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拥抱无始无终 NE·这里
“有没有什么东西告诉过你, 你在讲故事这方面的本领真的非常糟糕?我感觉已经听你念叨那遥远的过去好几个小时了,但现在还没有进入任何正题的倾向。”
在那潜意识与心灵构成的海洋里,夏章雾对百年孤独发出了非常真诚的提问:“是什么造成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你难道对于‘直奔主题’有什么奇怪的恐惧症或者干脆就是有言语表达上的强烈困难吗?放心吧, 你就算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也不会更歧视你的,毕竟早就没有更歧视的空间了。”
“你这也太尖刻了吧?”
作者在旁边发出警觉的声音:“而且你真的没有在指桑骂槐地谴责本作者吗?”
不说话还好, 夏章雾还没有想起它来。现在它一开口, 这位听了半天都没有听到自己想要八卦内容的主角立刻就把火力转移到了疑似罪魁祸首的作者身上, 马上就满脸鄙夷地看了过去。
“百年孤独都没哈气, 你在这里应激什么?”他没好气地说, “我要是你的读者,早就把你这种趁机水字数的行为喷死了。”
“好过分!”作者发出委屈和震惊的声音,“读者才不会骂我呢!骂我的话,我就躲在被子里面偷偷地哭!”
不过这话它明显也说得十分心虚,很快就从现场跑得无影无踪, 也不知道躲到了哪里——可能是已经提前躲被窝里面抹眼泪去了。
“因为没有必要对此产生情绪波动。距离请再靠近一点吧, 前辈。”
虽然被余波波及的作者已经跑掉了, 但处于夏章雾针对中心的百年孤独倒是呈现出相当悠然和平静的样子:“死亡外的问题对于植物来说都不是什么问题。至于那些正题……同样对于像我这样的植物来说, 想要整理清楚几千几百年来所有根须的顺序与主次还是太过困难了。”
夏章雾以维持了几秒钟的标准微笑凝视着面前的这棵树。
“所以我们还是回到死亡问题上吧。”他用从百年孤独那里学来的相当礼貌的口吻说,“这样我觉得至少对我的心态好一点。”
百年孤独的树冠轻轻颤抖了一下,连带着那些丰硕的花苞也发出了颤动。
“嗯,等等……”
百年孤独缓缓地说道,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被它从上面抽下来:“刚刚好像你家的一个小家伙突然咬了我一口。”
晶亮的彩色水流组成了巨大的漩涡,从上面漂浮下来。夏章雾稍微眯着眼睛, 看了眼这团水流里面的人影, 然后便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那标志性的异瞳眼睛和分成两截的泾渭分明独特发色基本可以宣告对方的身份——而那脖子上还挂着的“内有恶犬,禁止触摸”的牌子更是给现场增添了几分不怎么严肃的奇妙气息。
梦野久作看上去比他还要尴尬些。
这只人类幼崽蹲在这个水流旋涡里,很是心虚地用手指戳着外面, 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夏章雾完全没有听见。
于是他把目光重新转移到了那棵树上:“所以这是什么情况?而且你竟然——”
说到这里时,双手抱胸的夏章雾忍不住露出了点古怪的表情:“真的一点都没有伤到他啊?”
“其实掉了颗牙。”百年孤独说,“他想啃我的时候没啃到,所以直接把牙磕掉了。”
“哦,那个不算。”夏章雾淡定地回答,“人类幼崽的换牙期是这样的。”
短短时间内就掉了两颗乳牙的梦野久作捂着还有血腥味的嘴,泪汪汪地看着外面,一副看上去马上就要哭给大人看看的样子。
但好在那个漩涡很能隔音,某位救世主只要挪开目光就能假装自己没发现自家小孩快哭出来的事实。百年孤独也非常贴心地把梦野久作直接挂在了上方的位置。
“如果伤害到这孩子,前辈您很有可能就不会有继续和我在这里闲聊的心情了吧。”
它依旧用那种不紧不慢、但已经彻底晶体化的清脆声音说道:“如果不是您毁灭植被的速度理论上已经超过了我再生的速度,我想我应该很乐意在这里和您继续聊聊天。”
“是吗……但我拒绝。”
夏章雾看向梦野久作,但很快就把目光重新挪了回来,耸耸肩并朝对方丢下一句绝对不友好的话:“和你聊天实在对心理状况太不友好了。”
百年孤独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或者说可以说类似于叹息的别的什么东西。
“我正在努力改进。”它说,“刚刚话题到底说到哪里了来着……嗯,我似乎正在讲我给人类带来的那些小礼物。”
“那个早就讲过了。”夏章雾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活了太久导致了老年痴呆?”
“其实都一样。”
百年孤独答非所问般给出了可以称得上莫名其妙的回答,然后用那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平和的语气说道:“我给了人类许许多多的礼物。那些人把我赠予他们的植物当成沟通神明的东西,他们尝试通过这些事物互相理解,而这事实上也确实成功了。”
“我说这到底成功了个什么啊?”
夏章雾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我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了:你要不还是直接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正在上面追杀费……总之就是当初和哥伦布一起出海的那个俄罗斯人吧。”
没有什么回答。
能够充当回应的只有那愉快的笑声。
“前辈啊,您能想象得出来吗?生来就处于不同立场上、拥有截然不同心灵、绝对无法理解彼此的人类也是可以明白彼此感受的。而这份渠道正是我给予他们的东西。在他们服用死藤水,咀嚼着烟草与古柯,闻着那芬芳的雾气后,他们重新理解了世界,治疗了自己偏颇痛苦的心灵,分享了完全相同的愉快与幸福,获得了与自然万物的链接……您明白的吧?您阅读过那些服用过死藤水的人撰写的书籍吧?您在文字背后看到那些被升华的灵魂了吗?”
