”裁叶轻声反问。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因此话提起了心。无论折损了谁,都是他们的损失,可毫无损伤地赢下战斗,这本就是罕见无比的事。
牺牲,才是战场的常态。
被问及的太卜不急不缓,微微垂下眼,唇边的弧度一如既往。她知晓同僚的担心,这不是什么杞人忧天,毕竟活体星的危险有目共睹。
但玄晖的来信让她更加确信与华胥得出的答案,仙舟或许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战果。
她信任着同伴,同样信任着那日所见的少女。心中无比笃定对付妖星的六人,每一位都会平安无事地回来。
眸光流转,韶琉思忖须臾,最终还是没透露华胥的事。女子想了想,隐藏了些许信息缓声道:“依照卦象所指,玉阙支援定能取胜。”
“玄曜祖师曾尝试复原古国占卜之术,留有寥寥对应书卷,我曾有幸造访玉阙与玄晖一同求学。”
“依照古法所占卜,解卦大吉,此战首功恐怕都将被我们罗浮收入囊中。”
“等,等等。”一改往日风格的回答令司衡费解地卡顿着,难得没能理解信息地暂停了对话,“太卜大人你等一下……”
处理诸多此类事务的司衡本该是最快明白的,不知是是一时走神没能跟上,还是被跨度震惊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青年有些艰难地道:
“这太唯心了……基于计算的大衍穷观阵都未给出准确结论,古法所占信息如此模糊,怎么……”
“将军!!”
断断续续中斟酌词句的话还没说完,策士长便风风火火地喊了一声,分明人还没进门,可高昂的声音已经传进了耳朵:
“玉阙传来捷报!丰饶联军主力大败溃退!【计都蜃楼】已被攻破!!”
如同触发关键词般,朱轮猛地抬起头,反应比腾骁都要快:“活体星被攻破了?!”
“是!由龙尊大人与镜流剑首主力,骁卫献策,带领飞行士白珩,百冶大人应星和持明龙女华胥合力击破!”
“那玉阙也已经……?”
“玉阙云骑与曜青罗浮支援联手夹击,大破丰饶联军!”
头脑风暴被打断的司衡僵硬了,慢慢扭动颈椎,青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太卜大人?”
丁香紫衣的女子含笑点头,肯定了他的未尽之语:“此术,当真可窥天命。”
放下手中卷轴,腾骁将军忽视了情绪各异的同僚,接着关心起战事:“现在情况如何,伤损数目有几多?”
“前线伤亡远远小于预估。”策士摇摇头,眼中的光彩比先前还要亮,“重伤者居多,但折损数目甚至不到预估的四成!”
振奋人心的消息令腾骁散去大半凝重,武将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神情都是一松:“那他们几人呢?情况如何?”
注意力无声无息的汇聚了,策士捏紧了交握到发白的手,明显是在克制什么。她强压下激动的心情,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道:
“龙尊几人已全身而退,现已驻扎在邻近星球上修整,等待收结丰饶残部。”
上首的武将动作一顿:“他们没和大部队汇合?”
“……汇合了一半。”策士仿佛有难言之隐般,说这话时甚至移开了目光,转向脚边的地板。
腾骁更疑惑了,将军和同样不明所以的同僚挨个对视过,彼此眼中的困惑越发浓厚。
“是这样的。”
策士轻咳一声,双眸尴尬地半垂:“原本作为驻扎点的辰砂之星在对抗活体星中不幸爆炸,百冶大人的金人和飞行士的星槎都受了些影响,就和指挥舰驻扎在了同一颗星球上。”
耐心听完这一切后,腾骁神色平静,心平气和地问道:“辰砂之星不幸爆炸?”
策士没说话,神情却表明了否定的事实。于是腾骁接着预判:“爆星武器还是百冶提供的吧。”
策士还是按照流程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了。
“看来也是百冶他动的手。”腾骁了然,一副早就看穿他们所有人的模样,熟练地道,“人没事就好,毕竟对付妖星,这也是无奈之举。”
“对,能全身而退,爆星亦是对敌上策。”朱轮跟着附和。
叹气声此起彼伏,六御终是皆未再说什么,打出如此战绩,爆星实在算不得什么,毕竟战术里确确实实有如此策略。
另一边。
脱离战场的六人在星槎的顽强托载下,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指挥舰的驻扎营地。平坦地面上点起了篝火,架着倒大霉的山鸡野兔。
营地很安静,除了火焰燃烧的细微劈啪声之外,就是轻轻的交谈,不过大多是同一个人的声音,似乎在解释些什么。
“所以。”
静静坐在木墩子上,听完解释的应星酝酿着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这就是你们两个突然玉兆失踪的原因?”
景元后背一阵发麻,下一秒就见工匠瞬间变脸,勒住他恶狠狠钻着发顶。少年骁卫不断扑腾,能擎千钧重武的百冶大人便更加使劲:
“什么都不说!你小子真敢玩命啊?!”
“没有!”在未长成前永远逃不掉被压制的少年极力争辩,“我们真的商量好了!没有冒险!应星哥你听我解释!脑袋!疼!”
结果应星却变本加厉,咬牙切齿地笑:“你还知道疼?!吓死我们了知不知道!”
“明明应星哥你也是在冒险!”景元费力地伸出胳膊护脑袋,还有充沛的精力和对方拌嘴。
红衣工匠眉一挑,当即理直气壮道:“我有龙尊大人和剑首在!白珩还随时支援我!我哪冒险了?!”
景元扭头大恼:“你都杀到【计都蜃楼】前头了!”
“你难道没来?!”应星精准找到破绽干脆反击,有理有据,“而且我不是说和龙尊他们在一起吗!”
“我也和龙女在一块啊!”
“你主攻她主攻?”
被一句话噎死的少年骁卫哽住,喉头动了一下:“……没有主攻。”
应星志得意满地笑:“我们这里有两个。”
“不公平!!把我师父匀过来!!”
“匀你个头!早不知道说!当初问你不是挺硬气的?!”
对面的白珩终于听不下去了,狐女猛地起身,上手便摁下两人的头强势压制道:“不要吵!有空就去翻翻火上的兔子!焦了还吃什么啊!”
“不必。”看着火候的丹枫凉嗖嗖抬起眼,屈尊降贵地伸手转了转树枝,抬了抬下巴,“你们继续。”
工匠与骁卫默契地撇过头,语声讪讪:“还是不了……”
几人身后,营帐的垂帘轻微动了一下,露出指尖大小的朱红窃蓝,只一息又被厚重的帘子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营帐里,华胥往里稍微靠了些,百无聊赖。云吟治疗很有效,加上她使用形变之力将缺失的血肉补上了,现在伤口已经结疤,但丹枫还是不让她乱动。
剑士正坐在另一边上药,青金石色的衣裳已经被瓢泼血液浸染成深浓的紫红,但好在并没有什么显眼的大伤口。
见她对肩胛骨处的位置揉着散瘀药,华胥不由得起身提议道:“镜流剑首,我来帮你吧?”
女子扭头看来,清透红眸浮现些许诧异,然后拒绝地摇了摇头:“龙女好好养伤便是,伤口贯穿侧腰,起身动弹会扯裂伤势。”
“好哇!”毛茸茸的脑袋瞬间探进来,随后是整个人都一起佯装恼怒地钻了进来,“原来小阿胥伤得这么重!还骗姐姐说只是擦到了!”
华胥若无其事地望向脚下,狡辩道:“现在是已经只有擦伤了。”
“偷换概念!”白珩在她的眉心一点,“罚你吃掉小景元的山鸡腿!”
闭目迎接过戳额头,闻言,华胥吓得惊恐睁眼:“那景元吃什么?!!”
“没关系……”少年坚强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强颜欢笑,“我可以啃能量棒。”
“脱离大部队了还哪来的能量棒给你啃?我们可都没带,勉为其难把我的分你一半吧。”应星盯了他一眼,揪着手里的野草如此道。
少年骁卫动容地深深吸气:“!!!”
“当然是吃我逮的野兔!”
打断即将上演感激涕零的喜剧,狐女又拎起一只被透心凉的兔子:“我怎么可能那么狠心啊!大家今天都辛苦了!来吃点野味开开胃,等回去再吃顿大的!”
镜流有些匆忙地揉开了胳膊上的淤青,伸手接来那只野兔,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把尖锐的匕首:“我来处理吧。”
“那小应星再架个火?”狐人歪着脑袋提议。
“行。”
丢下被绕成结的草茎,应星点了下头,起身开始找位置。左右环顾一圈,景元眼尖地伸手划定下区域,积极预定了烤食物的差事。
目之所及皆是各自忙碌的同伴,华胥站在一边许久,才真挚恳切地问道:“……能分我点活吗?”
看见所有人都在忙,就她在原地干坐着,哪怕连文书工作都没有,难免让华胥产生一种坐立不安的心情。
“无事。”丹枫依旧在原地翻转着那只油光水滑的兔子,手套被摘了一只,“你去坐,伤口还未长好,别乱动。”
常被手套包裹的手白皙得过分,骨节分明,接过被麻利处理过的兔子递到另一边,然后被架上火堆烤。
这个过程从镜流开始到景元结束,交接了数只漂亮无比的手,唯独没有华胥的份。
好,很好。
少女沉默地坐在了木墩子上,认命地坐等开饭。白珩甩着狐狸尾巴快乐地路过,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哼着歌又走远了。
————————
秋后算账,但只是给元宝换了伙食,让华胥无事可做【小白猫叼兔腿眯眼笑·JPG】【青蓝小龙无聊趴趴·JPG】
写到云五相处我就好能水【泪】
改八百遍第一阶段,救老命,这章改这么多次云五全责【什】
感谢在2024-05-0310:48:59~2024-05-0817:31: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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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扬名
夜幕降临,黑夜吞噬了地平线上最后一丝光亮,将明黄夕阳掩在群山下,扯下墨灰色的罩子,覆盖住了整片天顶。
围坐在篝火旁,白珩小心将油汪汪的山鸡从架子上取下来,抖了抖撒多的调料粉。镜流见此伸手附上去,冰蓝光晕浅淡自掌心放出,飘出细小的白雪。
幽微蓝光就像北极里的寒冰,散发着缓慢的冷意,没过多久,聚精会神的狐人大喝一声:“好!”
声音铿锵,反应灵敏的剑士便在音起时撤回力量。寒流收敛,很快就消散在星球不冷不热的春风里。
白珩试探着伸手捏住褪去高温的鸡腿骨,没感觉到温度烧手,这才放心地撕下饱满的腿肉。
嫩白的鸡肉被撕扯出柔韧的丝缕,涌出一团香气腾腾的白雾。泛着油光的表皮呈现酥黄色,看着毫无危险性。
镜流本还想再冰一下,但考虑到已经使用过的一次的冰镇,怕影响口感,便没有动手。
于是白珩等待着手中肉腿的热气散了散,相当照顾地转身,将鸡腿塞进正在用野草编花样的应星嘴里。
工匠东西才编了一半,措不及防就被热乎乎的鸡腿肉堵了嘴,调味料未化的细小结晶弥散在口腔,咸香味勾动了食欲。
他下意识一舔,并未冷却内里的热度烫在舌尖,灼热的麻木瞬间袭击了口腔。
“唔!”
痛苦皱脸将手里的半成品蝴蝶一丢,应星烫得险些原地起跳。他拿住鸡腿疯狂仰天吸气,火光下,腾热白气在这个还算温暖的春季显眼冒出。
沉默着,镜流与心虚又心惊的白珩对视一眼。剑士思考后,掌心并拢捂出一小块漂浮的方形冰,一语未发地递了过去。
“……多谢!”
烫到几乎吐火的应星如蒙大赦,抽空抬头哈气,道谢后便接过冰块塞进嘴里,动作急得仿佛在救火。
白珩手里还拿着串起一整只山鸡的尖枝,呆愣看过全程,她发出预判失误的讪笑:“哈哈……没想到还这么烫,我再多凉会哈。”
与此同时,一道抽气声冷不防钻进耳中,细微极了。
华胥捧着盛肉片的干净叶子,似有所感地绕过冒起的兔肉看过去,果不其然见到了甩手抽气的景元。
少年指尖遍布亮晶晶的彤红,甩得衣袖摩挲声与风声呼呼响,像是捏过炭火。
操纵流水轻轻绕上他的指尖,华胥将捧着的叶子拢了拢,拿起另一把小刀,准备接替他的工作。
“哎,龙女大人!”
握刀抵锋堪堪切下一块肉,灼烫感就不负众望地顺着指甲向上,将整根指节都一同点燃,烫得她呼吸都硬生生停了一秒。
将指腹重重压在略厚的刀背上压制住这股奇妙痛感,少女轻轻吸气,不动声色地磨了磨齿关,说话时又恢复了如常模样:“……换我来吧,你缓缓手。”
好歹她还有云吟术能用,景元再这么切下去,只怕手会被烫到把指尖切下来都没什么感觉的全熟状态。
“没关系……!”
明明手都被甩出残影,景元还是强撑着没松口答应,脸颊边的肉因忍痛用力挤压起,放松后又露出一个笑:“我来就可以,龙女帮忙接好就是,叶子不隔热也烫手的。”
交谈间,步履声从远处靠近,清净端方的蓝白色忽而撞入余光,站定在两人跟前时,衣角还在微微晃动。
丹枫伸手:“我来。”
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方才的话也没有申请的意思,只是一句通知。说完,青年便褪下手套接过华胥手中的刀,熟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线条凌厉的修长手指抵锋割下肉片,象征着高温的白气蒸晕了金属铁亮的刀身,凝起水点。他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烫,毫无影响。
骁卫顿了一秒,下意识对上了华胥的目光,在少女的迷茫注视下,他讨好笑着将她手中叶子提起,放在了自己手里。
那张年轻的面容俊朗璀然,笑得仿佛生了光,说得话却让她心凉:“龙女大人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和龙尊大人就是!”
