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低往前走,突然顿足,他抬起眼来,夕阳透过槛窗,为灵央与吕不韦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退后一步,温暖的夕阳无声在他眼中化作一线冷冽的流光。
暮色慢慢笼罩下来,灵央学着士子觐见秦王时所施的礼仪,向吕不韦郑重一躬身,吕不韦扶住。
“如此是你的能力,若是真的能解决目前存在的受热不均问题,便是我大秦的幸事。”
阿低猛然抬起眼睛来,透过书架的缝隙,无声地观察着,他垂下眼,无声后退,转身便离去。
而灵央依旧无觉,亲自送吕不韦出了金匮石室的门。
虽然被录用的好事近在眼前,但她却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但她又想了想,自己好像没有埋什么雷。
而且,自己一个底层宫娥,谁把心思放自己身上拿属实是浪费了。
飞鸟从咸阳宫之上广阔天空滑过,阿低捧着漆盘走在复道之上,一直到秦王寝殿之前,侍奉在殿外的宫娥见他到来,垂首拉开了门。他端着漆盘无声地穿过层层曳地的黄纱。浓重的夕光与纱帷交织,纱帷深处隐隐绰绰坐着一个人。
“君上。”他跪下,将漆盘高举过头。漆盘上是一卷书简。
秦王政靠在凭几上,手里握着竹简,许久没有翻动。被纱帷筛过的光芒,细致而温柔,落在他波澜不惊的面容上。
“对了,你全名叫甚。”秦王政问道。
“回君上,奴婢名赵低。”
秦王政目光停了一瞬,“赵国宗室的远支?”
“……是。”
“好端端的人,何必叫这个名字。”秦王政微微笑了起来,他偏过脸,看着赵低,“既然是赵氏宗族,便叫赵高罢。”
赵低大喜,伏地叩首:“奴婢谢过君上!”
“奴婢见君上一日都在读此人之书,可否要见之?”赵高试探地问道。
“不急。
秦王政笑了起来,很轻很淡:“如今我尚未亲政,他不来,也在情理之中。况且,在我这里,反倒不能护他。”
“可毕竟在文信侯门下,怕是日久之后,一心跟了文信侯。”
“有什么是他的,有什么是我的。”他把竹简重新握在手里,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反而满是尽在掌握的从容,“只不过天命所归罢了。”
赵高抬眼,满是崇拜地看着秦王政,他深深一躬,眼神淹没在臂弯之中:“君上英明。”
“此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若见了李斯,也不要提,明白吗?”
赵高凛然正色:“奴婢谨记。”
秦王政将漆盘中的书简拿过,动作忽然一滞,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吩咐道:“今夜除非仲父与邦国大事,谁来都说我歇息了。一应事务同理,万不可打搅于我。”
赵高应诺,躬身退下。
窗外那片天空正在变暗,最后一道金红色的光从他眉骨上缓缓滑下去、白日渐行渐远,月亮越来越白,一直到了月上中天,暴雨洗净俗世尘埃,月光便也格外纯净明亮,恍然如昼,透过半开的窗子,落在灵央的大睁着的眼睛里,发着猫眼石一般的光,阿宓一偏头,被吓了一跳:“你不睡觉,你干嘛呢。”
灵央:“我被自己光明的前途亮得睡不着。”
阿宓:“?”
灵央又从榻上爬起来,顺道也把阿宓拎起来,郑重其事地问:“阿宓,你觉得,我是不是奇货?”
阿宓蹙眉:“什么奇货?”
灵央:“就是庄襄王和相国的成语啊,奇货可居?”
“谁啊?”
“我啊!”
“我看你是个奇葩。”阿宓把她摁回去,“好了,你快睡罢。宫娥还会有奇货?”
灵央有些失望,追问:“你怎么都不支持我啊?你就不能对我有些期待吗?”
阿宓忍不住笑了:“你可拉倒罢。我也不求你飞黄腾达,你老实做人不惹事,就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期待了。好了,睡吧。”
灵央躺下,月光依旧照在她的脸,而她的眼睛依旧在月光泛着明亮的光,灵光骤然在脑海炸现,她猛然坐起,将身爬下榻,点起铜灯,小小一盏的红色火苗在豆油的滋润下渐渐舒展身体,灵央一手拿着铜灯,一手从床榻下拉出箱子,铜灯之上小小一团的火焰光芒,如潮水一般在铺展蔓延开来,拂亮书箱书简之上所刻的囊中之物,灵央把书简拨到一边,将一卷压箱底的羊皮纸取了出来。
灵央把铜灯放到桌案上,把羊皮纸展开,埋头作图,过了半个时辰,灵央实在是有些睁不开眼睛,她突然想来杯咖啡,但惊觉咖啡还没传进来,遂以实现阶级跨越的梦想强撑清醒继续作图。
灵央苦苦坚持,忽然全身如释重负,头脑瞬间清醒,周身疲惫无影无踪。
还得是我,不用头悬梁锥刺股,凭借坚强的意志便可以清晰。
灵央被自己的坚强意志感动到了。
灵央摇了摇头,想要继续提笔画图,一低头,却发现自己的羊皮纸早不见了踪影。
不是,她刚画了一个小时的图呢?
“我的图呢?”
