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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铁]都说了不是小龙女》现代言情小说_胭脂琥珀

    第21章 欢夜


    星溅如雨,火树银花。


    绚烂烟火逶迤着炫目光尾升入高空炸响,喧嚣了漆黑的浓夜,绽开醒目的颜色映彻天幕。


    华胥循声向窗外去看,幢幢灯火中交杂着飞出光线,在天顶开成姹紫嫣红的锦绣团后,又昙华一现的消弥在昏黑夜空里。


    惊艳,却无比短暂。


    绮丽的亮眼色彩接二连三地映在虹膜上接替嘭裂,散成比星子都璀璨的光雨,隐隐滋生了什么晦秘的种子,从她眼底呼之欲出。


    注意到这一幕,怀炎将军转过眼,螺青双眸里含着岁月沉积后的和蔼,笑着提议:


    “外头正好放烟火,不若龙女和骁卫费些心,将我小徒带出去游玩几遭,也不拘着你们年轻人。”


    毫无防备就被点名的应星一愣,茫然地将杯子从嘴边拿开了。他下意识朝华胥看过去,就见少女也是眼色惊讶,像是因自己的举动被发现照顾而感到不自然。


    “不急,”腾骁将军插话,慢悠悠地放下酒杯,“收了压祟钱再走,在外多玩一阵,我们也难得聚一次。”


    说着,他就拿出三份厚实的红封分给在场三个未过百岁的孩子,递给景元时,还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使少年本就蓬松的发顶略微炸起。


    接下红封道谢,本能预感手掌在靠近时,景元头顶与后背皆泛起悬浮的微末刺痒。于是条件反射地,他又缩起了脖子。


    “灼律这是给你脑袋摸出心理阴影了,手一伸你就缩。”前来发红包的怀炎将军不禁轻晒,眉眼温慈,“倒是躲得彻底些,景骁卫。”


    到底年轻脸皮薄,被调侃的白发少年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双手接过对方递来的压祟钱,端端正正地行礼道谢:“多谢怀炎将军!”


    长寿的工匠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纵然顶着正值青壮年的脸,但周身气质也带有在场中最具备阅历的从容不迫,神情舒然。


    有腾骁作为开头,余下三位长者都开始从口袋或袖子里掏红包,好像都在小辈们不知道的地方默契地装好了压祟钱。


    镜流离徒儿最近,于是最先给了景元,现下便是另一只被手套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带着一副相当精巧威风的臂鞲。


    ——龙尊大人的红包可不多见啊。


    “多谢龙尊大人!”少年立即扭过脸冲青年致谢,四份厚重压祟钱被拿在手里,眼睛都亮晶晶的。


    他回家时也是一般被长辈塞红包,但龙尊大人和他舟将军的,景元还是头一次收,沾光的同时又难免有些受宠若惊,神色难掩欢快。


    相比之下,应星的表情就显得有些微妙。


    腾骁与怀炎属同僚,是他的长辈;饮月龙尊是炎庭君兄弟,也是他的长辈,所以镜流给他发红包时,少年多少被长生种体质再度迫害。


    女剑士的身量对他来说不算很高,除去那一身冰冷的锐气,给人的感觉比龙女华胥大不了多少。因此,应星收红包时总觉得在视觉年龄上有那么一些不妥。


    “收着吧,应星。”发觉了徒儿的异样,怀炎适时笑出声,“镜流剑士如今已有一千多岁了,都快赶上我了。”


    年幼的短生种在这一刻将朝霞紫眼瞪得巨大,瞳孔摇撼,将目瞪口呆演绎的淋漓尽致。


    腾骁向他们几个已经站起来的年轻人挥挥手:“去吧,宣夜大道和绥园今日最热闹,你们随心去。”


    “注意安全。”


    丹枫轻轻拍拍幼妹肩头,一向疏淡的神色添拢些关忧,顶上吊灯将他脸庞镀上一层暖晕,如同镜流一般削去满身清霜:“都别走散了。”


    “明白,龙尊大人。”景元回应得倒快,眼里露出些少年人特有的意气灵光,“我与龙女也能算是老搭档了,定会领好百冶大人的!”


    再次被拎出来的应星不禁一哽,一阵独属于年轻人的不服气冒了出来,露出略显咬牙的笑:“骁卫,过完年我虚岁便有二十,怎么就成最小的了?”


    这下惊讶反倒是景元,少年疑惑,却也聪明地没透露自己确实比对方小的年纪,无声以眼神询问着。


    “炎庭君告诉我,龙女年岁尚幼啊。”明了疑问的应星不假思索,甚至实心眼地求证看向自家师父。


    连最后一口热茶也没来及喝的华胥动作一顿,缓慢抬眼,就见所有人都将微妙笑意的眼神放在拌嘴的两个少年上,哪怕是怀炎将军。


    一种诡异的心领神会占据了脑海,丹枫端起酒樽收声不语。四人默契而隐秘地相互交换眼神,红发将军已然露出无奈笑容,向蓝衣少女轻轻点头。


    于是,迎着两双惊疑不定的眼,华胥稳如泰山地抹出浅笑,温声道:


    “虽说我外表不过十六七的年华,但持明生长速度因人而异,多的不说,三百岁的生辰我也早便过了。”


    话音落,还在相互求证探寻的应星和景元同步卡壳了。两个同样一头白发的年轻人神情凝固,僵硬地扭过头去,面面相觑。


    低笑声传来,怀炎笑呵呵地端起杯与腾骁轻碰,语气宽和:“应星,为师不是早说,灼律的话平日信一半就好吗。”


    “景元,”镜流音色宛如破冰,愉悦般的微微上扬,“你也有失策之时了。”


    金瞳震撼又复杂地颤了颤,景元嘴角动了动,偷偷瞥眼和震惊的应星对望几折,而后发出一小串底气不足的干笑:


    “哈哈哈哈……两位将军龙尊大人还有师父您们先聊,我们出去了!”


    于是,就在这个阖家欢乐,鞭炮齐鸣的夜。


    年轻气盛的景元骁卫拉着同伴落荒而逃,一溜烟闯进了灯火辉煌的街头,苦皱着脸遁入人群。


    时过不久,两个少年并肩坐在若木亭里,将热乎的仙人快乐茶握在手里,倚着背后的美人靠上,木质栏杆硌在后颈的皮肤上,冰凉凉的。


    应星整个人再次放空,仰头看着焰火喧天的长夜,只见这满天喧艳的花火将星子的光亮都给夺取,兀自喃喃:


    “三百岁……在仙舟人看来也很年轻吧?”


    “确实年轻。”


    如实回答完,景元抿了抿颇具韧性的吸管,恍然间,他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灵光一现地提醒着他那个令人悲伤的差异,他转过头来,看向那双充弥着悲憾的双眼,沉吟须臾,忽而改变了话题:


    “百冶大人可知晓巡海游侠?”


    “只是听过,多的了解倒没有。”应星将脖子从后仰的状态恢复成平常,冲对方点了点头,中肯地回复着,将手中饮品无意识地捏了捏。


    他看出少年骁卫想说些什么,也知道对方是想安慰自己,但应星在朱明仙舟待了不少时间,早已经习惯了。


    自己昙花一现的寿命走到尽头时,眼前的人依旧会是年轻模样。但若是不能接受这点,那他早就于这长生种遍地的仙舟备受打击至颓废怨尤,应星只是感慨一下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


    所以年轻的工匠打算说些什么来转移话题,可有一道声音在空气的交接里递进了耳中,接续那个巡海游侠的话题:


    “那百冶大人可知晓,其中有位十五携剑闯荡的剑侠,如今扬名星海,年岁仅二十有一。”


    那声音很熟悉,音量比以往大了些,由远及近,听得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声音的主人无疑将两人忘却的事情从脑中拔了起来,但她并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慢慢从亭外走来,仿佛一片正在靠近的海浪轻云。


    裙摆蹁跹,暖色灯光在她身后连成一片或明或暗的光海,纷纷然映入眼帘,陪衬着清丽温明的少女。


    窸窣声响起,窃蓝身后蓦然钻出一颗狐耳摇晃的脑袋,打断了两个人在心里忐忑酝酿的道歉。狐女笑颜璀璨地伸出手指,信誓旦旦地补充:


    “翩影剑侠六年便闯荡成寰宇间屈指可数的绝顶剑客,小应星也一定能创造这个神话,而且会更快打破纪录,我赌只需他五年!”


    华胥顺势接上,从善如流:“那我赌三年。”


    “……既然如此,那我也下注!”景元飞快反应过来,少年眸如金阳,欢欣地亮起来,“我赌四年!”


    狐女愣了半秒,扑哧一声笑出来。她走进过来,故意将语句拉长如教训,音色里却满是笑意:“小景元——你好聪明!夹着姐姐和小阿胥下注,打什么主意呢!”


    她手中还提了几样吃食,为了方便捏两人的脸,还叫她有先见之明的装在手提袋里,尽数挂在手腕上,此刻正随动作左右晃荡。


    脸颊肉被一只手给捏住,食物的香气和温度贴着脸冲在面颊,景元闭着眼胡乱躲了两下,没躲过,乐得白珩噗嗤笑出声。


    但她没有就此罢休,而是移开一步,伸手又去捏呆愣的应星,轻微痛感传达进大脑,少年百冶不得不急忙回神,狼狈地躲闪。


    “白,白珩姐!别戳了!”


    迫不得已之下,连着方才的惆怅与动容全数被抛去九霄云外,应星不敢还手,只能企图以旧称呼唤起狐女对自己的怜爱。


    但没有什么明显的作用,白珩左右开弓地用手轻轻扯着两个小孩的脸,故作严肃地绷起嘴角:“两个粗心坏蛋,怎么能把小阿胥一个人丢下呢!哥哥是这么当的吗?”


    就在话语钻进耳朵里被理智破译的时候,愧疚消失了。应星朝霞浅紫的双眼猛地睁大,带动着红艳瞳孔都放大了些许。


    他转过脸和景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迷茫,异口同声地发出匪夷所思的疑问:“哥哥?!”


    若木亭外,忍俊不禁的笑音终于从唇齿泄露。捉弄彻底败露,华胥肩膀一抖,捂着嘴笑开:“骁卫和百冶不会当真以为我有三百来岁吧?”


    “就是呀!我们小龙女可是正儿八经的青春美少女!”明丽的面容扬起,白珩搭住少女肩膀,眉飞色舞地帮腔。


    沉默,再次随着席卷的风降临了两位白发少年之间,将遥望焚火焰色树木的亭台都吹得寂静一片。


    也不知道安静了多久,总之,莫名预感接下来的场景一定十分富有欢愉属性,白珩掏出了鲜红的琼实鸟串,往自己嘴里横过去,咬下了前两颗。


    银白的长发垂在肩上,流淌着无法形容的深沉,百冶大人抬起头,直勾勾看着某一处位置,用略带空洞的声音吐出字句:


    “我记得骁卫常以智谋取胜……”


    “啊。”


    短应一声,少年骁卫的语调如死灰,同那双失去梦想的金瞳一样,他仰倒:“龙女大人后台实在雄厚,我还年轻,斗不过啊……”


    哀莫大于心死的口吻一应一和,将她们两人乐得开怀,目睹靠在亭中形色恍惚的身影瘫倒,白珩抱着肚子,笑得直冒眼泪花。


    “嗯咳,好啦好啦~”大抵是少年们的眼神过于幽怨,白珩强忍住笑,尾巴都在发抖,极力克制着冲他们招呼,“姐姐带你们去玩。”


    “去绥园?”华胥目露求证的疑色,微微偏过头。


    看见少女就根本无法忍住喜爱与亲近紫衣狐女肯定,快乐而赞赏地比出大拇指:“没错,我们小阿胥真聪明!”


    ……


    绥园,狐人时常欢聚之地。


    但这处洞天也并非不欢迎其他人来,相反,这里是最容易热闹起来的地方。


    草木葳蕤,在飞舞的彩绸飘带之间婆娑,狐人大鼓欢快的节奏在空气里震荡传递,彩绘灯笼柿子般挂着,将整座绥园笼罩在橘黄明光里。


    蓝衣少女依照玉兆中的信息来到机关开启处,顺着石梯而上,古巧宫灯固定在与台阶相连的低矮转折上,散发着朦胧光晕。


    形似攀虬的树木稀疏零落,幸在吉祥结挂饰装点下,并不显得萧瑟。她走到转身处架起短阶的亭台里,确认过坐标后,这才在其中坐了下来。


    她低头向下俯瞰,除了张灯结彩的楼轩,便是迷蒙的云海浮雾,遮掩了陡峭山峰下激溅的流水。


    来绥园庆祝的人都在下头欢歌载舞,几乎没有人会来这么高处不胜寒的地方。而华胥能在这里吹冷风,其原因也是师姐赤桐在这,且有些东西想交给她。


    但在等到赤桐来找她之前,华胥先遇到了一位特殊的绥园访客。


    那是在风拂山岗后出现的一抹纯白蜃影,看不清五官,仅能辨认出是名青春女性,年纪大抵与她相差无几,佩着一柄剑。


    蜃影挺拔地站着,就在亭台之外的第一层石阶上,华胥只见对方不规则的裙摆微微摇晃着,像皱起的荷叶在风里波动。


    “这是哪?”蜃影说话了,声音有些平直,如果不仔细听,都要忽略其中的疑惑与试探。


    纵然奇怪这种象征过去的蜃影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华胥还是回答了她的话:“绥园。”


    说完,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罗浮仙舟的洞天之一,绥园。”


    对方停顿,可能是眨了下眼,也可能是反应了一下,又向她问:“你是仙舟人?”


    “我是罗浮的持明。”华胥流畅地平声回复,神情沉静。


    山顶蓦然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从天际流过的云终于有所空缺,月光得以喘息,清冷冷的落入这处亭台前,却连着两抹影子一道冻结,连风声都凝固在空明里。


    “……”蜃影晃动了一下,像被搁置在窗边的烛火,她大抵在思考,又大抵是在组织话语,慢吞吞的。


    “你是谁?”


    蜃影终于问出口了。


    坐在亭台中的少女坦然自若,什么前称也没加,什么后缀也没有,兀自道:“华胥。”


    逢风火焰般的摇曳平息了,纯白如雾的影子肉眼可见的淡化,再未发出任何声音,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在找的人并不是她。


    但华胥不在乎这个,只礼节性地问一句:“你要走了吗?”


    对方没答,或许也根本来不及答了,那抹纯白的携剑蜃影分明笔直地矗立在原地,又感觉像是在刹那佝偻了身躯,渐渐消散。


    与此同时,脚步踩在石阶上落出动响,挽发的女子身影渐渐随着迈近的步子变得全面,赤桐向她扭过头,疑虑又警惕地环顾:


    “你在和谁说话?”


    医士大抵听闻过什么怪谈,几乎满脸都写着“难不成真闹鬼”的怀疑,使得华胥哭笑不得:“师姐安心就好,只是一个蜃影,已经消散了。”


    “那就好……”


    赤桐松了口气,额前珠坠摇晃,英气眉眼打扮一番后也颇为艳丽。她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一份长方红封,递过来:“新年顺安,这是给你的压祟钱。”


    刚刚收了白珩红包的少女略感惊讶,素来温丽婉静的眉眼流露出愕色:“师姐?”


    “收着,我今年三百多了,有资历给你发年钱。”赤桐一如既往地刚直,说话亦是如此坦然风格,笑意渐起,冲散那股与生俱来的烈。


    “……”华胥半低着头,唇瓣浅浅抿着一小薄,她视线在女子与她手中红封之间游移,仿若沉思。


    须臾,她伸手将其接过,莞尔轻笑:“谢谢师姐。”


    赤桐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好了,还有人在等我呢,你也快动身吧,应该也有人在等你。”


    药如其人,这位名气颇响的医士从来表里如一,利落干脆。哪怕是在许多人眼里缠绵的分别也毫不拖沓,如风火来,又如风火去。


    宫灯样式的灯笼照亮她来复又去的路,没有挽留,树梢沙沙地晃动几下,投落的影子淡的几乎让人忽视,比不得女子脚下浓墨重彩的翳色。


    “师姐再见!”放大了声音,华胥向她告别,“新年快乐!收假后丹鼎司里还得继续劳烦你啦!”


    “——放心,有我和师父在一天,就有你在丹鼎司打工一天!”


    声音远远的飘进耳朵,听得出其主人也是高声回喊,但人影其实早已看不见了,唯有话音还在耳旁打着转。


    潇洒的,难得一见。


    思及此,华胥不禁失笑。她移过目光,又往蜃影曾出现的地方回望最后一眼,迈出第一步,顺着来时路向下走。


    山顶温度低得很,和它满山充斥着的轻薄蓝灰有着同样的温感,孤冷得很。而山下烟火人间,灯火煌煌,皆是温暖景象。


    “龙女大人。”


    某个方向忽然传来一道人声,夹杂在节奏明快的舞曲之中,若不是距离稍近,想来会被直接吞没在鼎沸里蒸发。


    华胥循声回首,道路边的灯影猝然撞入眼底,连带着那张似有犹豫的清俊面容也被扫上温橘清芒,一同倒映在虹膜里。


    一株被置于光焰里的玻璃芍药。


    得益于工匠在各种材质方式的打造中积累的见识,应星脑子里仅剩下这么一样形容。


    呼吸声骤然加重了,他微微吸了口气,下意识把没说出来的话给吞了回去。垂下的手轻轻攥了攥,眼底的纠结被额前碎发遮掩,藏得悄无声息。


    他其实想说,当初借她眸眼作为灵感载体,将琉璃鸦玉雕琢做出了成品,但就目前来说……他是送不出去的。


    别的不清楚,但这点应星知道,就仙舟的习俗而言,这样东西不能轻易送出去,尤其是女子……起码没法现在就送。


    欲言又止被强行吞进肚子里,导致他哽了半天,无措地望着那双墨色剔透的眼,最后只搜肠刮肚地拼出来一句:“…白珩在那边,骁卫,我不清楚去了哪。”


    “我在这,百冶大人。”


    雪白的脑袋神出鬼没地从他身后钻出来,像一丛突然冒出的雪玉兰,头顶翘起的发丝晃了一晃,尾音是诡计得逞的轻飘上扬。


    “!”


    应星被他吓得一激灵,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躲,结果扭头就撞上怀炎将军含笑的眼,充满包容……和慈爱。


    颜色不同但都不陌生的衣角衣袖在余光里被风扬起,一股热气冲上了头顶。百冶大人磨了磨牙,和善的黑气翻涌起来,终于丢下了包袱:


    “景元——!”


    “大庭广众之下,咱们相互留点面子啊百冶大人!”骁卫迅速以言语企图蒙混过关,见这招不灵,索性扭头躲藏,“龙女大人救我!”


    “还是年轻人玩得在一处。”旁观一切的怀炎将军并不在意这场追杀环节,反而感到欣慰,“他在朱明没什么玩伴,可从来不会如此。”


    腾骁双手环胸:“无妨,景元和他年纪相仿,自然有更放松的相处,其余的……你且拜托丹枫吧。”


    “将军言重。”


    青年的语气还是淡淡的,目光未曾离开过看似拉架的幼妹身上,轻轻漾开一抹笑:“阿胥与他们在一处时,也与待在我身旁时不同。”


    笑声渐低,红发的将军缓缓笑叹:“到底为人亲长啊,饮月龙尊教导得还是唯一的幼妹,比我们几个细腻得多。”


    “这倒不曾。”丹枫缓缓摇头,目色似是对失职的歉疚,“阿胥向来懂事乖顺,除了授业一事外,我再未做到什么。”


    “但龙女很亲近龙尊这位兄长。”镜流蓦然开口,声音柔和。


    青年不多言,只是一声音节,却将万语千言尽数囊括收敛:


    “……嗯。”


    ————————


    好喜欢好喜欢大家的日常,我真的不擅长这个,但是写起来就是很快乐,很开心!以及腾骁怀炎等等外貌瞳色都是我的私设,云五都写成我OC了【深沉】对不起


    感谢在2024-03-1511:22:00~2024-03-2211:22: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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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试剑


    有的人生来就适合拿剑,注定作为魁首引领战斗,以手中剑斩下敌人头颅,所向披靡。


    可手中执剑,进当如何?


    当劈砍挑刺,直击命脉,一击毙命。


    守当如何?


    当以锋相缠,以迅相避,伺机再动。


    那么退又当如何?


    自如流畅的回答忽然消失了,石榴红的眸眼睁开,在剔透如镜的空间里盘膝而坐,注视着霍然冲涌的过去。


    星历6300年,仙舟苍城被由倏忽活化的妖星【噬界罗睺】所吞噬。


    火焰总带着铺天盖地的毁灭而来,燃烧的山脉在席卷,与丰饶孽物不死不休的种子自此深深根植在心,死亦不忘。


    她手掌虚握,循着肌肉记忆捏紧了什么。翻覆的冰雪将一切都尽数冻住,滚烫过后,只在原地留下一物,刃光夺目。


    那是一把剑。


    女子默然静立,垂目望着那锋明锐的兵刃。赤红瑰丽得夺目,从冷静的凝固渐渐融化,跃动为洪炉中永不止息的火焰。


    铸炼炉在沸腾,咕噜咕噜滚动炸破泛着金红暗光的液体。


    ——那是一把剑。


    少年工匠用袖子蹭去了额头的细汗,铸造设计图就在脑中清晰无比的浮现。融化天外金石之瑛的火并不是普通火焰,它的温度并不会高到可怕,但却能轻而易举地烧伤人的皮肤。


    操作这种类似岁阳焰火的炉火铸炼,需要一定的工造司权限,学徒绝对无权使用,否则即便是仙舟医疗也能叫人吃上一场漫长而煎熬的大苦头。


    设计图被好好保存在一边放置,暗色的液体被倒入一池凹陷里,漫至几乎溢出。应星双手被护具包裹得严严实实,见此反应依旧平平,继续依照亢奋的大脑行动。


    神兵需锻铸百炼,以烈火烧去一切无用的杂质。炉火的光焰映照在脸上,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铿锵声跳跃,明灭,将那张常年缩在室内的脸镀成一层淡色金黄。


    双目灼灼地盯着那柄即将成型的剑,千锤百炼下已经有了锋芒毕露的模样,凝练出泛着轻微暗红的浅黑剑体,静静在平和又扭曲的温度里接受着余下的淬炼。


    “铿——锵!”


    捶打锻造的最后阶段,工匠挥汗如雨,双眼却赛过流火不歇的铸炼炉明亮,让人难以想象这样温柔的紫色,怎会燃烧着如此炽热的温度?