“?”
她的神情里带上些不可思议,墨色眼瞳里,情绪接连不断地捶打着少年的良心,然而后者只是笑得更加柔和灿烂,用脸蒙混过关。
这一刻,华胥忽然感到了所谓剧情的可怕之处。云上五骁分工都是如此明确,她根本找不到插入进去搭把手的机会。
不过好在白珩不让她闲着,而是快乐地让十七妙龄少女年龄喜减一,直接变成七岁。
狐女摇晃着蓬松的尾巴,撕下一块在镜流加工下温度刚好的鸡肉,哄小孩般递过去:“小阿胥,来。啊——”
“白珩姐,我能帮……”
“隐瞒伤势还拿命冒险的小坏蛋没有活干。”
紫衣狐女接着她说话的间隙将鸡肉投喂她进口中,选择性忽视了这段话:“伤员等着吃饭就好,没有给你放辣椒,你现在不能吃这些,半月以后再说哦。”
“啊?!”
丹枫适时纠正:“是三个月。”
“为什么会这么久?!”华胥难以置信,试图争取减少时间。但一如在课业上,青年在这方面同样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形变之力只是愈合了外表,这是丹鼎司对穿透伤的修养规格,你的伤口缺损很大。”
闻言,景元习惯性抿出弧度的嘴角瞬间凝固,僵在脸上。
他低下头去,看着雪亮刀刃在流油的野兔肉上划出均等而漂亮的肉片,落进叶子里。刀光一闪一错,不自觉就让他想起记忆里闪动的星屑。
景元一直不知道华胥的伤到底有多重,在根据游光丝感应瞬闪过来时,他只感觉少女情绪混乱的要命。
她好像陷入了什么可怕的虚无里,那份萦绕周身的疲惫绝望浓得前所未有,那时,华胥甚至无意识地对他说:
救我。
看清楚这个口型时,他脑子里都是一片白,只想拼尽全力越过阻力握紧少女的手。然后华胥就回过了神来,仿佛刚才都是噩梦。
少女施展了云吟术,落在莲花里就把他摧去支援,多得一句不提,所以景元也根本没想到是穿透伤。
但仔细一回忆,保护周身的游光丝有过一瞬间的消失,但很快又恢复了。景元猜测,或许华胥就是在这段间隙里遭受了攻击。
但分析得再对也没有用,因为人已经莫名其妙的受伤了……想到这里,少年有些颓丧自责。
丹枫半垂着眼,目光似乎只落在了眼前的食物上。刀身在指尖抵转间短暂映出那双苍青的眸子,余光里占据着小小一角云骑制服。
景元神情没太大变动,愧疚情绪被银白发丝遮去大半,余下皆隐没在无边昏夜里,仿佛阴翳笼罩,刀身映出的眸子都被减灭去璀璨明光。
造成他这样的原因,于丹枫而言显而易见。青年瞥眼望过后又收回,并不为此感到意外,而是淡声道:“那并非你的过错,无需自责。”
“战场瞬息万变,事急从权来不及告知,亦是能够理解之事。”
话音清清冷冷,天生就是这样疏离,和镜流一样内敛,咬字也自带着与生俱来的风轻云淡:“保证此战得胜,是为将者必尽之职。”
受伤的可能性,他在将华胥带上战场时就已然估算好了,若想压得住手下的持明,这是必经之路。
“……但无恙归返,”
说到这里,丹枫顿了顿,连带着手里的动作也跟着微滞半秒,眼睫颤抖似的翕合,让那张素来无波的俊美面容多出了破绽。
他将手中锋芒一转,声音不大不小,没避讳谁同样也没特指谁,平声道:“亦是你们必须为亲长兄姊所做之事。”
话音落,气氛像被彻底静置在冰块里,剔透而静默。
分明人人心思如水镜寒冰,不言而喻,但斥责的话不忍心说,解释的话又不知从何而起,无力得紧,于是谁也没开口。
石榴红的眼睛定定注视向少年,望着徒儿低头一语不发的模样,冰冷的剑士凝伫了须臾,忽然呼唤一声:“景元。”
“是。”条件反射地应声,反应过来的骁卫卡了一下,又将视线放低了,“……师父。”
女子坐在与他相对的一边,月光勾勒着身形,却照不出她脸上有什么表情。镜流口吻平平,只是问:“龙尊教诲,可记下了?”
“是……景元必铭记于心。”
“将它与云骑誓言同刻心间。”
镜流语声清定,一言惊憾住少年。眸底波澜泛浮,含着什么极度复杂的情绪,可目光依旧轻飘飘的,一如那仿佛微不足道的语气:
“立誓,谨守不忘。”
“!”
景元意想不到地睁大了眼,呼吸音浅得几乎停滞,他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因逆光而被模糊面容的女子,瞳孔摇荡:
“师父……”
身为云骑骁卫,他太明白云骑誓言的重要性了。无论是于镜流,还是于每一位云骑军而言,这都是誓死不忘,至死不渝的终生理念。
而现下,镜流却要求他将出征平安归返,珍视己身这句话,与哪怕付出性命也将谨守的云骑誓词同列并排,一生铭记。
“既然身临战场,那便不存在安全。”
方才呼唤时的清淡气质云雾掩光般消去,镜流忽而变得锐利而郑重,眼底有些微微摇曳的碎光:
“但无论怎样犯险,都要保证留有必定能够全身而退的后路,无论何时何地。”
“说的没错!”
白珩难得也变得这么严肃,往日笑颜俏丽的脸褪去欢脱:“你们两个没声音的时候我们都吓死了,怎么跟【计都蜃楼】同归于尽我们都想好了!”
看过剧本的华胥闻言大惊,少女连道歉的腹稿都给忘记,抬头小声道:“这个使不得啊姐姐!”
“你还知道使不得——”狐人转身恨恨戳向了少女额头,还是没舍得用力,劲都使到了说话咬字上:
“有什么事,哥哥姐姐们都在前头给你们担着!但要我们看着你们玩命,这绝对不行!”
“但凡真有什么事,小阿胥你要龙尊怎么办?景元你要镜流怎么办?还有小应星你,怀炎将军、炎庭君、还有那么多司砧,你要他们怎么办?”
刚刚接过烤兔肉,以为置身事外的应星当即愣在原地,压根想不到还有自己的一份:“?”
他张张口,辩解的话到了嘴边,却被涌起的回忆打消。司砧凶巴巴的训斥犹在耳边,应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头,将叶子垫在了腿上不出声。
“……我们其实真的打算好了,只是没来得及说。”
华胥轻声打破了沉默,抗住氛围,少女不自觉感到与儿时解释宽慰大人时相似的忐忑与试探,紧张得手心发凉:“辰砂之星爆开后,我和景元分散了,找的过程费了点功夫。”
“游光丝的防御能力很强,就算真飘远了,也能感应得到互相。不然对付个活体星就要我和景元把命搭上,那可丢大脸了。”
“是吗?”白珩鼓起脸故意反问。
三人在电光火石间迅速对视,而后仰天发誓:“我们向帝弓司命起誓!”
白珩接着问:“没有下次?”
思维敏捷的景元发现了话语中的坑,当即笃定道:“第一次也没有!我们都是做好能够全然脱身的计划,这才行动的!”
应星不怎么擅长这些,眼神略茫然地闪几下,索性跟一句:“我也是!”
“你惯会这些。”镜流摇摇头,音色带笑地简短接一句,没有丝毫责备之意,“百冶都叫你带坏了,景元。”
“师父这不是我的问题吧?”少年小声狡辩,又移目看向窃蓝衣裳的姑娘,试图让对方作证搭台阶,“…龙女大人能为我作证!”
明了他言下之意是自己没有被带坏的迹象,被当作证人的华胥看他一眼,真诚而心虚地举例出一个可能性:“万一我们属于沆瀣一气,同流合污呢?”
“我作为同伙,还怎么证明啊?”
这是景元完全意料不到的回答,少年愣住,向来对答如流的聪明脑袋难得宕机一次,懵得难以置信。
看戏的白珩乐不可支,一拍手就笑:“小景元又预判失败了,你怎么老在阿胥身上吃瘪啊哈哈哈!”
几声笑音或轻或重地响起,无声表明着对批斗之事的一笔勾销。
丹枫侧目,眼底是幼妹强行镇定的神情。少女略显尴尬地抿着唇笑,连带着他也酝酿起浅淡近无的笑意。
苍青琉璃里的漠然被浸泡成柔和,与神情一同软和下来,纵容地旁观这场景,并不发话阻止。
“……龙女大人。”景元无计可施地呼唤,眉尖轻轻皱着,已经笑出了声来,“分明说好你我是搭档,你胳膊肘居然往外拐。”
用削尖的树枝串着肉片在火上加热的应星抓住机会,笑吟吟地面向他:“我是外人?”
“?”
发觉被套进无解死胡同的景元在原地向后一仰,随后下达了精准的判断:“这话我不能接!你们这是联合欺负我!”
“那就请骁卫宽宏大量,恕罪我们两人了。”华胥灵活地将话语重心又偏移到景元身上,说话咬字渐轻,透出一股温灵感,从善如流又有些巧黠。
她将鸡架掰开,小心避开迸溅的油水,附带肉量极多的两根骨架在少女手中被捏住,随后分到了两人腿上的叶片里。
中心处橙红篝火摇曳,外焰的光色舞如裙摆,撕扯零落着高低起伏,映照在六人愉和的脸,朦胧的橘红光晕在皮肤上扫渡。
火舌将肉片烤得微微卷了边,烧去食物本身嫩滑的口感,柴得令工匠皱脸……吐槽还没从舌尖组织成句,白珩就兴味盎然地接着挑起另一则话题:
“话说,我刚刚接到莺时的消息,她说活体星一破,我们现在都名扬仙舟了!”
“六人大破活体星后全身而退,怎么想都是旷世奇功了。”嚼完嘴里火候把握不太得当的肉,应星舒展眉眼,“恭喜你了景元,离光矢余烬又近一步。”
嘴里嚼着东西的景元说不了话,便拱手冲他道谢,随后又接上挥手示意向所有人的动作,谦逊地往后靠了靠。
白珩坐得离他们两个近,凑过身子在两少年跟前一转,随着话音再面向剩余三人:“干脆我们几个一块取个号!往后出生入死,风雨同舟,怎么样!”
“我同意!”
“甚好。”
“好建议!完全赞成!”
“嗯。”
华胥的反应与其他人完全不同,大概是触发了关键词,她下意识道:“云上五骁?”
“取得很好!但是为什么只有五个人?是谁打算退出?!”白珩叉腰,严厉地对少女问,“是你吗,小阿胥?”
感受到所有视线的集中,如芒在背,仿佛她要是敢说是就会齐齐动手逼她改口。寒流窜上脊椎,少女立刻抬手作清白状,冷静否认道:
“我没有,是名字突然冒出来的!”
绷紧如扯丝的空气松懈下来,白珩才刚刚仰起脸,满意的神情还没酝酿好,就又听少女仿佛无奈的笑:“但是这很配大家啊。”
“为什么大家里没有你!小阿胥是要抛下我们单飞吗?!姐姐不允许!我们六个人必须整整齐齐!”
“这些日来一直并肩作战,龙女现下退出,未免太不厚道。”
“就是!”立即赞同镜流的话,狐人一万个不同意,“不管!叫联盟六杰!”
长树枝拨了拨火堆,景元将枝梢的火红在地面蹭灭,提议道:“不如叫巡猎六锋?”
“这个名字好!我喜欢!”成功把握好加热火候的应星扬眉赞赏,将景元叶子里冷掉的肉块又放在火上热了一道。
“龙尊大人和镜流怎么看?”
剑士点头:“我赞成。”
“取意巡猎锋镝,好名字,我无异议。”丹枫同样颔首。
“那就叫巡猎六锋!”
白珩高兴地将酒葫芦举起,掺染微末孔雀绿的眼眸熠熠闪光:“虽然环境不正式,但怎么也是我们六人彻底确立组合的日子!我提议以茶代酒,共饮一杯!”
敏锐找出重点的应星疑问:“哪来的茶?”
“嗯……”狐人微妙地飘走视线,“是我在星槎里找到的,半个月前弄丢的茶包……我有好多东西都丢在了里面的。”
“确实不少。”镜流淡定地补充,“连弄丢的福牌都只是掉在座位底下。”
应星沉默了一下,认真而诚挚地道:“……要不你回去把星槎放我那,我再帮你找找有没有其他的漏网之鱼。”
“那就麻烦小应星你了……”狐女露出牙齿尴尬而拜托地笑笑,随即从星槎里搜出一排被放好在盒子里的白瓷酒杯:
“呃……来来来,条件粗陋,大家别嫌弃哈!”
她从葫芦里倒出澄澈的茶水,茶液清亮极了,氤氲的清香熏入鼻腔,散出一股掺隐的花香。狐人尾巴欢快地摇,挨个倒了过来:
“来,龙尊大人请!”