那低低的、像是植物枝叶摩挲又像是无数水晶互相碰撞的笑声就这样响起。它们在那些忽远忽近的地方响起,飘忽不定地填充了整个空间。
听上去就像整个历史都在陪着它发笑。
“我只看到了被玷污的灵魂。”
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笑声中,夏章雾的声音却逐渐冷淡了下去:“那些本拥有属于自己独特又精彩的人生、拥有种种美好品质的人就这样被你赠予的那些‘小礼物’给毁了。”
“您明白吗,前辈?整个南美洲的人们都认可了它们的存在。历史已经认可了它们的存在。他们把它们纳入了自己的信仰,他们把它们纳入了自己的生活,他们通过这个获得了幸福与理解。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呵呵。”
“您能明白吗,前辈?是这些天生存在缺憾的残缺之物为弥补缺憾而选择了我,是他们为了逃避而在这个糟糕的世界中选择了我。是他们为我在历史中的根系浇水和提供肥料,是他们邀请我在他们的历史中扎根。因为不这样的话,他们就会被孤零零地抛弃在这个荒谬的梦境中,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
“你成功了。这段内容已经荒谬到了我想要说点什么都没有力气的地步,所以说我到底为什么要和你在这里说话?”
“您能理解这一切吗,前辈?不是所有存在都与您相同。您就算不是人类,但也能被人类所理解甚至理解人类这样的生物。可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人类只是一种自身都无法达成互相的理解与认同的生物。我想把根系蔓延到更加遥远的地方,我想要在更多的文明历史当中生长,并不是因为我厌倦了这里。而是因为我觉得外面人类的历史同样需要我和我的礼物,所有的历史都需要这样芬芳和迷人的气味才算得上是圆满。”
“我果然还是捞久作去吧。让我研究研究,具体是什么样的火候才只会烧到外面,不会烧到里面的人……很好,这应该就差不多了。”
“呜呜,勒托素素!”
“都说了别学太宰叫叔叔啊!”
“您为什么不闻一闻呢?您为什么不把面具摘下来呢?只要做出这样简单的举动,您就能完全理解我的想法了。只要这样,您就能完全明白我所赠予人类的礼物了。它比巴别塔更伟大,它超越了所有的语言直接达成了理解。无数人渴求这样幸福的结局:人类将会理解他们彼此,人类将会理解您,您甚至也可以真正意义上地不用担心自己的种族会不会招来他们的厌恶与担忧。他们甚至还能——”
“咕,久作牙好痛……”
“所以说谁叫你乱咬东西的!等等,让我先给你打包一下,我现在实在受不了那家伙了。过会儿我绝对要让它知道什么叫残忍。”
“就算我带来的礼物,人们在服用过后总会需求更多。但这又是什么问题?人类这个物种总是贪心地索要更多幸福,这又和其他的幸福有什么样的区别?为什么要表现出对它们的厌恶?我生长的速度足以供应所有人的需要,就算提出再贪婪的索求我也愿意无条件地给予。而这不就相当于根本不存在任何弊端吗?”
夏章雾此时已经把梦野久作给整理好了。
“我猜那家伙的计划肯定出了些问题。他绝对没料到百年孤独竟然不会伤害你。”他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道,“所以我打算直接采用一些更加简单粗暴的手段。”
梦野久作迷茫地看着夏章雾,根本想象不出来所谓“更简单粗暴的手段”能是什么。但他还是本能地抖了抖,感受到了某种不妙的气息。
正在这时,百年孤独突然蹦了句话出来:
“确实是这样。”它说。
两个人齐齐地扭过头去看它,眼神相当如出一辙地传达出了“你到底在确实什么啊”的信息。
百年孤独可能也是意识到自己所说的话稍微有些歧义,于是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我说的是我确实还在上面找那个俄罗斯人。不过那条红蛇有点太麻烦了,所以才到现在都没有成功。”
再次停顿几秒后,它用礼貌的语气说:
“这孩子能被我抓住,其实主要也是当时主动咬了上去。否则我当时只是想要埋伏在周围,等待时机进行偷袭的。”
夏章雾诡异地沉默了两秒。
“看来那家伙在高估了百年孤独的主观能动性的同时,还低估了你的主观能动性。”他对梦野久作这么说。
不过就算这样,整体上费奥多尔准备施行的计划依旧没有任何问题——至少夏章雾现在修修改改就可以把梦野久作继续投入使用。而投入使用的具体方式也特别简单,其灵感主要来源于过去钟塔侍从把太宰治投入使用时采取的手段。
“那边的!”
夏章雾把梦野久作的领口系好,把木牌摆正后直接往对面丢了过去:“帮我接一下!我突然想起来我刚刚在上面还有点事没办完!”
这句话可以说是尽极敷衍。
但没有关系,能用就行。
无论是被丢出去的梦野久作,还是被突然丢了个东西的百年孤独都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这面前突兀的一幕到底意味着什么。但百年孤独还是本能地做出了此刻最好的反应:
它直接搅动了意识海洋的洋流,以对面丢过来的是颗高爆手雷的态度接住了梦野久作,并在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把这个人类幼崽丢在了自己的枝叶上。
然而就是这个“丢下来”的动作。
梦野久作立刻发出一声漏风的“嗷呜”声,泪汪汪地捂住了自己刚刚护到胸前的掌心,然后很快就用另一只手抹掉了自己脸上的泪水。也就在这个时候,那棵开满花的巨大树木身上快速地浮出了一个阴暗的掌印痕迹。
就像是有什么开关被启动了。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周围那些因为没有火焰而平缓下来的意识洋流突然惊恐或者说是不安地流动了起来,突兀地形成了令人不安的漩涡。
然后就是无数声不安的尖啸。
它们重重叠叠地组成了同一个声音,就像是遇到了最为可怕的噩梦那样的叫声,把整个洋溢着梦幻色彩的海洋瞬间变成了黯淡的颜色。无数的树叶突兀地掉落。而伴随着这一切的,是树木上那些沉重花苞骤然的盛开——
无数闪闪发光的洁白东西涌现了。
那里面是人的表层意识。
那里面是构成人格与记忆的心灵。
这些不属于深层梦境的东西如同萤火般在盛开的花朵中闪烁着。这些不属于百年孤独的东西就像挣脱束缚的气球那样,在获得自由的瞬间就直直地飞上了天空。
又或者说是在这片倒悬的区域中坠落。
但无论如何,它们都彻底离开了那些萦绕着芬芳的花苞,也离开了这片绚烂的海洋,朝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地方飞去。
——此刻在海面上方的那些家伙,一定看到了这在梦境的深处升起的白色天幕吧?