    雕琢兵刃的冶炼锤落下又挥起,溅起高高的星火,不知过了多久,冶炼才逐渐步入尾声。


    火焰将整个铸炼室都映得暖橙充盈如黄昏,就在这样的光晕下诞生的,却是一柄通身漆黑的长剑。


    长五尺,重千钧,通体无暇,唯剑刃之上有浓郁血色泛浮。


    被护具包裹的手握住了剑柄,工匠将这绝世神兵拿起,横亘在眼下细细打量,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满意,欣喜显而易见。


    那张年轻的面容带着一种犹如重生的容光焕发,笑容越发扩大。他信手将剑刺出挥划,循着习武的经验挽了个剑花,负剑时更显快意。


    这会是足以问鼎仙舟的传奇兵刃,唯有最强的剑士方能诠释此剑真谛。


    于是,名震联盟的百冶黑衣负剑,走入了举行星天演武的演武场。他站在被旁观人让开的道路尽头,正对面,兀然立着一位青金石色衣裙的女剑士。


    他将长剑掷出,观者只愕然见那五尺玄锋径直没入地面,唯有剑柄还露在地面之上。这一行为就仿佛落巨石如平湖,激起轩然大波。


    少年一改印象里的生疏茫然,在自己的领域绽放出绝对的自信:“剑首大人剑术超绝,而唯有此等剑士,方能执此神兵,透彻此剑之魂!”


    女剑士站在那高出地面一截的擂台上,越过无数身影望向年轻的黑衣工匠。演武场周遭熙熙攘攘的人,此刻都将视线集中在他们身上。


    “镜流荣幸。”剑士露出笑,声音是与生俱来的凉冷,含着欣愉的情绪,“不知百冶大人,为此剑赐予何名?”


    ……


    “支离。”


    想了想,华胥还是在纸页上留下这么两个字,画下一个平静又暗藏骄傲的句号。落笔的同时,她脑中也浮现出应星微微仰头,扬起笑回答的志得意满模样,自己也跟着勾了勾唇。


    “对对对,就这么写!”兴奋的女声响起来,背景带着激烈且用力的拍掌声,将激动二字诠释得生动形象,“小阿胥就是写话本的天才!”


    白珩在原地激动地跺脚,双眼发光地捧着书稿。下一秒,狐女立即扑过去抱着少女又蹦又跳,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嘴里发出一连串听不明白的尖叫:


    “太棒了我的小龙女!姐姐的小阿胥!让我亲一口呜呜呜呜!你不写这些简直就是不让镜流握剑呐!我的天才宝贝小阿胥!!”


    靴底在地面跳的梆梆响,节奏又轻又快。她踮起脚尖抱着华胥原地跳着转了好一圈,像只抱着大胡萝卜的兔子,眼睛都笑不见了。


    华胥诡异地在心中感到一阵习以为常,刚想叫她把自己放下来,白珩就松手让她落了地,亲昵地贴她脸颊:


    “小阿胥写得就像亲自到场了一样,果然是和姐姐心有灵犀,一下子接受到姐姐的脑电波画面了对不对~”


    “姐姐说的都对。”


    再次重现脸颊软肉被挤压狂蹭的字音含糊,华胥只管顺着她回应,让这位本就喜笑颜开的狐女姐姐更加心花怒放:“呜呜姐姐越来越喜欢你了!!”


    狐人向来直白热烈,表达喜爱的方式也坦率奔放,同性之间的亲密更是屡见不鲜。披着龙女马甲的大冤种如是淡然,毫无波澜地微微扬着一点唇角,温和而无奈。


    “不过说起来,”狐女忽而偏过脑袋,一双水亮的眼睛眨啊眨,充满暗示地道,“听闻龙尊大人想与镜流试剑,一较高低哎!”


    与天穹同色的眼睛里满是对传闻的好奇与兴奋,闪闪发亮。华胥也没藏掖,歪着头冲她笑:“是这样啊,兄长今夜会和镜流剑首在鳞渊境前切磋试剑,姐姐要来看吗?”


    “当然呀!”白珩飞速答应,耳朵都兴奋地竖起来,“龙尊和剑首之间切磋,那可是千载难逢的高手过招!我一定要写新的见闻游记,把这事记载进去!”


    谈及高手过招一词,华胥又不禁想起当初遇到的游侠,思忖着道:“其实我们同垂虹卫出征那次,翩影剑侠就已经同镜流剑首与兄长切磋过了……”


    “大抵他们两人也在等着真正交手的机会吧?”


    两位堪称绝顶的高手早在见识到双方武艺后心生欣赏,同时起了一分高低的心思,但相逢战场且已有消耗,就不约而同地等到了现在。


    所以当丹枫提出鳞渊试剑时,镜流才毫无犹豫,甚至显露期待的答应了。


    思绪交织着分拆出结论,仿佛回忆未曾走远,她轻松地记起来那时纷乱的寒光,想起了并未让她恐惧的杀戮与鲜血。


    ……


    夜间,恰逢明月出海。


    一汪清湛自海下升起,平铺暗蓝上大片粼粼霜白,亮得惹眼。月光悄然在古雅建筑与深紫淡玫的高大植物上流淌,落成地面的交叠灰影。


    两道身影持枪负剑,曳着略深的影子从浅灰阴霾步入清亮月华下,阴影淋漓剥身褪去。


    余下四人频率极快的相互看了几眼,眼底多少都闪着期待的亮光,哪怕是被景元硬从工造司拖出来的应星也早已散去迷茫,浑身都写着迫不及待。


    华胥移过目光,看着那恨不能把眼睛粘上去的年轻工匠。他浑然未觉自己已经被包围,心情激昂得有些不能自己,眼神紧盯,专注得近乎坚毅。


    有话说目为心窗,她遇到的这些人眼眸都太过漂亮,其中以应星最为鲜明。工匠瞳孔是姝丽的榴花玫色,虹膜却是难得可见的朝霞紫,这是天穹都仅有片刻的稀少色彩。


    若在加上地理位置,天气等影响,这样的霞光便会更加稀罕。


    皎洁的冷光悄无声息地扑进他眼底,像是星子落入银河那样自然,将足以算是清艳的颜色刮去原本的饱和,淡淡的留下两泓春日碎影。


    ——这足矣收入光锥中列为收藏。


    “百冶大人,”她还算轻柔地叫了应星一声,迎着对方疑问的神情解释道,“劳烦稍稍退一些,我放个防护层。”


    “啊……啊啊,好。”


    他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后就开始后退,隔了半拍,传出的声音里有些不好意思:“龙女不必这么叫我,直接叫我应星就好。”


    华胥轻“哎”一声,转眼便对上那一双含着坏笑的金瞳,虽说措不及防,但却只在刹那便心意相通:“可百冶大人确实大我些许,直呼名字未免有些失礼了。”


    金丝在少女掌下穿梭纵错,组成一面柔韧纤细的大网将周遭笼罩。灿金光芒盛放,又渐渐减弱散发着萤火般零碎的微末光晕。


    少女笑颜是他前所未见的莫测,敏锐的应星直觉感到不太好,本能叫他提防起来,甚至最好赶紧跑。


    可悲的是预测又准了,下一刻,他就听到少年骁卫幽幽凑过来,带着不用看也猜得到的嬉笑:“那不如叫应星哥——”


    工匠在原地僵硬了一下,不假思索地转过身。他将白发少年的脑袋一掌摁住,举目一扫,了然嗤笑出声:“你这是故意取笑我的意思吧,景元?”


    骁卫歪着头,笑眯眯的:“怎么会呢?”


    闻言,应星相当稀奇地看了他一眼,反复打量着少年,像是在琢磨对方今日是不是遭了岁阳被夺舍了:“你居然会这么叫我?”


    “怎么不会呢,应星哥!”这次金瞳少年带了些理直气壮的反驳,眼睛睁大。


    白珩忍着没有笑出声,脸都绷酸了也没有破坏气氛,心想,小骁卫这行径或许真有所打算,估计是盘算以后购置武器能打个友情折呢。


    所以她拼命把笑声压在喉咙下,只有笑容越来越大,将两个人的脑袋朝前方掰过去。


    即时,清脆的金石之声将唯有海浪拍岸的鳞渊境占据。


    两道轻跃相击又转瞬撤开的身影握紧了寒光冷冷的武器,女子微微压了压身子,纵身提剑。


    镜流的剑很快,快得有耳有目有意识的生灵皆知致命,与轻盈潇洒的翩影不同,她的身姿该以迅捷来形容,且每一式都带着极强的力量。


    流畅,迅疾,有力,就算看着没用多大力量,但在视觉上给人的感觉都与翩影剑术不同。这是华胥当初在战场观察到的。


    而丹枫与翩影就更为差别明显,他的招式里几乎不含血腥的杀气,孤零零的一杆银枪在手中掀挑,绕腕飞旋转变。


    他的招式里没有情感,非是必取敌首的沸然愤怒,也非是仇之入骨的狠辣决绝。只是凛冽霜雪割开喉咙,肃寒冷风将人撕裂的干脆与冰冷。


    一如丹枫望向敌人的眼神,空冷漠然。直让被注视的人觉得,那杆枪会挑起天上月轮,掀动无垠海潮,其余再无波动。


    不过这是切磋,那双苍青眸眼里少了对丰饶孽物的厌恶,有的只是切磋时应有的专注。


    华胥眼里倒映着刀光剑影,游刃有余地跟紧每一招交接的枪与剑。银辉流转下,那双墨色眼眸终于显现出平日罕见的模样,宛如一颗上好的黑珍珠,泛着淡朦的光晕。


    凌乱的金属银光在半空交汇,响起不间断的碰撞声,交错着在空气里传递飞掠,像是一道又一道凝成实质的月光。


    能够切开时间的剑招越发迅速,几乎到了上一轮冰华还在天空未散,数米之外已经绽开弯月形状的剑影。


    枪尖在无遮无挡的清白月华下盛开一点璀璨霜亮,顺着划下的轨迹向后一收挡开寒冰。


    丹枫衔接得极快,银枪反转过一周横扫挥过,侧身换手复又刺来,武器尖锐的锋芒撕裂开气流,发出破风尖响。


    风起,女子持剑拭过。纷浮的血色在漆黑剑身的上游丝般生长蔓延,她躲避着落下的水箭,在跳跃间借力蹬起。


    不远处旁观的几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瞳孔惊愕地放大。


    青金石色的飒爽衣裙在天际只剩下一道模糊却矫健的影子,支离剑的血光燃烧起来,透出炉火锻造时才有的金黄光芒。


    她飞旋着转身,似乎要投身于海,挥臂全力劈下一剑。


    落下的圆弧剑光像冰透的月亮从天穹坠落下来,切入波澜起伏的波月古海,短暂分开了古海潮水。


    剑光激起高耸如山体般的海浪,将被淹没的宫墟刹那暴露在外,陷下一条清晰可见的深渊。


    一剑分海,龙尊叹服。


    措不及防地,华胥想起这段空白太多的历史里她早该记起的一段故事,立时,不知何处而来的女声轻轻冷冷地开了口,似吟似叹,半醉半醒:


    “……剑,长五尺,重若千钧。”


    “领教龙尊高招,镜流承让了。”


    真实由双耳听到的声音遮盖了虚幻空幽的蜃幻之语,镜流落在地上稳稳站立,与丹枫同时向对方颔首致意,神色愉快而欣赏。


    青年神色同样带有不加掩饰的赞佩,枪尖斜指地面横在身后,又在他挥手间消失:“剑首过谦,无罅飞光一称名副其实,丹枫领教了。”


    “若再有时机,定与龙尊再试武艺。”


    “自当奉陪。”


    同样武艺超群的两人同时轻笑一声,女子接着将负着的长剑横在眼前,并拢手指抚摸上漆黑剑身。


    剑身燃烧的火焰色已经褪去,她轻柔地以指腹慢慢拭过,似是被此神兵惊艳折服,语气是藏不住的赞叹:“神兵支离,可力压仙舟诸般刀兵。”


    “真是毫不夸大啊。”


    菲薄的夜色里,金瞳少年的眼神在听到这番话后绽开希冀的光华,在鹰背黑的环境里显眼非常,他不自觉地微微张口,神情向往。


    而再度被褒赞的年轻工匠双目炙热得与他不相上下,目光不断亢奋地移动着,满是兴致极高的跃跃欲试,仿佛刚才的切磋给了他什么巨大的启发。


    应星呼吸急促起来,节奏放得很快,仿佛等不及想要去做什么,将堪堪冒头却足够振奋人心的造物带到这个世间上来,让它为世人所惊叹。


    那双宛如炬火的紫眸骤然反应过来,下定决心般急不可耐地一转,语气纵然仓促,但也能叫人一眼注意到他的欣喜若狂:


    “抱歉了,但我必须先走一步!!如果有事麻烦玉兆留言我一定会看的!失陪!!!”


    “唉?应星——?!”


    白珩喊都喊不及,眼睁睁看着口称不精武艺的工匠扭头跑没了影,目瞪口呆地喃喃:“这就是……工匠对锻造的热爱吗?”


    “见识了啊……”华胥眺望向他离去的方向,眉目微扬,音轻如云絮,落入风里便没了踪迹。


    ————————


    目前的元【应星哥!打个友情价啦!】


    以后的元【应星哥!!我想要新武器!!】


    应星【……】


    无奖竞猜应星哥要去打造什么,感觉这个答案很明显哈哈哈哈,大家晚安,我明早看有没有被河蟹的字词,到时候再给它修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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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显露


    继试剑一事过后,新春的假期已经过去了大半,作为战舰的仙舟难得度过了一个没有丰饶孽物打扰的新年。


    安宁不会是永恒的,起码对于与战备息息相关的六司更是如此,于是在十来日的休假过后,六司人员便陆陆续续收假上工。


    冬日的天空不具备其他季节破晓后的明亮晴快,反而蒙着一层缄默的灰紫,犹如无形屏障倒扣下天空,将肉眼能观察到的色温都罩成冷调。


    清晨的风有些大,吹得朦胧淡紫的长发在半空胡乱飞扬,脑袋探出星槎舷窗的狐女略显狼狈地从嘴边捋开进嘴的头发丝,强作无事地干笑:


    “哈哈哈哈哈……罗浮的风就是比我们曜青那边的要大些,小阿胥多穿点哈。”


    “嗯……好。谢谢白珩姐。”


    站在丹鼎司停舟坪上,华胥稍微挪开些角度替她挡住风,善解人意地忽略了对方被风吹得一派潦草的狼狈。


    她转开话题,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姐姐要去哪里啊?”


    “啊,我叫了镜流一起出去,就在罗浮目前不远的一片星系!”提起即将要出发的目的地,白珩的心就已经被拉到了星海美景之中。


    她兴奋地道:“那里特别漂亮!周边的小星球上还有一片倒映着星光和明月的荧光湖泊!湖中心有一颗垂着纯天然月牙形秋千的老树!阿胥也跟我们一起出发怎么样?”


    旅行多地的狐女滔滔不绝地跟她讲述着无名星系的美景,不遗余力地想令少女心动,但奈何华胥的假期余额已经是负数了。


    叫她口中坠星捧月的静谧湖水吸引,却又无可奈何,于是少女微微抿了抿唇瓣,遗憾又无奈地笑了一下,眉尖略低:


    “抱歉啦姐姐,我已经收假啦,没办法和姐姐一块去玩了,这趟旅程就由你和镜流剑首同行畅玩啦。”


    “啊,这样啊——”狐耳随着主人的声音软软耷拉了下去,但又很快恢复成竖起的模样。


    半趴在窗户的白珩钻了出来,伸手抱了抱她,双臂轻轻拢住少女,用脸颊亲昵而眷恋地蹭过去:“等姐姐下次带你去玩!我曾经看见过一片星云,和你可搭了!”


    “那我就等着白珩姐姐来带我去啦。”华胥半闭着眼,有样学样地蹭蹭她的脸颊,往日温平的音调不自觉地多了些撒娇意味。


    虽然她不知道白珩所说的星云是哪一片,但大名鼎鼎旅行家的眼光绝对不会出错的,她会用最高期待以表敬意。


    与白珩告别过后,少女便打算往岐黄署里走,继续今天的工作。


    洞天内分布着数不清的楼阁屋室,求医问药者或急或忧地在街道内徘徊行走。


    除却寻求长生之人,那么岐黄署与行医市集便是他们所要寻找的地方,加上站岗的云骑军指路,迷茫的求医者便如逢生机。


    在许多化外民眼中,来到仙舟便等于疑难杂症好了一半,因为攻克千万病症的文明从不排除外来者。


    被拦住问路过后,将将迈入岐黄署中,华胥便闻到一股极其浓郁的草药味,带着几乎冲进大脑的辛辣气息,刺激得她也险些同病患们一样打喷嚏。


    仙舟的四季系统此时还处于冬天的尾巴,但雪已经不曾再落了,最多就是气温在正午之外持续冬季特有的寒冷。


    但就算如此,低温的杀伤力依旧不可小觑,因为丹鼎司已经收了一连串风寒感冒的可怜人了。


    困扰仙舟人的除了伤残便是长生病,普通的伤寒很难会让他们苦恼,但其他种族就不一样了。


    风寒的持明狐人还有短生人数不胜数,都躺在病床上蔫巴巴地喘着粗气,时不时传出几声咳嗽,满脸涨红。


    医助们各自忙碌着,华胥四下环顾一周,低声与清点着药方的女性医助交谈几句,便拐入一间屋室。


    药草提取物的瓶罐在架子上码得眼花缭乱,贴着不同字迹的标签,少女抬手翻了翻不同药剂的数目,不禁叹了口气。


    萃取出的提取物按照比例严格地进行口服计的配制,用空的生姜萃取已经不知道有多少瓶,滚瓜烂熟的配方形成了肌肉记忆。


    有条不紊地将空荡荡的医用草药萃取瓶扔进垃圾桶,最后一份药剂彻底完成收尾,华胥抬眼,见日晷模样的时钟偏移些许角度。


    医助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本是打算先将调配好的药剂先带出去,当数目壮观的药瓶映入眼底时,年轻女性瞳孔愕然震颤几秒。


    咽咽口水,女性将调好的药剂都小心地放在护理盘上排好,清点过了数量,这才对着她笑说:“辛苦龙女大人,需要调配的药剂都已经完成了。”


    “分内之事,辛苦你在这里照看着。”捏住腕骨轻按穴位,华胥抿开唇角弧度,显得极其温静,“我先回后院的药房了,有事随时找来。”


    “龙女放心吧,有任何问题我就来寻你和辛夷丹士。”


    “嗯。”


    简短地进行交接过后,少女又推门而出,顺着那条几乎刻入记忆的走廊走向后院,径直往那间早已熟稔的屋室而去。


    门扉还是未将锁齿咬合的看似关闭模样,推开时发出“吱呀”声已经成了习以为常,甚至没有这样的声音才会叫她感到惊讶与警戒。


    浓醇的阳光汹涌着从门口被打开的间隙里挤进,将室内的凉意缓慢融化,拉开一排斜密的影子,在门板的遮挡下残缺不全的投在了地板上。


    独立药房里还是那样静谧而安稳,药材的清涩与阳光温暖的气息裹在一起,充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在空气里传递出静好氛围。


    碧色衣裙的女子一如既往地挽着那样温雅的发髻,簪着清透的碧玉钗,简约而秀美,带着一身柔婉如玉兰的可亲气质。


    丹士早已习惯这样的造访,研磨着被分成数份的药材,头也不必抬,浅笑着出声:“龙女都忙完啦?”


    手掌扶在门框上,推门的动作在话音传出时顿了一下,但门也已经开了大半,足够供人通过。于是华胥从间隙里侧身轻巧挤进去,没有加大推门的噪音,向她问候道:


    “辛夷老师。”


    新芽春色的绿意在女子眼里生发,她伸手拨了一下碎发,笑吟吟地看过来:“速度越来越快啦,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有天赋的丹士呢。”


    “当初见你,还担心你初上战场,这些血淋淋的场景会不会吓到你。”早已在战场上辗转数百年的辛夷弯眸,轻柔抚摸着少女的发。


    “我与龙尊商讨过几轮,你往后便和赤桐一起在前线作为特批医士,你意下如何?”


    奇怪。


    说来失礼,但这确实是华胥的第一反应。


    这近三十天她几乎天天都和丹枫在一起,而她的兄长却从未和她提起过这事。少女眨了几下眼,疑惑的情绪在眼底蔓延。


    不解地疑虑了两秒后,她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辛夷老师,我会去的。”


    “不是通知你呀。”辛夷无奈地垂着眉尾,尾音不禁拉长,笑道,“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你年纪还轻,磨练些时间再转上战场,也是理所应当的。”


    “卡塔利亚的巡猎非常顺利,腾骁将军根据各方提供的战报,也认为你具有这方面的才能,所以我们才会做出这个决定。”


    末了,女子又口吻温柔地补充:“当然,决定权在你的手里,你也可以选择继续作为大后方医士,积累经验。”


    面对这个堪称宽容的选择,华胥没有犹豫太久。她已经上过一次战场了,纵然那是一次顺风顺水还有支援的战斗,未来的境况不会次次如此。


    但云吟御水的治愈能力在战场至关重要,何况她还有着攻防兼备的游光金丝,多她一个有独立战斗能力的医士,在任何一方面都不会是添乱。


    闻言,磨墨落字的丹士动作微微一顿,笑着应了一声以作回答:“你能这样想很好,但还是要以自身为重,注意安全。”


    熟悉的教导声不紧不慢的传进耳中,辛夷早已习惯笑言温语,因此句句皆是如此春意拂面的口吻,像是杨柳枝随风飘拂肩头那样轻柔。


    须臾,她慢悠悠地搁下笔,带着早已看穿的笑意,抬眼又道:“还有我方才说转上战场一事,龙女感觉很吃惊呀,是哥哥没有告诉你吗?”


    一早起来就没找到丹枫人在哪里的少女不免愣住,她目光稍稍偏移开,游离在窗框上曲折上下:“大抵,兄长忙忘了。”


    “怎么就找起龙尊大人的补啦?”辛夷音调轻快,眼眸都捉弄地弯了起来,“真要忙忘了,问罪的也当是我们龙女,老师可不敢问罪饮月君呀。”


    “对不起老师,我想起还有药没配完,就先走了。”一阵窘迫的难为情冲上了大脑,华胥礼貌而快速地微微行礼,转身打算逃之夭夭。


    辛夷失笑,招手挽留不及,便放大了声音:“哎——莫过去啦,今日没那么忙,你师姐很快换班来啦,你回去休息吧。”


    “多谢老师,我知道啦——!”


    声音传来的位置有些遥远,较记忆之中已然褪去了大半疏离与尊敬。


    辛夷又捂着嘴笑了几声,坐在台边的椅子上,目光朝门外眺望着,自言自语地发出感慨:“真是有趣的小孩子呀。”


    少顷,笑声停了,扬起的愉快弧度也凝固起来,浅绿新茶的杏眼渐渐失神,她带着笑,浅浅叹了一声。


    不知如何触景生情,女子垂下眼,勾了勾唇角,神色是陷入回忆的哀柔:“要是你还在,一定也会喜欢这个孩子的……”


    话音落入空寂的室内,如流沙散入漠土般了无痕迹。


    辛夷将指腹下压着的纸页向内轻推,回过头向窗外的高耸建筑望去,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在透过建筑担忧什么。


    绿眸偏转,投向窃蓝离去的方向,光彩黯下去些许,书页被途径窗边的流风“刷啦啦”地吹响,吞没了一声无人得知的低语。


    “今日,可千万别回丹鼎司了……”


    她低眸,置身在越发明显的光影之间岿然不动,任半明半灭的光照将大半身子笼罩,扫上一层分割醒目的明与暗。


    窗外,枝头新生的春芽悠悠颤了颤,日轮正于中天高悬,浓烈的温度照耀在脆弱的浅碧上炙烤,毫不留情。


    ……


    人倒霉的时候,会有不止一种的倒霉。


    这句自白珩口中传染所有人的话,已经被景元奉作至理名言,就在一艘无主星槎闹鬼般在他头顶飞过还散架的时候。


    撤开护着他人的手臂,少年闭着一只眼,低头抖抖头发沾上的碎屑,咳了两声后,这才敢慢慢睁眼,拂去脸上的灰。


    十八年光阴,景元在星槎海中枢这种星槎密集如云的地方都没被哪艘星槎碰过瓷,哪怕当初有白珩开的先例,但无人驾驶的星槎横冲直撞飞出去什么……


    不会是哪位狐人正首青丘的仪式吧?!