“丹枫。”
“?”白珩一懵。
知晓对方还在思索这简短两个字是怎么回事,丹枫平静解释道:“诸位已是生死之交,直呼我名丹枫即可,无须计较虚礼。”
他手中端着酒杯,姿态矜贵清雅,习惯垂敛目光遮掩眼下的波动,似乎有些轻飘又沉重的复杂在其中浮浮沉沉。
龙尊的身份让他无法靠近任何人,但眼下的所有人,他都有着关系匪浅的预感。假如连这样的友人都要疏离至此,未免太过不甘。
他不仅是龙,也不会永远孤月高悬,活体星一战,他便笃定地看到了有同伴并肩的未来。
自少主华胥的到来,至今日六位英杰的聚首共饮。缝合身份与宿命的线一年前被挑开了线头,随后寸寸崩裂挣脱。
这就是丹枫想要的。
没有人知晓青年心中欣愉的由来与过程,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
纵然不是很懂,但白珩依旧喜上眉梢,也不意外素以玄冰孤月为代名词的龙尊怎会这么平易近人,欢呼雀跃:“太好了!”
“那也不要叫我们镜流剑首大人啦!来!叫镜流姐姐!”
话音刚落,她又对应星接一句:“小应星我知道你叫不出口,直接叫镜流吧,她不会计较的!”
作证似的,剑士出声附和:“百冶直呼我名即可,已是生死之交,再用敬称便显得太过见外了。”
值得令人高兴的是,应星纠结思索一下便成功改口,虽然还是没改丹枫的。
大抵是炎庭君这一层关系为他带来了奇怪的错乱感,百冶大人捏着杯子哽了半天,还是觉得有点问题,因此打算循序渐进。
——先从改变对华胥的称呼开始。
“龙女……”应星端着酒杯,忽而语塞,不由得痛恨起自己这张全凭下意识的嘴来。
一场下来真正什么也没改变的少女弯起凄凉而平静的笑:“……今天日子太好了,不然一定哭给你们看。”
完全没应付过类似情况,应星求助投过目光,圆场的职责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景元身上。然而肩负重任的骁卫一个条件反射,就道:
“龙女大人……!”
少年的表情在字音露头后瞬间变得不妙,果不其然,他清楚听见了华胥仿佛已然看淡的幽怨与不满:“我们的二人搭档组彻底宣告破裂了,景元骁卫。”
“再给我一次机会啊龙女大人!啊不是……!华胥大人!”
有心帮忙的镜流顿了顿,思及自己也已成习惯的称谓,明智地选择继续闭口不言。最后,还是交际达人白珩出手制止:
“好啦好啦,来听好,大家都把敬称全部去掉!直接叫我们小龙女阿胥,丹枫不会介意!直接叫我们剑首镜流!镜流也不介意!”
“对小应星就叫应星,小景元就叫景元,两个小家伙都从百冶大人改叫应星哥!应星暂时改不过来,那就去掉大人称呼丹枫!”
她快速地总结了一番,一锤定音:“就这样!有没有意见!”
五人齐齐出声:“没有。”
“很好!那大家就来干了这一杯,往后我们便合号巡猎六锋,征伐寰宇!并肩作战!”
明丽的狐女率先将杯子举过去,月光清寂洒落在手臂,她笑着大声许诺:“同去同归!”
“肝胆相照。”镜流伸手在了狐人左侧,抿化开冷艳容颜中的冷,温柔而坚定。
丹枫抬手,臂鞲在小臂绑得利落,与形如鹤羽的衣袖搭配得分外好看,轻轻在二人杯边碰过,礼度翩翩:“至死不渝。”
景元应星对视一眼,同时举手碰过去,少年人肆烈,杯壁一撞便碰溅出不小的水花,异口同声地各自接续义气的诺言:
“患难与共!”“同气连枝!”
与记忆相符的情景已经展现在了眼前,但不一样的是,最后还要加上华胥。
在脑海中挑拣须臾,她将酒杯碰过去,发出轻而脆的瓷鸣,跟上最后一句许诺:“……生死契阔。”
天顶的弦月倒映在六只白瓷酒樽里,微微随着茶水摇晃,波光粼粼。有人不说相见恨晚,只道目下刚合好。
————————
云五【巡六】堂堂上线!!下章回罗浮。
生死契阔:释义无论生死离合,我们都要在一起,这是我们当初早已说好的约定。原本用来描写战士之间的感情。
新增八百字,精修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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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归舟
部队投身在围剿残部丰饶联军的战斗里,在智囊们的安排下,舰队们的进程快得出乎意料。
戎韬将军亦是位不可多得的智将。不论是一开始以航向图稳住局势,还是最后决战利用一切保证己方存活率比预期涨数倍,都表明了他不凡的统领策划能力。
在他的安排下,不到五日,玉阙、曜青、罗浮三部战力已然可以准备收整部队,各自返回仙舟。
而大抵是剧情遗留的影响,云上五骁这个称谓还是奇奇怪怪的冒了出来,同在战场的人们只是疑惑一下,随即又将这个称呼抛到脑后。
他们不知道云上五骁是谁,可能是除去掌鳞龙女后的五位前锋人员吧?
但是为什么要除去龙女?
击破【计都蜃楼】的,分明就是巡猎六锋的六位英豪,除去了谁他们都不答应。
疑虑渐渐平息下去,根本未曾掀起什么风波,飞行士们各自将数据传输出去,翻进了自己在玉阙帮助下保持原样的星槎里。
指挥舰上,无数玉兆亮着荧荧幽光,大段排列地信息数据飞速更迭交替,被各方指挥舰上的后勤人员统计上传。
这已经是收队前最后的空隙,训练有素的安静里,已经坐进驾驶舱的某个曜青狐人忽然探出脑袋,扬声冲罗浮舰队的位置招手:
“龙女大人!有机会一定要来曜青玩啊!”
华胥还在浏览医士录好的数据资料,叫人一喊,下意识就循声去看。她盯着狐人用力招手的方向看了好几秒,这才慢慢想起对方的身份:
那是被活体兽舰吞下,但因自己操纵及时而驾驶斗舰冲破脱身的不知名飞行士之一。
狐人目力极好,瞧见她浮现出恍然的神情,知道是自己被认出来了,又高兴地接着说:“谢谢您救了我!等到时候您来了,我给您当导游!”
“还有我!”又有一颗脑袋钻出舷窗,潦草地试图给他们留下点印象,“白珩认得我!哪天您们跟着白珩来曜青,一定记得来找我们!”
“多谢你们了,有机会我们一定会去曜青的。”少女弯眸,也跟着小幅度地挥了挥手。
话音落,飞行士们一阵骚动,打头站起来的女性狐人激动得狠狠跺了下脚,用力得斗舰都抖了一下。即时,响起一阵恨铁不成钢的低语:
“他奶奶的!龙女为什么不是我们曜青的……!”
“天风君不争气啊!”
“不来是好的……来了就是龙女带龙尊了,别说了我去哭一会!”
莺时瞥过她们,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汇报道:“丹歌卫,鹫翎卫集结完毕,清点完毕,数据已上传,准备返航曜青。”
“多谢诸位此次慷慨相助,玉阙永远欢迎诸位前来欢宴相聚。来日再会,一路顺风。”
“戎韬将军再会!昆冈君再会!”狐人们驾驶着星槎斗舰升空,颇为快意地冲两位玉阙的领队道别,一排接一排地留下类似的话。
有的狐人胆子大,驾驶星槎离开时甚至高声冲六人笑道:“希望下次还能和你们并肩作战!联盟的巡猎六锋!仙舟战无不胜!”
这一声呼喊带动无数声呼号,士气激昂欢悦:“战无不胜!”
“多谢你了!”景元也放大了声音呼喊,“有缘下次战场见!仙舟翾翔!”
余下的舰队们无比默契地高呼,声势几乎传震整个星球:“云骑常胜!!!”
目送着密如云翳的舰队远去,留下万里晴空。昆冈君忽而笑着摇摇头,仿佛从这些欢脱的狐人身上看到了旧人影子:“颇有商声的风格。”
或许是思及那许久未见的同族,丹枫稍微流露出回忆时的凝远,随即道:“看来他还是老样子。”
“自不会变。”昆冈君将目光转到华胥身上,沉厚而稳重,“下个百年的祝祷便是他来了,届时小妹也见见。商声的性子能带着你玩。”
将对话听下来,华胥心里多少对这个名字有些猜测:“商声兄长……是曜青的天风君?”
“是他。”丹枫颔首,指出了最有记忆点的一条线索,“当初所有来信里,信纸最长的那个。”
“不说这句也行,”昆冈君言辞里俨然是最大长兄的熟稔口吻,“他多少年来都是这个性子。”
然而丹枫大抵是叫这位天风君狠狠烦过,甚至是比炎庭君灼律还要记忆深刻,油盐不进地补充:“但此世要聒噪许多。”
“这倒确实。”重琨淡淡笑起来,又对着毫不了解的华胥解释道,“灼律曾说,不能让商声发现身旁还有活人,否则会喋喋不休直到那人咽气。”
下意识张了张口,声带即将震出的单音又堵在喉咙里,华胥徒劳地启唇又合闭,一时间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反应。
话痨属性和最善战斗的应龙,这个搭配小众得就和她是不朽一样。回忆着那封笔迹潇洒的书信,她脑中不禁跳出一个活泼多话的年轻形象。
于是,她小心且犹豫地发出一声:“啊……?”
“无妨,嫌烦便不理他。”丹枫低眸望向她,在少女发顶轻轻抚了抚,语声温和,“若硬烦你,便动手将他丢出去。”
“?!”
这次,华胥比方才迅速利落得多,惊诧的毫不犹豫。她睁大了眼,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圆润的乌墨黑瞳颤抖着:“……这不好吧?”
“无妨,他不计较。”
重琨镇定自若:“商声早年便去过罗浮小住,那时年幼,性子活泼过头,吵得丹枫头痛,便被他扔出来送回了曜青。”
被揭开暴躁往事的白衣青年依旧若无其事,负手卓然而立,高洁而清冷。很难令人想象,他是以何等模样将曜青的话痨应龙丢出府邸的。
一旁路过的应星叫昆冈君的话牵动了印象,工匠不确定地低声回忆道:“我好像听炎庭君说过这事……”
话音飘进耳中,华胥僵住,她猜自己的神情兴许已经全部空白,只是本能地问:“……然后呢?”
“商声大抵也叫绥序丢惯了,走时还和丹枫打招呼呢。无妨,他性子好,你随性对待他就是。”
不知是该感慨于应龙性格还是其他什么的,所以华胥选择了一个更为妥当的疑问:“绥序,是冱渊阿姐的名字?”
“是她,我听闻她去岁年末便给你置办好了通行证,你可收到了?”
“收到了……”
点头回应,华胥还打算接上什么话,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清咳,仿佛掩饰。
“咳。”
白金发色的儒雅男子压制下喉咙里隐隐颤抖的笑意,打断道:“抱歉了,诸位,恕我唐突插话。”
“将军请说。”丹枫淡然,眉目无波。
“此事相关龙女,二位身系龙女兄长,我便也开门见山。”方才插话时男子还风度地笑着,平易近人,说到这里,态度就变得郑重起来。
本能预感到他接下来说的话不会普通,丹枫下意识凝了脸色,没等有什么准确的预判出现,他就听戎韬将军道:
“玉阙仙舟太卜司玄晖,与某同上书元帅,将此届玄兆清谈定于罗浮仙舟。详细我们会与腾骁将军商谈,届时请龙女务必到场。”
华胥愣了一下,脑海中闪现过无数抓得住抓不住的字迹,她不确定地道:“……我占测一术不精,恐怕不够格进入此间,更谈不了什么。”
她听过玄兆清谈的存在,这是一场各舟卜者于玉阙相聚交流讨教的盛会,与百冶大炼的赛事规格不同,它只属于交流会。
作为丹鼎司的职员,去到那里的理由,恐怕只会有抢救因过激而大打出手的伤员这一条原因。
戎韬将军随和一笑:“龙女过谦。此次玉阙战事,与龙女所占分毫不差,如此能力足以免考入职太卜司。”
“古国卜测一术,当初的玄曜祖师倾尽全力,也只借此对应法界,编撰出寥寥残卷。通晓此术者并不多,玄晖是一,韶琉太卜是二。”
“但他们二人无法因此解析,得出什么准确线索。龙女也只需凭心而谈,无论所得启发多少,太卜司上下都感激不尽。”
亲和笑容映入眼帘,少女眸中悄然流淌过某种不易察觉的情绪,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不禁想:果然是这个原因。
出征前的记忆翻腾在眼前,丁香紫衣的女子与她所说的话语句句恍如昨日般清晰,而今彻底被证实。
她对太卜司的占卜算不得了解,经玄晖简洁解释,才明了其与自己所掌握之法的根本区别。
根据现有信息计算出最有可能的未来,和当真越过时间去窥探宿命,本就是两码事。
韶琉稍通易术,却大多还是以玉兆这枚晶石计算机来占卜未来的可能性,因为对应检索卦象的信息不全,无法检索分析。
但这时候,自己却出现了。
一个流浪寰宇后归族,可能前世造访甚至生活于古国的持明,呼应了千年前便出现的古卷,对太卜司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引导人。
而对于她而言,这也会是博弈宿命最好的入局机会。若要改变最想规避的一战,这项能力的暴露与闻名,都是必不可少。
易经六十四卦,共三百八十四爻,每一爻都不同,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记得多少,且它能不能学的会,还属于天注定。
但就算如此,她也必须做,哪怕是用上催眠,华胥也要把这些表意识记不起来的知识重新装回脑子里,立足于众卜者之间。
然玉阙的开头是无意,接下来理当是她的蓄意。可华胥没想到,似乎一切发生都在顺着她的预想走,仿佛被刻意编排了轨迹。
眉尖略微压了点弧度,凝出些忧茫,她思忖着抿了抿淡玫瑰色的双唇,还是道:“多谢太卜与将军赏识,届时我定会前来赴会,全力相助。”
闻言,昆冈君无声看了一眼丹枫。后者依旧岿然不动,对他缓缓摇头示意不必在意,彼此都没有出声干扰或阻止幼妹的思量。
将视线从少女身上收回,丹枫便对欣慰的戎韬将军道:“如此,届时便恭候玄晖太卜了。”
另一边,玉兆晶石发出细微的提示声,吸引去所有人的注意力。罗浮的策士习以为常,回头向着两位领队汇报道:
“春霆卫、毕方卫已集结完毕,随时可返航罗浮。”
“戎韬将军和昆冈君保重!我们准备动身啦!”白珩朝他们招招手,翻进了排在舰队显眼位置的星槎里,俨然和来时一样是领航先锋。
司库的清点,策士的收集录入都已经完毕,等到罗浮启程,玉阙舰队也会回到主舰,继续航行星海。
就在这分别时刻,罗浮飞行士里忽然有人叹息:“想想还有点舍不得玉阙的战友……”
“舍不得那就留下来啊!”玉阙的云骑登时犹如找到宝藏般大笑,极力邀请道,“玉阙欢迎大家!”
