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央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她抬眼看他,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改口。然后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凑过去,追问道:“君上难得如此好客,是此间独我能解君上的心事吗?”
秦王政偏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说话?”
灵央笑得愈发得意,洁白如贝牙齿都露了出来,一双黑漆漆却永远莫名神气的眼睛,他曾经满怀野心想将其征服,可事实证明,每当他以为她在股掌之间,她的眼神总是无比明白地告诉他,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后自大梦一场,归去人间,他记住的却只有的一些凌乱的局部,他试图在其他人的身影上发现她的影子,可是现实总是无功而返。
秦王政深深地凝望着她,他对待她,总是一些虚情假意的温柔,精心矫饰的陷阱,若换作别人,若是得幸不死,知晓真相,总该有些伤心欲绝的,偏她高兴得很。
“你如此大胆,不怕丢了性命吗?”
“多谢君上担心,只是我真的是鬼。鬼是不怕死的。”灵央笑着,外头去看他的神色,眼睛眯起成了弯弯的弦月。
“鬼?只看是人说鬼话,装神弄鬼罢了。”
灵央知道他显然不信:“君上,您怎么连鬼的话都不信了,这么可不算敬鬼呢。”
秦王政垂眼看着灵央:“寡人所敬,乃昊天上帝、列祖列宗和秦国山河之神,一孤魂野鬼,寡人敬来何用。况且,既然是鬼,何敢入人间君王的梦,来自取死路。”
“因为我不是来找死的,我是来找君上的。”
“找我?”
“谁让君上你这么美,这么招女鬼呢。我死得好好的,偏生把我招来了。”
“呵。”
秦王政笑出了声,他不欲再理会他,却也没有松开手,只临轩而站,露台风雪席卷而来,越发大了些,他却岿然不动。
风从高台上灌过来,吹起秦王政黑狐裘的绒毛,然后缭绕着吹乱了她的发丝。
风雪吹着,她不知为何突然笑了起来。
秦王政原不想去看她,可是,想了想,左右看看她还有什么花招要耍。
那笑和骄傲都是对着他的。风雪忽然卷地而起,她脸上似乎放着光辉,在冷冽的雪光之中,那光辉格外柔和,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攻击性,却让这位刚毅独断的君王的思绪有过一瞬的停摆。
秦王政目不转睛地看着灵央。
许她年轻而又天真,不知道自己这幅表情会为自己带来怎么样的麻烦与危险。
灵央趁其不备,用力将手撤了出来,她笑着往后退,秦王政心念电闪,举步便要追上来。
可是理智制约心思,牵绊脚步,终究叫他停了脚步。
雪下得更密了,像是天与地之间悬了无数道半透明的纱帘。一层,又一层,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她冲他打了一个响指,调皮,自信。
“就送到这里吧。君上还有江山要守呢。”
“假以时日,我会让你亲自来找我。”
风雪肆意呼啸而过,卷天漫地,秦王政岿然不动立在其间。
灵央顿步,她闭了闭眼,这句话真让人不爽,她回眸,笑,“那就要看君上本事了。”
……
“小卫姐,这儿窗户有点问题。”
宫娥同事碧青叫灵央,灵央放下手里的工作,拿起工具,走了过去。
““我看这小子平时姐姐姐姐叫得欢,你们俩可有共同话题,如今发达了,人也不见来了。”碧青冷不丁问道。
灵央明白了碧青话里的意思,道:“我以前不在御前干吗,御前可不比我们这儿,你以为能随时晃荡啊,那干得都是保密的工作。”
碧青抱臂杵在一边:“什么哎,你就替这小子说话,如今这都十多天了,只没升官的时候来过一回,如今升了官,便把昨日的姐姐妹妹全忘了。”
灵央把窗子修好了,笑着拉了碧青一把:“我跟谁没话题啊,我难道跟你就没话题了。”
碧青反手揽住她的胳膊:“你说你好好在御前干啊,机遇多大,月钱多多呀。”
灵央笑:“压力山大,他要一瞅你,你心不虚吗?”
碧青道:“我可不心虚,我只高兴,我又没干亏心事。”
灵央捏她脸:“少隐喻我干亏心事了,走,吃饭去了,听说,最近又有大人物要大驾光临,是谁啊。”
碧青道:“不晓得,总管没有提,那想必是不来了。”
灵央笑道:“不来了,那挺好,他们一来,兴师动众,我们得打十二分精神,这下不来,我们只用打五分的精神了。“
两个人一路走,领了饭,正在找地方坐。
“灵央。”
声音从身后传来,灵央欣然回头,一脸笑容地看着一脸高兴的阿宓。
阿宓走了过来。
“怎么吃这个。
阿宓看了一眼灵央手里端着的饭,蹙了蹙眉:“怎么吃这个,来,你吃我的,这儿还有西瓜呢,多热的天,小心热乎了。”
碧青冷不丁笑了起来:“怎么不能吃了,都是奴婢,偏生御前伺候的都金贵。”
灵央是无比熟悉阿宓的,她虽年纪与自己相仿,脾气却是比自己大的,也比自己有威严,只是她一贯与自己交好,也比较宠她,方才与她任意胡闹,可若是熟悉阿宓的其他宫娥太监,都是知道她不好惹的。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灵央认识的。”阿宓也没发脾气,她笑了起来,“人是长得好的,只这说话却没有分寸。在王宫里当差的,虽不在御前,搬弄不了贵人的是非,但也别忘了,宫里的耳朵眼睛多着呢。”
碧青的脸刷一下就变了颜色,阿宓看了她一眼,将自己的饭搁在一旁的桌子上,把灵央的饭接过来,又把自己的饭放到她的手里,”人不是金贵的,饭也不是金贵的,只我偏生爱吃她打的饭罢了。“
灵央看着阿宓唇枪舌剑,慌忙笑道:“好了好了,阿宓你忙呢,赶紧吃饭去罢。”
阿宓笑着看了一眼灵央,转身走了与一众后面等着的人走了。
碧青的脸色不好看,将托盘往桌子上一放,陶碗里的汤水飞溅起来:“她狂什么,有什么好狂的。”
灵央笑:“好啦,她有威严,任她有威严去好了,偏生你又不能常常见着她。”
碧青道:“我只心疼你,偏生遇到个这么强势的。”
灵央将饼塞她嘴里了:“你还真说对了,不过心疼错了,我这般人,偏生就喜欢那强势的人,不强势的压不过我的,我还不喜欢呢。”
碧青听罢,一下便呛到了,不住地咳嗽,她以一种极为不解极为奇怪的眼神看着灵央,灵央冲她眨了眨眼:“好了,别疑惑了,吃饭罢,来我的西瓜给你吃。”
碧青好不容易缓了过去,冷哼一声,扭过脸去:“我才不吃她的东西。”
灵央笑道:“好啊,你不吃,我给别人了。”
碧青颇有些阴阳怪气:“大宫娥给你的,你也不要?”