    脑中冒出这个可能性,纵然概率微小得跟帝弓司命请他喝仙人快乐茶一样低,但景元还是感到有些……


    “嘶……”


    “骁卫!”


    被救的人瞬间哭丧起脸,担忧的情绪几乎把他的五官都给压垮。他惊慌地在少年骁卫手臂处与空气比划数次,急得乱看:“怎么办怎么办!骁卫您没事吧!”


    景元抽了口气,肌肉绷紧后又迅速调整放松,手臂固定着弯曲的姿势没有动弹,看见对方这副天塌了的模样,他好笑又无奈:


    “我无妨,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你没事吧?”


    咋咋呼呼的少年一身工造司制服,眉眼清秀的很,就是带了些不精明的单纯气:“我没事,多谢骁卫救我!我送骁卫去医馆包扎一下吧!”


    “不必了,你先去忙吧,这些小伤我能处理的。”


    景元熟练安抚着对方,没几句话就将工匠少年以托付为由支走,移目向不远处一片狼藉的地面。


    星槎爆开的残骸连带着金属零碎在地上散得一塌糊涂,几乎看不出原样是哪种款式,惨烈得令人皱眉。


    他试探使唤肩膀肌肉,控制着肩头的骨骼关节放下手臂,换成还算省力的姿势。


    星槎爆裂时的尖锐碎片扎进了皮肉里,渗出皮肤能够感觉出的汩汩温热。虽然刺痛感并不多强烈,但尖锐中带着微痒的刺痛还是很容易分走注意力。


    “景元!”


    熟悉的呼喊从远处传来,少年猛地抬头,就见一身窃蓝的持明少女正焦急向他跑来,纱绸材质的衣袂纷飞舒卷,行色匆匆。


    景元眼睛都睁大了:“龙女?你怎么也在这?!”


    帝弓司命在上,他怎么也想不到出门巡逻,狼狈负伤竟然也会遇上他那心善的龙女大人,他记得丹鼎司分明已经收假了。


    飞来的流水将伤处环绕,金属锐片清脆地落地碰出响声,沾着殷红的血迹的尖角反射锐光,却在刹那消去了痛感。


    迎着震愕的眼神,华胥站定住,层层衣袖凌乱的叠缀在小臂上,透出显而易见的匆忙。


    她抬手,净水顺从地细密包裹着伤口,抽空望了少年一眼,而后又投落在染血伤口处,蹙眉解释道:


    “老师说下午师姐交班,叫我回去休息,哪知路过叫星槎爆炸给紧急降落了,你怎么样,还有其他伤吗?”


    “呃……”模糊的应声拖延了半秒时间,景元小心地打量着她被垂挽在颊侧发丝遮住的神情,金瞳染上些许心虚,“没有了。”


    “……你没骗我吧?”


    “没有没有!”少年飞速摇头否认,蓬松的头发都因动作而微微翘起,像甩头的幼狮,斩钉截铁地补充,“绝对没有!”


    怀疑一闪而过,但华胥没有过深追究。她神色略微改变,但不是威胁恼怒等情绪,而是一种纠结的,只会出现在决定时的思忖。


    像是因为伤口想起了什么,或是得到了什么启发——这是景元在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眸里窥望后,得出的猜测。


    想到这里,白发骁卫向前探了探脑袋,试探着问:“龙女是想到了什么吗?”


    “嗯……是有个启发。”沉吟半秒,华胥坦诚地对他和盘托出,眉目间是思量时的沉究。


    “我在想,游光丝兴许能够作为战时的应急缝合,待我过会儿归家试验一下,当真能用便再好不过了。”


    金瞳划过转瞬即逝的一丝光亮,像是称心合意的惊喜,景元扬起常见的眯眸笑脸,提议道:“我已经叫人去天舶司请检查人员了,龙女着急实验,不如我帮你去附近找找星槎?”


    略微思索,即将同意的动作却终止了,少女摇头拒绝:“罢了,我自己去找,你休息会儿吧。”


    “几步路的功夫。”景元笑答,年轻的面容弯着更显温和的可亲笑意,“不过恕我多嘴问一句,龙女打算以什么实验啊?”


    “我自己。”


    冷静而平淡的回答听得景元笑脸一僵,微妙的沉默笼罩了两人所立足的这片小小天地。


    凝固的弧度动了动,慢慢吸了口气,少年眼珠定定注视着面色如常的持明少女,他眨眨眼,嘴唇紧紧抿起,像在酝酿什么:“……”


    “……你有事要对我说,对吧。”


    景元艰难地点了下头,清咳两声把头扭向别处,少女的注视几乎烧着皮肤,慢慢地,他将藏起来的另一只手从背后挪了出来。


    手掌缓缓摊开,向上抬起,他的语气宛如在对暴君进行什么小心的建议:“其实……我这还有一道伤能用……龙女大人。”


    华胥定定注视着那条狰狞的伤口,破损的皮肉粘连勾错,正颤巍巍地跟着手掌发抖,血迹加深了掌纹,有些甚至已经干涸。


    “不是说。”她蓦然开口,带着一种近乎威胁的温缓,“你没骗我吗,景元骁卫。”


    讪笑着移过眼,但蒙混过关显然不现实,于是,惊恐的神情终于浮现在景元的脸上:


    “啊,不是不是!唉唉唉别打!!也不要拧耳朵啊!龙女大人!我真的知道错了!痛——!”


    哀嚎声克制着,大抵是也要面子。


    半晌过后,华胥和善地勾着唇角弧度,紧盯着老实的少年,金丝与流水在指尖交错飞旋。


    作为一名丹鼎司在职人员,没注意这道伤其实是她的错,这属于她的失职,今日不论换成任何一人,过失都算在她。


    但她面前的人是景元,所以说什么责任也要分一半出去,她闹定了。


    并未自觉出逐渐不客气的态度,少女笑意更加温然。


    天舶司前来检查星槎事故源头的工作人员见此,脚步生生一顿。狐人硬邦邦地转过脑袋,语气也是如出一辙的僵直,对工造司少年道:


    “劳驾,咱们一同检查吧。”


    叫来帮手后,原是想前去再关心一番救命恩人的工匠咽了咽口水,突兀地打了个哆嗦。感觉到那边气氛寒冷四溢,工匠忙不迭溜向一边,仿佛逃命。


    景元额头滑下一滴冷汗,笑弧僵硬,转向华胥时,又变得心虚且讨好。金丝严丝合缝地将伤口连接在一起,顺着云吟术的力量温和地将裂口修补。


    柔和,清凉……祛散了好似火烧般灼烈的痛感。


    是他熟悉的云吟之力,当初在星槎上,战场上,这份力量都是如此温柔,一如它慈雨泽世的名字。


    华胥不是小心眼的人,景元很笃定这点,疗伤过程中,少女的神情已经逐渐和缓如素日一般温静,沉恬若月下素影。


    正午的日光丰沛醇厚,在垂落的青丝上勾画成闪耀的金,即便如此也未褪去她身上宛若的清皎月华气质,仿佛永远都由一场朦胧的烟雨构成。


    倏然,她无意抬眼瞟过,就此作为眼目的放松就此收回,可乌黑双眼却径直向远处的鳞渊境定睛,瞳孔猝然缩放。


    像是发觉了什么不可为人知的辛秘,她收敛了神情,躲避般微微侧身,有些严肃地低语道:


    “景元,别动。”


    心跳声鼓动在耳膜之中,周遭的声音几乎皆被海浪拍打石阶的哗啦响动淹没,不知情形如何,但少女已现龙相。


    她目不斜视,压着膝盖与腰背将整个人藏匿在少年身后,墨色隐隐泛起涟漪般的青蓝,似是龙瞳:“西北方向,四百米外。”


    脊椎紧绷,瞥见检查着星槎的两人,景元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剑柄,余光向后扫过:


    “一同过去。”


    ————————


    我最期待的环节!!马上!!就要!!到了!!【兴奋】精修完成。


    请大家多来评论区玩,没有评论,我就会蔫巴巴地变成鸽子【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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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清查


    鳞渊境的波涛依旧如往日般翻涌着,泛起柔韧如舌的浪头,再此起彼伏地吞噬。


    泛着冷淡青灰的建筑是与罗浮不一样的雅致,透露出过往汤海时的古老与虔诚,沿途的壁画,成丛的珊瑚,都已经成为了眼中的常态。


    这很漂亮,但他没空去欣赏,也不能去欣赏。他早已没资格去毫无负担地赞美这些见证他降生的景色。


    几近麻木地想着,尖耳朵的的男性持明熟稔地从较为低矮的墙面翻过去,将手中严丝合缝的大箱子小心托起,低声招呼身后的两人跟上。


    纵然三人都各自带一只体型不小的箱子,且搬运时极其谨慎,但持明天生强于其他种族的身体素质使他们的动作依旧迅速。


    逐渐靠近波月古海,丛生的粉紫橘金水生植物渐渐茂密,巡逻的队伍与护珠人的交接在围墙空镂里若隐若现,三人脚步一顿。


    六目相对之下,他们并不见多少紧张,只是不约而同紧了紧抱着的箱子,猫腰下蹲,藏匿在厚实的墙下。


    交谈声在持明的耳力听来足够辨认关键,过了一会儿,兵戈尾端撞击地面的声音响起,利落得很。


    根据经验判断,这是护珠人首领与巡逻云骑进行交接后的相互致意,在此之后,两位领队就将各自归去,是潜行至显龙大雩殿前一段海域的最好机会。


    放轻了呼吸,数着节拍,为首的持明男子就要站起——


    “站住。”


    雪亮的枪尖破风直刺,擦着脖颈横亘而过,割断几缕稍长鬓发落地,威胁性十足地停在薄弱的命脉。


    冷意如影降临。


    持明一惊,下意识将怀里的箱子搂得更紧,他张口欲喊,余光却见一道璀璨的剑光,正冰凉凉的抵在同伴脖颈下。


    慌乱占据了那眼镜持明的神情,冷汗细密地从额头凝出,几乎维持不住鼻梁上的粗框架。不等首领开口,他便极力往后仰着头躲避剑锋,尽量平稳声音,虚张声势道:


    “这,这可是鳞渊境!你们要是敢胡来!云骑军和龙尊大人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是吗?带着来历不明的东西潜入鳞渊境,龙尊大人到底是不会放过谁?”


    年轻到甚至有些偏幼的声音分明属于妙龄的少女,问声里并不具备丝毫畏惧,甚至掺杂进一声低低的嗤笑,大抵是她年纪相仿的异性同伴。


    如此猜测着,温热的汗滴从额头渗出,顺着鼻梁滑至鼻梁,留下又湿又腻的触感,令人极不舒服。


    为首的持明小心翼翼地张嘴呼吸,犹如搁浅在滩边的鱼,急促而缓慢地鼓动着鳃,摄取珍贵的续命空气。


    “把手里的箱子放下,打开。”


    女声平直地发号施令,压迫感直锐到坚固,像紧盯猎物不放但情绪平静的老辣猎手,带着势在必得的固执。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除了无拘无束的海浪散落声之外,就只有轻得不能再轻的战栗呼吸。


    眼镜持明汗如水淌,环着箱身的手臂颤巍巍的,正在服从与硬着头皮拒绝中恐惧地犹豫。


    “……不行。”


    哽了半天,为首持明梗着脖子不敢动弹,扯动嘴皮说话的动作幅度都尽量控制到最小,避开那冰冷冷的枪尖,咬着牙回:“这个……不能打开,我们不会打开的…”


    “那就到龙尊大人面前去打开。”持剑少年开口,“这下总可以了吧?”


    一听这话,三人的战栗更明显了,眼镜持明尤其抗拒,几乎是擦上了剑锋才猛地缩回脖子,强行阻断摇头的动作:“不!!不行!……!”


    少年似懂非懂地长哦一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是笃定箱子一旦打开,龙尊必定会责罚喽?”


    那两人都没有说话,似乎是不敢,畏畏缩缩的。第三人被反钳着手臂,半跪在地动弹不得,至今也没开口过。


    手臂处传来的痛感令他根本无力挣脱,但煎熬痛苦折磨着本就因气氛而纤细的神经,他深吸了口气,毫无征兆地崩溃暴怒了:


    “放下!都放下!!”


    这一声怒喝突如其来,像是积蓄的火山终于喷发,炸了两持明男性一个措手不及,抖得差点把箱子摔下去:


    “你们难道还要做这种事?!他只是在利用我们!根本不会救我们的!现在去找龙尊大人自首!我们还有转世!”


    喘息声粗重得犹如工作多年的老风箱,发出的呼吸音都显得歇斯底里,忍无可忍。


    “你闭嘴!”


    为首者厉声呵斥,目眦欲裂,他拧过视线恶狠狠地盯向出声的同伴,像是打算把对方撕碎。


    忽地,所有人眼中飘入一股透明,拴在箱身上牢牢缚住。


    呼吸声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无论是愤怒也好,委屈也好,害怕也好,通通在这一刻消散。悉数变作如出一辙的,天塌地碎般的绝望。


    这股力量他们不会认错的,没有持明会认错,连转身确认都不用。


    “持明少主华胥,真龙在传,辅政龙女。”声音传来的方向没有移动一寸,仅有透明的水流将箱身锁扣拔开,多出几分上位者的高傲。


    少女不紧不慢:“现下如实招来,我可上奏兄长,免尔入灭。”


    见此,眼镜持明与被擒拿在地的持明双目俱震,颤声试探道:“龙女,大人……?”


    “是我。”少女掌中浮起灿银宝珠,流水就缠在锁扣上不再动弹,平声追问,“所以箱子里是什么?”


    暴怒平息,匆忙暂停,为首者沉默,气氛陷入了凝固的死寂。败露毫无疑问意味着严酷的惩罚,没有人愿意面对这些。


    但能够直接打开箱子的少主并未如此动作,而是留出一线生机给他们,这是问他们是否要认罪的暗示。


    空气仿佛结了冰,吸进肺里凉透全身,为首持明低下头,几乎要将下巴埋进胸口,整张脸蒙满了灰暗的阴影,仿佛在隐忍什么。


    无声挣扎了许久,他终于垂颓下身体,声音又干又涩:“……是持明卵。”


    说完,他放下了怀里的箱子,将其中被包裹好的珍珠卵暴露出来,顺从其意地坦白。见状,眼镜也赶忙将怀中箱放下,飞速解开锁扣表态。


    “持明卵……”


    景元眉头一皱,知晓自己一定是撞破了什么内斗辛秘,不禁有些担心华胥是否会因此为难,毕竟持明内务仙舟从不插手。


    心有灵犀的,少女与他四目相对,读出他眼底的担忧情绪后,笑着抿抿唇,摇头示意骁卫不必多虑。


    而袒露真相后,如释重负的同时,为首人也在吐出的气息里被抽去了浑身力气。


    低沉地转向窃蓝纱绸的少女,那张灰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死一般的缄默里,他仅敢将眼前人触电般瞥扫一眼。


    悔恨也好,崩溃也好,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知道。


    衣料摩挲窸窸窣窣的响,和魂归的倒计时一样嘈杂。在同伴焦急又怯懦的小声催促里,他闭上眼,语气透出认命后的麻木嘶哑,屈首认罪:


    “……持明沉淼,恭请龙女垂听。祈求少主能上奏龙尊因果真相,宽恕我等罪业,换得入古海涤赦业债的机会……”


    华胥不为所动,目无波澜的模样像极了丹枫,语气微妙地道:“你们都算帮凶。”


    龙祖在上啊……


    沉淼将身体蜷缩了起来,以一个及其痛苦的忏悔姿态跪在了原地,似乎快原地化卵了:“一切都是因浮实龙师而起……他是主谋。”


    “他在用持明的同族做实验,同族蜕生后的持明卵,都是我们从密道带来这里的。”


    捕捉到了信息点,华胥眸光微闪:“密道在哪?”


    ……


    观颐台,丹鼎司中唯一不允许机巧靠近的藏卷楼阁。


    望海而立的楼阁很安静,白墙黛瓦,四通八达。巨大的浮火古木在远处被云雾迷蒙遮蔽,唯留存一点隐隐约约的轮廓。


    从牌坊下走来一个披着锦披的身影,有些佝偻,扶着一根手杖,向着架在海上的木回廊走过。


    如果顺着曲折走下去,便是通往祈龙坛的水路,但老者的目的地显然不是那里。


    他对这条路很熟悉,迈步的动作一分也不犹豫,几经周折便拐进一条青苔斑驳的小巷。衣角在地面堪堪起落,随着拐杖叩击地面的节奏摇曳,很快停在一间并不起眼的小馆前。


    白墙底下有些潮湿,陈旧而冷清,看着是鲜有人来。可老者却将落灰雕砖一按,兀自推门走了进去。


    空荡的屋室里只有落了灰的家具,甚至爬着灰尘厚重的蜘蛛网。老者嫌恶地皱了皱眉,习惯性想挥手拂开尘埃,但动作一起,宽大的锦披就掀起满屋浮灰。


    “咳咳…!”


    咳嗽几声,稍微缓过气来,龙师便对闻声而来的年轻持明发怒:“我叫你们动作隐蔽些,没叫你们把这搁置成垃圾山!”


    对方不敢有怨:“是……”


    “哼!”没好气地甩了甩袖子,老者拉着脸,质问眼前的青年持明今日的来意,“实验如何了?”


    “回龙师,暂时没有进展……”青年有些软弱地行了个礼,声音细弱,“我们已经蜕生数十个实验体了,不若暂且搁置吧…?”


    他当是怕极了眼前的龙师,哪怕只是一句并不肯定,甚至语气都小心到瑟缩的提议,都像是在顾忌下一秒会人头落地。


    斜眼瞪去,苍老的脸在提议声落下后布满怒意,像一张狰狞的树皮,丑陋又可怖,毫无对同胞的怜惜与不忍,勃然横眉道:


    “龙祖恩赐我族不死,眼下还有轮回庇护,乃是最好时机!龙尊皆一意孤行亲善仙舟,早已忘记血脉来由,你也要如此大逆不道?!”


    看似慷慨陈词,却将自己的私欲包装的冠冕堂皇,而大抵老者也知道这些事见不得人,因此并没有多么声音嘹亮。


    可惜门外的人依旧听不下去了。


    身后闭合的旧门“哐啷”一声巨响,门板轰然被摧作残片飞向室内,砸得两人只来得及躲闪,抱头鼠窜。


    气浪掀起沙尘暴般的密集尘雨,稀薄光线随着遮挡的消失涌入屋内,照亮密布满室的纷涌尘灰。


    碎木块砸在身上痛得难忍,年迈的龙师又惊又怒,气性大的张嘴欲骂,但只吸了满腔尘埃,呛得惊天动地。


    双手杵着拐杖支撑身体,老者费力挥手驱散飘在眼前的灰霾,回头不了几眼便又躲回去,狼狈极了。


    青年持明捂紧了口鼻,断断续续地重复咳嗽与深吸气的下意识动作,他将腰弓得像虾米,两眼通红地向门外望去。


    满屋尘埃飞扬,加上眼中饱满的生理性泪水,哪怕持明天生目力过人,他也只能看见一个逆着光的身影,威压肃重。


    那身姿挺拔如松,清然鹤立在门外,负手面向兵荒马乱的室内,大抵只是垂眸俯视着他们,声音极冷:


    “染同胞血者,当受入灭永罚,浮实龙师是忘记这条律令了。”


    声音传入耳中,宛如行将就木的粗哑老声戛然卡住,从肺里挤压到一半的浊气哽住,他急忙杵着杖头转过身来。


    门外,鹤纹白衣的龙角青年居高临下,不算丰沛的光照在他身上浅浅晕涂浓淡。透如琉璃碧玺的眼眸空冷至极,微愠地盯着他。


    浮游尘埃渐渐落地,惊惧过后,老龙师憋得满面通红。他颤巍巍抬手,似是打算说些什么,又叫方才好不容易咽下去的呛咳打断:


    “你……咳咳,咳咳!”


    丹枫身前随即凝起一道菲薄水幕以作隔绝,他神情冰冷,微微抬起下巴,径自命令惊吓至呆愣的年轻持明道:“带路。”


    “啊……龙,龙尊大人……!”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大脑空白得可怜。


    空寂无尘的琉璃终其千年万世都是冷的,剔透干净,毫不落尘,更不留人,因为生灵在这样的眼里与尘埃无异。


    大抵持明里唯一不怕这种眼睛的,仅有掌鳞龙女一人。


    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熟悉的称谓在心头冒出,浮实紧紧攥住了扭曲的杖头,手心沁出粘腻的汗液,暗暗愤恨:


    这个突然出现的存在,本该为他们所用去攻击丹枫,就算夺权不成,也该躺在地下的实验室里,可这一切都事与愿违了!


    龙师权力几乎快被丹枫架为虚设,除了隶属其党派的那部分还留有些许,其余一概如此。不若丹枫出征那几月,掌鳞龙女的日子不会这么好过。


    因此,他们最多不过是打着祖训与族群旗号施压于丹枫,唯有此事青年才能稍微被他们影响。


    但此时,该被龙师拿捏分权上位的龙女却依赖上了龙尊,甚至主动以传承庇护持明全族,彻底将龙师的余地粉碎。


    非龙尊派的龙师被迫夺走声音,仅能依靠背地里早就渗透的丹鼎司继续寻找出路。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正如古话所说,福祸相依。当初试图令持明繁衍的实验如今有了不死保障,即刻变作了推翻丹枫政权掌控的,造龙计划。


    浮实很清楚这是多么要命的把柄,丹枫不是当初那个心态随和的龙尊雨别,抓住证据的事,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冷风灌进了衣袖,吹冷了浑身汗水,汗滴从额角流入衣领,浮实狠厉瞪向年轻持明,浑浊的眼珠充斥着警告的杀意。


    明晃晃的威胁落入碧玺眸底,丹枫眼眸微眯,痛呼声顷刻炸响,尖锐得能划破一片天幕:


    “啊!!”


    拐杖落地,老龙师死死捂紧了双眼,跌跌撞撞地向后蹒跚倒去,脚下踢到破损木板,摔进腐朽的桌椅中发出轰然闷响,痛叫着:


    “丹枫!!你怎么敢——?!我的眼睛!”


