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并未理会她,反而越过她,直直走向她身后的阿低。
灵央觉得自己实在是自作多情了,毕竟自己的实际身份还只是一个小宫娥,也没有出彩到可以成为全场焦点的优点,所以,秦王政直接忽略自己去找看起来就很有文化的阿低也符合常理。
不过自作多情稍微有点难为情,不过对于灵央来说,只有这一点的难为情,还不足以撼动她强悍无匹的内心。
就在灵央这边神游天外之时,阿低一见秦王驾临,脸色一瞬发白,手中的竹简掉落在地,幽暗昏暗的室内,秦王政衣袍拖曳的簌簌声响却极具威压。
但是阿低很快就稳了下来,恭恭敬敬跪下。
秦王政抬手,阿低心领神会,立马起身,将掉落的竹简郑重捧好,膝行奉到秦王政身前。
手指沿着文字缓缓滑过,如同抚摸一件肃杀的兵器一般。
不知他是有心考校一二,还是心思被这兵器似的文字牵引,他只说道,“贼杀律。谋者与行者同罪。此意为何。”
阿低伏首,紧紧张张之时却也恭恭敬敬,不失礼仪与分寸:“是。一言合谋,便与持刃者同科。”
“若有人引狼入室……”秦王的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门为其所启,路为其所指。劫难之后,却言狼入室后所噬之人,与他无关。”
他抬起眼,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阿低身上,“此人,算谋者,还是行者。”
这是法律问题吗?
灵央竖起耳朵听。
感觉有话外音呢。
阿低的脊背微微发僵,稚嫩的脸上显出少有的严肃与专注。他非但没有怯场,反而直起身来,“开门者算谋,递钥者算同。”
阿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句句肃杀,“与谋者,皆弃市。此乃律文所载。”
“与谋者。”秦王政修长的手指在简策边缘轻轻一扣,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他的眼神骤然犀利,“若引狼入室之人,乃为大秦功臣呢。”
怎么扯功臣身上了?
灵央倏忽警觉,原她没有想错,秦王政真的是话里有话,什么开门不开门,引狼又入室的,那不是吕不韦吗?
秦王政在此时竟然对吕不韦有如此的戒备之心与敌意,竟已然排在了赵姬与嫪毐集团之前。
但是转念又一想,秦王政尊吕不韦为仲父,而二人一个是一代强主,一个是一代权臣,秦王政不需要吕不韦的像扶持庄襄王一样扶持自己,而面对如此强势君王,吕不韦的政道终究难以施展,虽都一心为着秦国,偏偏政见相左,如此暗潮汹涌针锋相对,倒也合情合理。
“律不论功。”阿低一字一顿,“臣只知律。不知其他。”
秦王政淡淡地笑了起来,美极丽极,灵央遂痴迷无状,心中丝线骤然绷紧,便又重新转为警觉状态。
“如此,甚好。”年轻的秦王政似乎起了兴致,对这个眼前匍匐在他脚边的少年很感兴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继续问道:“若有人内通宫闱,秽乱禁中,该当如何?”
秦王政语气森森,顿时灵央浑身一凛。
“杀无赦,以儆效尤。”
年轻的小太监言辞冷冽,听得灵央有些冒冷汗,只感觉后颈有些吹冷风。
不是,流氓罪判这么重?
阿低答得干脆,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他以为这道题到此为止了。
秽乱禁中,杀无赦,律文虽无专条,但以秦王政的性子,这个答案不会错。
但君王没有接话。
沉默像一块冰,压在阿低的脊背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了。杀无赦是处置一个□□者的答案,但秦王政问的不只是一个淫|乱者,若以此答之,失之肤浅!
阿低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他复斟酌着,重组措辞,而后猛然抬起眼来,直视着眼前的君王,“唯谋反律载,谋反者,皆斩。若以近侍之便,窃国柄、植私党、窥伺禁中……”他顿了一下,让下一句话落在安静的殿中,也落在秦王政的心中,“距谋反,止争一间。”
“止争一间。”秦王政忽然笑了起来,笑意冷冽到生出寒气,他十分满意地看着阿低,“原是止争一间。”
原来重点在谋反,她没谋反,所以肯定是在说嫪毐。
灵央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你说得不错。”秦王政赞道。
“奴婢叩谢君上。”
阿低将额头贴在地砖上,知道自己递上的那把刀,已被君王稳稳接住,他心中大跳,立即乘胜追击,将刀出鞘:“此贼若不早除,毕竟成为心腹大患,君上若不嫌弃奴婢,奴婢愿献犬马之劳,为君上解忧!”
“起来罢。”
声音从头顶响起,阿低猛然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吓人。
灵央看着这二位,一位是贵胄至尊的明锐王者,一位卑微如泥的小小内侍,内心中突然有种见证历史名场面的感觉,可是她快速了过了一遍战国晚期以及秦朝时期的历史,并未有任何关于有叫阿低的记忆。
阿低……
灵央心中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可是很快阿低受命随侍秦王的大事件便将这种不祥预感冲刷走了。
天下小人物起家的,未必都会被记住。
灵央遂收住自己疑惑与警觉,歆羡之情溢于面上。
不是,这就发达了。
灵央还是忍不住目瞪口呆。
问她啊,她也想发达。她是高材生,懂历史懂技术高情商会变通人甜心美,最重要的事,她有n本证书啊陛下!!!