灵央被她的幼稚搞得笑出了声:“我今儿身子不爽,不能吃生冷的东西,你要不要?”
眼看着灵央便端着西瓜走,碧青一下子慌了,赶忙夺了过来:“给别人不如给我。”
灵央笑着看着碧青,笑道:“既然如此,那便不便宜别人了。”
等了用了午膳,太阳还是毒,两个人沿着廊子里的阴影走,外面蝉鸣聒噪,便有宫人冒着大太阳去粘它们,等两个人到了金匮石室,方才凉快下来,很快,碧青便被叫去别的地方,又剩下灵央一个人守着,她昏昏欲睡,便抱膝,将头搁在膝窝里睡了一会,不知为什么,突然惊醒,她睁着惺忪的睡颜,见四下无人,她透过半开的窗子,正好看见猛烈的阳光,这种过度曝光的夏日窗景,又让她想起了,她上高中的时候,午睡醒来,便是一窗这样的景色。
青春如落花流水一去不会来了,灵央舒展胳膊,又从懵懂的乡愁之中清醒过来,她左右探头,似乎环顾,见还是没有人来,便又抽出一卷工程图来,继续写报告。
虽然灵央自负技术功底,但是她学的知识乃是工业革命后的现代工程学,而如今却是青铜时代向铁器时代过渡的手工业社会,技术与实际应用存在严重的断裂,无法直接将技术应用到实际之中。
如果她真的想在这个时代出人头地,用自己技术飞黄腾达,必须完成一个极其艰难的翻译和转化过程,否则,时代会出现严重的消化不良的境况。
她也想学爽文里现代大杀四方,可是真的想要真的凭借真本事在封建时代大杀四方,光有技术还不行呢。
灵央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前景艰难,但还是要努力呢。
毕竟学无止境。
她手中的目前是一分关于铜范的报告,她又想到了自己曾经看过的关于这份铜范的分析报告,如今金属范的基体组织以a固溶体+pb为主,也就是铅青铜,同时,表面涂层以减轻铜液对范体的热冲击,不过她想为什么不用铁范呢,铁范的导热性不是更好,更利于保证生出白口生铁吗?她于是开始翻了金匮石室现有的铁范图,才发现原来战国中晚期就已经开始批量使用铁范了。
原来这些技术早在秦代就已成熟运用,后来为汉代所继承与发扬。
灵央感慨,劳动人民真的伟大,在没有理论的支持下,凭借经验就可以创造出如此精妙的东西。
可是经验与理论,终究隔着一道工业革命的长河。虽然现在经验很重要,但是缺少理论支持,进步就会举步维艰。
她实在有点跃跃欲试,心情有点激动,激动一下猛然拍掌,临了看着自己两手空空,颇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灵央沉默了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
去工业时代远矣。重头学吧。
灵央继续看,一面用炭笔在竹简上记录,后来在地上画图,盛夏的阳光之下,少女跪坐在地上,弯着腰,阳光被长睫毛筛碎,落紧的清亮溪流一般的眼睛里。
突然,有一道颀长的影子漫覆过来,压过了她笔下绘制的工程图。
灵央猛然抬头,外面却突然起风了,树叶哗啦哗啦作响,犹如浪潮,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之中如鱼翻涌,阳光透过窗户,宛如舞台的追光落在屋子里,年近五十的大秦权相负着手,认真看着她画在地上的工程图,而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宛若聚焦一般落在她满目震惊的眼中,风声叶声聒噪之中,那双黑色的眼睛好似要到了燃点,下一秒便要自燃。
靠,吕不韦!
灵央下意识就要擦掉,却又在吕不韦的眼光下退缩了。
她慌忙起身,叩拜吕不韦,可是双臂却被托住,她惊慌失措地看着吕不韦,吕不韦将目光从地上发着光的工程图上,放到了不安的灵央身上。
灵央觉得自己像一条在砧板上跳动的鱼,鲜活得想让这位大商人来买,至于是活着放进鱼缸里,还是准备烹饪下锅,她就有点摸不准了。
他微笑道:“不必紧张。”
不亏是精于谋算工于心机浸淫朝局多年的吕不韦,他一句话便让震动着灵央渐渐稳定了。
她先前还在苦恼没有伯乐,想着翻译技术,没有想到后脚时代的考官就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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