    “知罪仍犯,知错不避。”丹枫目不斜视,口吻淡然,“想来双目于龙师而言,早已形同虚设。”


    “还有——”


    撇下几欲打滚的锦披老者,苍青眸眼转向了六神无主的年轻持明,眉尖压下不易察觉的弧度,似有不耐:“我叫你,带路。”


    空气有那么一刹的冻结。


    持明一族,不朽龙神为祖,五大龙尊为首。


    没有人可以忤逆龙尊的命令,罗浮的持明,皆不可忤逆饮月君的命令。


    所以,打开实验室的门,打开实验室的通道。心中只剩下这个念头,年轻持明浑身发起抖来,牙齿止不住地打着颤。


    他下意识想在那双龙目的注视下找到什么支撑,却把满是灰尘的桌面撑翻,一个失手摔落在地。


    桌椅板凳“乒呤乓啷”一通响,甚至将本就年久失修的脆弱地板压垮,年轻人慌乱地想稳住自己的身体,下陷的木地板却径直断裂。


    千钧一发之际,无形的流水卷起了即将跌落的持明,将他保障在原位。但被救的人显然没那么有出息,下意识发出了极为惨烈的尖叫:


    “啊!!!”


    “哎呦!”


    两声并不重叠的呼喊在崩裂动响里先后入耳,后者却只是轻微短暂的一节惊呼,仿佛只是感到意外的惊吓,却熟悉得令人脸色骤变。


    “阿胥?!”


    波澜不惊的神情终于多出几分明显的错愕,丹枫疾步走向地板的缺口旁,惊异地望着下边的身影,眉头皱得更紧。


    裂口下,急匆匆避开流沙注漏般灰尘的窃蓝身影,俨然是叫他瞒住的幼妹华胥。


    少女撑起透明水幕,正在清理衣裙上的落灰,听他呼唤,便往碎漏光线的地板下走了走,似是怀疑。


    顺着缺口,华胥将将与他对上视线,雷击般的惊讶传遍全身,她略微勉强地牵了下唇角,有些尴尬:


    “兄,兄长……”


    如果是平常,那么丹枫一定会心平气和地回应妹妹一句,但眼下的情况蓦地在他的时间线安排里打了个结,让他只能问:


    “你怎么会在这?”


    他分明早和辛夷联合商议,将华胥在今日午后尽量调离丹鼎司,避免少女过早接触到类似事宜。


    持明事务繁多,他大半日不见身影是正常情况,而辛夷也只需下午叫人换班值守,华胥离开基本不会掉头折返,一切都顺理成章。


    而就算这些计划不成,幼妹也不会出现在他清查的地点,可事情的发展明显超出了他的预料。


    苍青琉璃微微闪动,惊疑不定,担忧与紧张在寒潭中翻覆如萤,就像青年来时漫舞的尘埃一般纷然。


    挥了挥面前持续塌落的灰土,华胥莫名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心虚,她视线略微偏移,等收回来,又咬着唇内软肉,艰难地笑:


    “来……看看。”


    好牵强的理由……她心中哀鸣,虽然有些后悔,但也找不到反驳这句话的理由。


    毕竟拜托热心骁卫押送人的时候,她的意图确实是一探究竟。所以说是看看,也没有问题,丹枫一定不会把她提起来揍的。


    侥幸地想着,华胥目光躲闪,捏了捏手心里的衣角,没持续多久,她最后还是低下头:


    “对不起……兄长。”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大概,是不该出现在这里吧。


    ————————


    上半段阿胥气场全开【我乃持明少主,如实招来,免你死罪。】


    下半段阿胥唯唯诺诺【……我就是来看看。】


    被哥哥抓包力/大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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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卜筮


    持明生长速度各异,但大多不会太快,看起来像华胥这样大的持明,至少都有六七十年的岁数。


    这是个还年幼的孩子,一个不能被交到龙师手里的孩子。见到少女第一眼,丹枫就这样想。


    因此,他从来没将对待过他人的一面缓慢而笨拙地塑造,试图好好把这个孩子带大,除了课业上态度强硬,其余一切随她。


    理由无他,丹枫不知道如何教养一个在短生种里,已经稍有年华的女性晚辈,但他幼时最讨厌龙师管东管西,便以此为参考。


    贵为曾经的少主,丹枫从没挨过一顿打,整个持明没人敢这样对他。


    因此,相比起教训华胥一顿,他会更关心幼妹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以及人身安全如何这两个问题。


    注意着分寸不叫灰尘落下,青年打算和地下的少女说些什么,灰尘却小区域的飘起炸开,华贵衣料摩挲的窸窣声传来。


    老者倒在碎成零件的木桌椅堆里,浑身尘土,显贵的锦披灰扑扑的,原本痛苦的高声呼喊因体力流失渐渐微弱:“呃……”


    血流从指缝里滴落在厚实灰尘里,蒙成未散的细小圆珠。浮实蜷曲颤抖,声音传达出隐忍莫大痛苦的煎熬,尾音虚弱,依旧发着狠:


    “丹枫……!你如今连龙师都不放在眼里了!”


    俊美面容浮露嫌恶,光风霁月的身影不沾尘埃,眼神都不屑施舍:“龙师眼中恐怕连龙祖也只是幌子,沦落至此,不过自食恶果。”


    声音传至下层,华胥便头顶抬头眺望,居室光瞥见冰山一角就知其清扫情况,她略感不妙,下意识抬手用袖子捂住口鼻。


    光线从室内射向地下有些昏蒙,但对于昏暗的地下密道而言,已是难能可贵的光源,起码清晰得将落下的灰尘照耀成金色流沙,更方便躲避。


    果不其然,柔软的布料在地面蹭出勾线的轻响,锦披皱褶拉扯着扫下灰尘,从裂口掉落,倾撒得浩浩荡荡。


    假如不考虑其是否干净,这宛如素月天河倾泻的景象,当真在光束里飞扬得分外好看。


    挥手勾动细流,水幕在周身环成圆体,隔绝了纷浮的微尘,华胥蹙紧眉头,盯着纷扬快活的尘粒。


    好了,她现在不担心兄长揍她了,她该担心自己这个血肉苦弱的普通人会不会因为吸进灰尘太多把自己呛死。


    这么想着,她捂着口鼻小心地抖了抖裙摆,将灰蒙的尘土从流光如月的纱绸上拂下去,等着尘埃落定,才对着头顶试探扬声道:


    “兄长,我可以上来吗?”


    这样无处不可能落灰的地方,她是一秒钟都不想待了,就算没有洁癖的人也忍不了,何况她还真有。


    “嗯,”青年清冽的声音应得很快,几乎是她的话音刚落就接上了回答,“我接你。”


    顺着缺口,流水潺潺而下将她包裹,浮映出一小条水影光晕,打在脚下的地面。


    隔绝开空气里飘动的灰,流水轻松将她载出地下密道,稳稳落在还算坚固的地板上,又灵活飞回青年掌心缓缓浮沉的重渊珠上。


    脚下传来踩踏着实地的触感,己身纤尘不染,华胥微微吸气,站在他身侧,悄悄侧目打量青年神情。


    踏踏声起,门板破裂的室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音,整齐而有力,听着像来了一队人。


    门外的影子现在还很淡,低矮且浅淡的呈交叠状被拉长斜铺,直到一列人影持长矛压在浅色阴影上,拓出浓郁的深灰。


    领队的人停步在门槛之外,正打算向丹枫行礼,不成想,抬头就见青年身旁站着他再眼熟不过的蓝衣少女,动作一顿。


    尴尬的四目相对过后,弓汋收敛了意想不到的情绪,恭敬问候道:“见过少主。”


    “嗯……”华胥微抿着唇,冲他点了点头。


    黑白交色的圆珠在合拢掌心时消失不见,丹枫瞥了一眼地上的龙师浮实,向弓汋颔首示意:“押回族内,即刻召集龙师议会,等我归族。”


    “是,龙尊大人。”弓汋一如往常地没有任何异议,他不问缘由也不好奇,直接叫人一左一右地押起龙师。


    风声定然会走漏,青年也不在乎,他的目的就是让那群心怀暗鬼的龙师提心吊胆地猜,这样才方便他动手找破绽。


    浮实自然猜到了这重深意,但自身难保的老家伙没空管同伙死活了,他被人从地上拖了起来,烂泥一般直不起腰,数百年的光鲜就此被踏入地底。


    眼前毫无光明景象,失去双目的恐慌与疼痛令浮实如坠深渊,他不断叫唤着,威胁不成,便改成凄声哀求:


    “为持明兢兢业业多年,老朽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丹枫大人!您总得顾念些旧情!我亦是你往日授业之师啊!”


    “你只是备选之一。”


    光晕朦胧得流进眼底,将苍青虹膜映成一块鎏金的碧玺,丹枫不为所动:“持明祖训,屠戮同胞者,罪无可赦。”


    一直以来作为他耀武扬威的武器现下对准了自己,浮实不禁僵住了。


    血泪蜿蜒在那张已经苍老的脸上,顺着堆叠的褶皱渗入其中积蓄,而后又溢出来崎岖的滑下,看着可怜又可怖。


    少女旁观着,眸底竟然多出几丝笑意,感到大快人心。末了,她像是又觉笑得太过明显,咬住口腔内两边的软肉,抿直了唇瓣。


    下一秒,丹枫将视线转向了她,无声问询着什么,眼神中并无怪罪,放得极其平和,只是带有探究。


    紧张感油然而生,交握在背后的手用力将腕骨捏住,青年神情固然较方才柔和许多,但属于兄长的压迫感还是会叫人丧失底气。


    就算她当真是偶然碰巧,还是不免条件反射地紧绷住肩胛后背,不自觉放轻声音解释道:


    “我无意间撞上他们的人将运持明卵入古海,追去查看,那三人便向我自首,现在应该被押到持明族地了。”


    “押?”丹枫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字。


    少女语气褪去虚浮,点点头,可说到最后时,语速又慢了下来,神情浮现忧虑与顾忌:


    “回长乐天的路上有无人星槎爆炸了,我就停在鳞渊境附近,在那遇上了景元骁卫,顺便请他……帮了个忙。”


    本以为青年多少会思虑须臾,毕竟景元的插入如果叫龙师知道,就算华胥承担责任,丹枫也免不了被念叨。


    结果他凝着眉尖,只是问:“你们二人都未受伤?”


    华胥再次摇头:“我没有,骁卫倒是被星槎碎片波及,但我都替他医好了。”


    “嗯。”青年短应一声音节,蒙在眉宇间的关忧散去,“无事便好,其余无关紧要。”


    丹枫并不在乎所谓牵扯外族玷污先祖传承一说,他有雨别的记忆,亦看过历代龙尊的手札,明白仙舟于持明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能理解华胥对景元相助之事的犹豫告知,这并非幼妹不愿担责,而是她想自主承担的责任一定会被龙师有意扯到自己身上。


    沉眸思忖须臾,青年心中便有了考量,但他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依旧是八风不动的平淡模样。


    不必下令,弓汋自觉地随行护卫,令那几乎贴在墙壁绷直成铁板的年轻持明打开通向,领路向地下的实验室。


    早就因丹枫命令下意识开启机关的年轻持明青渊腿都软了,死命咬紧牙关,这才没又摔下去,强撑着带路。


    通道很长,一路都装有丹鼎司手术用的亮白照明灯是只通往一处的单方向,越靠近深处便越安静,充斥满幽深凉意。


    这间并不起眼的屋馆地下几乎已经被挖空,无垢纯白色组成了整间实验室,干净到冰冷。明亮刺眼的灯光淋满每一个角落,在数不清的柳叶刀与针尖上反射出冰霜亮色。


    精密的仪器不眠不休地操作着,血液与髓液在试管中静置,培养皿密集地摆在两边,盛着颜色各异的液体。


    其中还在忙碌的人员并不多,大抵三五个,看见领头持明就抬起手,下一秒,他们出口的熟稔招呼尽数化为高昂的尖叫:


    “青渊,你……啊!!”


    兵器的尖锐透着染过血的肃杀,紧紧随侍在旁,白衣青年踱出阴影,一眼将环境收入瞳中。


    他的模样清晰地落入了医士们的眼里,随即又是一片尖叫的兵荒马乱,玻璃试管落地破碎的声音响成一串,在瓷白地砖上五颜六色的淌成好几滩。


    “龙尊大人……”


    “完蛋了,他怎么会发现这里?!我们会死的!”


    “救命……我们怎么办……?!”


    危机时刻,生物的本能都是第一时间思考自保的方法。但实验的数据与样本都在实验室里,哪怕现在扑过去也无法尽数销毁,他们抵赖不掉。


    意识到这点,大难临头的恐惧瞬间如巨网将几人包裹,筛透空气,医士们瞳孔地震着拼命后退,声音几乎是压迫声带发出的最低调,六神无主地无序窃窃。


    分明丹枫什么也没说,弓汋什么也没做,但几人已然恐慌到慌不择路地缩向角落,就在他们身后,凿开的水池波澜微动。


    他们意想不到丹枫会出现在这里,意想不到眼下的暴露,但显而易见的是,他们已经把自己的下场都想好了。


    华胥刚想说点什么,手肘微微屈起,作势要抬,就见其中一位医士逃命般瞪着眼往后狠挪,结果“噗通”一声跌进水中。


    “……”少女沉默了,“明知这些事做不得,为什么还要助纣为虐?”


    她不信这些人没想到会有今天,明知是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钢丝绳,也一定要踩,富贵险中求也不是这么求的。


    而这些事至今才叫他们发现,说明龙师也一定许出了什么利益,至少是能够让他们守口如瓶,保持沉默的利益。


    水声在搀扶站起的动作里哗哗响,回想起持明特性与箱子里的持明卵,华胥发问道:“这就是你们准备的蜕生之地?”


    掉水里的女医士胡乱蹭了把脸上的水,呆愣愣地看着她,又下意识看向白衣青年,一如沉淼般飞快一扫便低下了头:


    “是……这是波月古海的水。”


    冷意伴随着压抑的沉默蔓延,苍青琉璃般剔透的眸子微微压低,飓风般旋聚着薄而利的失望情绪,其中还带着些其他的,分不清究竟是什么。


    很快,这些情绪便如雾般散去,丹枫阖眸,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审视,漠然开口:“弓汋,拿下。”


    “龙尊大人……!”


    “不必多说了。”


    华胥径直打断了他们的话,向来温静的清丽面容染上显而易见的不悦,像是终于亮出锋芒:“残害同族该当何罪,你们都清楚。”


    那双浓墨温明的眼眸褪去了素日的平淡,情绪在其中清晰可见,终于不再是如梦似幻的柔薄一层。


    闻言,女医士瞬间眼泪盈盈,无措地摇着头,几乎快爬过来求情,恳切地道:“不是的,龙女大人!我们…我们都是被逼的!”


    “是浮实龙师和铃涡龙师逼我们的!我们一开始不愿,但被他们找到的医士,只要拒绝就都蜕生了……我们没有办法!”


    语速快得像怕被就地正法,女持明跪坐在地,膝下硌着冰凉的瓷砖,眼泪花了妆,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


    “我们确实,确实用同胞做实验,但我们很多人的性命从出生起就捏在铃涡龙师手中,不听话就会死的!”


    “能否看在至少我们是被逼的……看在他们都还活着……!”


    “请龙尊网开一面,龙女慈悲,不要施以我们入灭永罚…”泣声断断续续,女持明肩膀都在耸动,悲哀地捂住脸,不住发出近乎崩溃的悲鸣。


    “我们不想的……我们真的不是有意的,我们只是想活着……对不起……!”


    呜咽声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被捂在手心里变得又低又闷,委屈,不甘又怨恨,像是指向龙师,又像是指向不公的命运。


    少女神情微变,黑珍珠般的眼眸惊诧微缩。这是她所没有想到的背后黑幕,竟然因果相连地扯出了这么多东西。


    持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血脉亲缘,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来自不朽龙祖。


    假如当真有龙师卡在化卵蜕生的时间交替与同伴领养幼年同族教导,而后加以控制,那么今日的一切幕后黑暗都有了合理的支撑。


    这些心怀鬼胎的龙师,已经收揽了一部分并不多露面的普通持明,作为自己在暗处的手眼。


    这些人有多少?


    这样的事持续了多久?


    ……丹枫,是现在才知道这些吗?


    惊憾交加之下,她宛如恍惚地移动了视线,怔然只见兄长俊美面容宛如精绝的雕塑,并没有任何类似于惊讶或恍然的情绪。


    他早就知道。华胥在心中平静而释然地意识到,没有感到多强烈的惊讶,只是忽然想起自己祝祷前对丹枫说过的话:


    “您会让我作为接任,继位下一任饮月君吗?”


    翻江倒海的冷悸顺着血管倒灌进了心脏,冻得她猛然醒觉千年百岁的时间究竟何等长远。


    她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未来的对手,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东西了。


    “啪嗒——”


    木质物件磕落坠下声的声音“哗啦”散开,像集束天顶的烟花轰然散开一样轰轰烈烈,加入了这场是非血剧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向声音传来的位置,哪怕哭泣的医士也不例外,只是她叫吓了一跳,草木皆兵。


    而散落在地板上的,只是六根罗浮常见的卜筮,木质所造,被削成长短厚度都一致的签。


    不知道来自于谁,放在了哪里,又是为什么被放在实验室里。它毫无征兆掉了下来,甚至不多不少正好六根,落地正反不同,隐隐有些顺序。


    就在视野映入这画面的同时,空间霎时变成了可以流动的液体,它被无形的大手搅乱扭曲,色彩纷杂的光散犹如没搅匀的颜料。


    尖锐刺鸣在脑海里拖长,利得让人只觉耳边失去了所有声音,气流被凝固,此刻唯一能活动的,仅有断断续续的微弱字句:


    去看……去看啊……


    去关注它……


    别错过……


    辩不明性别老幼的声音空洞而幽深,将她的注意力钉死卜签之上,仿佛身处冥冥间控制着少女,以吟叹声发号施令。


    “龙女大人?!”


    “阿胥?”


    两道声音同时呼喊住她,华胥猛然鬼神。她愣了一下,茫然地回身看着他们,当注意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时才反应过来。


    ——她真的听从了那道声音。


    “身体不适吗?”察觉出幼妹异样,丹枫略微压低眉尖,“若是乏了,我们即刻就走,你回去好好休息。”


    缓缓的呼吸声只有自己听得见,华胥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唇齿开合又闭紧。数次,少女指了指木签掉落的方向,微微莞尔:


    “我无事。请兄长等我一下,我有些好奇……想去看看。”


    异状太过醒目,以至于哪怕不了解少女的人也察觉出不对,颤栗僵持间,满室皆是医士们紧张打量的静谧。


    丹枫凝视着她,那双苍青的眸子像在透过她的躯壳打量什么东西,静默而威严,须臾,他颔首同意了:


    “……去吧。”


    “嗯。”


    音节有些凝涩,但还是被喉咙挤压了出来。她转过身,向那摔落在两张实验台中间的木签走过去,眸光闪烁不定,犹如纠杂混乱的散碎玻璃。


    卜筮的象征从来不简单,是绝对不可忽视的东西。


    而这和太卜司息息相关的物件,引动了不知道被深埋在哪处的念想,几乎声嘶力竭地叫她去靠近,甚至近似祈求。


    激烈得带着一种犹如挣血撕命的情感,像有谁在地狱火海里满身创口也奋力地挣扎着,悲鸣不止,拼命告诫着什么。


    去看啊……去看啊!


    不去的话,她一定会后悔的。


    直觉强烈笃定着,压过了该控制身体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理智,仿佛能够挣扎到天荒地老。


    似曾相识得像当初见到翩影时那样迫切,但少了湖面上坚固的冰作为平静的覆盖。那时是希冀与向往,此刻是绝望与尖锐。


    脑中混沌如麻,却也如同什么都不存在的清明,指尖在隐隐颤动,分辩不明到底是因为害怕还是其他。


    注视着地面醒目的枯黄色,华胥弯腰,伸手将凌乱又有些章法的卜签慢慢拨开,依次放在试验台上码好。


    她不知道这里的太卜司如何卜算,但她好歹在过去了解过依照物体正反卜卦的周易,不算两眼一抹黑。


    平复着心跳鼓动的巨大噪响,她在震耳欲聋的呼吸与心音里反复确认着记忆,将卜签一根根从下到上的摆好,无意识地低声吟念:


    “初六……九二……六三……”


    六根签,正好够组成八卦中的两卦,合为六十四卦之一。


    正反……阴阳……


    仿若禁忌的低吟声放任最后两字从唇缝里流逝,肺腑更加冰凉,冷得她手一抖,放在桌上码好的六根卜签叫衣袖牵动,又从光洁的桌面被打飞。


    来不及分辨六根签到底组成了什么卦象,或许从心中转瞬即逝的那点念头就是答案,连同着解答的卦爻一起。


    但她已经无法去捕捉。


    那一刻,眼中景象都被慢放,镌刻着签文的竹签在半空打着转,甚至能叫她看清上头的刻字。


    它落向另处意想不到的方向,像被无形丝线控制。


    抓空的指尖触电般传来一阵如光飞至的冰冷,不明缘由地,心脏犹如遭到缠缚,紧得眼前发黑,仿佛落地的卜签会带来什么灭顶之灾。


    就在此时,带着臂鞲的手臂轻易探出,将那根卜签困在指掌间,原模原样地摆回桌上空缺行列里。


    上三断下中满,上地下水,行险而顺。排列明显,唯有其中一根稍微有些距离差斜。


    飞出去的那一根……是六。四。


    她怔愣在桌前,恍然投落视线,从倒映着头顶扭曲白光的桌案,看见自己恍惚的脸。


    “怎么了?”身边的青年忽而关切低声问。


    是师卦。她想。


    ————————


    文中的都是简单的资料,都是资料!只是理论知识,不要实践!没蓝条会烧血的!我也不会这些!我是找的卦!【尖叫】悄咪咪掉落一章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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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卦解


    视兆问玄,极数知来;观因寻果,趋吉避凶。


    ……不可贞者,唯天与神。①


    参天的攀虬古木终于显现了真容,烛台般的枝桠曲折着,幽青晕黄的焰火燃烧,向下浮动着古老的字迹。


    它置身在云涡下,又像是用自身力量旋卷了天顶的云,搅出宛如旋吸的墨蓝色云海。


    相互交缠的浑天仪圆轨不断轮转,悬于大衍穷观阵最中心的阵台,头顶垂下一束棱角分明的幽蓝荧光,镀扫在手中书卷时,已然淡化至几乎无法辨认。


    “卦落坤坎……其势兵也。”手中书被捏成圆轴状卷起,韶琉低声念着,眉目间忧愁再添。


    仙舟巡猎星海,按理来说得到如此卦象并不应该惊讶,他们本就身处战舰之上,交手丰饶孽物,早已是千年来的家常便饭。


    战争自仙舟人得到丰饶赐福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跟随他们永远,直到丰饶余孽绝陨,寰宇再无长生寿瘟。


    这样的未来太过遥远,所以象征着战争的卦象一定会出现,无可避免。


    但……


    韶琉望向正在运作的界寰阵,检索空间经纬的阵基在信息的计算中,得出了与罗浮不符的定位。而根据她得到的航线来看,罗浮没有分毫靠近过去的迹象。


    排除巡猎出征,因为这并非来自于岚的光矢解析,而是韶琉根据盟助星球传来的地点信息,导入大衍穷观阵探查到的未来。


    名为贝加韦特的星系即将发生与寿瘟相关的战争,就在不久之后。


    “太卜大人!”女性的呼唤声在身后响起,鞋跟敲在地面上连续不断。才通过画卷传送至阵台边缘,就急匆匆地赶过来。


    韶琉转过身,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神情浮现出一种求知的急迫,发问道:“情况如何?”