罗浮云骑看不下去,笑骂道:“唉!我们骁卫剑首龙尊都还在呢,你们就开始挖人了!”
“这不是你们说舍不得吗?何况我们将军不也在呢!”
“那你们也可以跟我们回罗浮啊!”罗浮飞行士立刻出声帮腔,反转局势,“罗浮热烈欢迎!罗浮民众夹道欢迎!”
“那怎么没人说舍不得曜青的战友们啊!”白珩故意放大了声音,用不满的口吻道,“是害怕被我们曜青人直接动手绑回去吗?”
两拨人齐齐发出爆笑,调侃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都是同盟了!用不着上手抢人吧!”
“话说是啊白珩姐!”景元想起什么似的,开玩笑道,“你往后若是回曜青,不会将龙女大人也拐回去吧?”
“胡说八道,我是这么偏心的人吗?”狐女义正言辞地反驳,手一张,做出坐拥天下的豪迈姿势,“有一个算一个,我都拐!”
“哈哈哈哈!龙尊大人快跑!白珩飞行士要绑您去见天风君了!”
“曜青的剑首确实憧憬镜流剑首已久,剑首大人也跑快点啊!”
“骁卫,记得到时候躲进神策府啊——”
“那完喽,咱们司砧要追着百冶去曜青了!曜青司砧绝对不给放人的!哈哈哈哈!”
“说得跟咱们司砧能把百冶大人放走似的。”
玩笑声此起彼伏,被拉扯进话题里开玩笑的几位领队都没有阻止,纵容而惬意地听着。唯有应星听得脊背一僵,仿佛已经预料到了进退两难的场景。
儒雅的将军笑着,向罗浮的支援们抱拳:“来日再会,诸位一路顺风。”
大概是有曜青作为榜样,罗浮人在这方面胆量也大了起来,纷纷道:“将军保重,昆冈君保重!”
“战场再会!”
站在队前的景元抬手,在登上指挥舰前,少年和玉阙的年轻骁卫最后碰了下拳,金眸生光:“来日战场再见,岁晏。”
“战场再见!”碰上同龄人的岁宴笑了一下,“到时候再一块聊聊吧,翩影剑侠是我一直以来的偶像,我也很向往巡海游侠!”
华胥面向玉阙的两人,半礼道别道:“重琨兄长、戎韬将军,来日再见。”
“嗯。”昆冈君学着丹枫在她发顶轻轻落掌,力道温和极了,“得空随时来玉阙玩,特批个长些的通行证给你。”
丹枫瞥他,不动声色地示意:“厚此薄彼。”
“哈哈,怎会如此呢。”戎韬将军从善如流地笑,弥补道,“我会联系司衡,往后玉阙仙舟随六位来去往返,畅通无阻。”
“多谢诸位舍生忘,击破妖星,保战线前阵与玉阙仙舟无恙。山长水远,一路珍重。”
“盟友有难,支援自然在所不惜。”
镜流还是负着那柄漆黑的长剑,赚足了一大波粘紧不放的目光,在指挥舰前淡笑一礼:“二位后会有期。”
剑士走入了指挥舰中,停机坪上的飞行士们也将斗舰星槎启动,离指挥舰最远的应星也走入了巨舰之中。
现在,还留在原地的基本只有玉阙人员。
难得见面的两位龙尊无声对视一眼,仿佛一眼望穿至当初汤海时的岁月。最后,还是重琨先颔首道别说:“保重,丹枫。”
声音似吟似叹,含着些许淡然的遗憾,仿佛只需要一阵风吹过,他就能释然。
那双棕金的琉璃眸与他人当真有所区别,沉稳厚重,仿佛刻蚀着无穷无尽的岁月。带着风摧雨折过后,岿然不动的坚,同时又难免显得沉甸。
像在岁月里守望了许久,孤寂已经融化进了无声的视线,随着被他注视的每一个人慢慢挥发,却不叫谁注意。
“你并非孤身,我们也只是离得远,但现下还有小妹与其他友人。”他含笑,却更像一尊无声凝视的刻像,“饮月千代,从不如一。”
或许昆冈君才是最明白龙尊们心中到底如何想法的人,也是最会开解的那位兄长。将交谈收入耳中,华胥立在另一边垂着眼想。
苍龙寒潭般的双目起了些波动,宛如被风吹动的涟漪,兴许也有些意想不到这番言辞。
丹枫缄默着,大抵是不知道说哪句话,因此最终也只是道:“……多谢了,重琨。”
……
辽阔的星海在飞行中转变着风景,硕大的星子映入眼中,化为不过指尖大小的光点。
指挥舰中早就没了来时压抑紧张的气氛,电子立体沙盘荧光幽微,规规矩矩的漂浮着。模拟地图转收录着行路航线,尽职尽责地显示着。
应星靠在椅背上,银发散在肩膀,像数道细小的银河。他打了个哈欠,生理性的泪花在眼眶溢出,随后又很快干涸。
他叹息:“又要赶三天的路……”
“你是想工造司的洪炉了吗,应星哥?”整理着呈报黄钟系统的信息,景元抬起头笑问。
应星有些散漫地在椅背扭过脸,像是无聊到了极致,嗤笑:“三个时辰过去,我工图都画完了,不想洪炉难不成想你?”
“可以想想我的石火梦身。”景元抿着笑乖巧低下头,说出来的话却是和语气相似的窃喜,透着些狡黠的得意。
坐姿相当不羁的工匠听了这话,不知是单纯的乐还是被气乐了。他在手边的桌面一摸,抽起其中某页纸张就冲着少年飞过去,连确认都不用:
“诺,看看。”
景元大喜过望,敏捷拦截住了那张飞来的图纸。少年迫不及待将它递到发亮的双眼下,看清后更加惊喜地道:“应星哥!你真画出来了!”
应星哼地笑一声,眉眼傲然地抬起脸,故意道:“怎么,怀疑我的实力?”
“怎么可能!!”
“那这张图纸就由你来保管,等到你真正被授予帝弓司命的光矢余烬时,再把它拿给我。”
工匠轻松得仿佛只是做了个微不足道的约定,俊秀的面容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笑容,心情不比欣喜若狂的骁卫差。
“一言为定!!”
“这是说什么呢?”
含笑的熟悉声音传来,带着些不由自主就令人正襟危坐的威严,荧蓝的投影人像站在了空地上,负手看着他们。
坐在角落补眠的华胥叫这声音惊破了梦境,稍微挣脱了酣甜沉眠。暂时替龙尊揽着她的镜流抬眸,向投影致意道:
“腾骁将军。”
沉溺的意识霎时清醒了,朦胧的视野变得清晰,睡意也蒸发得无影无踪。
华胥几乎是以被涛然发现睡觉的速度一个激灵坐正起来,她抬手捋开微乱的碎发,勉力镇定自若:“……腾骁将军。”
腾骁点点头回应他们,然后问道:“龙尊不在吗?”
“兄长在和冱渊君商谈虺裔一族的事,一时半会儿应该过不来。”
“嗯……也无妨。”武将略微沉吟,随即道,“此次大破丰饶,击碎活体妖星,你们居首功,因此罗浮自发办了场灯会,以此相迎诸位得胜归返。”
“抵达时恰是清晨,除去应有的慰劳规格外,我与六御以私人名义请宴你们六人庆功。此次就是通知你们安排好时间,顺便转达丹枫。”
“以及,龙女华胥,现有一事我必须告知于你。”
语气不似方才那般轻松,腾骁正色道:“众太卜皆倾力举荐你入太卜司,韶琉已与你现下的指导老师丹士辛夷相会面商讨,丹士亦赞成你转入其中。”
“但具体如何,取决于你。慢慢考虑即可,无须紧张时间。”
舱内在话音落下后陷入了安静,一时间,视线悉数集中在窃蓝衣裳的少女身上。
太过频繁的提及难免让人泛起怀疑,但是若提及古国遗失之法,加上战场时应验的准确性,就又会变得合理起来,令人挑不出疑点。
华胥怔然看着他,沉默了半秒不到的时间,便应声:“是,将军。我会好好考虑的。”
“嗯。”
交谈结束,投影也旋即消失,镜流向投影消失的地方瞥望,不说话。方才还在交谈的景元应星也没了声音,纷纷担忧地看着她。
他们能感觉到好像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究竟是哪里,因此只能旁观着用眼神交流,试图找到什么问题。
华胥没关注这些,一言不发低着头,靠在冰冷的舱壁。指尖无意识地将衣袖绞入掌心,缠着掌纹细细摩挲,一如她的心绪般逐步织缠着纹理。
云上五骁,是罗浮甚至于仙舟政治有意推举而出的,她很早就猜到了这一点。
由持明、仙舟人、化外民、以及狐人组成的五位英杰,他们的出现名扬联盟,促进联盟四族之间的关系,甚至代表了六御之五。
持明龙尊身后的丹鼎司、百冶身后的工造司、飞行士身后的天舶司、剑首身后的云骑军、以及骁卫家族的地衡司,都在五人影响下越发紧密牢固
或是潜移默化,或是影响改变,云上五骁对罗浮,甚至是仙舟联盟的影响都不可谓不大。但云上五骁不足以全部联通六部,太卜司便因此孤立其外。
紧密五部,却唯独剩下其中至关重要的太卜司,这不会是高层想要看到的,但自己的出现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持明龙女,龙尊继承人;丹鼎司退役随军医士辛夷的学生;同样名扬联盟,目下还是声名赫赫的巡猎六锋成员之一。
这样的存在,如果能够代表太卜司,那么仙舟六部就确确实实都被加入其中,一个不少。
而这个转职的契机,在玉阙支援中被有如神助地埋下,于一众太卜中流传被秘密推上高峰,最后在玄兆清谈中发酵完成,彻底于高层中爆发。
——顺理成章。
她就是第六人。是宿命里出现的变数,棋盘上闯入的乱子,剧本里突兀加入的角色。
加入太卜司,这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的双赢局面。无论如何,她都必须离开丹鼎司,这样才方便改变未来的战事。
当然,这也代表她将脱离丹枫的庇护,自己走向一个全新且毫无根基的环境,将那些有些缥缈的能力抓握在手,抗下比丹鼎司重出数倍的压力。
但或许……此事还存在另一个更容易被高层们采纳的可能。
华胥忽而灵光涌现般抬眸。
————————
天风君【阿嚏——!!怎么老打喷嚏?!谁在背后骂我?!】
冱渊君/瞥【不会少的。】
华胥【我要一个人出去闯荡……!】
韶琉/玄晖【挖过来!!挖过来!!!】
好消息,下章终于抵达罗浮,我就是最能水的鸽子精【闭目】不要嫌弃我,请来找我玩【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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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以待
丹枫对政治的敏感远超了同行的其他人,早在玉阙太卜看见了幼妹的占卜之法时,他就已经有所预感。
站在那道威严的投影身前,白衣青年蹙着眉:“作为政治代表出现我并无异议,但将她置于危险下,我绝不会同意。”
投影也并不惊讶他的反应,而是道:“关心则乱了,丹枫。”
他的话就像在感慨什么,不含任何不满,倒更像是为友人的改变而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
“窥探未来之术一旦暴露,必定会引来各处的觊觎与关注,”凌冷情绪凝冻住俊美的面容,丹枫接着说,“这并非良策,且你最好快些告知他们。”
“这点我们同样清楚,但我们也未曾说要让龙女带着古国易术,暴露于众目睽睽下。”腾骁解释着。
“我们并不会逼她,是否离开丹鼎司由龙女决定。但同时,她也必定将作为仙舟联盟不可为人知的底牌,在暗处进入太卜司。”
丹枫骤然反应过来,眉头拧得更紧了些:“你的意思是……”
“你已然急得连此事都想不到了。”腾骁变得悠然起来,“龙女如今的重要性,已然压过了你这位兄长,联盟不会让她的任何消息被透露出去。”
“她已经是被列入禁级的仙舟底牌,与帝弓司命的资料并驾齐驱了。”
话音落下,舱门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动响,像是小巧金属与墙壁相撞,发出了一声闷且短的磕碰声,引得两人同时去看。
门外,紧贴着墙壁极力放慢呼吸,少女悔恨地咬紧牙关,试图寻找不被兄长发现的逃跑方法,心里痛斥着自己为什么不投一卦。
她方才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到自己会被作为底牌藏起,而是先入为主地推演,认为自己暴露后将声名大噪,带来了方便的同时也招来了危险。
但更好、更两全的解决办法其实早已摆在眼前。那就是古国易术,其实可以只暴露在仙舟高层的眼里。
卜者以太卜为首,而卜算以玉阙为精,而知晓她卜术的玉阙将军、昆冈君、玄晖太卜无一对她有恶意。加上韶琉与腾骁,她的知名度实际只需要在高层间被流传。
她可以作为一个被玉阙太卜大赞的卜算天才,进入太卜司中紧随韶琉,然后秘密撰录古国易术。
——可恨的是她想到了,却确认得不是时候。
因必定会被舱内真龙注意,少女云吟术都没敢发动,只能慢慢贴着墙壁,试图无声无息地离开,却突然传来一道女声喊她:
“哎!小阿胥你也在这里啊!”