夏章雾把那带着火焰的剑拔出,这样的念头在他的脑海内一闪而逝,然后变成了他挂在嘴边的淡淡的微笑。
他金棕色的眼睛在火前被渲染成就像是落日时分火烧云的颜色。那些火在天边构成太阳,喷涂着明亮的日珥,瞬间就呼啸着蔓延过这片早就被它们焚烧过的海洋。
他身后的翅膀张开,冲向面前那棵失去了所有的花与所有的叶子后剧烈摇晃的树木,并稳稳地抓住了被丢在百年孤独身上的梦野久作,一个折返就把对方带离了这个危险的地方。
梦野久作紧紧地靠在夏章雾身前。
他的眼睛依旧残留着泪花,但仍然在努力地自己尝试把那根扎在手指上的小小木刺从指尖重新挑出来——那根木刺的来源是他脖子上戴着的那块小木牌。之前夏章雾所做的就是把这块木牌特意划出了能够戳伤人的毛刺。
只要在受到撞击的时候把手指放在那里,那么木刺就能顺理成章地伤害到梦野久作:就是这样非常简单的碰瓷原理。
夏章雾揉了揉梦野久作的脑袋。
“既然把那些人的意识全解放了出来,那么现在就能放心大胆地解决这个家伙了。”
他的语气重新轻松起来:“现在就是看火焰要把这遍布南美历史的植物一个不差地全部杀死到底需要多少时间的事情。我先送你去找费——”
“我知道,素费佳!”
好不容易刚刚才把木刺播出来的梦野久作听到这句话后下意识地抢答了一句,然后看着大人那有些无奈和无语的表情,那张挂着泪水的脸突然又咯咯地笑了起来,直接往夏章雾的怀里用力地钻了钻,使劲地蹭掉了泪水。
“不过勒托素素来找我前,我在那棵树身上听到它在哭喔。”明明前不久还在因为牙的事情抽抽噎噎的,但现在这孩子又高兴起来了,“勒托素素要不要去听一听!”
夏章雾看着自己胸口那晕染开的泪痕,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没有对始作俑者做些什么,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什么啊,这家伙还会被噩梦吓哭啊。”
他没好气地吐槽道,但还是顺着梦野久作的心意朝着那棵正在剧烈晃动,连带着周围所有东西都在剧烈摇晃着的树木飞去。
直到飞近了,他才在认真地打量中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棵树身上发生的并不是简单的晃动,而是接近于某种痛苦的痉挛。
它晃动的幅度已经在动摇整个被它扎根、被它蛀蚀得千疮百孔的历史与梦境,甚至已经快要把它自己给硬生生地摇断。他听到了那无数晶体碰撞与树枝疯狂晃动中所发出的声音,无限接近于惊恐和哀伤的喊叫。
等等,不会真的被吓哭了啊?
夏章雾震惊地环绕了几圈,突然难得好奇起了文学负面体这种东西的心理年龄,以及怀疑起了对方那前言不搭后语的症状不是老年痴呆,是未成年特有的大脑发育不完全——虽然植物也没有大脑这样的器官。
“但也不对啊。”他说,“我用火焰的时候都没看到它这么难过,你这是让它做什么噩梦了?”
梦野久作试图进行代入:“梦见掉牙了?”
夏章雾可疑地沉默了几秒。
“算了,当我没说。”他说。
周围的乱流正变得越来越严重。
那巨大的根系在上方因为噩梦疯狂而痛苦地搅动与抽搐着,整个梦境的基底几乎都因为这种剧烈的变化呈现出撕裂的模样。
夏章雾在树冠上目视着这寄生了整个梦的植物颤栗着,哀伤地喊叫着,以那被火焰燃烧着身躯时都没有的态度歇斯底里地嘟哝着什么。到最后他甚至有点肃然起敬的意思。
“如果是在我放火烧它的时候,我绝对想象不出来那个被火烧得半死,还能敷衍地尝试说服我的家伙竟然会表现出这种样子。”他说。
可惜梦野久作的异能力觉醒得太晚了。
否则他真的很想拿这个异能挨个往自己遇到的那些文学负面体上尝试尝试,看看它们到底会变成什么模样。
“感觉毫无人权,可悲啊。”不知何时出现的作者在旁边吐槽道。
“OOL能有什么人权,你开玩笑的吧?”夏章雾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那些火焰越烧越高。
如果没有意外,很快它就会吞没巨树,并顺着那正在抽搐着的根系蔓延到全南美洲历史中所有的那些树木身上。这是个不短的时间,至少也要好几个小时甚至是几天那么久。
不过好在这棵巨大的植物如今正尝试着蜷缩成一团,能省却不少的时间:至于这到底是被火焰炙烤后自然的反应,还是因为害怕而表现出的本能地想要抱住自己的结果,那就是一件非常令人不得而知的事情了。
而让这个过程更加节省时间的是正在不断扩大龟裂的天空……或者海洋?
夏章雾看向周围。
这里正在裂开。
那属于唯心生物的本能告诉他:这里本来就算是百年孤独如此疯狂的抽搐,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发生断裂的。梦有着超乎寻常的韧性,以及天生就有拒绝让任何生物醒来的决心。
但那里曾有一道同样可怕的旧伤痕。
——那道伤口的名字,是哥伦比亚的消失。
梦与梦的历史正随着旧伤的方向撕裂。
百年孤独曾耐以生存的土壤正在断开。
更多更多的海水从裂缝处涌出。
然后它们汇聚成倾盆大雨,并在瞬间就填充了浩浩荡荡的空间。这透明的海水转瞬间便把百年孤独庞大的身躯给彻底淹没,然后继续不断地往上攀升。
顶端的梦野久作咽了下口水。
他本能地抓紧夏章雾,往对方怀里一钻。
“等等,这个会死的吧?”他小声道。
“只是会意识被洗成空白而已。”
夏章雾研究了下,随后非常认真地说:“这个梦觉得没有办法维系下去,想要重启。简单来说就和编不出接下来剧情的DC编剧完全一致。”
“所以?”
“所以确实得快跑呢。”
夏章雾风淡云轻地说道,然后一把就抓住了梦野久作,以与刚刚台词完全不符的高速直直地朝着远离上涨海面的方向飞去。
“呜啊,这是不是太太太太快了!”
“因为不快就完蛋了啊笨蛋!”