    “根据黄钟系统查看,贝加韦特星系只有玉阙仙舟在附近,而玉阙太卜根据信息占算,得出的结论也是如此。”


    女孩喘着气,将手中玉兆递上:“这是玉阙太卜的回复,您过目。”


    闪着荧光的玉石被女性捧起,韶琉纤细秀美的眉头蹙着,投入眼底的幽光与头顶投落的光色都是一致的冷,映出一片无温的电子蓝晕,更显气氛沉凝。


    青芥色眼睛轻微来回转动着,将其上并不繁密的信息一遍遍容入眼中,分明只是一行字,却让她反复确认了数次。


    与她如出一辙的结果将注定的宿命一页露出半边,除了以硝烟拼凑出的字痕外,具体的线索却不足以叫她们准确拆解。


    这就是推演……信息的缺少就会导致模糊的未来,纵然眼下得出的结论并不模糊,与往日出征巡猎没什么差别。韶琉感到一阵心慌,随后又极力平静下来。


    “……”


    缓缓舒出一口气,女子将玉兆握在手中,继而对女孩露出安抚的笑颜:“无妨,玉阙太卜称已依照惯例派队前去查勘,如有孽物身影必定剿灭。去忙吧,优昙。”


    “可……”被叫做优昙的女孩犹豫,形色担忧,“卦象的涨落在坤坎,这不是……”


    话音终止,她没继续说下去,似乎是害怕自己的话为情况带来凶相,沮丧又顾忌地低下了头。在她心中谨记的知识叫初来乍到的卜官惶忧极了,满是忧心忡忡。


    战争就是会流血受伤的,就是会有生命逝去的,不可能次次出征所有人都能回来,顺便带回大获全胜的战报。


    总会有人被留在战场上,再睁不开眼回望家乡,能被带回的,只有遗留的玉兆作为念想与痕迹。


    韶琉明白女孩的忧心,抬起手在她头顶摸了摸,语调也不自觉低了下去:“这也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优昙,帮助云骑军和孽物们战斗,尽可能的让仙舟避开危险。”


    “玉阙的背后还有我们,就像平日的巡猎那样,跟进卦象预测,一切照旧。将军也是这么说的。”


    丁香紫的衣袖在眼前垂落,盈出一段柔软的香气,渐渐让优昙放松下揣揣不安的心。


    女孩抬起头,后知后觉地为自己并不成熟的慌乱感到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话音不流畅地差点咬到舌头:


    “我,我明白了……那我就先走了,太卜大人!您也早些回家休息……!”


    说完,她匆忙又局促地向女子鞠了一躬,慌不择路地冲某个方向跑,看得韶琉发出忍俊不禁的轻笑,提醒道:“跑慢点,不要摔了。”


    “谢,谢谢太卜大人!”刚刚跑到画卷前打算传送,听到这话,优昙一个踉跄,又结巴地大声回答。


    泛着青金濛光的花鸟画屏悬浮着,韶琉看着优昙犹如落荒而逃的模样,旋绕的流光将她自阵台传送而出,落地后,女孩跑得更快了。


    目送身影在远去中缩小成肉眼无法看见的小点,视线调转,女子移目向远处游替字迹的焚火古木。


    她虹膜的青芥色与其上火焰的微末渐变相似,浑天仪在身后不急不缓的转着,仿佛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纺织着无形的丝线,酝酿着注定的牵连。


    拥挤的情绪像被水打湿的棉絮,有些堵塞喉咙,但至少能够叹息。韶琉将脑中的结论复盘重推,摇摇头,缓步离开了这片最中心的阵台。


    坤,地也,顺;坎,水也,险;师,军也,兵。


    这确切是战争之卦,但也并非如优昙所担忧的那样凶险,相反,若是出征前卜算到如此卦象,反倒是吉兆。


    虽非爻辞皆吉,但也并不那么差,但韶琉就是隐约有些安不下心,像有什么未曾被推演在内。


    眸光落在眼前的道路上,却并未切实将过眼之物看清。一路转至禨祥台,韶琉才停下脑中的分析,余光里忽然飘过一抹流盈月华的蓝衣身影:


    “……龙女?”


    “嗯?”


    站在树下低头不知在看什么,窃蓝衣裙的少女疑应一声,循声回首看来,待看见叫她的人时,温静面容流露出几分意想不到:“韶琉太卜?”


    丁香紫衣的女人显然也带着诧异,但还是柔雅展颜,放松了神情:“没想到龙女竟会来太卜司,这是遇到了什么事,前来问卜吗?可需我给你看看?”


    口吻并非玩笑,犹如宽容师长般亲和,是当真有意要帮华胥解答疑惑,难免叫人感到受宠若惊。


    少女讶然睁大眼,下意识将负在身后的手紧了紧,犹豫地捏住腕骨,痛感轻微在皮肤下刺着。


    眼前人是六御之一的太卜,整个罗浮仙舟中最擅长占卜测算的人,但她的经历有些离奇,哪怕称之为巧合也不为过。


    名为纠结的情绪将唇齿绕了一重又一重,让华胥既开不了口,又咽不下思绪,斟酌着该如何回复的话语,喉管肺部的气流沉重得疲累。


    这毕竟不是正经投掷而出的卦象,只是她实在放不下心,哪怕在会议上也显得心神不安。


    丹枫一直在担忧她的情况,见她情形如此,途中就叫她回房休息。趁这个空当,坐立不安的华胥还是留下字条,跑到太卜司来购买用具,打算好好占卜一次。


    虽说只要有正反之分的物件都可以用来占卜,但她还是想正式一些,叫卦象显示得更准确。


    可没等到她花巡镝,初春的叶子掉了三片在她脚下,吹落时又翻动正反,再次组成了地水师卦。


    这还能算做巧合吗?


    华胥无声自问,心脏沉甸甸的悬在胸口吹着不知哪来的胆颤冷风,一边觉得自己疑神疑鬼,一边又悬心吊胆地感到恐慌。


    云上五骁已经聚首了,她过去的记忆本身就稀缺得可怜,何况目下已经淡化至只剩名字,使空白的历史变得更加未知。


    那么这次师卦所代表的战争,究竟是那一场?


    须臾,在韶琉耐心的注视下,少女终于决定抬头望过,白净面容上情绪凝重,她下定了决心,轻而郑重地道:“……我确实有些疑惑,想斗胆请教太卜解惑。”


    “敢问太卜大人,卦象涨落于坤坎之间,是谓何意?”


    韶琉怔住了,熟悉的卦象勾起她方才沉淀不久的思绪,女子不禁收敛了笑意,微微沉凝:“此为刀兵之相,用人须慎……不知龙女问卜了何事,竟得此卦?”


    “说来怕叫您笑。”


    少女难为情地垂低眉眼,忧虑难掩,但也并未隐瞒:“这起先只是掉落的六根卜签,而现下,坠下的落叶竟也组成了此卦,我实在有些安心不下……”


    放在平时,或许这只是一场罕见的阴差阳错,但在韶琉自身与玉阙太卜都占出如此卦象的眼下,女子只能压下心中几乎与心脏同频的悸诧,温声说:


    “确实太过巧合,但龙女心思细腻,注意到这些未必不是好事。”


    “希望如此……”语气渐低,瞳中光彩有一瞬的飘摇,华胥抿唇扬了扬弧度,“……不知可否再请教太卜大人,卦象涨落于震坎之间,可否解刀兵?”


    “此卦大吉,自然可解。”


    “那倘若涨落于坤震呢?”


    “吉凶不明,但亦算小吉卦象。”


    言罢,韶琉于交谈间逐渐了悟,青芥眼眸对上乌墨珍珠的眼,浮起心领神会的轻笑。女子松了口气,浅淡莞尔:


    “本互变三卦,龙女已然得出,但若如此看来,震坎体用虽相生但助力颠倒,必是过程艰难,且恐难以一劳永逸。”


    “师卦在前,一劳永逸的概率太过稀少,但有转机归复,便是好事。”华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帝弓司命在上……”


    她无法确定自己所学是否与仙舟目下的卦解凶吉一致,没想到遇上了韶琉,交谈一番,竟然还如同对答案一般定下了心。


    过程曲折,虽然有艰难险阻,但终究能够迎来胜利,这是她笃定的必然结局。


    ——因为联盟最耀眼的传奇已经齐聚,云上五骁没打过败仗,而她也只是希望伤亡能够尽可能的被降到最低。


    他们近五十年的传奇战绩里没有过失败,但胜利的代价如果能变得微小,那自然是最好的。


    就目前的种种线索而言,华胥猜,此次如果有战役,且云上五骁五人都参与其中——那么多半便是打响名号的解围玉阙了。


    韶琉不知晓她在考虑什么,也并没有发觉对方渐如流水般和缓的情绪。她只是恍然理解了六舟司砧们激动的心理,心底滋生出一股欣悦的飘飘然。


    她道:“当初只听辛夷道龙女天资奇异,灵秀聪颖,不想竟不止是岐黄一术,对占卜一道也颇有天资。”


    华胥叫她夸得一愣,理智彻动寥寥无几的卦象知识,令她做出了清醒且富有自知之明的回答:“啊……太卜大人过誉,我对卜算仅仅算是一知半解,才疏学浅,当不起天资二字。”


    大抵韶琉是真心无比的,但她听得如芒在背,止不住地泛起与德不配位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心虚感。


    “哎呀,果然在这里!”


    忽然,明亮女声带着仿佛发现宝藏的欢脱响起,其中的活力感远远透过了空气,不用看都能猜到声音主人的神情,一定是副快乐而灵巧的笑颜。


    甚至没注意那抹身影是怎么过来的,声音响起后,茈藐色的衣裙和长发就飘进了视线,和丁香紫衣的韶琉站一块,显眼如姐妹。


    白珩笑得见牙不见眼:“太卜大人也在呀!我以为你下班了呢!”


    “正在下班的路上,碰上龙女,便寒暄了几句。”韶琉笑起来,半调侃地看着少女说,“不想龙女天资过人,叫我眼馋得紧,不禁想从丹鼎司挖人。”


    “是吗?!”白珩惊讶地扬起了耳朵,满脸新奇,“小阿胥原来还有占卜的本事,从来没说过唉,能不能给姐姐算算呀?”


    “只是有些好奇,正好又碰上太卜大人,过来寻求解答罢了。”


    华胥不堪重负地尽力委婉推辞着,声音几乎微弱,目露恳切地微微摇头:“白珩姐姐就不要取笑我了,我连卦象都看不明白……”


    “韶琉太卜。”


    偏冷的女声传来,步履平稳而镇定,青金石色的衣裳几乎讲她隐没在夜幕里,唯有银白的发丝闪着碎雪光华。


    遥遥对上那双比凤仙花还浓丽的红眸,韶琉从容颔首,弯起笑弧:“镜流剑首。见了你才想起来,当初还不曾恭贺剑首夺魁一事,是我失礼了。”


    “太卜客气,太卜司占算仙舟紧要事宜,公务繁忙,不必计较如此小事。”女剑士站定在原地,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白珩手臂伸过少女肩头便搭了上去,习惯性将下巴搁过去,毫不见外地倚着,蔚蓝双眼明亮:


    “我和镜流刚刚游玩回来,回程路上又找到了新的景色,太卜大人休假一定要知会我,我们到时候一起看看去呀!就像今岁新年那样!”


    若是别人这么说,兴许只是临别前的客气,不必放在心上,但放在白珩身上,那就是一定会践行的诺言。


    于是韶琉含笑点头,似乎也回忆起了旅行时的美好:“大旅行家推荐的目的地向来最是风景秀丽,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时辰也不早了,便暂且别过吧。”青芥眸眼笑着瞥过少女的脸,轻轻弯着眼打趣,“想来龙尊大人找龙女也找急了吧?”


    “嘿嘿,猜错啦!”白珩笑得亮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小阿胥的哥哥把监护权暂时移交给我和镜流了,现在我们就是家长!”


    “但要带去找龙尊大人是真的。”


    她一低头,蓦然转变了原本高昂而欢快的音调。但只有一瞬,又随着竖起的食指变回原样,笑脸灿烂:


    “还好不影响我可以继续和小阿胥贴贴!”


    韶琉彻底让她逗笑了,若说狐人性子外放有趣,那么白珩一定是其中有趣到极点的佼佼者。


    女人尽力控制着肩膀的耸动,调侃说:“那龙尊大人可得当心阿妹叫你拐跑了,白珩,你可太喜欢黏人了。”


    深有同感的镜流点头,虽然没作声,但用肢体语言表示赞同,仿佛拆台白珩一般。太卜大人噗嗤笑出声:


    “看来剑首大人也没逃脱你的魔爪,我还是快些走,不然就要扑来我怀里了。”


    大抵是因与辛夷相识多年,韶琉说话的很多语气都与其相似,口吻轻松而诙谐。伴随着那双眼眸故意笑着眨一下,女子便与她们告别了。


    “走吧。”


    目送对方走远数米后,镜流才转过头,稍微一点下巴:“我们也该出发了。”


    闻言,窃蓝衣裙的少女侧过脸,松墨凝淬的双眼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等待解惑的神情,酝酿成一股平静的迷茫。


    没等镜流说话,狐女先被她的神情击中心头,深吸一口气,随后呜呜咽咽地发出声音使劲蹭过去:“呜呜我的小龙女——”


    “嗯?!”少女冷不丁被扑了个踉跄,咳出一口气。


    “应星百冶邀我们一聚,”纵容旁观着吸龙上瘾的狐狸,镜流读懂了华胥的疑问,简洁地开口解释,语调显出平素安稳的破冰温然。


    “他说,又打造好了新的武器,邀请我们前去鉴赏。”


    欲言被迫止,被扑个满怀感受毛绒绒在脸颊脖颈乱蹭,华胥尽力站稳了身子:“我知道了……欸!白珩姐悠着点!要摔了啊!”


    “姐姐会抱住你的!而且你的镜流姐姐也在呢!”如此回答,狐女幸福地闭上了眼,“啊,如果小阿胥什么时候能给姐姐摸摸尾巴就好了。”


    洋溢着阳光暖意的花果香充盈地涌在鼻尖周遭,蓬松的尾巴左右摇晃着,在手边扫来扫去,触感柔软极了。


    仰起脸从狐女的发丝中露出面容,华胥望着天,星辰流转入眼,猝然揭开一个她忽略已久的真相,仿佛难言般:“……我其实不保养尾巴的,姐姐。”


    收获如此发言的狐女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炸毛尖叫:“怎么可以!!!!”


    ————————


    注①:来源于官方太卜司文案。


    辛夷【我有一种即将被偷学生的预感,是真的吗?】


    韶琉【卦象云,汝学生,早晚归吾。】


    辛夷【?什么卦象我学生就归你了?!】


    白珩【尾巴!尾巴!龙尾巴!】


    华胥【……我不保养的。】


    白珩发出尖锐爆鸣【尾巴怎么可以不保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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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相谈


    大抵夜间当真比白日适合聚会,兴许是夜色能叫人放下防备,交心饮酒的挚友相结,总少不了月明星清的清寂夜幕。


    应星在罗浮的住处属于另一座民居洞天,坐落在僻静的地段,日夜都不会有太过杂嚷的喧闹。虽然落不得幽静的雅称,但胜在清净。


    而原本的他是不打算住这里的,痴迷造物的工匠曾胆大包天地做出过一个违背师命的决定,那就是睡在工造司的宿舍里。


    然而叫闻讯震怒的炎庭君塞了房产,诸多长辈尤其焚启更是直言“别把全工造司都给卷进丹鼎司里。”百冶大人才终于放弃。


    当然,施压人群里也没少目下聚在这里的其他五人,他们才是镇压应星回家睡觉的主力军。


    ……


    石质圆桌围着摆了六只凳子,搁置在桌面的茶水微微冒着热气,雾白上涌后便消失不见,仿佛被天穹明月给吸走了。


    院里栽着棵上了年纪的木樨树,高得出奇,已经高过了院落的围墙。黄褐的细枝桠垂着,对合生长着零星叶片,将天顶的月轮围在树枝间隙里。


    阴影被筛成了碎片,在空明的庭院角落里散落,深一块浅一块,淋在寒光熠熠的冰冷银枪上,叫枪尖利落削成两瓣。


    武器架上,冶炼的焰影煅淬出凝固月华的冷银锋芒,沉静的青绿在枪尖与枪身构筑成圆形的空缺,仿佛能够镶嵌什么进去。


    “长枪击云,利可贯虹穿星。”


    年轻人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微抬起头,看着几乎切碎光影的兵器,温和而傲气地介绍着:“我还特意为龙尊大人留了置放重渊珠的位置,如何?”


    纵然最后如此问了一句,但应星对自己铸造的兵器向来具有十分的自信,说的直白些,他的造物只会收获不同风格的褒赞与惊叹。


    而向来清冷庄重的饮月君也确实露出了令工匠志得意满的反应。


    持明确有能工巧匠,其中以炎庭君为顶尖。而贵为龙尊,能交给丹枫作为武器的,无论放在何处都不会是逊色兵刃。


    但击云的惊艳胜过他所见的任何一柄武器,与支离剑可谓不相上下。


    年轻的龙尊微扬眉眼,惊诧浮露在眼中泛着涟漪,像场阔别已久的落了场细雨,端详着长枪的每一处细节,目光专注。


    须臾,他握住冰凉的枪身提起,趁手的重量压在掌心,连着隐约惊颤的情绪都一并压下去。


    银亮枪尖流畅划破空气,顺着惯性在手腕打了个转,挑出一个漂亮的枪花。


    白底纹鹤的衣袖扬动,凉澈如水的光华像一层水汽蒙在脸庞发丝,宛如落霜。紧握住枪杆,青年的唇角扬起弧度,看得出来,他相当喜欢这杆新武器。


    龙尊侧目,清冽语气里满是欣愉与钦赏:“神兵举世卓越,百冶神工天巧,假以时日,定然冠绝寰宇。”


    “——此番多谢百冶,慷慨赠武了。”


    饮月君记忆里没有出现过这样惊才绝艳的工匠,这是万年也难见的天才。应星不止会名扬仙舟,百冶只会是他人生荣耀的开启。


    而对比丹枫内敛的反应,白珩可谓是另一个极其外放的极端。


    狐女兴冲冲地将泛着紫光的反曲弓握在手里,迈步搭弦,挽开满月般的弧度,闭起左眼望向瞄准器,浅紫流风凝成了纤长的箭矢。


    顾忌着这里是居民区,哪怕兴奋地嘴角都咧得合不拢,白珩也没有放出这一箭。紫色光旋在她指尖“嘭”地散开,弓弦鸣响。


    “好手感!!!”她大赞,握住弓弣喜笑颜开,“不愧是小应星!长这么大,我还没用过这么趁手又灵敏的弓呢!”


    曜青多狐人,狐人多飞行士,飞行士多以弓箭为武器。这把反曲弓,将会成问鼎仙舟联盟弓类武器的最绝顶。


    爱不释手地赏玩着反曲弓,白珩期待地抬头,问:“小应星有没有给它取名字?!”


    “呃,没想好……”应星语塞,目光下意识游移起来,随后又释然地将锅甩了出去,“你来取吧,你是它的主人。”


    “那就叫它破不周!”狐女擎起长弓铿锵决定,眸如星火璀璨。


    “好名字。”镜流颔首附和,微微笑着,“箭矢追风破空,恰如其弓之神武,很合适。”


    快活的笑声响成一串,白珩露出自豪又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笑,吐了吐舌头:“还得多谢小应星,我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能用上这么厉害的武器。”


    四人聚集着畅谈神兵,赞不绝口百冶,夸得本露出欣傲神情的工匠应接不暇,反不好意思起来,流露出几分与年纪相符的青涩。


    未曾加入对话,但一直眼馋观望的白发骁卫见此,向往更甚,眼神里的希冀几乎要化为实质,淹没掉整个庭院。


    馋,很馋,特别馋。


    他也想要百冶大人打的武器,但就目前来说,可能性不太高。因为他年纪还小,而且百冶很忙。


    虽然说龙女也没有……


    想着,景元不自觉移目向坐在对面石凳上的少女,垂在她两侧呈半环挽在脑后的发丝摇曳着,露出犹如丹青卷里最浓重笔墨的颊边痣。


    少女安静地淡淡笑着,将周遭氛围与月色融成浑然一体的静好。蓦地叫景元连方才那不厚道的同病相怜也散去,金瞳微放,怔怔地端详着她。


    华胥长得很好看,相当好看,而且还是一种没有攻击性的好看。与丹枫的冰冷不同,她给人一种烟起雾洇的朦胧柔和,不冷,但也不热。


    持明少女时常一副温平的模样,连带着眉眼也是缱绻温柔的,偏生一身温淡的哀感,像尝遍人间百苦,早已经支离破碎。


    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大抵她蜕生前的上一世过得苦极了,每次见她淡淡的笑,景元总是有些感到难过,好像这个人本不该这样。


    对方还未发觉,端起茶杯抵到唇边浅呷一口,细瓷杯依偎在指尖,她毫无征兆地回过头,猝然与景元毫无防备的金瞳对上目光。


    “!”


    被发现了。


    眼里密密麻麻的低郁情绪斑驳散布,后知后觉的退散,窘迫瞬间漫上头顶,双眼微微震颤几下,景元下意识向后靠过。


    等反应过来时,少年耳垂泛起一片火烧般的红,薄薄的,像是无地自容带来的鲜艳配色。


    怎么解释呢,说他只是觉得他们两人都没有新武器所以觉得越发有缘?还是说看她一时间看入神了,忘记反应?


    只怕扯前者挨百冶打,说后者挨龙尊打,太没情商和眼色的回答不会在他的选择之内。


    但沉默也不是办法,景元目光躲避着,发出低而小的单音节,搜肠刮肚地思考着,最后尴尬地笑了笑:


    “……龙女大人。”


    华胥弯眸,姿态有些慵懈,带着放松时的散漫气,偏侧过头看他,问道:“骁卫是有什么事吗?怎么看着我?”


    “……”


    吸入的气在欲言又止间停滞,眨眨眼,景元抬起视线,思索了很久,终于斟酌好话语。他手臂落在桌面上,稍微向前倾了倾,小心眨眼问道:


    “前世……对持明的今生,会有遗留吗?”


    “?”


    华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想不通少年如何就联想到这个话题,但还是摇摇头,如实回答:“大抵有吧,我不清楚,我不记得前世的事。”


    她的转世方式比较硬核,属于地府公务人员负责的官方程序,在千年间不断精修改进,已经越发成熟,一碗孟婆汤灌下去,前世是不是人都不知道了。


    末了,华胥转过视线,乌墨眼瞳清湛而视:“你问这个做什么?是有其他持明的朋友吗?”