被叫住的华胥动作生生一顿,紧靠在冰冷舱壁的后背带动整个身体都僵住。
狐人却没发现丝毫异样,快乐地迈着轻快的步子向她走过来,余光里,左手边的舱门也被人不紧不慢的推开,露出坠着玉环的鹤纹衣袖。
少女缓缓吸气,神色近乎麻木地转了个方向,将两张对着她的熟悉面孔收入眼底,释然得如同死灰成堆:
帝弓司命在上,允许我冤枉您是小心眼一回,当然,乐子神阿哈也一定会被拖下水的,您不要觉得孤单。
“兄长、白珩姐、腾骁将军。”华胥毫无灵魂地扬起笑弧,嘴硬道,“真巧。”
白珩看着眼前的情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她卡住,目光和大脑飞速转动,发出拖延时间的单音,几秒后还真让她找出了补来:
“啊……啊!是啊!真巧呀!”
她心虚般放大了声音,装作欢天喜地的模样扑过去:“刚刚给你发完消息你就来接我了呀!真不愧是姐姐的小龙女!”
“别演了。”站在门口的丹枫打断了这场僵硬的戏,无奈地侧身让出通道,“都一道进来说话吧。”
说着,他转过视线投落在靠墙紧贴的幼妹身上,后者低着头,哪怕不看神色也能猜得出其低愧与心虚。
“进来吧。”丹枫放缓了声音,神情也温柔许多,“不会怪你的,只是小事。”
“……是,兄长。”
走进舱内,腾骁的投影依旧在原地没有动弹,看见白珩时,武将不由得泛起了疑惑:“你不是在领航飞行吗?”
“啊……”狐人尴尬地挠挠头,“我星槎半路坏了,卡住动不了,就被拆除拖上来了……不过没掉下去就是万幸啦!”
“……无事就好,星槎的事好办,回来替你报销。”
闻言,白珩立即欢快地道:“多谢将军!”
“嗯,还有另外一事,我方才与丹枫提过,思来想去确实是早些告诉你们好。”
并不在意偷听一事,腾骁直接切入正题道:“你们六人如今声名大振,流传联盟。但白珩,你可能发现巡猎六锋于联盟,除去战事外的重大意义?”
紫衣狐女显然没能摸着头脑,合号一事于她而言,只是于生死之交同去同归的征战许诺,却没能引导她想到其他方面:
“意义……?”
“持明,丹鼎司;狐人,天舶司……”华胥忽而低声细数着几人之间的特征与势力,提示关键词。
暗示至此,线索骤然在脑中连成一条线,惊得白珩倒吸一口凉气,后知后觉地瞪大了双眼:“将军……您是打算让我们作为联盟紧密的代表和模板啊?!”
“确实如此。”
腾骁也并不避讳,平和地和盘托出:“仙舟到底是长生种居多,以寿瘟为荣者,你们也在百冶大炼时便有所见,而百冶,便是此事破局的关键。”
“现下百冶与你们合力破敌,力保玉阙,结成名震联盟的巡猎六锋。若能借你们之势,便是消解仙舟四族隔阂的最好时机。”
武将负手站在三人身前,虚拟的投影也跟着千万光年外的本尊动作:“不仅如此,甚至仙舟六司之间,也会因你们六人而更加紧密。”
“等等啊将军……我们不是只有四个司部代表吗?”本着求知不丢脸的心态,白珩举手试探着插话。
“景元出生于世代效命地衡司的家族中,算上他,自然便是五部。”
与天穹同色的眼眸晕着微末的孔雀绿,白珩眨眨眼,继续问道:“那第六部呢?”
“是我。”华胥自然而平静地对上了狐人惊诧的双眼,解释道,“等回到罗浮,我就准备转入太卜司,和韶琉太卜研习卜算一术。”
“可……!”下意识的话音被白珩咽回了喉咙,明显也是想到了少女在辰砂之星的解卦,于是狐人向腾骁望过去,眼神迫切。
“玄晖太卜亲笔所写的举荐书很快就会寄到罗浮,届时我们会为龙女造势。”腾骁分毫没觉得自己解释得太多,接着对华胥道,“龙女只需加入其中,日常与其他卜者无异。”
“是,多谢将军。”
“……你毫无异议吗?”
难免怀有身份长辈的心态,武将不禁如此发问:“分明你在丹鼎司待得很好,且还有兄长庇护,一时脱离,再入新司自然怎么也不如当初。”
华胥没有立刻回答,露出一点可窥探的思索神情,像是在斟酌。
温静清丽的面容敛着,她抿了抿唇瓣,回答同样坦诚得可怕:“恕我失礼,腾骁将军。我知晓您的打算,但同意转职,是因我也有所打算。”
“您想要仙舟更好,在这一点上,我们都与您不谋而合。”
大抵她从惊醒后便没有继续歇息,因此脸色算不得好看,连带唇色都泛着血色缺少的粉白。
在舱内过白的灯光下,华胥身上的伤倦感显得更加明显,但这并没有影响她话音中不容忽视的笃定:
“如果您信任我,我会以我所拥有的一切力量为代价,在未来给仙舟一个明确的答复。”
“那时,就算我什么也不说,您也会明白我到底想做什么的。”
腾骁望着她,没有立即接话,仿佛能通过这样简单的举动去看穿少女的打算:“……”
她似乎已然穿过了千百年后的时间,坚信着某件必定会在发生的事,确定得敢用性命担保。
将军凝视的时间不长,但似乎也不短,目光里更替的情绪喜怒难辨,叫旁观人不自觉就放轻呼吸,心脏发紧。
白珩几次三番吸气想说什么,但数次皆是欲言又止。
她根本不知道华胥的打算与目的,哪怕是求情,狐人也不知从何说起。焦躁不安令她炸着毛,尾巴紧绷绷地竖着。
须臾过得如同百年,高大的将军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叫人猜不透他到底有没有得出答案:“既然你做出决定,那么我便拭目以待。”
“给我一个时间,龙女。”
“五十年,这是变数内最保险的时间。”
“好。”
将军简答一字,轻而易举又不可思议地交付出了他与罗浮的全部信任,近乎冒险地道:“那么在此之中,如有任何需要,你都尽可来神策府寻我。”
作为统领战舰的将军,腾骁明白,这行为放在任何地方都和赌注没有区别。
但他有一种如同笃信六人定能攻破活体星时的预感,就像潜意识已然接受了对方已经看破宿命布局的事。
从她的反应里,腾骁笃信自己看见了一种近似孤注一掷、不破不还的坚定。纵然不清楚她的目的,但少女所表露出的决然无可置疑。
不夸张的说,华胥甚至做好了为此付出生命的准备。那种万死不惜的毅然决然,若说只是因为玩笑或梦魇,那就太过玷污轻视战士的意志了。
——她是最可信的,无论于仙舟还是他自己来说。
“……将军!你们不要突然就把我们精神踢出聊天啊!”白珩终于忍无可忍地抗议了,气势有分寸地不压人。
“我知道兄长和白珩姐大概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有些事我无法现在开口,因为坦白后一定会打乱更多因素。”
那双向来清温哀倦的乌墨黑瞳流露出柔缓而细密的无奈,分明还什么都没发生,却已然如同经历过一遍那样苦涩。
“就当我依然做了一场梦吧,”她抿出一个浅淡的笑,眼里却不带笑意,“而现下我与将军的约定,就是让梦只能作为梦而存在的第一步。”
丹枫定定望着她,眸子里的情绪复杂而微妙,甚至隐隐有些落寞,但大多被忧虑所吞噬融合:“五十年的布局并不轻松,阿胥。”
“相信我吧,我并不是一个人,兄长。”
“……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嘛!”
沉默了一下,白珩又变得欢放了起来,完全理解了她的难言之隐:“小阿胥你就放心去办,有任何要做的就告诉姐姐一声,我绝对先办事再来问!不问也可以!”
“将军相信你,我们当然也相信!你也不许怀疑自己啊!任何被设想到的都是一种可能性!”
狐女不在意任何隐瞒,甚至反来宽慰华胥道:“多想到一种可能性,那就多一分胜算!将军你说!对吧!”
健壮高大的投影听着,嗯了一声表示了赞同:“这倒有景元的风格,说的不错。”
“那……代言人的事,咱们就合作愉快哈。”
“?”
听出语气中微末的变化,腾骁神情终于一变,像是感到有哪里不太对劲。他撇过头看向笑脸灿烂的狐人,余光里登时有三颗脑袋慢慢冒出来,喜感地同步了动作。
他们同时伸手做出打招呼的动作,扒在墙的两边,一致道:“将军合作愉快。”
“……”
此时此刻,罗浮的将军才明白,同僚戎韬所谓“巡猎六锋哪都好,唯有都是耳这点不佳”是什么意思了。
原是他仙人快乐茶的隔墙有耳里的耳啊。
……
天光堪堪放亮,透出惬意的清爽感,像一层薄蓝色的半透明纱,凉丝丝的占据了清晨的空气。
星槎海前围了许多人,包括坤舆台上也站着先来者们略显激动的身影。
仙舟是战舰,虽说武者居多,却也并非人皆怀有武功。当然,真要到全员备战的状态,打也不是不能打,只是平素时间人人皆爱岁月静好罢了。
同时,也因这充沛武德流传六舟,导致仙舟民众对于迎接巡猎归来的将士有着出奇的爱好。而在玉阙活体星一战后,这种爱好发展成了狂热。
具体表现在一片混乱的凯旋停机坪上,几乎出征的人一站上地面,漫天的鲜花与喝彩便将坤舆台围得水泄不通,哪怕是完全相反的另一边。
“多谢多谢!啊谢谢!不是那个就不用了……您们留着自己享用!”从指挥舰下来打头阵的景元委婉推脱,“没关系,这是我们该做的,等等不要砸瓜过来啊!!”
少年惊恐失色,吓得连忙伸手把那颗大得出奇的瓜给推回去,还没松下心,他就听见人群中有人扯嗓子尖叫:
“我被丹鼎司录取了!太卜司的报考我也参加了!龙女大人!你去哪我去哪!!”
“啊?!”华胥难以置信,冷不防又叫人塞了一束花进来,有些手忙脚乱,“啊多谢……!怎么你们消息这么灵通啊!”
没人回她,大抵是声音太嘈杂而导致没听见,但却有人叫这个榜样鼓动,也大喊道:“剑首大人!!我一直很仰慕您!剑首大人!”
镜流这辈子就没用过这么大的声音讲话,各色各样的花束堆在怀里,剑士拼尽全力不让任何一束掉下去,努力大声回:
“多谢你!”
“你们慢点……不要挤啊!”
应星被人群热情得头脑发热,虽然懵了不少,但还记得安全隐患,尽力稳住边向外走边提醒。然而他没想到,狂热粉就在耳边。
那是炸雷一样的声音,声嘶力竭中带着兴奋与激昂:“百冶大人!我已经报考工造司学徒了!我一定会成为您的学徒的!!”
“我等着!”闭眼迎接几乎习惯的飞来花枝,忍着耳膜的痛苦,应星极力高声且官方地回复,“不要半途而废!”
尖叫声已经走了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兴奋地昏倒在地:“是!!!”
“骁卫!我加入神策府的作为策士了!以后可以和你共事了!”
“恭喜!”
景元抬头便连声向人道贺,向外又艰难地挪了两步。视野中的人影似乎没什么变化,他一边笑一边打招呼,却蓦然看见举着瓜的那个身影。
骁卫不认识人,但他记得差点砸头上的瓜,好不容易避开的大型礼物忽然连人带礼地出现在眼前,他脸上的笑意都凝固了。
像是看出了对方的不解,捧瓜的仙舟人有点愣的露齿笑:“他们说我带个瓜过来!一定能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印象不是这样留的。”景元近乎绝望地喃喃,扯出笑脸,显得可怜又好笑。
大抵高昂的兴致和激动当真能冲淡平日的敬畏,镜流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其他人也敢乌泱泱地围在丹枫身旁。
纵然没有拥挤到贴近过去的地步,但众人依旧对这位平时视为孤月的龙尊献上花束与爱戴:
“丹枫大人英武无双!!我们永远追随于您!誓死拥护您!”
青年的白衣上被花束中的露水打湿些许,他低头,各色清丽的花瓣在手臂里盛绽着,一如他此刻周身的同族与同袍般绚烂热烈。
这一刻的龙心无比真切地沉寂,顿了顿,丹枫神色缓和地抬眼,不知道是不是在笑:“……多谢。”
“白珩飞行士!我也从曜青来!现在加入了垂虹卫!以后有机会和你一起出征的吧!对吧!”
“对对对!”狐女相当忙碌,颈椎灵活得转完那边转这边,怀里一样是似锦的鲜花,“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征!征讨孽物!”
“那今夜的灯会您们一定要出来看!”有人似乎是发现喊不过别人,干脆用上了扩音器,“这是为所有出征的英雄准备的!”
“好!一定!”白珩接话地顺嘴极了,“我把他们都拖出来!”
人群随之发出了善意的哄笑,接连起哄着,不断邀请更多出征者前来欢庆,哪怕医士也不例外。
赤桐被几个女性狐人缠住,当场抓狂地举手投降:“我去!!我去!!我拖着我师父一块去!!”