而那些海水在他们的身后紧随着。
它们淹没了百年孤独。
它们淹没了结晶与彩色的海。
它们淹没了那些芬芳的东西。
它们推动着那些断枝、灰烬上升。
就像是神话中的大洪水,连绵的雨把那罪恶的东西全部都清扫了,只会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全新的世界。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只有被神选中的才有资格上面重新生活。
但作为故事的主人公,夏章雾此刻的脑海里却没有那么多的念头。
只是上升。
只是上升。
浸入原本那彩色的海洋,拍打着翅膀分开两侧的水流,然后冲出那原有的海面,然后——
有一只手紧紧地拉住了他。
“呜啊!”“哎呦!”“等等别压着我衣服!”
伴随着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夏章雾连同梦野久作直接摔在了甲板上,途中还压着了看上去对这一切充满意见的太宰治。
而拽了他们一把的费奥多尔则是以早就习惯的姿态无比完美地躲开了这一摔,并微笑着看着这两个刚刚从下面钻出来的人。
海平面依旧在上升。
只不过这艘船也同样在随着海平面上升,摇摇晃晃地在波浪间起伏。
夏章雾摸着脑袋,晕头晕脑兼龇牙咧嘴地重新站起来,同时用力甩了甩身后的翅膀,用火焰稍微烘干了些才重新收回去。
他晃晃脑袋,看向下面。
在他浮出这原来色彩缤纷的海面时,听到了那个声音。
非常非常细的、非常非常模糊的声音,已经被水完全吞没的声音:
它说:“有什么能看见我吗?”
夏章雾微微朝下方偏了下头,似乎在看向那个本质上已经是个尸体的东西。
费奥多尔走在他的身边。
“在想什么?”他说。
——在想很多东西。
关于百年孤独的喋喋不休。
关于“水中捞月”这个过程的徒劳无功。
关于为什么当初那句话是完全倒置的。
关于对方的名字为什么会是“百年孤独”。
关于对方为什么会喊他“前辈”这样的称呼。
关于对方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呈现出与南美洲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模样。
甚至还关于对方之前自顾自所说的那些逻辑混乱、不知所云、随便在哪个辩论赛上都能被被对手驳斥得一无是处的言论。
或许所有这一切的答案都在这句话里吧。
“在想孤独的事情。”
最后他这样说:“或许这东西其实是所有物种天性的基础组成部分也不一定呢?”
费奥多尔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所以您在此刻孤独吗?”然后他问。
夏章雾重新扭过头。
他看向费奥多尔。此刻雨下得很大,他看到的是对方难得湿透的样子,就连睫毛上仿佛都落着雨水,只有那对酒红色的眼睛看上去依旧像是过去那样平静,带着某种独特的笃定气息。
没有说话。
他只是吻了上去,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费奥多尔大概有那么一瞬间是愣住的,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从唇角溢出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叹息,然后伸手抱住了对方的后脑勺,闭上眼睛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至于围观群众则是过了更久才反应过来,然后纷纷发出形态各异的声音。
“哇!”坂口安吾下意识地说。
“诶?”织田作之助的呆毛竖了起来。
“呜嗷!”梦野久作激动地说。
“亲了啊!”夏芙女士震惊地说。
“噶!”被夏芙女士激动地攥住脖子的蛇说。
“我相机呢?”太宰治说,“百年孤独把我的相机都藏哪里了?”
“尼古莱和阿蒂尔都没看到。”布拉姆思考片刻后说道,“还挺可惜的。”
虽然说着各种各样的话,但同样的是他们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
而夏章雾和费奥多尔依旧在吻着。
后面他们还要重新回到梦境的表面,后面他们还需要收拾被充值了的南美洲烂摊子,后续他们还要有更多更多的事情需要面对和解决。
但这都阻止不了他们继续在这场淹没了整个世界的雨中抱着彼此,并交换一个又一个吻,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我说,这么大雨还一定要吻下去吗?”
在场最大的单身松鼠作者酸溜溜地说。
但没有人理会它。
在没有人管的尴尬里,它很快就咳嗽一声,假装无事发生地离开了这个对单身人士来说并不是很友好的地方。
“好吧好吧,你们就这么继续吧——反正三月份下雨也很正常嘛。”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作者直接向后依靠在自己的椅子上面,抬头看着面前荧光闪烁的屏幕,以及那上面已经被写好的文档:
「名称:百年孤独
塔罗象征:“月亮”逆位——不可达成的理解
怪物类型:曼德拉
现世形象:致幻植物
有谁还记得曼德拉?
名为曼德拉的草药拥有人与植物间的状态。
有着婴儿模样却在被拔出泥土的瞬间就会发出尖叫,就像婴儿初次啼哭那样的尖叫——人们用它入药,声称它有着让人回想起过去的力量。为什么?因为它像婴儿吗?
名为曼德拉的草药是流浪者的草药。
有时曼德拉草会在地面上奔跑——人们说曼德拉草是吉普赛人的象征,是旅者的保护神赫尔墨斯的象征。为什么?因为它作为婴儿的模样身处在了古怪的、不属于婴儿的地方吗?
最后的最后,还有人说曼德拉草能唤起人们对失去王国的回忆。
为什么?因为没有人知道曼德拉草到底诞生自什么样的地方吗?因为人们厌恶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于是渴望寻找另一个不属于现实、属于自己的王国吗?
没有答案。
因为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曼德拉草,也从来都没有人把它挖出听到它的哭声,看到它流浪时候奔跑在大地上,也没有人吃过曼德拉草,找到过曾经的那个王国。
守则:在过去可有我们寻找的东西?在历史中可有我们寻找的东西?
解决方案:不,没有。」
“中期的故事结束了。”
作者笑着耸耸肩:“明天见?大家?”
第312章 在最终的审判前 告别,然后
五月份的阳光很温暖。
初夏的气息已经悄悄地在空气中渗透了, 阳光正逐渐变成一年里最好的时候:在并不是那样酷烈的同时,在窗户口停留的时间也格外漫长,能把室内照出非常好看的金黄色。
夏章雾如今就在这一格格的金色阳光当中收拾着自己打算带到过去的东西, 并默不作声地思考着它们被带回过去后到底能发挥多大的用途。
与这种安静的场面形成对比的,就是旁边吱吱哇哇乱叫的作者了。
“好累好累好累——”
作者发出听上去非常幽怨的抱怨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听上去相当可疑的布料蛄蛹的声音, 简直就像是这位造物主此刻正在自己的被窝里面用力打滚。
“不想干活啊……”它嘀嘀咕咕地说。
夏章雾偏着头, 无奈地在旁边呈现出双手环抱的姿态, 听着对方在自己身边发出各种各样非常难以形容的噪音。
“喂喂喂, 你给我稍微振作点。”他说,“当初可是你使劲催着我干活的,现在怎么轮到我来催促你进行工作了?”