    她的口吻并没有必须要知道的刨根问底,仅仅只是普普通通询问一句,得不到答案也没关系,态度相当温然。


    “……没有的。”沉默须臾,景元猝然笑起来,眼眸与嘴唇都弯成可亲的弧形,“我只认识你和龙尊两位持明。”


    他说不出来那些话,好像在揭人伤疤,能孤身一人在星海外活下来已经很艰难了,到底要多苦才能在转世重来后依然褪不去悲戚?


    想象不到,景元也不想提。帝弓司命在上,希望龙女这一世顺遂安好,直至蜕生转世。


    另一边,围着相谈甚欢的四人早已注意到这情形,静静看了半晌。


    尚处于成长阶段的少年,正是最容易对年龄相仿的异性产生好感并且害羞的青涩年纪,会有这种反应并不叫三位年长者惊讶。


    但华胥全然一副未开情窍的模样,坦然而温明,仿佛只是风拂动花影后引起摇曳,眼底并无风月绻愫。


    景元亦是,欲言又止也好,担忧的神情也好,无论如何也无法分划在情窦初开的青涩爱恋里。


    半侧着身睁大眼,白珩几乎快要屏息旁观,直到两人启合的唇齿都闭住翘起,她换了只手握住反曲弓,将惯用的右手抬起挥了挥:


    “小景元,小阿胥,快过来!应星有要紧事宣布啦!”


    银发工匠下意识就打算反驳,但同样在吸气的那一刻,就将条件反射的话在喉咙里搅个粉碎,字音都没能露头。


    他确实是有事,但是用不上宣布这个词,根本用不上,这只是他和景元之间的一个约定……大抵更适合如此形容。


    而坐在桌边的少年骁卫仿佛装了雷达,在刹那间便联想到了什么,抬头看来。他双眼璀璨如东阳滚沸,期待地尾音都扬了上去:


    “应星哥?!”


    “哼。”不出意料的反应让少年工匠笑了一声,只是轻短的一节,鲜活而意气,却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应星看着他迫不及待地和蓝衣少女一同起身,分明恨不能飞过来,但还是极具教养地等着一身裙装的对方。


    待到景元站到了他身前,工匠便道:“骁卫可知晓,工造司里有件绝顶的材料?”


    少年骁卫喜出望外:“是帝弓司命的光矢余烬!!”


    “不错。”


    应星翘起嘴角,有些傲气地抬起了下巴,口吻却没有丝毫盛气凌人,一如既往地沾染些笑意:“我是唯一可以将此作为材料打造武器的人,骁卫聪明绝顶,定能听出我是何意。”


    “——十五年之内。”


    “好!”


    喜出望外的灼亮光彩在眼底酝酿,景元应得干脆利落,眼眸亮得与期待的工匠不相上下。


    “帝弓司命的光矢余烬非功业盖世者不得。”女子清冷的嗓被语气浸染得极为和缓,红眸清亮地瞥望,“景元,你可做好准备。”


    “我们小景元这么聪明,未来定然是屡立奇功的大英雄!”白珩竖起大拇指,信任地冲少年比过。


    金瞳的少年不禁笑起来,满足又自信,像头骄傲的雪狮。


    那些或是平和,或是欢脱,或是欣慰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如落水般激荡起波澜,鸣溅不休地澎湃着,令他生出一往无前的冲劲:


    “我一定会做到的!应星哥,你就等着给我打武器吧!”


    尚且稚嫩的少年骁卫如此信誓旦旦,两股意气风发的明锐在此刻击掌为誓,无畏无惧,甚至傲然期待着未来的降临。


    声音逐字逐句钻入耳中,应星收回手,不自觉起了嘴唇弧度,如同眼前的一切都称心如意到了极点。他也还是个少年,收敛不了那点热血。


    兀自观望,笑颜各自浓淡入眼,华胥转向应星,静静凝眸他良久,才发问:“百冶怎么会忽然想起光矢余烬的事?”


    工匠犹豫了一下,大抵是在思索如何回答。银白的长发流水般落在肩头胸口,他望着眼前谈笑风生的四人,低声说:


    “说来也奇怪,我总觉得这光矢余烬就是给景元准备的。”


    “当知晓这份珍惜资材的存在时,我鬼使神差便觉,若是以它打造出了武器,一定会属于景元。”


    “那倘若,”眼睫掀起,她的字音轻得像云絮,瞳中含着什么无从得知的复杂情绪,“景元当真得了能够将此铸为武器的荣耀呢?”


    “那才是好事!”


    应星不假思索地昂首,分外痛快的模样:“仙舟千年来收集下的宝贵材料,一朝由我铸造,再由我亲手赠与景元,此生不枉!”


    “……那百冶觉得,那把武器会叫什么名字?”


    “这个应该由景元来取吧,”纯直的工匠未曾过多思虑这些疑问的背后用意,更不曾显露丝毫怀疑。


    思索须臾后,应星压低眉头瞟向天空,不确定地道:


    “石火梦身?”


    “石火梦身!”


    两道高低不同的年轻声音重叠在一起,仿佛是宿命的回音传进了两个年轻人的耳中,让他们说出这个本该在未来才出现的名字。


    话音落下,威风凛凛的阵刀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光矢余烬的材料打造出了最为明亮的兵器,一如其主般光明。


    华胥怔愕,脑中蓦然开始回忆那首名为行香子·述怀的词……哦,对,是这样的:


    ①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


    月光泠泠洒洒,照落青金石色衣装的女剑士满身。紫衣狐人勾着她的肩膀,手中长弓正向天扬起。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


    柔软朝霞里燃着玫红焰火,像是有谁将榴花点燃后放在了清晨的绚丽霞光下。清白衣袖上的白鹤栩栩若飞,闪熠着金纹撞入眼帘。


    叹隙中驹,石中火,


    白发微蓬的身影带着醒目的少年气,好似她从未见过,又好似她只是许久未见,头上的红绳在发间摇摇晃晃,快活得紧。


    ……梦中身。


    “龙女?!”


    “龙女大人?!”


    “阿胥?”


    数声重叠出回声的呼喊将朦胧无边的幻境震碎,遮蔽在眼前的朦胧雾气如镜裂般破碎。


    眨干净眼前的模糊幻影,她猝然回过神,抬眼一看,映入眼底的是数张担忧关切的脸。


    “你怎么啦?”


    白珩歪着脑袋,凑得最近,好看的眉皱在一起,刻意放轻了声音:“怎么叫你都不回我们,是不是太累啦?”


    “啊……没有,我没事。”


    像是还没理清情况一样,少女扬着笑弧,摇头否认了。


    墨色双眼里的迷茫云霁般消弭,随之又叫什么绪色占据,堵塞,犹如迷茫。但垂移飘动时,又似什么思量。


    华胥自然不可能说自己只是瞧见了记忆中的游戏影像,她信任着眼前的五个人,信任到可以毫不犹豫地赌上性命。但她的真实身份,不可能就这么透露出去。


    丹枫为了隐瞒此事没少费心,就算当真要说,也不会是现在。所以她需要找一个合理,且对目下有力的理由,以此转移所有人一定会产生的疑虑。


    思忖着,散落的卜筮宛如提醒般闪现眼前,转瞬即逝。


    “我……!”


    沉下心将卜算之事在脑中拆解,忽现的思路使少女眉梢微扬,本该即刻出口,却又因其来由而顾忌,话音骤然牵绊得犹疑。


    但这件事,不说是不行的,在明知可以规避的情况下袖手旁观,会被她所接受的道德教育折磨良心。


    于是,华胥咬了咬牙关,还是下定决心道:“我只是想到了与韶琉太卜所讨论的事……想和各位,商讨一番。”


    “龙女请说就是。若有需要,我们皆可提供些助力。”镜流接话得干脆,音调不急不缓,还没等她讲述过来龙去脉,便先做出了帮助的许诺。


    “兴许,我与太卜大人得出了同样的卦象。”


    斟酌着措辞,回忆如潮涌现,将与平常反应不符的细微异样放大在脑海,使华胥后知后觉地得出了这个大胆却合理的猜测:


    “……不久后,仙舟应当又将与丰饶余孽开战。”


    闻言,镜流对少女的犹豫不定感到有些不解,又很快因其年龄释然:“战斗我们早已习惯,龙女若是因此担忧,那么大可放心。”


    “就是呀!”白珩立即帮腔,语气还是常见的欢悦,仿佛想借此感染莫名如酝酿阴云的少女,“我们可都在呢!”


    “不,不止如此。”


    华胥摇了摇头,袖间的手攥得青白,决定得迟缓而决绝:“我接下来所说,兴许兄长也不会相信。但我确确实实看见了这些,我所得知与我所言,字字如一。”


    “玉阙仙舟,即将遭到丰饶联军,及活体星【计都蜃楼】所围困,危在旦夕。”


    沉默随着月光将整座庭院冰冻。


    震愕、惊讶、难以置信,这些令心脏都漏停节拍的情绪席卷而来,宛如海啸般将五人淹没在无法言语的迟滞之中。


    最后的咬字里带着微末急促,绞紧指尖的动作暴露了她的揣揣不安。华胥深吸了一口气,像等待判决那样等待着五人的反应。


    不用抬头,华胥笃定对面几人的神情一定震惊荒谬到了极点,毕竟她的发言堪称惊世骇俗。


    仙舟太卜借助大衍穷观阵都未能得出的消息,如何她说得这般笃定?


    “小阿胥,”最先说话的白珩,狐女的表情又变成了方才的担虑,“你是梦到这些了吗?是预知梦?”


    “以梦境预测未来,就是龙女的传承?”和持明交情最密的应星神色从惊奇又变作恍然,显然未曾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


    镜流沉思着,慢慢开口,竟然也跟着两人不作质疑的脑回路走:“传闻曾说,持明的梦境非同一般,尤其具有龙祖传承的龙尊之梦,不可小视。”


    “我确实有听将军提到,玉阙仙舟正在某个星系中查勘确认是否有寿瘟存在。”景元也附和着点头,抿唇思考,“有些星系环境变换莫测,极易深陷,正是适合围截的地方。”


    “那我们现在禀报将军还来得及吗?”狐女又扭过头问,眼神清澈。


    “持明梦境确实非同小可,”丹枫出声了,卓然负手的模样添上几分无奈,“但就此上报,无凭无据,将军也无法做出对策。”


    白珩疑惑,毛绒绒的耳朵顺着脑袋歪过的弧度软软耷拉:“?小阿胥不是预知到了吗?”


    年轻的龙尊阖眸,像无言以对了:“阿胥的传承并非预知。”


    其实依照普遍理性来看,其实丹枫才该是首先信任并表态的人,但在其他四人都纷纷如失去思考的能力般信任后,他只能站出来掰正话题。


    苍青琉璃般的眼眸垂阖着,透出一股平静而矜持的心累,像是才认识这群曾一同把酒的朋友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兄长说得没错。”


    喜忧参半地赞同了青年的话,华胥顺着几人联合给的台阶就下:“我只是在梦中如此所见,并无现实依据,就这么叨扰腾骁将军未免儿戏了些。”


    “所以当务之急是怎么叫将军和玉阙相信我们?”白珩再次抓住重点,直接在话里将所有人划到了一起。


    景元沉吟,半垂着眼,视线扫到脚下思虑着:“兴许无法直接说出,但我们可以查证玉阙所在星系环境,随后联合太卜,请示将军发出警惕提示。”


    对兵法谋略并不得心应手,应星对照着思路推测着想了想,也说:“这倒是个好办法。”


    “等,等一下。”华胥终于忍不住了,反问的字音吐露得艰难,“就……直接相信我了吗?”


    这样搞得她原本坚信不疑的心态居然开始诡异地动摇起来,人类无法避免的怪毛病或许就是这点,一旦他人表现出全然信任,自己又要开始怀疑。


    虽然这样属于自拆自台,但把眼前几人的反应掰回来明显才是要紧正事,他们可是仙舟联盟未来的光辉传奇,真让她影响出什么问题……


    ——华胥都不敢想自己会被岚列进追杀名单第几名。


    “……”五人纷纷沉默,似乎是不知道如何开口,面面相觑中,神情均是一派难以言喻。


    这种立不住脚的梦境,他们确实都不该如此相信。哪怕对方是自己相熟之人,也不可能直接想到要汇报上去,这是一种极其莽撞的不负责。


    但他们的潜意识根本没给出质疑这条选项,仿佛毫不犹豫的信任是最理所应当的事。隐秘而强烈的预感操作着头脑,仿佛冥冥之中有谁偏要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这是一定会发生的,因为华胥一定不会害他们。


    去相信就好,去帮她就好。


    “因为小阿胥说得也是一种可能性啊!”狐女声音理直气壮,“丰饶孽物险恶又狡诈,我们考虑到这个可能,是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呀!”


    “行军打仗,自然是思考的越全面越好,对吧小景元?”


    “白珩姐说得没错。”景元深以为然,“能够越多考虑到敌方战术,那我们便能拥有越多的对策,自然就会越从容。阵脚大乱,军心不稳可是行军大忌。”


    在不确定任何情况的局势下,任何被摸索出的可能性都是对未来的谋划,这种推演不仅适用于太卜司,更是领队参军者必须具备的思维。


    “事不宜迟,我去申请查看黄钟系统!”


    “我来,我有权限直接看!”


    应星出声将他叫停,立即将自己作为百冶的高权限玉兆抽出来,验证身份过后,便当着一众人的面直接载入进黄钟系统。


    华丽的玉石计算机散发着幽润荧光,指尖滑动翻阅半晌,少年工匠原本还算镇定的神情一变,玫红的瞳孔急骤收缩,不祥的预感冲涌上心头:


    “玉阙仙舟汇报……现已驶入贝加韦特星系?!”


    听到这个星系名称的白珩差点两眼一黑昏过去,强撑着倒吸凉气确认:“你说哪里?!”


    “贝加韦特星系。”丹枫沉声回,眉眼间笼罩起一层凝重,“寓意为上天赐予的,最易迷航星系。”


    “是被动驶入的,还是因为其他什么?有没有更详细的信息?”压下急迫,景元迅速理清分析情况,试图以获取更多信息来推进思路。


    震动声响,又有简短字句顶替了工匠原本紧紧注视的消息,从屏幕下端钻出来,成为了最后的信息。


    应星紧盯着玉兆屏幕,俊秀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玉阙汇报称查勘后巡猎大捷,正在帮助原住民进行生态修复。”


    “但他们忽然遭到了丰饶联军的后方袭击,目前停靠在猩红荆棘Ⅲ边缘,准备迎战。”


    “……这和苍城当初被围困的情况,很相似。”镜流缓缓开口,双手不自觉紧攥成拳,往日她会在此时握紧剑柄,以压抑心中滔天的恨。


    “仙舟苍城,就是在结束交流准备继续航行时,遭到了袭击与噬界罗睺的围困。”


    声音猝然将空间收束成冰冷的死寂,寒意顺着吸入肺部的空气开始冻结,逐渐攀延至四肢,血管,然后顺着脊椎猛地炸开。


    肃飒声动,刺骨风起。


    胆颤寒流攀附在骨头缝里撕裂原本的温暖,像是为了应景,所有人手中的玉兆开始了剧烈的震动嗡鸣,催命符般闪烁着危急到刺目的红光。


    紧急召集令响了,现在禀报腾骁将军……也来不及了。


    ————————


    ①来源于苏轼,行香子·述怀。


    反曲弓属于弓的类型,因为不知道具体叫什么,所以我私设为破不周。不周为风的别称。


    白珩【小阿胥说的,我信。】


    应星【龙祖传承是吧,合理,我信。】


    镜流【有理有据有现实案例,我信。】


    景元【根据目前线索推测得出结论合理,我信。】


    丹枫【?你们好像比我还妹控。】


    华胥【哥别控了,求求了,赶紧把话题带到合理的方向啊!】


    于是:


    丹枫【不合适就这么去找将军,但我也信。】


    华胥【……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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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支援


    殷红溢散着,在璀错的明亮星子间海藻般横亘,拧成狰狞的荆棘向四周蔓延。


    名为猩红荆棘Ⅲ的星球,处在这片绮丽的星云下运行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深沉的墨蓝浓得近乎深黑,向外推铺颜料般过渡开花青色,像堆叠的丝纱那样起伏。


    艨艟停泊在靠近星球的位置,舰队密密麻麻的自奇力雄伟的巨舰上驶出,繁如星影。


    巨舰之上,几乎覆盖整个太卜司的十方光映法界缓缓运作着,瞰云镜不断收集着信息汇入阵中。站在法界内,玉阙太卜仰首观望着,皱眉不展。


    以迷航为名声的星系其实并不在玉阙进入的打算内,但他们却非进不可。因为暂时进入贝加韦特星系,才是目前的最优解。


    迷航的星系令开拓星神阿基维利也颇感头疼,鲜少有人能够在这里来去自如,除非有哪个相当能活的家伙在这里转过百十来圈然后带路,不然谁也少不得吃上这找不到路的苦头。


    所幸玉阙极善卜测,并且有至少归家路一清二楚的盟友前来引路,一路还算顺利地在猩红荆棘Ⅲ边停靠了仙舟,准备返身迎战。


    但玉阙太卜有些无法将自己得到的卜算结果说出来,因为结局只有一个:


    玉阙仙舟大败。


    青年无法理解,从他所得到的信息中来看,丰饶联军就算数量庞大,玉阙也不可能凶险至此,怎么会只有一个溃败至损伤无数的结局?


    为什么?是什么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他捏紧玉兆,冰凉的玉石硌在掌心,挤压得骨骼发出麻涩的痛感,传导入大脑之中。半空悬浮的瞰云镜敛光流转,忽而将法界光彩震颤。


    头顶霎时如烟尘嘭裂,光华灼灼星闪,随后旋聚收束为点,仿佛检索到了什么格外惊心动魄的信息,轰轰烈烈地炸开漫天金光。


    与此同时,肉眼不可得见的人造天空之外,荆棘状的星云忽而开始了隐秘的翕动。


    它自隐蔽其身的瑰丽里伸展着,像在呼吸,又像是普普通通打了个哈欠,富有节律地鼓动着、收缩着。


    凝固的荆棘条与血肉纠缠难辨,几乎融为一体,它缓缓改变了外形,仿佛没有骨头般将身体拉长延伸,透成一张巨大的,鲜红的,正在跳动的薄膜。


    显示仪捕捉着外界的情况投进棕金的瞳,包括这忽然鲜活起来的荆棘星云,站在斗舰中,素来沉稳如磐岩的昆冈君陡然变了脸色:


    “那是……!”


    像是为了印证对方不可思议的预测,猩红快活地鼓动醒目的一拍,延伸起血管脉络般的血肉,像四面八方探去,透着一股诡异的欢快。


    薄膜张开波浪型的缺口,覆盖住某颗小小的星球,孩子宝贝玩具似的将星球紧紧抱住。覆在星球上的,几乎透明的薄膜逐渐蠕动起来,像在吞咽食物。


    片刻,薄粉中血丝掺杂的血肉最后吞动一拍,束缚如网的细长肢体收了回来,飘游着在半空甩了几下,表现得如同乐得挥手的纯稚婴儿。


    而被它松开的星球,已然呈现一片枯败的灰色,以肉眼看来,根本就是由无数灰烬构筑而成的一颗绝无可能复生的死星。


    ……


    “玉阙仙舟遭到丰饶联军袭击,驶入贝加韦特星系后,于停靠处猩红荆棘Ⅲ发现活体星。”


    “据案牍库中收录与博士学会提供的资料查阅,确定为倏忽活化妖星之一,【计都蜃楼】。”


    神策府正厅内,腾骁将军如此开门见山,面色肃重地对一众赶来的同僚公布了这个令人心沉的消息。话音落下,肃重的静寂笼罩整座正厅,犹如凝固。


    应验了,一字未错。


    这句哪怕是心声也亦是喃喃低语的话豁然充斥在心头,令五人下意识向华胥投过目光,眼神里终于染上应有的复杂情绪。


    少女低头,皱着眉阖眼,显然无法为此感到高兴起来。她知道既定的剧情即将开始,但她不知道怎么破解这围困玉阙的危局。


    这段历史空白至极,距离故事开始时早已过去七百余年。没有人详载那段昙花朝露般的故事,它仅有寥寥数语,而主角,是早已失散模糊的云上五骁。


    办法是他们五人想的,事也是他们五人做的,这些都和被突兀加塞进来的华胥毫无关系,她也得不到丝毫线索。


    这些是没有被透露的,也是极度残缺的,铅字褪色,旧史成灰,那些困住无数人的过去,都藏在了历史的灰尘之下。


    纱绸宽袖的遮掩里,少女攥捏双手,指尖刺入掌心尖锐痛感很轻微,根本无法去压抑心底犹如野草般疯长的不安与疲累。


    仿佛心脏都被耗空最后一滴血的空乏堵在胸口,让原本自如的呼吸都变得沉重,名为哀倦的情绪雾霾般扩散,似乎是命运自人身上碾压而过的无可抵抗感而引起的。


    “仙舟航线中,罗浮与曜青最接近贝加韦特星系。我已回复玉阙求援,拨调春霆卫与毕方卫全速支援,剑首与龙尊各司一支,骁卫领副职辅佐。”


    仰头望着台上武将,时常随师出征的骁卫习以为常,神情坚毅地领命称:“是,将军。”


    “丹鼎司的随军医士已经收整完毕,”负责调配医士的司鼎向武将微一点头,汇报道,“随时可以随军出发。”


    “天舶司飞行士也在整装集合,毕方卫已经集结完毕,目前正在上传出征名单。”狐人司舵耳朵紧绷着,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司舵大人,将我也一道纳入支援舰队里吧!”听到这个消息,白珩立即探出身毛遂自荐,期盼地看着司舵裁叶。


    她最近在天舶司找了好些活干,和裁叶早已熟识,眼看着一同来的五人都要各司其职地奔赴战场,忙不迭也请求出战支援。


    像是生怕对方不答应,白珩直接将灼亮视线放向腾骁,期待而殷切地飞速补充:


    “将军!请您批准吧!我有过贝加韦特星系的航行经验!还有别人送我的航向图!一定能帮得上忙的!”


    威严武将没有立即做声,眉头皱着,陷下眉心处几道深痕。须臾思虑后,他点头同意了:“……将白珩飞行士并入春霆卫吧,领航一事便拜托你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白珩站得笔直,不假思索地应下,继而又灿烂地向司舵笑起来:“我这就把星槎上的航向图传输给裁叶司舵,劳烦司舵再上传一遍啦。”


    “……我明白了,我会把航向图上传到玉兆连线的,多谢你了。”棕色毛发的狐人女子尾巴尖微微耷拉,似是无可奈何。


    她原本还在因白珩的请战愣住,没等反应,这机敏的同族直接找上了将军,让她连给出答复的时间都没有。


    见此,组织好金人战队的司砧朱轮仿佛也有了什么预感,男子缓慢移过双眼,略显僵硬地向他们全联盟工造司的宝贝疙瘩——


    少年一身束袖的干练红衣,和其他工匠所着没什么款式差别,只是更为考究精细。一头长长的银发叫木簪子挽在脑后,身姿挺拔俊秀,但如何也不是习武的模样。


    十分有先见之明的,朱轮带着浓浓的怀疑开口了,双眼紧紧盯着少年百冶:“……应星?”