高处,在职的地衡司人员捧着玉兆远远眺望,随后笑起来。他没有参与,只是自顾自地感叹:“我们仙舟的气氛就是好。”
“……叨扰。”
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而从容,与耳中哪怕相隔甚远也听得出热烈的声音堪称是第二个极端,吓得没防备的勤务一个激灵,扭头就去看。
说话的是位青年,宛如星河底色的蓝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骨相优越,带着一股从军之人的肃定,镇静得过分。
勤务不禁有些敬畏这人身上的气势,心中犯怵,小心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青年炽厉的金眸静静望着他,须臾,又将视线放得遥远,询问道:“敢问那边是发生何事?为何这般热闹?”
“您是刚来罗浮吧,这是我们支援玉阙的部队回来了。”放松了些,勤务不自觉带上些骄傲,“瞧您打扮颇像曜青的风格,是从曜青来罗浮的?”
“是,我是曜青人。”
“那可巧啊!曜青这次也支援了玉阙,您没听说吗?”
“略有耳闻,但我并未跟去。”
“哈哈,那看来您现下也是来罗浮办公的了,您要去何处,我给您指路吧?”
“多谢,但我此来只是看望故人,很快离开。”
“看人?”勤务反应了一下,感到有些不太妙的疑惑,“能不远万里前来看望,定是极重要的人,难道不聚聚吗?”
“……不必。”
青年垂目一刹,语声透露出几乎无法察觉的怀念,淡而朦胧,仿佛距离记忆中早已过去千年:“只是看望。”
“那……敢问您故人在何处?”
说着,勤务像是忽而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连忙将自己的玉兆拿出来充当证据:“我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想兴许您有些日子不到罗浮,建筑有些更变,恐怕会找错路!”
“我是地衡司的勤务,干了许久了,您说个大概的位置,我替您在玉兆上画个路线。”
“……她是持明。”
“您的故人是持明啊,”勤务没注意到这点,将自己的玉兆打开便敲敲打打,划出一片范围:“持明离水都近,大概范围也就是这些。”
“嗯,多谢。恕我再多问一句,今夜灯会主要在何处举办?”
“宣夜大道、绥园、还有长乐天。”以为他回心转意打算和故友相聚一番,勤务也终于将悔愧以为其友已逝的乌龙给打消,笑得没什么防备:
“祝您在罗浮的这一程过得愉快!”
青年没说话,神情像是因为这句话想起了什么,眼中的情绪轻的得跟飘过了云和柳絮没什么区别,没有怨恨,只是一种寂寥而平静的回望。
一阵清远的疏风过境,撩起青年的长发,那双凌静的金眸定格在人群中,瞳孔却犹如找到了目标般微缩,须臾才游移开。
回忆翻涌时的凝寂使他更加缄默,他向鳞渊境的方向投去一眼,没望见熟悉的巨影,而后才安静地点了下头,作为回应勤务的热心。
————————
巡猎六锋【谢谢真的谢谢!但拜托不要砸瓜!也不要在耳朵边吼!热情和欢迎我们真的都感受到了!】
赤桐【为什么我也要被拉进来!我明明尽力在藏了!】
辛夷【然后没藏住,把为师也一道扯下水了?】
我真能叭叭这些,顺便透露一下,这位神秘人和番外以及真相卷有很大关系哦,下章也有他的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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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繁灯
丹青桃源,水波无垠。
倚在船沿,她又陷入了熟悉的梦境里,小舟在微波荡漾的广阔湖面上缓缓漂泊,不知会逐渐去往何处,但确实悠然自得。
红枫还在岸边伫立,偶然吹落一两片丹叶落在水面,再顺着仿佛没有尽头的水流慢慢飘到她的手边,被她拾入手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现在的她没有逻辑可言,一切凭心,就算心血来潮从这里跳下去,也是合情合理。
湿漉漉的红枫被捞起,紧贴着掌心的皮肤,水滴顺着掌纹流淌下指尖,方才滴入水面,便有漫天的彩带彩纸“嘭”地一声炸开。
在放肆的笑声里,周遭的景物折叠翻转,像谁翻动了时光的拼图,将环境拼成了浩瀚的星海。
咧嘴的面具从未知的虚空里跳出来,突兀闯入了墨蓝予其鲜红。浑身都充斥着荒诞而清醒的滑稽感,仿佛只是为了讽刺与戏弄整个世界,活像喜剧道具堆。
祂乐颠颠地凑过来,毫不客气地钻进了小舟里,奇妙地没有增加重量。坐下后,祂十分热切地打招呼:
“哦!又见面啦!听说你给了博识尊一个恶作剧!祂真的上当了!你收到祂的来信了吗?”
她愣在原地,脸上的神情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迷茫:“……我?”
“对呀!”面具用力点一下头,听声音已经笑得不能自已了,“变色龙是不是龙呢?用冷笑话提问智识星神,哈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太有意思啦!”
大概是处于梦中,她怎么也无法从脑子里找到与之相对应的记忆,因此还是挂着那副不解的神情,慢慢地重复着对方的关键词:
“龙……?”
“嗯?”
面具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凑近过来。无数张表情各异的面具围住了她,像是在观察什么稀奇的现象。但正经的沉思与不正经的面具,融合得不大自然。
她本能地想往后缩,却听得端详自己的面具忽然爆发了惊天大笑,夸张地恨不能原地捧腹翻滚:“哈哈哈哈!原来你还没醒过来!”
“时间加入了赖床鬼,阿哈第一个醒过来,阿哈真有面子!”
祂欢快地唱起来,故意用一种兴高采烈但调子歪曲的声音重复着,莫名给她听出了火气,恼怒得有些想吸气忍下什么。
攥紧拳头的隐忍动作完全是在无意识中完成的,可掌心没有传来沾水的触感,更没有叶片破碎后发出的清脆喀嚓声。
……她的叶子去哪里了?
疑惑驱散了犹如过眼云烟的愤懑,她低头,暂时忽略了自顾自快乐的面具,摊开了手掌。
掌心上,丹砂色的红叶不知何时消失,只静静躺着一枚无温的菱形晶体,有些像织布的梭子,造型小巧而漂亮。
“哦!你拿到它了!”面具又一下子窜回她的身边,听着像是发自内心为她而感到高兴,“恭喜你!你是第三个!时间还在前三名!”
“什么?”她顺着对方的话去分析,却发现仅剩的思维根本不足以理解这个没头脑的排名,“我为什么是第三?”
“因为……”
面具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而后又猛地随动作扬起来,连带着数不清的面具都跟着晃了一晃:“第二的家伙来找你啦!”
祂大笑着径直掀翻了船,扬起一幕璀亮而瓢泼的水流,熠熠生辉的星子泛着棱镜遇光的彩斓,毫不客气地将她淹没。
即将掉下去那刻,少女只觉得心脏都无比清晰地跳动了一刹,她扭头,惊怒交加地瞪过去:“你……!”
“再见啦!”面具笑嘻嘻地和她本能伸出的另一只手击了掌,像是分外愉悦这捉弄,“我会记得想你的!祝你快点记起来它是什么!”
纵然对方没有明说,但她能够笃定面具所说的它,一定是突然取代了红枫出现在掌心的未知晶体。
失重感与后背传来的悚然提示着即将落水的现状,少女下意识攥紧了手中菱晶,硬润的无温硌在手心,奇妙地给了她安心感。
面具还在原地快乐地笑着,摇头晃脑的模样显得兴奋极了:“流逝沙漏的手在你身后,存在的家伙都在睡大觉,只有毫无幽默感的家伙醒了过来,这实在是太有乐子了!”
伴随着这些不明所以的声音,水幕铺天盖地将她砸进星海里,不知是接收了谁的授意,几乎所有水源都在向她挤压,直到将她压入最深的黑暗里。
眼前什么画面也不存在了,声音更是朦胧,犹如时隔千年般失真,唯有沉溺的意识慢慢苏醒,将储存现实记忆的表意识唤醒。
这次没有叹息,只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炫目光雨。它们自银河彼端逶迤着瑰丽的光尾横越天际,随后落入了她一片黑暗的意识里。
……
这是一场现世报。
坐在薄夜笼盖的院中,心脏无比鲜活地在胸口跳动。映入视线的景物依旧熟悉,早已褪去初醒时雾花的朦胧,将婉转的雕琢都映入眼帘。
华胥心想,所谓欢愉星神霸凌了所有神这个传言绝对不是假的,因为祂连人也没放过。
自意识清醒后,梦境所经历的画面就在渐渐褪去,唯有阿哈将她掀进水里那一幕格外清晰。
对标她在指挥舰上的事来说:帝弓司命不是小心眼,但阿哈为了乐子,很乐意是。
叹口气,华胥揉了揉太阳穴,试图以此缓解头脑的昏顿。她已经完全遗忘这位乐子伸到底说了些什么,梦境又是如何发展的,她只觉得头好痛。
距离吃完庆功宴后的补眠被惊醒才过去一个时辰。然而本要陪她去灯会的丹枫在她醒之前就被叫走了,可谓是梦境不可喜,现实也不怎么可贺。
夜幕已经降临,独自在家也是无趣,若要让她去追究乐子神出现的梦境预示了什么……那还不如去星槎海中枢数数交通工具。
这样想着,少女理理裙摆,索性起身向大门走去。
厚重门扉被推开,从间隙里露出连缀不绝的灯火,泛着温暖的明光。夜色被熙熙攘攘的灯火孤立在外,暖橘黄色的光调蒸透了无数洞天。
“哎!龙女大人!您也来看灯会啦!”
偶然路过的女子大抵是在丹鼎司见过她,也不感到敬畏,而是笑着向她打招呼:“今夜的绥园最好玩!比过年还热闹呢!您也快来啊!”
“好。”站在台阶上的华胥向她点点头,弯着眸答,“我很快过去。”
于是女子难掩欢喜地与同伴耳语了几句,然后齐齐向她挥手,一溜烟跑走了。两道身影隐入了煌煌灯影里,像是扑入光海的游鱼。
现下一看,华胥才发觉整个长乐天都被装点得披星挂彩,哪怕是池中也漂泊着烛光摇曳的莲花灯,漂亮而繁华。
琉紫明黄的鲤鱼与轻蝶游弋在头顶,成群结队地汇聚纷飞,将天与地分成两个世界,一个寂静,一个喧嚣。
她住得僻静,也不在主办处,但却没见哪里有疏漏。连绵的灯花挂得密集,照在繁春锦绣般的花荫绿草里,又是与新年时不一样的盛大风景。
总归不着急,华胥便干脆闲庭信步地看了起来,饶有兴致地观察起灯面的花样与字迹。
顺着离开长乐天的路一盏盏扫过,在无数新颖精巧的灯花中游走目光,精巧别致的绘样落在纸面,偶尔穿插上一两句诗语。
华胥的视力不差,清晰看见灯面上的字样于她而言易如反掌。少女游瞥着,忽而将目光定格在一盏高高挂起的灯上。
灯盏面上的两行字迹让她感到眼熟,但更吸引她注意力的,是上面别具一格,又分外应景的诗文:
“人间不过一电灭,从来无命是英雄。”
“天下群起共影从,敢为云翳悍长空。”
……是帝弓迹躔歌。
千年前的仙舟英雄,千年后的仙舟星神。如今祂的追随者以此告慰未能归来的英灵,赞颂每一位出征的英杰,同样也借此希冀帝弓的光矢,指明英灵们方向。
不自觉回忆起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与鲜血淋漓,华胥定定凝视着那盏在风中摇曳的花灯,忽而感到一阵悲哀。
为这片脚下的土地,也为六艘航行千年的战舰。
贪欲无穷无尽,因此丰饶的赐福也将无穷无尽。如果没有仙舟联盟,那么寰宇将很快集体面临这些暴虐的畜生,开展持续不知多久的战斗。
所以仙舟的战斗是无休止的,因为药师慈悲,而巡猎也并非滥杀之巡猎。岚还在拯救,还有对孽物的判定,还存在属于人的情感。
步离人和造翼者没被光矢射中击爆老巢后直接灭绝,就是最好的证明。
眉眼哀悼般垂敛,连带着稍低了低头,她向后退出一步,泛流浅蓝的海棠玉对钗随动作微微摇动珠链,琳琅作响。
“玎珰。”
溅玉声就像是提示,身后即时有风起,逶迤扬动蓝色的长发纵入余光里,留下比星轨都漂亮的醒目弧线,带来一道不太鲜明的色彩。
来人是位青年,身量高得很,挺拔而利落。离她分明该是很远的,可呼吸将将过半,身影便已然闯入视线。
少女依稀看见其线条凌厉的下颚,抿直的唇显得有些冷定得过分。被吹动的发暴露出脖颈,喉结的凸起在流畅线条里吸引着注意力。
和她擦肩而过时,这人似乎微微偏过了头,露出一毫冷金。他抬手将指尖探进少女发丝,抵在了玉钗的海棠花上,动作熟稔。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披散后背的头发几乎有大半就轻而易举地落进掌心。脖颈处的皮肤未能感到什么热度,反而泛着些凉,像是那人没有温度。
对方做出过虚握手掌拢发的动作,却并未切实将她哪根发丝攥紧,就像一段颤抖的挣扎,翻覆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些纠缠的情感传递转瞬即逝,过后便将指节一推,轻而快速地扶正了有些下滑的钗,力道温柔如早已熟悉如此行径。
颈后垂缕的发丝被指尖勾了勾,仿佛一道深沉而隐秘的欲言又止,但最终也只是捋顺了被挑起的发丝,一步未曾停留地收手离开。
敏锐的直觉告诉她,曾有一道静谧而镇定的目光停留在身上,但眨眼便只留下幻觉般扬入眼底的紫色发尾,随主人渐行渐远,连背影也再看不见。
从始至终,华胥都根本来不及反应。她本该也本能提防任何人对她突然的靠近,但方才的一切都只发生在一刹。
或许是一秒,又或许一秒都没到,所有的靠近就都结束了。像是闪电掠过天际,光明刺破云层那样迅速。
那个人走了,走得她望也望不见。
华胥茫然地愣在原地,喉咙里仿佛哽了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怔然而迫切地盯着青年消失的方向,隐隐感到一股无法言说的悲痛。大抵该和那个人说些什么的,可是他走得太快了,而她没反应过来,同样也遗忘了。
少女甚至无法怀疑对方的身份,奇怪且理所当然地觉得:那人来意只是一次擦肩而过的相见,过后便归于平常,仿佛他从未来过。
如风纵,亦如雾散,过眼便消失无踪,在眼中是这样,在心上亦是,他根本就不是为了留下什么痕迹而来。
“阿胥。”
惘然间,身后传来一声呼唤,脚步声踏踏靠近,不急不缓,只是有些疑惑:“怎么才在这,方才醒来吗?”