灵央钻到桌案地下去苦苦搜寻,突然一声筝音乍响,激越如金戈相击。灵央猛然抬头,一头撞在桌子上。
啊,她的头。
灵央抱头,小心翼翼地从桌案底下钻了出来。
谁这么可恶,大半夜弹琴,弹得好听也不行啊。
她循声看去,只见寝室早已不见了踪影,幽幽凉风吹拂而过,红灯笼随风摇晃,投下的阴影宛若涌动的潮水一般摇晃在微凉夜色中。
灵央猛回头,只见秦王政正在殿前廊下抚秦筝,秦筝七弦,所奏之音,激越悲怆,大有兵争之象,秋夜寒凉,沉沉秦筝回响,无端摄人心魄,灵央驻足,遥遥望着。
筝声忽止,灵央也骤然清醒。
靠,原来她不是清醒了,是睡着了。不行啊,她还没画完呢,放谁鸽子也不能放未来上司的鸽子。
灵央转身就走。
“何故遽行?”
秦王政缓缓抬起眼来。墨发未束,披散在玄色丝衣上,衬得那张脸比雪还冷。廊外的月光从檐角漏下来,一半落在他眉骨上,一半落在她裙裾边。
怎么比她还鬼气。
“小女子恐见厌于君上。”
灵央以袖遮面,作难过状。
“我厌弃你,非一日而起,也不差这一日。”
说话真好听。
可她脚却踩在进退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上。美人跑不了,但若是给未来上司留下不好的印象,那就得不偿失。可他的声音拽住她。她后退,回头,再退,再回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还在原处,像悬于凉夜里的两颗星子,不移不动,不生不灭。
秦王政起身,拾阶而下,他轻盈如烟走过二人之间的屏障,而她不断退缩的影子落在他的漆黑的瞳仁里,宛若点漆一般在发光。
灵央步步后退,秦王政步步紧逼,直到退无可退,她回头一看,原来是撞上了树干,一瞬,花如雨倾。
她再回头,秦王政已近在身前,她只能直面着秦王不可抗拒的目光,使出自己的一贯打法:“君上这幅不可一世的样子,可真讨人喜欢。”
秦王政淡淡笑了起来,他的手撑着树干之上,垂首看着灵央:“是吗?”
她知道秦王政今朝怀有反攻之意,盈盈冷笑起来,她的指尖轻轻刮过他胸前象征最高王命的玉佩,以示冒犯。
“君上不怕我再冒犯君上?”
“徒肌肤相侵尔。”
秦王政笑了起来,仿佛他真的不在意似的。
“我既为一国之君,难道还会在意这些?”
灵央又笑:“那君上以前掐我的算什么。调|情吗?”
秦王政默然,灵央既见他沉默,遂趁势追击。
“那我在君上眼里,算什么?”
秦王政依旧沉默着,可他的眼睛却沉沉地凝望着灵央。
灵央见他不说话,笑了一声,准备从他的手臂下钻出去,却又被秦王政一把拽了回来:“跑什么,回来。”
灵央直面着秦王政的眼睛,眼睛好似远洋深海,看似平静,实在海面之下早已暗潮汹涌。
“算什么?”灵央继续追问道。
秦王政的面上已然显出认真对待的神色,这样灵央隐隐开始激动起来。
“心腹大患。”
“荣幸之至。”
灵央骤然笑了起来。
她慢慢回味着这四个字,不知不觉,像是醉了一般。她抬眼,月光恰好落在她含笑的嘴角。“君上给的这个名分,比我想的高多了。我以为最多是个麻烦呢,没想到已经是一国之患了。”
烛火灿然,月光幽冷,花树飘摇,一片好似烧灼般艳丽的花瓣从枝头飘落,灵央顺势咬住,目光抬起,看向秦王政。
秦王政看着她。
她叼着花瓣,凑到他唇边。他没有动作,只是垂眸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那片花瓣上,又缓缓移回她的眼睛。她笑了一下,就在他眼皮底下。他优雅低头,猛然咬住。
他细细地咬着,吞食着。她却抬眼,看着他。
鬼胎暗怀,各自为政。匪关风月,乃系征伐。
他碾得极慢。花瓣辗转成花泥,那一点青涩的苦味在她舌尖化开,和着他唇齿间清冽的气息混在一起。他吻得有些费力,托住她的腰想将她抱起来,她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腰侧移开。
秦王政被灵央吻得撞在了门上。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夜风灌进来,满树的花瓣被卷离枝头,纷纷扬扬灌进殿中,落在他们肩上、发间、脚边,落在光洁的砖面上,铺成一场无声的、雪一样的雨。
她将他推入殿中。随即抓住门扉,在他站稳之前,用力合上。
秦王政被灵央用力一推,起初他以为她是想玩,便也随她去了,却见灵央双手扶住门扉,得意地朝着他眨眼,然后把门关上了。
秦王政:“……”
“君上,你就好好休息罢。我先走了。“
就算是秦王政,也不能阻挡她阶级跨越的步伐。
灵央将殿门落了锁,背靠着殿门防备秦王政可能的突围,她一想到了殿门关闭的瞬间,那一线灯火里,秦王政错愕的眼神,她就笑得有些喘不上气,心神未定之际,又一回头,宛若撞鬼,仓促后退。
一道颀长的黑影已从窗棂翻出,衣袂在夜风中猎猎展开,阴影与月光同时落在灵央身上。他攀着窗格回眸,那一眼,湖水在一夜之间静默封冻,而他站在冰面之上,隔着这层透明的屏障看着她。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正在缓缓冰裂。
这场景实在让人汗毛倒竖,跟见鬼了似的,灵央缓步后退。
“真是的。”
可恶,忘关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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