    这一声过后,他就后悔了。


    心底预测的应验快得就像飓风降临,风华正好的少年即时向他看去,朝霞紫眸里是一派灼热的坚定:“朱轮司砧,请让我加入金人战队一同支援!”


    一口气上不来险些眼前发黑的感觉是长生的仙舟人很难体会到的,但已经算高龄的朱轮今天体会到了。罗浮的司砧大人深深吸气,极力冷静劝阻:


    “此事并非儿戏,你不善武艺,也未曾上过战场。何况此役凶险至极,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准允你加入金人战队。”


    应星不打算就此放弃,对前往战场表现出了不比锻造少的执着,不遗余力地劝解:“金人战队处在远超丰饶孽物的视距之外,已经是足够安全的后方。”


    “战场上怎么可能会有安全的地方?!”


    年长的司砧同样分毫不让,他鲜少对少年百冶用如此激烈的口气说话,担忧的心情被悉数掩盖在严肃下:“战场就是危险本身!”


    “可无数飞行士,云骑的战士都在战场上。他们面临的危险比驾驶金人的我要多得多,我作为百冶,自然也该面对这些!”


    他说得理所应当,听得掌管金人战队的司砧蓦地沉默了,哑口无话。


    须臾过后,就当所有人都以为朱轮要松口时,男子又低声叹道:“……正因为你是百冶,应星。”


    “你知道我们等来你这个天才,花了多少年时间吗?”他的语声疲倦而感怀,兀自又接续说,“三百年。莫说是我们罗浮,全联盟上下也折不起你。”


    “你还太年轻了……倘若出些什么事,都会对你自身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


    一时间,正厅内鸦雀无声,其余几人都各自忧愁纠结地面面相觑。白珩原本是打算说点什么的,但她属天舶司的飞行士,战斗时恐怕自顾都不暇。


    她也不想叫应星冒这个险,但她能理解应星对战斗的渴望,没人会在能手刃害自己家破人亡的仇敌时,还待在不见战火的后方。


    所以狐女只得无措地张张嘴,吸进一口凉气后,又沮丧地闭上了。


    “罢了,朱轮。”打破这寂静的是腾骁,武将无奈叹息,“你当初刚刚继任司砧时,不也是不管不顾就开着金人出征了吗?”


    朱轮回过头,似乎是责恼于他的帮腔,不赞同地在话音里划重点:“我出征时哪有眼下情况棘手?!这是活体星!我去他也不能去!”


    “……我可以。”


    抿着唇,应星安静了许久,又向男子郑重而认真地道:“我在朱明也曾与曜青鹫翎卫进行过演习,虽然指挥不了行动,但至少能够加入金人战队,巡猎丰饶。”


    他平常说话的声音向来带着些豁达的温和,偶尔会因组织官方话语艰难而显得反应稍慢,但总也就是这种叫人喜欢的口吻。


    但此刻在这段话里,应星的语调透出一股子磨灭不去的愤恨,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那种抵住齿尖磨攒而出的恨意,像被拥在洪炉中的焰火,看似若无其事的低低压着,但只会愈烧愈旺。


    跃跃欲试的激涌光彩就在少年百冶的眼底闪烁着,沸腾火焰在玫红瞳孔里熊熊燃烧,让朱轮登时无话。


    他再说不出拒绝,却也未曾同意。


    朱轮知道应星的身世,他知道面前的少年能活着走到眼前这一步,吃了数不尽的苦头。焚启和他提到过些,应星被带回朱明后,才找回了哭泣的能力。


    他知道这个孩子恨透了丰饶,也知道是锻冶叫这孩子重获新生。


    可应星是个短生种,他不是体质特殊生命力强大的仙舟人,也不是狐人,更不是眼下受到庇护不死的持明,他只是个惊才绝艳的,并无任何特殊体质的短生人类。


    与丰饶余孽战斗留下的后遗症就连仙舟人都难以恢复,何况是短生种呢?这些一定能够治愈伤势的话,就连司鼎都不敢说。


    他不愿看见这颗璀星陨落,更不愿看见应星受伤导致遭受什么影响,连最后支撑其熬过过往的锻冶一术,也无法如常般傲绝众人。


    这是对天才最致命的打击,他不允许任何人剥夺应星在这方面的所有光亮。


    “朱轮司砧。”


    清霜女声在他对立面不远的位置响起,破冰似的冷越,意料之外地让所有人愣了愣:“此役有我与龙尊冲阵,定保后方无虞。”


    “对呀朱轮司砧!”见到镜流出声,白珩跟找到主心骨似的连声附和,“有剑首和龙尊大人在!您就让应星加入进来吧!我们同在一片战场,会相互照应的!”


    “白珩飞行士,眼下情况不是出门游玩找成绩优异的同伴来做担保……”裁叶的眼皮都在抽搐,半低眸,“这是战场,丰饶联军所在的战场。”


    丹枫侧目,忽也淡声帮腔道:“玉阙仙舟同处战场,且曜青舰队亦有支援,仅是丰饶联军,不足为惧。”


    “那【计都蜃楼】又当如何?”朱轮没了方才与应星交流时的急切,仿佛是也在寻找说服自己同意的理由,“丰饶联军中的活体兽舰,又当如何?”


    “……这二者皆可被我束缚。”


    在旁默然观望许久,华胥终于站了出来,齿间抵磨相咬嵌的力道相互作用在上下齿关。


    少女抬首,任由厅内所有视线皆聚集在自己身上,不等任何人开口问,又重复一遍:


    “活体星与活体兽舰,我皆能够以传承之力将其约束,卡塔利亚出征就有过如此先例。”


    白发骁卫在厅内不动声色地看过一圈,立即看准时机,趁热打铁道:“龙女施展传承时,我有幸亲眼目睹,倘若遭到束缚,师父与龙尊大人定然能够将此妖星诛灭。”


    “师出有名,卦象呈吉。”韶琉适时插话,笑着说,“剑首龙尊英武无双,骁卫谋略过人,还有白珩与龙女在旁,尽管叫百冶大人放手前去吧,朱轮司砧。”


    “这新式的金人可是出自百冶之手,兴许届时,战队还得仰仗百冶带领呢。”


    附和声纷纷入耳,又与他一般担心的,也有想助应星如愿以偿的,但都不曾怀有什么恶意。


    男子凝涩少顷,仿佛在与自己天人交战,那些话语纷纷然涌入耳中,还是消然了已然动摇的念头。


    轻飘如云絮的叹息消弭在空气里,司砧松懈下浑身力量,妥协道:“去吧……应星。”


    “全须全尾的回来,工造司缺了我这个老家伙,也缺不得你。”


    闻言,腾骁微微颔首,向底下的六人示意:“都前去准备吧,一个时辰后列队出发,支援玉阙仙舟。”


    “是!”少年工匠露出笑容,“多谢将军,多谢司砧,多谢几位大人!”


    司鼎也有些放心不下,向他嘱咐:“百冶万事小心,有任何伤势便立即治疗,龙女会在战场中游走支援。”


    “战场局势如何,会有策士与韬略士辅佐解析。”韶琉口吻缓缓,“骁卫智谋过人,此番,亦要多多仰赖骁卫了。”


    景元眼眸一弯,笑得谦逊而无害:“太卜大人过奖,我不过是耍点小聪明,还是得仰赖诸位将士舍身冲阵,仰赖总领一骑当千。”


    “战场还没上呢,就给你谦虚起来了。”司衡失笑调侃。


    女剑士已然折身向外转去,特地留在原地等了徒儿片刻,看见这幕,她冷艳的脸庞也不免松动,雪释冰消地扬起笑弧:“景元,该走了。”


    说着,她向几位司部掌管者一一点头,以作告辞的招呼。


    这六人走后,神策府的正厅很快就空了一半,待到其他人在玉兆中接二连三得到消息后,也陆陆续续动身前去安排时,唯有朱轮还在原地未动。


    腾骁也没催他,只见良久过后,朱轮抬起头,隔着百年时间歉疚道:“哎……今日看来,当初真是对不起绯苍将军啊……”


    “绯苍将军又不会怪你,”腾骁抱住手臂,打断了故人在旧事里的伤怀,“你回来后,他不是已然和你说开了吗。”


    “就如同今日的你,和百冶一样。”


    武将看得分外豁达,眺望向通往大门的那条长长通道,眸光深邃:“年轻人总有自己的想法,你当初无畏无惧,应星今日也是如此。我们上年纪了,该多听听年轻人的话。”


    “这些惊才绝艳的后继者,也将引领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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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潜敌


    支援需要的时间不算长,但对于正在应对活体星的玉阙来说,早哪怕一分一秒,都是希望。


    三天,从罗浮到贝加韦特星系的距离,会在全速支援下缩短到只需三天。


    飞行士们的玉兆系统在投影屏幕汇聚成了平稳飞行的一幕星河,幽盈闪烁,飞掠过浩渺绚丽的静谧星海。电子沙盘模拟出战场地形,构建起数个等比例缩小的幽蓝立体。


    指挥舰上,景元捧着玉兆浏览着什么,另一手在投影沙盘上操作。


    幽润的晶蓝扫在他的脸庞和发梢,晃开一点清冷冷的色晕,在起伏变更的投影里转变光点,自金瞳中更变。


    玉阙云骑的策士将大概的情况发给了他们,就在这几天的赶路中,他都在积累着对目下局势的信息,不断进行着脑中的推演。


    在这两天一夜的前行之中,从战场传来的消息时刻都有更变,但就这些情况来看,他们要面临的战局其实并不算复杂。


    之所以让人头疼,是因为丰饶联军数量众多,与活体星【计都蜃楼】的存在。思及此,少年紧锁眉头。


    “景元。”


    一声呼唤响起,有人推开了指挥舰主舱的门,鞋跟又轻又稳地敲在地面,随即便是一阵不同节奏的足音由远及近。


    青金石色衣裙的女剑士率先走了进来,神色静肃,漆黑如夜的长剑被她负在身后。星影在她背后闪过,女子清声开口问道:


    “现下情况如何?”


    “玉阙还在苦战,舰队中途转移过三次战场,但丰饶联军数量实在太多,纵然破敌数次,但效果甚微。”景元皱眉摇头,神色沉忧。


    “造翼者本就擅长空战,加上还有步离大量兽舰配合,三青卫和弧南卫不得不向后撤离,局势十分不利。”


    后来的四人闻言,脸色均是一变,调整各自的站位围到了模拟沙盘上,象征敌我双方的两色光海正面冲突着,僵持不下。


    少年骁卫伸手在操作终端上一点,半透明的两色光点便在其他几处浮现,俨然是玉阙先前转移过的战场。


    碧玺青眸定格在沙盘上打量,须臾略微瞥动,在半透明光海里转过一周后,目光放在了数据艨艟停靠的位置。


    思量的沉究在眉宇间萦绕,恍然的同时,丹枫眉心骤然攒起:“他们打算强攻玉阙。”


    “贝加韦特星系最易迷航,而玉阙舰队早已得到白珩共享的航向图,在地形方面已占上风,丰饶联军显然于转移战场时遭受打击,因此打算大量损耗玉阙战力,强行围困。”


    被黑色手套包裹住的修长手指在荧红密集里虚点,随即如风震沙粒般吹散一片红光,观察沙盘局势的苍青眼眸抬起,在瞳底凝成一片决然锐利:


    “逐个击破,方为上策。”


    “龙尊大人说得没错。”


    少年骁卫附和点头:“慧骃步离皆是陆战居多,他们的部队大部分在和昆冈君战斗。我们若要将舰队冲散,那么毕方卫就须因此分作左右夹击的两翼,由春霆卫绕后突袭。”


    “但三面都必须留有一线空隙,让丰饶联军在混乱时各自逃散,届时我们再行剿灭。”


    “……为何?有机会不该直接将他们一网打尽吗?”


    “我们此番支援一是为助玉阙脱险,二是为助玉阙征讨丰饶,应星哥,你说这目的重点在何处呢?”


    纵然确实不了解这些,但少年工匠亦是提示便能理解的聪明人。紫眸在思索间恍然,应星即答:“玉阙!”


    “应星哥果真天才。”此时亦不忘嘴甜,少年蓬松的头发轻轻晃了晃,“支援之重所在玉阙,因此盟友安危与即刻得胜,自然是后者不可相提并论。”


    “孽物联军数量庞大,我们突入敌阵将水搅浑,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倘若不留破绽叫他们各自逃窜,一旦敌方重结阵列,我们也将被卷入僵局,再难占据主动权。”


    “那这番支援不就和增加砧上鱼肉无异了吗?”白珩的声音忽然在舱内响起,一如既往地富有活力,“还得是咱们小景元!这点都想到了!”


    镜流大概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并不惊讶,只是略微无奈地提醒了一句:“白珩,好好开星槎。”


    “知道啦,小景元你继续说,我们听你的派遣。”


    “那我可就斗胆差遣师父和诸位大人了。”景元音色带笑,弯起大大的笑脸,随即继续道,“根据战况来看,至少有五位步离巢父参与战斗。”


    这个数量不禁令华胥眉心一蹙:“五部猎群?”


    少年骁卫的笑容有些苦涩,点了下头:“对,这还只是步离人的数量,据说步离现任战首鞑可也在此役之中。”


    “步离擅长活体科技,又有造翼者在半空协助,玉阙舰队因此折损巨大,所以,龙女大概无法与随军医士相汇合了。”


    将身为随军医士的华胥并入前线战斗力,景元的神情里盈着些托付与歉意,和抿住嘴唇的笑容融合在一起,显得无奈而温和。


    “交给我就是。”华胥应得不假思索,“我早打定主意待在前线游走支援,活体兽舰除非累计超过二十万,不然不在话下。”


    话音落下,满舱陷入了寂静里,景元凝固着表情慢慢抬起头:“……这个数量的消耗里,包括计都蜃楼吗?”


    华胥同样注视向那双隐隐颤抖的金瞳,幽幽反问:“我要是说不包括,你会信吗?”


    “龙女威武!”“阿胥好棒!”


    白珩的声音与少年重叠,激昂又兴奋,如果不考虑地点,大概这两人马上就要跳起来欢呼,传达出一股影响力颇大的喜悦。


    见此,华胥反而低眸,半歉疚地轻声:“但其实是包括的……假如在活体兽舰上损耗过大,我或许无法控制【计都蜃楼】。”


    “那也有足够多的胜算了!”玉兆另一边的狐人丝毫不受影响,大抵耳朵也如同语气般愉快地扬着,“春霆卫、毕方卫、玉阙飞行士,再加上阿胥的传承束缚,取胜绝对板上钉钉!”


    少女显然没有白珩这么乐观,她望向沙盘上体型巨大的目标,心脏一阵悬空悸惧,忧心忡忡:“那届时【计都蜃楼】又该如何?”


    “博识学会没有它的详细资料,这颗妖星的弱点除却是活体,因而能被霁微珠释放的形变所束缚,其他信息我们一无所知。”


    “因此重点在助玉阙脱险。”丹枫出声安抚下她,眸色和缓地望向幼妹,“无须紧张,妖星如何对付,在我与剑首。”


    女剑士也向她投过目光,清亮的石榴红眸艳丽而清凌,她的眼尾较平时有些向下垂,似乎是在笑:“不错,龙女无需担忧。”


    “龙尊骁勇善战,我二人至今未逢败绩,且又有百冶所造神兵,哪怕天星——亦可合力斩之。”


    握剑之人,自握紧剑柄那一刻便不会因畏惧而退缩,哪怕折剑,亦有此身为剑。练得成精绝剑术之人无一不是如此,因此,方有无法摧折的剑心。


    “今日,便是神兵问世,亮于阵前的洗锋之时。”


    “至于如何将地上那些器兽破为碎糜,”镜流话音一转,有意般冲着挽着银发的红衣少年翘起嘴角,“就仰赖百冶了。”


    应星一愣,随即也扬起痛快的笑,眼底隐隐透着即将大仇得报的期待,灼热得近乎张狂:


    “当然。”


    他正是为此而来。


    ……


    星海还是一如既往的浩大而绚丽,镇着目之所及的无垠冰凉,偶然在星云间晕开秾丽鲜艳的色彩,大胆地将赤橙黄绿融作难分你我的一体。


    它们在铺张,它们在交融,它们在喷涌,它们在律动。


    握紧手中的武器,戎韬将军冷目审视着紧追不放的孽物联军,将斗舰后的火炮调了调炮口位置,径直向身边骁卫问:


    “岁晏,昆冈君那边如何?”


    被叫做岁晏的少年人有些焦急,并不如同将军般冷静,但还是稳住了阵脚,答:“昆冈君目前停留在辰砂之星迎敌,战况稳定!您不必担心!”


    “辰砂之星距离猩红荆棘Ⅲ还有段距离。”戎韬将军脸色微松,“舰队都追在我们这边,重琨握有地龙传承,一旦站上星球,便是他的战场了。”


    他这一说,连带岁晏都跟着松了口气,斗舰平稳行驶着,戎韬将军始终注视着后方,调整着火力打击的炮口。


    活体兽舰咆哮着,争逐着企图吞下眼前灵活飞行的斗舰,狐人反射神经何其灵敏,陡然转变方向与高低,起起落落便躲了过去。


    飞行器上站着狰狞的狼人,灰棕色毛发覆盖着身体,狼嚎声与人声混在了一起,声浪几乎化为实质:“把血眼战兽压在后方!双翼饕餮冲前阵!”


    背上长着巨大肉翅的狰狞巨兽接收到了指令,向前猛地扑过去,径直将猩红双眼的器兽甩在后方,活像见了肉骨头的疯狗。


    “该死的……!追上来了!”


    “这些东西越变越快!这帮杂种到底害了多少人!!”


    戎韬将军立即切换玉兆连线,同时在地图上标准下某个地点,急声下令:“全军列队!绝对不可分散!降低飞行高度!全速赶往坐标点!”


    与丰饶联军硬碰硬显然不是明智之举,现下唯有变更方向,将地形优势运用到极致,利用坐标点处的湍流将器兽撕碎,以此减轻压力。这是戎韬将军的打算。


    血盆大口在无数斗舰星槎后穷追不舍,坚硬的皮肉犹如岩石般粗糙,獠牙不断开合,奋力地对着躲避的船影咬去,翅膀扇动的气浪颠簸了近距离的飞行士们。


    滋滋的信号不稳提示窜着电流嗡音,玉兆连线里一片骂声,脏话不绝,伴随着尖锐而愤怒的呼喊,连续断开数枚链接:


    “混账!!”


    “不能回头!支援就快到了!我们还有报仇的机会!你不能也送命!”


    “她会死的!!”


    声嘶力竭的沟通几乎已经能算做争吵,音色高昂至带有哑音的女声近乎疯狂,眼睁睁看着最好的朋友被吞入那张宛如深渊的巨兽口中,尾音已经有些颤抖。


    “我们知道……”隐忍哭腔的声音极力安抚着同伴,“但我们不能回头。”


    “玉阙,还没有脱险。”


    有飞行士死死绷紧了上颚,企图将呜咽声固定成平稳的话语:“说的没错,湍流不可能再一次将【计都蜃楼】卷走,我们还要保护玉阙。”


    “我跟这群杂种没完!”方才失去好友的女飞行士恨声,锥心刺骨的恨与怒化为了声声咬牙切齿的赌咒。


    就在他们身后,成群结队的器兽几乎淹没肉眼可见的所有视距,像一场吞没生命的天灾,不断传播绝望。


    忽而,密集拥堵的深暗色彩里飞入一幕纯白,宛如云雾腾生,阻拦在巨大兽舰与舰队之间。


    它柔软极了,仿佛风一吹就能被撕为碎片,随着气流消散弥退,竟然就这么螳臂当车地横亘在数千巨兽之前。


    “那是……什么?”有人睁大了眼,轻声问了一句,摇撼的双目似乎被震撼到极点,又似乎只是忍泪的后遗缘故。


    星海不是天空,没有起伏的游走的云,更不会有朦胧的雾气。这突然出现的银白奇美极了,仿佛世间最名贵的轻纱,月华般盈盈飘起。


    巨兽的嘶吼声戛然而止,薄纱如海铺展,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延伸着覆盖视野,将兽舰包围起来。柔亮的璀亮零散在上,美得惊心动魄,仿佛只是个毫无杀伤力的装饰。


    紧追在星槎后的飞行器停住,站在其上的父狼对着白纱凶狠地呲了呲牙,仿佛示威。它胸口紧绷着膨起,准备酝酿起一声足以惊醒同族的狼嚎。


    “嗬……呃!!”


    深吸气的动作被径直打断,字音堪堪露头,就被连带着雄浑吼叫一起刺了个对穿。


    腥臭的血液飞溅开,落在皮毛上粘连起粗硬的毛发,少女奉珠持枪落在飞行器上,直视着那双瞪大数倍的凶戾狼瞳。


    冰冷枪尖贯穿了喉咙,狼人死死盯着眼前满目冷定的人。他张张口想吼什么,只涌出一腔血液与濒死呜咽,随着对方翻腕抽枪,他顺着惯性栽下高空。


    那身窃蓝实在与视野中的银白相配,熟悉得令人死不瞑目。


    弥留的恨意叫父狼滚涌着浑身鲜血,恨不能将少女拨皮抽筋,他眼睁睁地向上迫切盯着,只见银月般的宝珠被她捧在手心,流水环绕。


    她来了。


    璀璨而温明的光晕不断织出飞扬的纱,向着无垠天幕温和地席卷,坠落的视线能叫他看清器兽排列了多远,也看清了那幕银纱伸展到了何处。


    是那个……


    衣袂飘逸,宛如绽放在半空的摇曳芙蕖,耀眼的光芒终于自明珠开绽,随着少女收紧五指的动作猝然大放。


    ——持明龙裔。


    “全力进攻丰饶舰队!!”


    玉阙飞行士的玉兆连接里炸响一声喝令,刻意落在后方的斗舰当即调头,橙红的火焰吐蕊般连绵爆裂,两边瞬间迅捷涌来疏密有致的舰队。


    炼金箭、火弩、雷弩齐放,星海霎时被不绝的炮火映成半幕浓烈的红褐色,烂泥般瘫倒的器兽在爆炸中撕裂皮肉,痛苦的嘶吼震刺在耳膜之中。


    被吞下的星槎与斗舰破腹而出,流畅随着破风飞行扬起一串醒目的血花,张扬宣告自己的平安无事。


    “支援到了!!杀回去!!”


    “妈的,敢吞我新买的星槎!老娘弄死你们!”


    “炸烂这群畜生!”