她惊诧转过身,只见白衣的龙尊自汪海光明中走来,清冷蓝白都被光晕染上琉璃般疏透的温黄,仿佛这样的光亮最善融化玄冰。
“兄长?你回来了?”
“是来接你。”丹枫走过来,停在她一步之外的距离,又问了一遍,“方才醒来吗?出来得这么晚。”
“啊……没有。我醒来许久了,只是一路都在看灯,所以才只到这里。”少女如实回答,消去方才掠过心头的混乱,借着灯火打量青年神色。
不知道他去处理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休息得如何,华胥根本看不出对方神情里有任何显露倦怠的破绽。
眼前的兄长眉眼温和,哪怕不是在这样康衢烟月的环境下,他也常常展露这样的神情:“正是灯会热闹时,剑首他们已然在绥园等候了,走吧。”
那只手耐心地向她伸着,像是能够一直等待,怎么也不会催促。
……要这样心安理得的回应吗?
华胥猝然犹豫起来,有些愧于面对这样的丹枫,同样愧于面对还在等待的四人。对比坦诚的他们,自己就像个谜。
她隐瞒了太多事,自己的来历,自己的能力,自己的打算,自己的目的。这么看来,似乎除了名字外,她就没坦诚什么。
但就这样让兄长等下去,那自然也不像话,于是少女慢慢将自己的手放上去,任丹枫将她的指尖牵住,包裹在掌心里。
“无需介怀。”
大抵已然摸清了幼妹的脾性,不须多说什么,青年已经知晓她在为什么而如此踌躇,缓声安抚道:“我说过,你所做的决定,我不会有任何指责,更不会干涉。”
若一定要说丹枫到底是什么心情,那大抵只是欣慰与落寞吧,他只是觉得华胥成长得太快了而已。
分明他还未曾反应过来,那个当初因龙师施压而不得安眠的幼妹,竟然已经可以脱离他的庇护,孤身往某个未知中去了。
太卜司不是什么难待的地方,在有太卜韶琉带领的情况下,幼妹也能在那里待得不错,兴许还会被当成下任六御的备选。
丹枫不想让她承担什么过重的责任,但华胥总会选择责任,她仿佛就是为了接替并且拯救谁而来的。
思及此,他望向了身边的少女。从乘坐星槎离开长乐天,至目下抵达绥园,幼妹都乖乖叫他牵着,发间珠钗有韵律地轻轻晃。
入口的青丘台灯火通明,水中倒映出破碎的灯影,漂浮着数目更多的河灯。歌唱跳舞的狐人数不胜数,身影皆在大半暖金色的水面跃动。
待他们踏入其中,熙熙攘攘的人群纷纷叫着氛围感染,也不顾及其他,争先恐后地向他们挥手打招呼。
有人将手作喇叭状放在唇边,大声告知白珩几人的去向:“龙女大人!龙尊大人!我瞧见白珩她带着剑首他们往谈狐林去了!”
“多谢!”
华胥放大了声音回她,青年亦微微颔首致意。末了,兄妹二人依旧这么相互无言着,继续向绥园深处的谈狐林走去。
随着向竹林的靠近,喧沸的人声已然远去得有些模糊,只能隐约听得见欢放明快的嗓在唱着,被沙沙的竹音混淆进去。
翠影幽盈在曲折走道两旁,飞萦着四季不歇的流萤。灯火阑珊的幽静,气声微末响起,像是终于做出决定,丹枫侧目,便听到了一声致歉:
“抱歉,兄长……”
华胥低下头,灯火晕出的光照只浅浅扫在发丝衣衫上,揉皱了她似乎平和的低落神情:“很多事我都一直在隐瞒你,隐瞒所有人。”
“人皆如此。”丹枫不以为意,微微摇头表示他并不在意,“我亦动用了你所不知的传承。”
“我和腾骁将军所说的那些事……”
“你非做不可,所以逼自己用最快的速度磨砺,直到能够独当一面。”
未卜先知般接话,丹枫语速依旧如常,苍青色的眼眸定格在垂首敛目的身前人上,眉尖蹙起:“我不论其他,只问一句。”
“你所要去挽救的,会以你自己为代价么。”
他的口吻不是疑问,显然早已笃信不惜一切中涵盖得宽泛,所以这句话比起是过问华胥是否惜命,倒不如说,是丹枫在试探这件事的危险性。
“没有那么难。”她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个问题,仰面莞然道,“这是我们会面对的事,但有腾骁将军在,会变得更容易。”
“不可以撒谎哦!”肩上猛然传来了重量,白珩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靠近时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狐女故意拖长的尾音钻进耳中,带着满满的示警意味:“我们可是一直听着的,你也不想被镜流姐姐用剑鞘追着打的时候,没有人帮你吧?”
曳动声沙沙几响,红衣身影也从竹林的阴影里侧身走出。应星拍掉了肩膀上的竹叶,认真地道:
“剑鞘打人才是最痛的,虽然支离没有,但工造司最普通的剑鞘,也能把人打骨折。”
亲身经历者景元从另一边冒出脑袋,冲她作证般忙不迭点脑袋。留下被当着面借名恐吓的剑士站在几人最后,似乎点头摇头都不是。
华胥有些哭笑不得,状作难以置信地问:“这已经是恐吓了吧?”
“不然吓不住你可怎么办!”白珩理直气壮,“你哥哥绝对下不了手打你,景元应星也不可能打你,而我就更别说了!”
“所以战斗力最强——”
镜流冷静地打断了狐人寄予厚望的梦想:“我也没打过比我年幼的女子。”
“那完了……彻底吓不到小龙女了。”白珩瞬间颓废下去,狐狸耳朵都跟着耷拉下来,愁苦满脸,油光水滑的大尾巴都仿佛在这句话后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华胥本还想着打个圆场,却见狐人一把扑到剑士脚边,抱住了镜流的大腿,几乎声泪俱下:“镜流,你能不能勉强一下!”
“为了我们的小龙女!忍受一下良心的痛吧!我们不能失去高贵的控制系啊!巡猎六锋缺了任何一个都不行啊!”
“当着龙尊的面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景元不动声色地转了视线,低声对着身旁的应星尴尬求证。
“你问我……”尽力咬住牙不让唇形变动,工匠同样低声,“我也没招啊。”
将低语声悉数收入耳中的丹枫凝噎,唇角似乎动了一下,他隐隐有些感到不太靠谱的预感,但没想到这么不靠谱。
插科打诨般的柔性劝导令华胥不由得想笑,少女半无奈半暖心地垂下眉尾,已然明了他们纵容而小心的战术。
他们听到了自己在指挥舰上所说的话,也明了自己的言不由衷,迫不得已,因此畏惧她为未来而孤身付出,却抛下他们五人。
可殊不知,他们云上五骁,才是本该出现的理所当然。蝴蝶引动的飓风摧毁了原来的剧本,那就干脆让风暴降临得更剧烈些。
“帝弓司命在上,不朽龙祖见证。”
抬起手,华胥做出了郑重其事的模样,纵然语声并没有那么严肃:“此事未来定会由我们六人共同面对,无一人缺席。巡猎六锋同去同归,风雨共济。”
“若有毁诺……”
“可以了!”最后一句代价才刚刚出口不到一半,白珩便弹簧般跳起来捂她嘴,“帝弓司命把刚刚的话都听到了!你要是骗了我们,巡猎的惩罚必将到来!知道了吗!”
“知道啦。”她弯着双眼,“说出来的话,我是一定会做到的。”
“无论看到了何种未来,我们都会站在龙女身边。”镜流将目光转向她,那双红眸清亮而傲然,“仙舟不会输,龙女也同样不会。”
应星点点头,双手习惯性地在胸前交叠环起:“我曾听老人说过,预见的未来不能说出去,说了就会不灵验,那龙女便直接差遣我们吧。”
“传递信息的方法也不是只有坦诚这一条,规则的漏洞,也可以钻一钻。”景元笑着,“我问过了,太卜说理论上成立!”
“真要拿不准主意,我会拉上兄长来吵醒你们的。”少女欣然而笑。
“一言为定!”
“绝不欺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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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哈【谜语大放送!吃我翻船手!哈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华胥【霸凌!!这是霸凌!!这是星神对柔弱凡人的霸凌!】
云五【恐吓进行时!】
总感觉写接触的时候变得不对劲了起来……不知道是个什么观感【沉思】评论区看看大家意见是个什么情况,再看要不要改
帝弓司命【深情】在靠近她扶簪捧发的那一刻,你的心里,在想什么~
下周有事,决定先发出去
感谢在2024-05-1508:52:54~2024-05-1807:51: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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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对酒
但就算达到了仿佛毫无用处的警示目的,大家长们对老幺的审批还没有结束。
都说打一棒子才给甜枣,但五人显然是棍子都没拿出来,就把甜枣说成苦药的哄小孩吃了。一边吃还要一边递水,嘴里嚷嚷着水里有毒。
月光幽幽,竹影缤纷,华胥被镜流白珩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坐,开始了第二轮根本算不得数落的数落。
紫衣裳的狐人故技重施,演技却没有分毫改变:“人人都有秘密,谁都会有点不能说的事,这很正常!”
“只要是人,那就都会有不坦诚的事,所以小阿胥你不用为此而感到愧疚,因为我们都不介意。”
三岁孩子也听得出的佯怒声只凶悍了表面三分之一都不到,很快就不自觉地变了回去:“占卜也好,传承也好,我们不在乎它是哪里来的。”
“我们巡猎六锋里,无论谁有什么样的秘密都无所谓,就算我们当中藏了个星神令使,我也只会觉得很高兴!”
“若有此事,”镜流端着酒杯抿了半口,出声赞同,“自然应当庆贺才是。”
“对啊!所以就算是丹枫有隐藏的力量,小阿胥免考进了太卜司,镜流你悄悄进步甩下我们所有人,这都是好事啊!”
话音落下,少女却霎然愣住了。她双眼惊茫眨动,仿佛被提醒一般:“隐藏的……力量?”
“对啊,龙尊刚刚亲口说的啊。”白珩同样对她的反应感到不解,扭过头眨巴眨巴眼问,“你不会没注意吧?”
华胥没有答话,移开了目光,长长的眼睫抖下阴影遮在瞳上,蔽挡了所有过于明显的惊异,有些微妙的后知后觉。
她刚刚才想起来,丹枫说过感知生命甚至能察觉其命脉的力量,包括在饮月君的传承里。
但苍龙传承里怎么会有这样多,且可怕至压过丰饶的力量?这在水系中吗?
勾起的记忆抖露出数日前的疑虑,合适的时机与信息让疑点悉数爆发,脑中纷涌出无数信息,几乎撕破认知提醒着她无数早该发觉的疑点。
——五龙尊。
在她印象中,五龙尊被猜测为对应五方五行的五帝龙王。但炎庭君一人就将金与火占据,冱渊君和饮月君更是凸显出水系力量的相同。
而在虬龙、应龙、地龙、苍龙与蛟龙之中,唯有蛟龙真正与水对应。假如冱渊君才是司水之龙,那么天风君的风雷之力,便将与饮月君造成木属性的相撞。
这根本不合理,五行五方说被推翻简直轻而易举,五龙尊根本就不是五帝龙王,而是五尊来源不同的真龙。
想到这里,她神情复杂地抬眼,望向了坐在她正对面的兄长。白衣的青年把盏不言,兀自品呷,还未曾注意幼妹微微摇撼的视线。
瞳孔一抖,华胥触电般收回了目光,深藏在记忆中的古文隔世般逐字逐句地浮现:
“东方苍龙,至仁至灵;角尾之间,赫乎明庭;青旂苍玉,礼祠维肃;蜿蜿蜒蜒,来降景福。”
这段古文所说的苍龙,就是历代饮月君的真身青龙,根本来自为天之四灵,属四象之首。列东方,司晴雨,掌星宿。其帝太,其佐句芒,执规而治春。
象征生生不息的木,便能够对应祝祷时,祭台下颂唱饮月君的那段“荡荡龙君,受天至灵。云行雨施,品物流形”的词。
上天行云布雨,万物受其滋育而不断变化,壮大成形。因此云吟术进可攻,退可愈,除了带来滔天毁灭,还能治愈伤痛,挽救生机。
这也就是苍龙传承远不止于化龙秘法与云吟奇术,甚至连饮月君尊号都与其他人不同的原因。
……堂堂玩家,一败涂地。颠覆世界观似的巨大隐情使少女震撼至失神,双目泛着显而易见的空茫。
“啪!”