作者此时大概翻了个身,然后发出一声听上去相当不满的哼哼抱怨。
“你有时间休息,当然可以精神饱满地投入接下来的工作啦。”它用郁闷的声音说, “可我在这一卷结束后可是完全没有捞到休息时间哦?甚至昨天还码了整整两倍的字数!我快累死了!”
说完这句话, 它就再次裹着什么东西使劲地翻滚和蛄蛹起来。
“而且好冷好冷的天气——不想干活, 只想在床上好好休息啊!本作者是要冬眠的!”
夏章雾头疼地看着对方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直接把自己已经准备好的行李放在了一边。
“那你就再休息会儿。”他说,“这样我正好也有时间和费……嗯,跟他告个别。”
作者滚来滚去的声音停下了。
“所以你原来还没有告别啊?”
那家伙明明之前还是懒洋洋的样子,但在提到这个话题时瞬间就弹跳起来,精神十足地变成了充满说教气息的口吻:
“你的逃避主义心态该不会又出现了吧?不告别可是不行的。这次我们回到过去的历程绝对超级凶险, 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你得好好说清楚这种事情才行。”
夏章雾对此只是敷衍地“嗯嗯”两声。
“我知道, 只是之前一直在想到底该怎么和对方说这件事。”他随意地朝对方声音传来的方向挥了挥手,“你在这里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他。”
作者“喔”了声, 并在美滋滋地再次于床上滚了两三圈后提醒道:
“对了,我刚刚有看到他在花园里工作。你直接去那里找他就行了。”
夏章雾轻轻地点点头,说了句“谢了”就从阁楼上面走了下来,轻车熟路地来到了花园,过程中和正在看书坂口安吾打了个招呼,顺便还看到了梦野久作迷迷瞪瞪地从花园走回来的样子。
他在看到夏章雾后立刻就蹦了起来,就像是紧张兮兮的兔子那样。
“我刚刚才没有见到费奥多尔先生呢!”这孩子嚷嚷着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直接跑到了属于他的房间里,把门关上了。
夏章雾莫名其妙地看了那关上的门几秒,最后还是没有想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于是干脆本着“反正这也不重要”的心态将其放在了一边。
费奥多尔确实是在花园里面。
夏章雾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那儿的长椅上敲击着笔记本电脑,酒红色的眼睛微微眯着,似乎很享受此刻那刚好照在椅子上的温度不高不低的金色阳光。
远处的兰波依旧裹着厚厚的衣服,拿着喷壶打着哈欠朝那些花朵上随意地浇着水,呈现出午后特有的懒散姿态。
就像这种困倦的样子会传染似的,夏章雾也跟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走到长椅的另一端直接坐了下来,歪头看向对方正在摆弄的笔记本电脑页面。
这次上面出现的倒不是那些难懂的代码了,而是正在与别人交流的软件页面。
“我正在帮忙处理南美那里的事情。”
就像是知道对方开口想要问什么,费奥多尔凝视屏幕和敲击键盘的动作没有变,但主动开口解释道:“那里需要提供个统一的口径,用来解释南美洲那里具体发生的情况。”
距离南美洲那里的事情结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但事情的余波远远没有结束。
拉丁美洲的那次重置带来的影响太大了。
他们之前在那里的动作直接触发了那个巨大梦境的触底反弹机制:
拉丁美洲的历史基本上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就做出了大刀阔斧的改变。虽然没有办法将那些已经彻底消失的东西重现出来,但那些早就已经“死无对证”的东西则是进行了彻底的修改。
哥伦比亚并没有重现,但关于它的历史还是在这次重置中被梦境重新被编造了出来:
在这段历史当中,哥伦比亚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不小心在上个世纪因为内部频繁的战争而消失的国家。于是它的土地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被邻国进行了全盘接收。
这是国际关系上的变动。
至于别的方面,他们还要向各国报告关于南美洲现在作为梦境的本质,并且监督国际对南美洲这个脆弱的特殊区域进行政策上的调整……总之有非常多的事情等着他们。
不过这些事也基本由最擅长应付这种工作的费奥多尔全盘接收了,目前也处理得七七八八,只有那些最麻烦的东西还没有解决。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情况。”
费奥多尔耐心地说道:“不过剩下来的今天也可以完成了。”
夏章雾表情严肃地看了对方两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说。
——实际上完全没有听懂。
费奥多尔大概也能看出来这一点,于是微微地笑着摇了摇头,直接问道:“所以勒托先生过来找我是有什么原因吗?”
嗯,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夏章雾目光下意识地想要飘开,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种反应不太对,于是几乎是强迫性质地逼着自己的视线定格在了对方的身上。
“也没什么,就是马上需要出趟远门。”
他用尽可能泰然自若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因为时间比较紧,所以就给你说一声,到时候就麻烦你转告他们了。”
费奥多尔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那对酒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夏章雾。
夏章雾下意识地把本来就坐得很直的身子坐得更直了些,强行让自己有些摇晃的目光停留在对方的眼睛上。
与之相对的是他有些微妙的心情。
其实作者说得没错。他的脑海里的确是存在着逃避这次对话的想法,但他的理智同样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就这样逃避下去。
所以——还是下句话就把自己可能面对的情况说出口吧。
夏章雾深深地吸了口气,正当他想要直截了当地说出那句有些彻底的告别时,费奥多尔突然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
“该不会是因为利德尔家的那几个孩子这几天都在邀请你去她们家玩,所以您想着干脆直接从英伦三岛溜走吧?”
酝酿了半天的夏章雾:“呃?”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就像是过去发生的那几次情况一样,这次依旧没有人能够听懂费奥多尔那过于认真的语气到底是在讲笑话,还是在陈述某种怪异的事实。
“唔,刚刚我是在开玩笑的。”
费奥多尔轻轻地歪了下脑袋,脸上的笑容似乎又加深了。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按照原来的速度处理着属于自己的工作:“勒托先生是有重要的个人事情要处理吧,就像过去那样。”
夏章雾干巴巴地应了声。
“呃,啊。确实是。”他说,“你能够理解真的是太好了。”
费奥多尔轻轻地嗯了声,然后用非常自然的态度询问道:“那么还会回来吗?”