    热血沸腾的痛快呼喊在连线里接二连三的淹入耳中。地面此刻已经看不清舰队如何,半空的色彩太过炙热,几乎能够烧化人的眼球。


    不远隐蔽处,指挥舰的主舱之中,身后的策士与韬略士不断分析着数据。景元站在视野最为开阔的舷窗边,眺望着远处如繁花锦簇的明烈交火。


    那双金瞳思虑时没有素日里常见的活气,蕴着镇定的沉着,运筹帷幄。身后沙盘的显示他已不需去看,飞行士的胜利已如探囊取物。


    指尖相互摩挲着,少年骁卫打量向舷窗侧面的玉兆投影地图:辰砂之星。


    昆冈君掌地龙之传,据说可令山川崩裂,地脉摇撼。丰饶民人多势众不假,但也不是爱送命的傻子,站在随时可能裂开并将军队吞下去的地面,不如居高而战。


    这也是为何舰队连连转移,而辰砂之星却稳守稳打的原因。昆冈君所承担的压力比亲自领队飞行士的戎韬将军要小,但却也并不乐观。


    从目前来看,龙尊与将军已经率军拖住了丰饶联军,保住了玉阙仙舟,但玉阙实际上根本没有把握主动权。与其说玉阙目下抵御了丰饶民,倒是更像丰饶民调动了玉阙。


    贝加韦特星系以迷航出名,眼睁睁看着目标因为自己的行动而消失也是有可能的。紧追玉阙飞行士是最明智的,也是因丰饶民已然在战斗中确信,仙舟握有能够穿行此星系的地图。


    舰队的行为被解释了,但昆冈君那里的疑点又露出了水面。


    丰饶联军分明能够以舰队直逼仙舟,步离人的兽舰、造翼者的舰队都只多不少。慧骃族大可直接搭乘舰队助力空战,然后夺取地图强行攻入玉阙仙舟,省时省力。


    那他们为什么要放弃联合围攻的优势,分散在辰砂之星与昆冈君所率云骑缠斗?


    叫所有仙舟如临大敌的【计都蜃楼】被湍流卷远,起码目下没有能够叫他们坐享其成的活体星,为何还要多此一举,选择对自己最不利的分散兵力?


    景元敛眸思索着,眉宇不自觉蹙起来,指尖在手臂护甲上无意识地敲着。奔赴辰砂之星的金人战队信号已经链接成功,在侧边多出一道莹蓝投影。


    须臾,少年将目光放在辰砂之星的地图投影,将屏幕拖到了正中心认真观察。他指尖移动放大着地形显示,在一片半透明的水源显示下,记忆中的声音在脑中回响:


    “我所得卦象并非凶兆,变卦互卦如何我稍后再讲。但本卦动爻至关重要,其意乃是用人谨慎,当退则退。倘若一时无法取胜,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我不通兵法谋略,时机如何仅有你方才把握得住,以及,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提防潜在敌人,这是这则卦象的暗示。”


    往日阅读过的案牍库资料纷纷然涌入脑海,逐个排除筛选着,景元将某个显眼的金人信号点开,切换了单独通话的玉兆连线。


    对方接得很快,几乎是瞬间就联通了这场相隔甚远的对话,随即传来一句有些大声的:“景元?!战场又出了什么情况,你直接说!”


    为了保障能够准确知晓外界情况,金人驾驶舱里对外界声音的收录十分全面,导致和外界对话需要用吼的,这不是应星的本意。


    少年工匠在显示着图像与字迹的数面屏幕里精确分辨,眼疾手快地调出数枚装备的雷弩,在瞄准镜的显示中精准爆开远方器兽的头颅。


    金人操作台上并没有太多按键,但全息投影出的屏幕比星槎斗舰的显示还要复杂,亏得这是应星亲自制造的,不然换了一般工匠,还得练上许久。


    他借撤去某张全息屏的动作蹭掉额头滑落的汗水,操纵金人向前迈步挥刀,利落切开器兽皮肉。


    藏在金人臂下的锁环因机关被触动而钳拿下体型较小的战兽,毫不费力地将其一分为二。少年百冶信手在台上一拍,灼亮双眼盯准三面瞄准镜。


    有工匠眼尖,瞥见自家百冶即将发射的三枚雷弩,吓得声音都变了形:“百冶大人!!!三发同出我们还没有实验过!!”


    尖锐爆鸣通过同频玉兆入耳,听得应星反笑出声:“我这不就在试了吗!”


    手掌拍落,金人随即发射出三枚体型相当可观的雷弩,束缚器兽的锁环收回匣中,却声东击西地困住另一只血眼战麟。


    “应星哥,你现在距离昆冈君他们有多远?”随时观察战局的指挥舰信号最为平稳,连带着景元的声音也是最清晰稳定的。


    “大概二十多里!”应星将滑到身前的头发甩到背后,尝试着控制自己的音量。


    “好。瞄准二十七里外,昆冈君率队的侧面环岛湖泊。”少年骁卫的声音依然沉稳,带着十拿九稳的笃定,“用威力最强的雷弩,一发就够了。”


    不假思索地,应星立刻调出仅有三枚装备的最新式雷弩,一边操纵着金人应对扑来的血眼战麟,另一边迅速将瞄准镜放到最大。


    猩红的瞄准镜将目标困在屏幕上的小点上,工匠目不斜视,摁下了发射键。优美的弧线自屏幕中飞划向远方,即时,他听见景元在指挥舰道:


    “——把那些藏在水下的虺裔,通通炸出来。”


    ————————


    华胥【我控控控!】


    景元【我想想想!】


    应星【我杀杀杀!】


    总结一下,这是由法师,军师,和狂战士(?组合的战斗场。


    很多舰队的名字都是我自己编的,和官方没有关系,包括除丹枫外所有龙尊的名字,也都是我的私设!


    鹫翎卫:出自塞下曲其一“鹫翎金仆姑,燕尾绣蝥弧。”


    三青卫:神话故事中西王母信使,出自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


    弧南卫:弧南,南极星别称,又称寿昌。南极星,寓意国泰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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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战局


    虺,蛇也,蜥蜴也。


    潜于水沼,喜阴湿。其族身高体长,人形兽首,四肢皆蹼,尾似针尖。善潜伏,齿爪尾尖皆含冷毒。


    喜捕猎撕咬,残暴不下步离,是以,归大敌名录。


    工造司最新式的雷弩威力较最初增强了数倍,环岛湖泊的面积不算小,但将那一片水下潜藏的敌人尽数炸出来,绰绰有余。


    抛物线呈弧形落进水下,圆钝弩炮流窜起纤细电光,脉络杂乱而细小,蜻蜓点水般接触了平静的水面。随后,弩炮扎入了湖中。


    “嘶嗬——!!”


    波涛轩然惊起,数不清的身影从水面跳窜出来,尖锐嘶鸣着掀起高过人的巨大水花,在湖心连成猩红浪海,像是有谁落石无数。


    绿油油的恶心色彩在瞄准镜中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浊白色的浪花飞溅,显露出冒出水面的蜥蜴头颅,丑陋得令人胃部翻腾。


    即时,金人的视觉传导画面投射在控制舰内,少年骁卫迅速将该地点备注,语气没有慌乱,反倒像是一种稀松平常的惊奇:


    “一枚雷弩就炸了这么多出来。”


    拉动金人挥刀的臂膀,应星瞥了一眼绿怪嘶吼的湖水,笑道:“你小子是看不起我改造的武器吗?还有死在水下的没算呢!”


    “怎么会,只有百冶大人打造的武器才有如此威能。”


    景元此时也有闲情逸致和他对话,也如往日般狡黠笑起来:“师父在和步离交手,离水源很远。龙尊大人在昆冈君西南方向,正是岛中央的位置。”


    “——是时候让那些虺裔领教领教御水龙尊的厉害了。”


    唇边翘起明显的弧度,少年将手边的玉兆连线切换成全频道,眼前投影屏瞬间增多至占满视野,屏幕正中心浮着简洁的字迹。


    不必多看便通过申请,景元敲了两下屏幕,将总显示终端里象征水源的地图尽数涂成半透明红网。


    他顺带扫视一眼飞行士们逐渐压制的战斗,指尖点着拖来另一面屏幕,扬声道:


    “丰饶虺裔藏匿于辰砂之星水下,诸位同袍作战时务必小心水源,将水战交予持明的诸位兄弟!”


    灿金双眸中倒映着色彩各异的投影画面,光海争逐在寰宇之间,猩红逐渐少去,他听见辰砂之星处的信号稳定传来齐声地应答:


    “是!骁卫!”


    金人战队的信号显示如常,在昆冈君所在渡岛后侧拦截企图偷袭的器兽,岛中央的显示却逐渐增多象征敌人的红点。


    景元目不斜视,切换至舰队频道,沉声道:“请诸位飞行士汇报具体战况。”


    话音落下,优先传进耳中的不是人声,而是一声凄厉狼嚎。舷窗碰撞声闷响,随后是暴怒的狐人骂声:“妈的!老娘弄不死这帮烂畜生!”


    连线里安静了一刹,领队飞行士才反应过来,急忙正声:“啊……!毕方卫已将造翼者大军驱为三部!成功解围三青卫!”


    “春霆卫已破开步离舰队战线,协同毕方卫歼灭一支步离舰队。”较为年长的女声不动声色隐下凝噎,接上汇报。


    “玉阙仙舟已派遣摇光卫、帝车卫出征增援!正在截杀西北面步离舰队!”


    “弧南卫已突破包围,正在围剿造翼者残余部队!”


    汇报声语速很快,充斥着战斗时的紧张与戒备。忽然,玉兆连线里冒出滋滋电流声,像是有什么正在试图链接他们的对话。


    有所预感地,景元静静听着,等待接下来的情况。半秒后,连线恢复了稳定而干净的声音,密如云翳的舰队自远方压境而来,浩浩荡荡地扑入视线。


    惊诧而期盼的呼吸声重合交叠,在玉兆连线里响成一片,宛如见证希望曙光降临般,频道内鸦雀无声。


    撕裂寂静的是一道亮利飒爽的女声,高昂地表现着充沛的战意:“曜青仙舟鹫翎卫、丹歌卫前来支援!我们没来迟吧!”


    那话音仿佛破碎黑夜,降沸火烈日于晦暗深渊,星火燎原般点燃了舰队间的炙热,欣喜而痛快的呼声在停滞后响彻:


    “太好了!现在人多势众的是我们了!来得正是时候!”


    “曜青的支援也到了!把残部全都剿灭!”


    “注意航向图显示!避开湍流,不要追太紧!”


    “哈哈哈哈!报仇的时候到了!!”


    飞行士的信号显示分散开来,但依旧保持着联合围攻的阵列,猩红光亮逐渐减少奔逃,情况不出所料。


    将战况由重到轻地排列,屏幕依次显示逐渐转危为安的战场局势,少年骁卫向后退出一步,以便更全面地将信息收入眼中。


    后腰抵着桌沿,他捏住下巴审视辰砂之星的情况。象征器兽的光点稳定地步步走向灭亡,倒映在鎏金明亮的虹膜里,须臾便调转,望向渡岛湖外的立体模拟沙盘。


    虺裔,身有毒,不畏水,善撕咬。而距离他下达出以持明应对的命令,不过十分钟时间。


    饮月君身处的渡岛虺裔减少得最快,几乎是以飓风狂卷的速度在毁灭那些红光,但景元见不到昆冈君那边的情况进展。


    无法联系玉阙的龙尊,景元拧起眉尖思量,切换到置顶的群体玉兆连线,试探着放大了声音:“龙女大人?听得见我说话吗?”


    弓弦鸣响的声音利落伴奏在炮火炸裂里,白珩的咬字较平时更为用力,听得出还在挽弓:“她刚刚从星槎里跳出去操纵兽舰了!可能听不太清!”


    “那就劳烦白珩姐转告,请龙女降下慈雨后赶往辰砂之星渡岛湖外,支援昆冈君!”


    切至他们六人新建立的频道标注地图,景元果决地发号施令,眸光灼利:“虺裔情况不对,像是有法子对付玉阙持明!”


    “明白了!”狐女斩钉截铁,对着恰好落在星槎上的少女扬声高喊,“阿胥!用慈雨泽世!过后立刻去支援玉阙龙尊!”


    爆破声震得有些轻微耳鸣,落在星槎甲板的窃蓝身影屈膝停顿了一息,反应过来后,便又直身跃起。


    白珩只听见一声被爆裂炸响吞没剥蚀,剩下微末零星的一句回答,仿佛幻觉:“好!”


    舷窗外的火弩与箭矢没有一刻停息,蛛网般的裂痕影响了原本清晰的视物,紫衣狐人咬紧了牙,握着拉杆推到了最顶漂移出去,飞速拉动弓弦。


    浅紫流风在她指尖凝化成三根笔直纤细的箭矢,捻弦拉弓,瞄准松手,其过程不超过一个眨眼的时间,完全是瞬发而出。


    箭矢贯穿了飞行器的玻璃,携着呼啸的风卷起玻璃渣刺向其中的狼头,粗厚毛发覆盖下的魁梧身体里爆出血花,随着箭矢一同炸裂为小型的紫色风旋。


    火光在周身拥挤绽放,华胥闪身后翻,挥袖织出柔韧金光抵挡。水龙从她指掌唤出的水幕中现身,吟啸着盘旋在飞行士聚集的半空,轻而易举地扫落袭来的橙红火球。


    洇青莲华构建成半透明的虚影,滚涌的活水清散,化作细雨绵密飘落,带来与战场不符的春意酥然。


    银枪的寒光在半空闪过一瞬,素白银纱游弋卷起目下仅剩的兽舰,又像是风拂过般悠扬飞走,温柔地剥夺了狰狞器兽的骨骼。


    分明云雾没有杀人的能力,月光和轻纱也没有,但那幕柔光熠熠的薄纱就是这样无可抗拒地令兽舰如同烂泥一般瘫倒。


    像宽慈的女神轻轻从调皮孩子手中拿走玩具,没有责骂与责罚。只是婉静笑着,轻轻在唇边竖起手指示意,对方便乖乖顺从,不声不响地闭上眼陷入安眠。


    它不会伤害到谁的,它是和母亲一样温和而宽容的存在。这是看见它时每一个人的念头,但它不会顺应每一方对此感到无害的印象。


    “吼!!”


    眼见得力干将皆被抽剥骨骼,罪魁祸首却在飞行士保护下毫发无伤,恼火的狼嚎从肺腑中震响半片星原,战栗着猩红狼瞳,目眦欲裂:


    “这些失去先祖庇护的可恶鳞虫!该死!”


    从兽舰中破腹而出的女飞行士恶狠狠甩出两支炼金箭:“你再骂一个试试!”


    “炸烂他的狗嘴!”


    性情暴烈的飞行士原还在等待落下的慈雨淋身殆尽,转眼就叫这话气得怒火中烧。狐人青年拍手狠砸火弩发射键,轰出一枚火炮。


    “往嘴上打!咱们仙舟的持明是这帮杂种能骂的?!”


    “当着我的面骂我救命恩人?!当老子是死的吗?!”


    “开火!”同样愤恼的白珩从星槎里探出半个身子,怒气冲冲地扬弓叫骂,“姑奶奶今天就教教你怎么说人话!几条命敢骂我家小龙女?!”


    炙热到灸烤空气都扭曲变形的温度密密麻麻地从斗舰中喷吐,逶迤着迅疾而炫目的光焰,轰轰烈烈地燃覆长天。


    箭矢成群在火雨中不受影响的穿梭,贯穿一捧又一捧腥红。


    ……


    辰砂之星多水,植被茂密,林叶丰沛而浓密,十分适合遮掩身形。


    青金石色的衣裙在空中扬起一角弯弧,快得几乎令人怀疑是眼花所出现的幻觉,一眨眼,漆黑的锋芒即时逼开喉咙,扬起飞溅的血花。


    其余仗剑的同袍无一人与她并肩同行,皆是持剑在她身后与敌人战斗,不敢争其锋芒。


    冰霜冷厉,就在剑士踏足过的每一处位置覆盖凝结,仿佛凛冬的化身。无论是剑过或是影掠,霜痕盘错的冰蓝便寂静地开始延伸,将扫出的崭新鲜血在半空就冻成固体。


    “照彻万川。”


    镜流向前迈出一步,血色纷浮在漆黑剑身,铮铮嗡鸣起来。冰蓝气浪自她周身向外震彻,毫不留情地冻住数名步离。


    兽吼在喉咙里滚了几下,鞑可猛扑出去踩在树干上避开飞来的剑芒,转身拔出巨大的活体武器劈落。女子错身屈膝,径直迎上那副活体武器,手中长剑燃烧起火焰金晕。


    铿锵——


    刀剑锋芒相抵,谁也未能切割前进,步离战首鞑可的眼睛放出疯狂的光彩,横在唇外的獠牙格外得意地露了露:


    “我之武备乃是可无尽繁衍的活体!镜流!你今日必输无疑!”


    “是吗?”剑士声音冷冰冰的,寒冰顺着剑刃游至活体武器之上,冻结了其啃咬支离剑锋的动作。


    可没等她将被冰冻的活武劈碎,那翕动的活体竟又缓缓呼吸起来,消融身上脆弱的薄冰。


    惊讶的光彩在她眼中流淌过,死死盯着她的鞑可见此大笑起来,姿态癫狂:“想不到吧,为了对付你的寒冰,我特地制造了这不畏严寒的活武!”


    狼人粗厚的嗓音连连发出狂言,仿佛已然胜券在握,侵略性的光芒充斥双眼,傲慢仰头:“葬身于此吧,罗浮新任的剑首大人。”


    “你的武器很不错,如果能撑过活武的撕咬,它会作为我击败仙舟剑首的凭证,纳入我的收藏。然后向那些痴心妄想的仙舟人发出警告,让他们认清应当臣服的现实!”


    “铮——!”


    长剑鸣动,仿佛听不下去这般嚣张言语,奋力挣扎起来。眸眼冷清地回望那双不祥狼瞳,镜流握剑的手紧了紧,像是安抚般令血色纷然的长剑停止了躁动。


    她维持着交锋的动作,挑起一个轻蔑而浅淡的笑:“你得有这个本事才是。”


    女子骤然发力借着巧劲翻上半空一转,剑锋折过方向狠力照面削来,毫不躲避地切向呼吸的活体刀,眼神里竟然含笑。


    鞑可表现得更为不屑,放下的刀再次被拿起,姿态慵懒,已然摆出来优胜者的模样。他看得出来那把剑很不错,但是金铁打造,一旦缺损便是废物。


    这天下有什么能比拟能够繁衍,呼吸,自我修复的活体武器?


    不以为意地想着,狼人单手扛起刀,刀锋朝着她纵身而来的方向顺惯性落下,脸上的神情是种优越的怜悯。


    冰透月轮随着剑刃冲破空间的撕裂声显现,女子纵剑飞身,带着全身的重量冲落,透明的星月随着青金石色的身影坠堕。


    血色脉络般泛游,浓晕起宛如置身洪炉时的暖金火光,仿佛此刻才是它的初生。


    “所谓无尽活武……”


    她轻声念字,剑锋不偏不倚地向前方挥过,没有任何混淆视听的虚招,同样怀揣着对敌人的蔑视,用的是初学者亦能做到的挥砍。


    “不堪支离一击。”


    两柄武器再次锋芒相向,但这一次,那缓慢蠕动的宽刀露出了细小密集的牙齿,森白张开缝隙,却被漆黑剑刃分作干脆的两段。


    连血肉的粘连,经脉的牵扯,血丝的黏腻都不存在,一丝一毫也未在剑上留有痕迹,像是被血影焰光给灼烧殆尽。


    剑士的话音再一次响起,带着些从容与高估后的轻嗤声:“虽不亮眼,但十分合称它的主人。但同属无用废品,合眼缘也是理所当然。”


    噗呲。


    血线从脖颈向外喷射,散出一角还算漂亮的血幕,可惜并未留存多久,便涓涓顺躯体流淌。


    连成天然屏障的青翠绿林在风中摇曳,婆娑如浪,镜流翻腕挑动剑花,似有所感地向千里翠林之后举目眺望。


    深浓的苍白云层里,似乎藏起了一声悠远而苍古的吟啸,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影子临空,在堆积挤压的云雾里翻越腾飞。


    它游弋着,像接到了谁的命令,哗然冲下云霄。


    “盘拏耀跃。”


    万顷波涛浪潮顿生,嘶吼着掀上高天,震动了悬浮在水面的岛屿,颠簸得虺裔站立不稳,乱叫着东倒西歪。


    黑白交色的重渊珠浮于掌心,白衣人悬于半空,如虹如月,流水源源不断地向他脚下涌去,簇拥着顶礼膜拜青年。


    深蓝的湖水旋聚成形,艳红缀目的青龙盘踞而上,状似眷属般伴侧,与主人一同高高睥睨着脚下丑陋的蜥蜴:


    “丰饶孽物之间的讯息,看来从不互通。”丹枫半垂着眼,薄水微微的浅滩已然覆盖整片岛屿,“选择这种环境与我作对。”


    “你们不过是得到星神赐福!以龙裔身份瞧不起我们这些鳞卵之辈!”为首虺裔怒目圆瞪,嫉妒之色显而易见。


    “而我们现下同样得到星神眷顾!得丰饶长生!得同盟助力!如今寿数无量,今非昔比!”


    绿油油的鳞片泛着令人恶心的油腻感,褪不去的兽形带着蜥蜴与生俱来的呆滞,配上那小人得志的神情,形如猥琐:


    “堂堂持明昆冈君,不也受制于我们!”


    丹枫连接话的心思也无,只觉纠缠乃是自降身价,他手掌间悬浮的圆珠交缠起流水,神情淡漠无温,兀自道:


    “地龙之力可翻山倒岳,能与之抗衡者,唯有同为不朽龙裔的螭玉一脉,其族分得地龙同属余力,呼令磐岩。”


    “但其早已举族消亡于寰宇,原因不明。”


    清冽话音一转,苍青眸眼睨过,视线冰冷如刀,扫过蝼蚁般的敌人:“龙裔之间虽交流寥寥,但龙祖伟力叫区区爬虫窃取,甚至用以抗衡真龙。”


    “虺裔举族,持明留不得。”


    随声而起的,是白衣龙尊身后翻涌滔天的海浪,浪花卷成柔韧的弧度,重重吞噬着跃跃欲试。


    即时,地面山川寸寸崩裂,塌陷出无底深渊,地面开始了久违的呼吸,起伏跌宕,令人幻视活物柔软的躯体。


    碧空如洗,双龙同天。


    ————————


    应星【一支雷弩炸得这群丰饶民狗叫!】


    景元【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师父还有龙尊大人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华胥【攻防奶一体机,这把我MVP。】


    白珩【看我西北望!射天狼!】


    镜流【神兵支离!照彻万川!】


    丹枫【虽然不是很想管其他族,但劫水濯世。】


    重琨【试探完了,动真格吧。】


    啊,玉阙事件大概还有三四章才写完……【趴】不知道大家爱不爱看这种剧情,但这样的战火岁月真的很多。


    摇光卫:出自北斗七星,摇光,别名破军星。


    帝车卫:帝车,北极星别称。


    螭玉族:私设不朽龙裔之一,得到了昆冈君一脉剩余的地龙力量。


    虺裔:大敌名录有所记录,但不知道具体底细,遂编造出蜥蜴和蛇的结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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