带上我带上我!
灵央感觉历史的机遇就在眼前,心潮澎湃。
这时候,秦王政的目光又扫了过来。
算了,别问了。
灵央的头又结结实实地磕了下来,磕的头十分有声响,响得她有点头昏脑涨。
好吧,其实她不是法律专业,问了也不会。况且,现代价值观和封建价值观是有壁的,瞎答一通,不幸踩在秦王政的雷点上,给她灭了就不好了。
知道秦代学文有优势,但是没想到秦代学文这么有优势。这么大的boss都来直聘。知道要穿越,她就学文了。现在真的是文科生吃香的年代。
一生学理,毕业便来到了文科生的天下,妙哉妙哉。
灵央感慨,颇有些欲哭无泪的感觉。
其实早知道要穿越,她绝不熬夜,若是有机会,她绝对天天泡茶养生。
灵央反思了一个小时,还是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在秦朝波谲云诡的政治环境中从政,于是又快乐起来了,她对已经打包好行李的阿低挥泪告别,说飞黄腾达别忘了你还有个姐。
阿低说忘不了,你自己保重,若有一日发达了,我绝不叫你在此处受苦。
灵央十分感动,又说你也要小心。
阿低说我做事,你放心。
等挥手送别,灵央感慨富贵有命,抚掌叹曰:“怎么就我不行呢。”
灵央日日感慨,每夜却不能睡,一是担忧秦王政反攻报复,二是思量他因嫪毐之事心情定然不会好,自己也不想自找麻烦,只得白日下午功夫,便缩在角落处睡上几个时辰,如此夜晚功夫,其著作《囊中之物》创作愈发迅捷,偶创作受阻,审时度势,知秦王政必然不能轻易放过她,故夜间苦苦坚持不入秦王梦,如此连着三四日昼夜颠倒,不由迷迷瞪瞪起来。
一日,她正要睡着,却又被人晃醒了,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只见一张俊秀的脸。
“姐姐醒醒。”
灵央勉勉强强睁开眼睛,晃了晃脑袋,只待眼前朦胧退去,正好看清了眼前人。
一张熟悉的,永远笑盈盈地脸。
是阿低。
灵央眨了眨眼睛,仔细去看阿低,心道今时不同往日,褪去昔日的太监服制,倒也金碧辉煌起来了。
“真是你哎,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衣裳可真不赖啊。”
“姐姐谬赞了。”
阿低笑,漆黑的在金匮石室交错的明暗光影里显现出一种别样的光彩。
“不过一件衣裳罢了,等我出了头,日日叫姐姐穿新衣服。”
灵央十分感动,二人又是一番谈话。
“姐姐如此伶俐,相貌优势顶好的,只差一阵东风,便可青云直上,何必苦苦再次磋磨岁月。”
“又谈这个?还谈这个就当我们从未见过。”
阿低又吃了瘪,只得将话头转向别处,二人说着,不由就说到了当下咸阳的红人——嫪毐。
”如今嫪毐因太后故得以封侯,行事愈发恣肆不忌,又在朝中结党,我在君上身边虽不过三四日,君上虽未明说,我却看得清楚,君上厌恶极了嫪毐,不过因着太后,以及一心拖延不肯出头的相国,方才迟迟不肯动手。“
“嫪毐如此行事,早晚自取灭亡。”灵央对注定要被秦王政收拾得很惨的嫪毐的结局没有疑意。
“虽说早晚,但是早晚也是有分别的。“阿低语重心长地说,“早了便能飞黄腾达,晚了只有残羹冷炙,早晚站队,方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灵央笑说你说得对,所以加油吧,来日飞黄腾达,好让我成为自由民,别老给别人磕头了。
因着阿低下午的来访,灵央没有偷闲补觉,头甫一沾上枕头,便也进入梦乡。
一进入梦里,便是风雪欲来的压迫感,暴风将她的鬓发吹乱,有一缕贴在嘴角,她抬手去拨,却还是被风吹乱,遂放弃。
不过许久未见,灵央很是好奇秦王政如今情绪如何,于是亦步亦趋,步步小心地往前走,只见冷风回旋,暴雪将至,梦境的远方压着沉重铅云,秦王政长身立在殿前,黑色的丝衣在冷风中迅速飞扬,孤峭冷绝,像是积了千年冷雪的寒山。他顺着风势回首,正在灵央小心翼翼地躲在柱子后面看他,漆黑的眸子望在灵央的身上,良久,却又回过头去。
灵央见他没有暴怒,心中好奇,拾阶而上,到了高台之处,与他一箭之遥。
良久,她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件黑狐裘,将那件黑狐裘抖开。风立刻灌进裘里,把皮毛吹得翻卷起来,发出一阵簌簌的、干燥的声响,像冬天的草在风里互相摩擦。她又往前一步,将裘披上他的肩。披在秦王政身上。
他没有动。冷风还在吹,但吹不进黑狐裘厚实的皮毛。那些刚才还猎猎作响的黑色丝衣安静下来,被压在裘下,只露出袍角的一截,在她脚边轻轻拂动。
她长久地凝视秦王政的侧颜,良久,觉得还是让他独处比较好,便准备退下,手腕却被握住,灵央抬眼,正对上秦王政的眼眸。
“君上正自烦心,我便不打扰了。”
灵央想将手腕撤出来,手腕上的力道却猛然加大。
“既来了,何必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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