这个就是他不怎么想要面对的问题了。
夏章雾想着自己接下来说出那句话后可能导致的后果,不由自主地觉得有些头皮发麻,但依旧非常坦诚地说出了他的想法:
“我不知道。准确的说得看具体情况。如果六月份前能回来就没有问题,要是六月份还没有回来的话那还是直接当我死了吧。”
一口气说完了这样的话。
夏章雾有些忐忑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并在脑海里想象出了非常多的糟糕画面。
然后他看到对方淡淡地点了点头。
“那请勒托先生努力回来吧。”费奥多尔用相当轻松的语气这样说,“我相信您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都能够归来。”
夏章雾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指,戳戳对方:“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就要离开了。”
费奥多尔转过头看他,然后笑了笑。
“嗯,从您主动亲我的时候就知道了。”他用带着调侃的语气说,“如果不是以后可能再也不会相见的话,您大概是不会这么主动的吧。”
夏章雾可疑地沉默了。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象征性地发出了用来表示抗议的声音:“喂,后面的解释就没必要了吧!”
不过对方的话都已经说出口了,自然也没有办法再重新收回去。夏章雾只好绷着脸来表达自己强烈的不满之情,在对方轻轻的笑声中扭着头完全不去看他。
“总之。”他说,“再见了。以后再也见不到我的话可不要感觉寂寞啊。”
“没有关系。”费奥多尔继续低头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字,用仿佛答非所问的另一句话轻巧地回答了对方的话语,“我会等您回来的。”
夏章雾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灿金色的阳光下面烦躁地扑棱了下那对黑白的翅膀,然后直接飞到了天空上,通过这种简单直接的方式穿越窗户,回到了阁楼。
“好啦!本作者休息完成,恢复满血!”
非常神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夏章雾抬起头,发现作者已经重新恢复成了平时那快活的模样,甚至说话时还拉起了不伦不类的咏叹调:“我亲爱的主角哟,现在做好准备去面对自己的命运了吗?”
命运什么的……
夏章雾叹了口气。
“我说你走之前都不做检查吗?我之前听你说这本书的时空结构好像有点问题啊,该不会出现什么毛病吧?”他说。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作者!在叙事层的超级力量下,我想要把时空通道开在哪里,我就能把时空通道开在哪里。”
作者非常得意地哼哼两声:“你的担心完全就是没有没有没有必要的!因为本作者绝对会把所有这方面的问题都安排好,现在拿好东西,我们的目标是直接来到上个世纪的英国——相信读者们绝对期待红蛇的事件很久了吧!”
夏章雾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会是它。”他说,“也不知道算是好对付还是不好对付。明明都知道本体了,但要面对的可能是一大堆的OOL。”
“嗨嗨嗨,你就放心吧。能被我放在如今这个剧情后期位置的,就没有什么好对付的呢。”
作者愉快地回应道,并在夏章雾拉起手中的行李箱后直接开启了时空穿越通道,用欢呼雀跃的声音喊道:
“现在——走啦!”
……
三分钟后。
“这把我又干哪里去了?”
正飞在天空上的夏章雾看着面前似乎有些不太对劲的大海,以及上方那怎么看都不太对劲的天空,最终面无表情地说:“某个家伙你自己看看面前的这个场景,你觉得这像是上世纪吗?”
在他的头顶上,作者那里正在传来焦急的哗啦啦的纸张翻阅声。
“等一下!我先查查看当前时间。”它说,“现在的时间是……十世纪……呃。”
长久的寂静。
夏章雾虚着眼睛看向声音突然消失的方向。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在过了良久后,作者突然发出一声听上去非常凄惨的悲鸣:“完蛋了啊!我就不该信我之前把所有漏洞都修完了的!出问题了啊!”
“这里是十世纪的意大利啊!”
第313章 带领善恶未定的灵魂 当你觉得你
拥有亘古不易的刚强质感的天空。
在流动着的无比闪耀的大海。
此刻倒映在夏章雾那有着耀眼鲜艳颜色的眼睛中的, 就是这样美丽到有些荒谬的东西:在刚来到这里时,他甚至考虑过自己是不是还在南美洲又或者是某个梦境里。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正如夏芙女士在南美所说的那样,这里就是神代特有的那个只存在着光与暗的、万事万物的颜色还没有被发明前的世界。
没有加以形容的颜色, 但比后世填充了种种颜色的世界看上去更加绚烂和不可思议。
这里只有一个问题。
“如果这里是公元一千年的话……”
夏章雾在天空中拍打着羽翼,俯视着下方那耀眼的海洋, 用有些古怪的语气说:“所谓的神代难道不是已经结束了一千年吗?不至于在这个时期颜色还没有被发明出来吧?”
在欧洲, 神代的结束标志就是基督的诞生。
原因也非常简单:
自从那位武德充沛的万军之王降临后, 组成神代的欧洲所有异神与怪物们要么是被他直接了当地打死, 要么是被他打得背井离乡, 要么就是隐姓埋名一辈子不出现,要么就是主动加入了光荣的拜上帝大军。
在已经过去整整一千年的现在,还能看到属于神代的部分特征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为防万一,夏章雾刚刚甚至还短暂地在空中巡视了一下这片近海区域,结果没有看到任何占水为王的怪物, 反倒港口的商业呈现出就这个时代而言相当繁荣的样子。
——这种情况同样能证明那怪物比人多的时代早就已经结束了。
与之对比起来, 面前万事万物依旧没有颜色的状态就显得相当独特和不可思议。
“这也是时空出现问题的体现?”他忍不住有些好奇地问了自己耳边的作者。
“坏了坏了坏了!这下真的要完了!”
作者此刻还在持续不断地发出悲惨的声音, 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家主角的提问, 键盘敲击的声音可以说是不绝于耳:
“这么多乱糟糟的东西,接下来我得花多长的时间才能全部修完啊!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码字外的零食时间、玩游戏时间、刷视频时间、看动漫时间、看书时间、逛动物园时间、出门观鸟时间该不会全都没了吧?”
夏章雾沉默了几秒。
最后他决定不去管作者那疑似有些过于丰富多彩的工作外生活,直接说道:
“我看你还是重新开个时空通道吧。”
他用无奈的语气说:“实在不行你就先把我放回去,然后你再继续慢慢收拾那些听上去就很麻烦的乱七八糟问题。正好给我再放个假。”
作者对此的回答是一声悲鸣。
“问题是重新启动时空通道根本就没有用!现在时空结构完全就乱成一团了!”