拍桌声骤起,并不沉闷,反倒是因石桌太沉而发出的清脆响,惊醒她的思绪归拢。
不知是讨论到了哪里,白珩忽而高昂地一锤定音:“但是对于小阿胥隐瞒我们,完全不依赖我们这件事上!必须予以处罚!”
她光速强行改变了方才还有些善解人意的态度,信誓旦旦要下定判决。
收敛去面容里的震诧,华胥抬起头,打眼便是狐人色厉内茬的模样。少女微妙地抵咬住齿关,将试探的目光从其余人身上转过。
没有人出声,他们静静地端着属于自己的杯子,平淡且不出意料地望着拍桌而起的狐人,仿佛连期待都没有。
没等到反响的白珩眨了下眼,在那几秒里透出些尴尬与无措,为正威严,狐人板起脸道:“罚你给姐姐倒酒!”
“……”
移目撇头,众人皆是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应星将嘴角小幅度地一拉,颊边软肉被短暂堆起柔软的弧度,随后又放下。
弯下身,他从随身的包里摸了摸,像是在通过动作确认着什么。片刻后取出一样晶莹的东西,摆在了几人围坐的石桌上,往白珩的方向推了推。
“!”
双耳与尾巴瞬时激动得竖起,蓬松了一大圈毛。狐人双眼如同放光,紧盯着桌上精巧的玉壶,想伸手去触摸,又回神般顾忌地缩了回来。
白珩仿佛忘了刚刚在做什么,她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别过脸向工匠殷切询问道:“给我的吗?!”
应星点头,语气就像只是陈述一样普通的物件,仿佛那些浑然天成的精密纹路是他挥挥袖子就有的:
“闲来无事雕的,容量比你现下用的这个大了几倍,用用看。”
“你是塞了一个洞天在里面吧!”白珩喜形于色,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莹润精巧的玉壶,“哎呀,那看来小阿胥的罚是没有了。”
“高。”景元言简意赅,对工匠比了个佩服的手势,“不愧是应星哥。”
“多谢应星哥。”被助力置身事外的华胥从善如流,也莞尔着跟了一句,没有被方才的思觉影响什么。
然而话音出口,原本还颇为自在的应星便浑身一僵,神情都凝固了,像是分外不适应这个称呼,杯中酒都洒了些许。
杯中月影摇晃破碎,丹枫微滞,继而不动声色地瞥过眼,他眼神里不知有什么,短暂而意味深长地望了幼妹一眼。
琉璃青眸里的情绪让人看不透彻,仿佛隔水相观,总给人种捉摸不透的混淆感,但这次却是极度明显的。
那眼神里浅淡地盈了一层不满,又含着些失落与幽忿,华胥大抵是因与骁卫聊天没发觉,但白珩却是看了个清楚。
狐人的手抱在玉壶上,不大自然地摸了摸,感受到凹凸而温润的纹路硌在掌心。她左右乱瞟着,不知道怎么提醒,便干脆站起来大声转移注意力:
“哎呀!今天这么好的机会,还有应星送我礼物!来!”
她置放好宝贝玉壶,绕过石桌站在了眼前的空地上:“我来给大家跳一支我们曜青狐人的舞!这可是我最拿手的!”
“镜流!奏乐!”
不知是否是老天都看不过眼他们出现什么诡异氛围,剑士竟然真的从袖子里抽出支竹笛子,横在唇边欲奏时,却被从林影外扑腾来的造物打断。
镜流移目看去,入目是飞得歪歪扭扭的造物,它一反常态地没有将东西置放到架子上,而是扑腾着往石桌子跟前冲。
眼见造物就要撞上玉壶,在狐女的尖叫声响起前,景元眼疾手快扑过去抢救下险些罹难的酒壶。
少年将玉壶抱在怀里,而后迅速倒回座位,给机关造物让出了立足的位置。没成想这机巧笨得出奇,直愣愣往华胥跟前扎。
漂亮的造物没头没脑地冲过来,少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摁停了机巧村头大鹅一样鲁莽的行为。
“机巧鸟?”
尖叫声被咽了下去,看着像是被冻住一样暂停的熟悉造物,白珩惊异睁圆了眼:“它怎么会飞到这里来?平时没见它送到订货人面前的啊?”
机巧鸟不会回答她,保持着奇怪的姿势站在桌面上,嘴里叼着考究的信函。漂亮的细丝带装饰着边角,活像一张舞会邀请函。
白珩三两步跳上台阶围过来,转了好几个方向打量信函,歪着脑袋猜测:“难道是玉阙来的举荐信?”
“玉阙的举荐信,”丹枫蹙眉,神情怀疑地审视着信封,“不会是如此轻浮的装整,许是寄错了。”
“但这只机巧鸟没有任何问题。”检查着造物的应星忽而抬头,又屈指去敲打其他位置确定构造,“这是明显合格,甚至组装优于其他的造物。”
闻言,景元即时扫向信封垂下的粉蓝色丝带,他目光从勾着花纹的浅色信封转至精确的桃心火漆,眉尖向上攒起,俨然同样感到了难以言喻。
比起举荐信,他确实更愿意相信这封信笺是来自仙舟外文明的情书。少年拧紧了眉头,不大高兴地看着信笺。
“……等一下。”
造物口中的信件在风里晃悠悠地打了个转,翻过来的一面印着格外瞩目的图样,华胥眉头一皱:“这是从博识学会寄过来的……?”
银白花纹连缀的位置旁,笔画飞舞地写着“to”这标注收信人的字母,华胥倾身弯下腰去,仔细在浅色信封面上分辨出一个姓名:
“华……给我的?!”
横笛的剑首瞬间收回了笛子,转而将支离剑握在手中,神情和声音在刹那变得直冷:“不如龙女打开看看,我们皆在此处,若有陷阱,也好应对。”
感觉她的语气显然是读作应对写作撕碎,本能告诫华胥先打个圆场。但少女大抵是太信任这几个人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先条件反射地点了头,等到半秒后才发觉不对。
“无妨,打开。”丹枫伸手扶在她后背,目光泛着些许水影的波澜色,瞧得人不由自主心惊,“若是当真有何僭越,我们自会替你处理。”
“……”
手一抖,信封上压得精确的心形火漆被无意扯下,华胥语声不禁飘忽:“不会的吧……兄长。”
她都根本没去过仙舟和战场之外的地方,怎么想也收不到什么逾矩的书信,而且仙舟也不是不给自由恋爱的地方,逾越……
这个东西太主观,她不能评价。
从中抖出一张被正式而规整地叠起信纸,墨痕清晰,并未透出纸背。少女试探着将信纸展开,见信上只写着一句话:
“变色龙属蜥蜴目避役科,于情于理都不是龙,这只是一个冷笑话。”
……冷笑话。
好脾气又一本正经的回答刺激了挥别不久的两段记忆,华胥指骨一僵,散雾般在脑中浮现遗忘的梦境一角:
“听说你给了博识尊一个恶作剧,祂真的上当了!你收到祂的来信了吗?”
脑海中泛着回音的人声令她更加浑身僵硬,最后的甩锅对象洗清嫌疑,她绝望的目光被慢慢移到信纸的落款。
最小款式的信纸上依旧留有巨大空白,而署名的位置落了三颗字,那是一个全博识学会都没人敢冒充的名字:
博、识、尊。
一股不知是恼窘还是懊悔的情绪淹没了她,齿关不自觉用力咬紧,华胥瞬间捂紧纸条,试图以催眠进行自欺欺人:
这是一个属于阿哈的恶作剧,博识尊根本没有看见她的脑热问题,也根本不会回复!
放眼寰宇也罕见的珍贵纸张被她压紧在手掌中,严丝合缝地被盖住,可惜严阵以待的五人早就看了个清楚,现在遮掩已经晚了。
“遍智天君……”
真心实意地感到了疑惑,应星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大抵意外和尴尬都有,极力平和且不冒犯地问:“真给你回信了?”
“?”动作一顿,华胥迟缓地扭头,不可置信的色彩伴随着惊恐到空白的情绪在眼底蔓延,“你们……”
“玉兆。”白发的骁卫抿住嘴角,不知道是不是在忍耐什么,好心地提示了一句。
即时有相对应的印象翻涌脑海,华胥攥着信件的手下意识收紧,双眸在闪烁间化为空白,仿佛心如死灰。
但就算如此,她还是强作镇定地用梦境来催眠自己,嘴硬道:“一定是欢愉假借博识尊名义的恶作剧。”
虽然问题在为什么华胥会把锅甩给乐子星神,但看她这样,众人也知道,再说下去一定会冒犯到小龙女的自尊心,于是纷纷默契地交换一个眼神。
“……没错!”景元最先反应过来,第一个出声附和,“这是常乐天君会做出来的事,如此包装,实在不符遍智天君的风格!”
心领神会的应星低头装失忆,抱起机巧鸟就开始研究。镜流见状也不动声色收起了支离剑,若无其事地拿出了笛子:“继续吧,白珩。”
“好嘞!”白珩摇着尾巴跑走,强势在配合下岔开了话题,“我们曜青狐人的舞可是相当漂亮的!绝对不比持明的祝祷之舞差!”
“还未曾见识过曜青狐舞,”丹枫放下了杯盏,捧场地接话,“今日有幸开眼。”
景元动作麻利地剥好了橘子,将冰凉的果实往她手里递过,笑着打哈哈:“祝祷之舞和曜青狐舞我都没见过,不知往后能否借龙女的光,瞻仰一番。”
“下次便是百年后了。”熟识一后也没了那么多客套,华胥从他手中接过橘子,眉眼间还残留着些不自然,“我还未曾学这祝祷之舞,其余的倒是能跳。”
听闻有舞伴,而且还是自己最喜欢的小龙女,白珩立即喜笑颜开:“那太好了!小阿胥来跟姐姐一起跳!”
“啊?”捏着橘瓣的手停在了半空,意想不到地发出一节疑问的单音,华胥惊诧,“我不会狐舞,贸然加入,恐怕要打乱舞蹈节奏。”
“很简单的!来来来小应星我知道你也不会伴奏!拉上景元一起来跳!”
“啊,那个,白珩姐我四肢不协调……应星哥你别真拽我啊!”
“要去一起去!走!”
“骗谁呢,四肢不协调武都学不了,快来,可好玩了!”
明快欢泼的笛声在竹林中奏响,乐声如飞鸟般跳跃,并不全然连贯,而是数节清晰平均的短音在指下舌尖连绵,欢快得有些衬不上女子冰昙的气质。
但镜流并不介意演奏这样的曲目,她伴着远处隐约入耳的节奏,指尖起起落落。高洁清冷的白衣青年膝头搁着透明的水琴,难得附乐欣快的曲调。
狐人就是会以最热烈的歌舞,最醇厚的美酒来妆点盛宴的快意种族,豪放洒脱,这点在白珩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狐女欢放地领着舞,动作自在随心,节奏踩得舒服极了。她穿梭在剩下三人之间,动作带着最适意的开放,引领起这场略显静谧的狂欢。
若非要形容,这样的舞蹈给华胥一种十分近似故国西北境地的感觉,辽阔无垠的天空属于他们,因此言行举止中皆充满了豪迈与自由。
顺手拉过并不习惯的应星转过一圈换了位置,工匠的动作显然很僵硬,大抵是没跳过舞的原因。
而白珩相当开心少女的舞蹈功底,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踩着舞步跳起来,蓬松的尾巴跟着动作左摇右晃,毫不顾忌地在挥手抬手间拨动了灯花。
绦钗琳琅动,灯影朦胧下的身影拆破了浮游的风。从曲折的回廊里向下极目远眺,隐隐也只瞧得见碎萤灯火围绕着的几点雾化的色彩。
新芽初生的碧色衣裙荡漾如春水,依栏自坐,身边立着个不怎么起眼的年轻女孩,模样有些怯生生的。
辛夷没管她,只笑眼弯弯地打趣着凭栏远眺的女子:“都要将我的学生抢去太卜司了,还这么望眼欲穿做什么?”
“自然是看巡猎六锋啊。”韶琉将微扶在廊柱的手收回来,回身面向她故意打趣,“你是真不心疼我抢了龙女?”
“疼得很。”
玩笑语声被拉长了些尾音,辛夷瞥她一眼,温柔双眸里的生机春绿被灯火染上些秋色:“你也不怕将我气出魔阴身来。”
韶琉显然不吃这一套,从容答道:“你可没有魔阴身征兆,还远着呢。”
“当然,”丹士笑了,神情里隐隐流露出些许镇定自若的傲,却并未破坏一贯以来的柔和,“我离魔阴身还远着呢。”
不起眼的年轻女孩低着头,时不时抬一下偷偷看着两人,拘谨的模样不禁令韶琉想起了自己的卜官优昙:“这就是你新提拔上来的医助?”
辛夷抬起眉眼,温笑反问道:“你不会是想将枝桃也拐进太卜司吧?”
“将龙女拐带已然是帝弓司命开恩了。”韶琉言辞夸张,但语声里没有一点惶恐,“岂敢再打你的主意?”
丹士隔空虚点她额头,示威得跟玩笑没有区别,收了手后,两位忘年故友对视着,忽而噗嗤一声笑出来。
辛夷半掩唇,笑意莞然:“你可得好好带我们龙女,不然我可是随时要把人领回来的。”
“这是自然的。”韶琉从善如流,神情中温然优雅的欢狡之意,与对面女子有着八九分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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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苍龙,至仁至灵等段:出自《学古录》
青龙为四象之首,考据来源淮南子:“天神之贵者,莫贵于青龙。”
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出自《周易·乾·彖传》
冷面青龙都有隐藏的力量,没想到吧!我流五龙尊彻底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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