它说这句话的声音听上去简直就和早上起来上班不小心错过了班车,打卡迟到被扣工资后看到自己的工位上不知为何被咖啡泼了一桌, 毁掉了桌上文件的同时连电脑也不幸短路, 好不容易重启电脑后发现里面保存的工作内容全不翼而飞的打工人一样绝望。
“而且现在的问题根本就不是你理解中时空结构出现错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说的时间和你们世界物理学的时间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正在海上飞的夏章雾偏了下头。
“那你就解释一下。”他用那种拿你没办法的语气说道,“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帮忙的地方。”
他耳边的作者相当忧愁地叹了口气,显然觉得这里没有什么可由他帮忙的余地。
“打个比方吧。”
它用那种蔫不拉几的语气说道:“我口中的时间相当于一本书, 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物都是这本书上会行动的文字。对于你们来说,只能按照书页的方向前进,按照页码和文字的排布顺序从第一页爬到最后一页。能理解吗?”
夏章雾皱着眉听了会儿。
“但对你来说不一样,对吗?”他说。
“是的。对我来讲,页码只是区分不同位置书页的标记,不同的页数之间没有先后之分。我完全可以从最开始直接翻到最后,再重新跳回中间的页数进行阅读。”
说完这段话后,作者再次以那种非常忧郁的姿态叹了口气,听上去完全没有精气神:“所以你才能在我的帮助下穿越时空。这个过程就相当于我把你从自己本该存在的书页中拎了起来,然后丢进了另外一张书页上。这个也能懂吧?”
夏章雾再次点了点头。
“和我的想象有些差别。”
他坦诚地说道:“本来我以为你是通过这个世界本来就存在的手段让我回到的过去,没想到竟然是直接用的更高维度的手段。”
作者沉默了几秒。
“如果用的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手段,那这次的时空结构混乱也不会发生了。”
它小声地说:“你可以理解为,这次时空结构崩溃主要的起因是我拿起书翻动的时候,这本书的书页突然散架了……每一页都不在它本该存在的位置上。我想要带你跳到第十九页的位置,但那里的书页有着标记为第十页的页码。所以你才会出现在如今的这个时代。”
漫长的沉默。
夏章雾抱着自己带到这个时代来的行李箱,停在半空当中,直到过去好几秒的时间后才缓缓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所以我很好奇,你之前在修补时空结构的时候到底是在干什么?”他问。
“在用胶水糊书页?”作者小心翼翼地回答。
夏章雾差点被这个回答气笑。
“我释怀了。”他说,“真的。”
“那需要我给你播放《关羽之歌》来作为背景音乐吗?”表现得很是抱歉的作者在旁边不太确定地提议道。
夏章雾没有理会它,只是抱着行李箱继续向前飞去,顺便把笔记本放在了行李箱上,决定利用这段从大海飞到岸边的时间好好地看看读者对这种情况有没有什么看法。
在刚刚的那个瞬间,他只觉得自己能在这个作者的手中活到现在,绝对全都看在自己与读者不懈努力的份上——和面前这个绝对不靠谱的家伙对比起来,连读者都显得那么坚实可靠。
「鑫:
300多章了!300多章了!终于亲上了!!!等这一幕等了好久!虽然我之前就觉得第一次的亲吻应该是账务主动的,但是没想到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下水灵灵的一激动就这么亲上去!!!这个吻的结算画面下百年孤独拿了MVP!!!300多章了,终于亲上了!哦~我亲爱的松鼠大大~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老处男的身份呢?」
夏章雾看着这段全是感叹号的话:“……”
“所以说你们到底都在激动个什么啊!”
他忍不住绷出了这么句话:“怎么快乐得比当时的我都有参与感啊,你们这些家伙!我回头请你们看兰波和魏尔伦的接吻照片好不好?”
今天的主角也在对读者们来源未知的八卦心理感到微妙的心累。
心累的主角摇了摇头,继续看着接下来的那些内容。
「Audience:
读者们几乎忙的飞起的情况下达成了ne结局的小夏真的很厉害,费佳也很厉害,安吾太宰织田作也很厉害,夏芙女士也很好,小久作,小久作不要看到什么都咬了好不好……要不要培养一下孩子自己包扎消毒的技能呢……」
「阴暗社畜A:
账务,账务,不要难过,账务在缺少提示的情况下已经做到很好了。下一卷没有预告,但是大家都有空了,下一卷会是HE的。」
“上次的事件结局是普通结局吗……谢了,我本来也不指望事事都圆满。”
夏章雾看着他们提供的信息,稍微愣了下后很快就微笑起来:“这种东西能够顺利解决就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百年孤独这种本来就无法产生大范围人类危机的东西,想要达成好结局本身要求就要更高些。你们才不要难过比较好。”
他自己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觉。
所有人都已经做完了能做的事情,所谓尽人事听天命也莫不如此,并没有可抱怨的空间。又或者说,这种情况还要再抱怨就是对自己之前努力的不尊重了。
夏章雾心态很好地继续翻动书页,看着读者对于接下来提供的情报:
「Alice:
神曲我没读过,依旧百度百科:《神曲》是意大利诗人但丁·阿利吉耶里创作的长篇叙事诗,全诗分为《地狱》《炼狱》《天堂》三部,每部33篇,加序曲共100篇,采用三行连环韵写成。作品以诗人梦中游历三界为线索,描绘了灵魂在来世的归宿,融合基督教神学、古典哲学与政治批判,展现中世纪世界观的集大成……」
「空白_未命名:
地狱篇和炼狱篇是由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带领但丁游历的,最后但丁年轻时的恋人贝娅特丽采引导他游历天堂,贝娅特丽采归位后,派圣伯纳特引导但丁直接见到了神秘莫测且如电光一闪的上帝。序曲:但丁朝着山顶攀登时被猛兽豹,狮狼拦路,进退维谷时维吉尔指示另一条路径开启了游历……」
夏章雾有些迷茫地发出一个“嗯?”音。
“神曲?”他说,“不是传错位置了吗?怎么传错的这个地点也有文学负面体?”
这位主角微微皱眉,很快就在脑海里产生了一个专门针对此的阴谋论:
这该不会是作者故意传错的吧?
作者大概也意识到了这次自己做的事情实在是不太靠谱,在旁边心虚地绕者他转圈,同时努力思考着自己能做出什么补偿。
在看到这段内容后,它立刻就积极地开始帮忙做出解释:
“情况是这样的。这些页码虽然打乱了,但是书页本身并没有多出什么内容,原来会发生的那些事情依旧会发生。”
它用那种不好意思的语气说:“换句话说,其实并不是你进入了假期,而是不小心直接来到了后面才会发生的剧情里。本来《神曲》应该更后面几卷的剧情,但现在你直接到这里来了。所以这一卷就是神曲的名字。”
“……”
夏章雾没有继续说话。
他只是用格外深邃的目光凝视着作者声音刚刚飘过来的方向,像是在无声质问什么。
作者被他看得打了个激灵,连忙喊道:“不过你尽可能地放心吧!虽然是更后面的剧情但你现在也是可以应付的!实在不行你也可以通过赊账的形式从我这里要对付神曲的东西!”
这还差不多。
夏章雾这才有些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翻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
然后他就看到了风叶特地给他搬过来的浩浩荡荡的《神曲》地狱篇原文与猫回特意给他搬过来的浩浩荡荡的《神曲》天堂篇翻译。
两个人在完成了如此伟岸的工程后,在评论区里表现得很快活地叽叽喳喳。
「风叶:
就这样吧,网站关于但丁的各种内容都挺全的,我看豆瓣评论说在神曲中可以看见但丁,摘抄神曲不现实,那就搞一下但丁的生平吧。这个网站真实性应该可考,关于但丁的各种内容也很全,账务你如果有需要的话再跟我说。」
「猫回:
看见我为你搬下来的江山了吗财务君,感动吗?要不要来一场文艺复兴?」
“厉害。”夏章雾发自内心地说道,“等我成了弥赛亚登基后,我马上就把你们两个封为米迦勒与拉斐尔。”
“我看这是想篡我的位吧……”作者小小声地在旁边吐槽道。
决定把这些长篇内容留在闲暇时候慢慢读,夏章雾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其他读者提供的他们那个世界对《神曲》的解读上:
「天气超棒:
《神曲》描写的虽然是来世,但不是从禁欲主义观点出发的。诗中的来世正是现世的反映:地狱是现世的实际情况,天国是争取实现的理想,炼狱是现实到达来世的苦难历程。书中揭露现实的部分占很大比重,可是但丁也很着重描写生活的理想。这说明《神曲》并不纯粹是现实主义的,也是浪漫主义的。在黑暗的现实基础上产生了他的光明理想,诗人渴望一个没有黑暗和罪恶的世界。」
「玧末:
……内容与价值观争议:宗教与道德冲突。作品严格遵循中世纪宗教观念,但部分惩罚逻辑在现代视角下显得不合理,甚至“过于严酷”。个人情感与教义矛盾:但丁在地狱中对部分灵魂表现出同情,与宗教教义的绝对性相冲突,暴露了个人情感与信仰的矛盾……」
夏章雾看着这两段放在一起时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头顶尖尖的话,沉思了两秒才点点头。
“我大概明白了:就是但丁这个人觉得宗教实在是太极端了,但后世的人觉得他也挺极端的。”
他继续往后翻了翻:“中世纪嘛,是这样的。”
后面还有很多很多内容。
读者这次似乎是终于要展示他们的实力了,至少夏章雾被那一长串的资料绕得眼花缭乱,正当他思考着到底要先看哪个的时候,作者突然在旁边开口了。
“对了,你之前还问了我这些没有颜色的情况是怎么回事,对吧?我刚刚仔细想了想,现在这种情况确实是时空结构出问题的结果。”
它用有些尴尬的语气说:“在时间混乱后与之相对应的因果也混乱了,也就是说让万事万物拥有了颜色的原因还没有在这个时候发生。其它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现象也有可能出现。比较幸运的是因为只是‘背景设定’出现了问题,还不至于让‘角色’也出现在错误的位置上。”
呵呵,那还真是很幸运了。
夏章雾无语地抬头看了眼那个似乎正在自己面前打转的罪魁祸首,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翻阅着笔记本。
但还没有等到他真正决定看哪个评论,作者的声音就继续传了过来。
“然后就是因为这一点,你现在好像是全世界唯一身上有颜色的人来着……”
作者的声音不知为何地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般的哼哼声:“因为你是直接被我用高维的力量带过来的嘛,所以和这个世界有点格格不入的其实也很正常。对、对吧?”
作者看了看夏章雾。
夏章雾也看了看作者声音所在的方向。
“呱!杀人啦!”
作者瞬间就跑了。
被留在大海上空的夏章雾深深地吸了口气,把自己刚刚不小心用力过猛以至于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揉了揉,直接丢进海里。
他突然不是那么想要见到人类了。
各种意义上都是这样。
第314章 从未回首过的/偏偏选择回首的 没错,还有
出于不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人发现、然后呼朋唤友地喊周围的人来进行围观、最后直接被保送入教堂或者火刑架或者某某国王的宫殿或者某某家族的城堡之类地方的心理, 夏章雾马上就拉高了自己飞行的高度。
然后他又非常谨慎地朝着海岸线相反的方向飞出了一大截距离,并在确认周围并没有什么船只后才缓缓地调低了高度,表现出一副只要遇到问题就立刻消失的警惕样子。
不过还好, 并没有什么人。
夏章雾很快就放松了下来,继续想要翻看自己手中的笔记本。
——因为他接下来还要对付文学负面体这种专门针对人类的东西, 接下来不接触人类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不管怎么说, 这都得等他整理好目前的情报、并且规划好接下来的行动再说。
首先就是最重要的, 本卷的卷首语。
在急迫的事态下成功克服了选择困难症的夏章雾在笔记本上翻找起来, 并且很快就翻找到了这几卷以来疑似专门负责了提供这方面内容的爱丽丝:
「Alice:
卷首语:
在你的岛上, 啊,维纳斯!
我只发现竖立着一座象征性的绞架,
吊着我的形象……
——啊!天主!请赐予我力量与勇气,
毫不厌恶地去端详我的心、我的肉.体!
——《塞西拉岛之旅》」
“维纳斯?”
夏章雾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朝即将走向黎明的天空看了看,很快就找到了那颗名为维纳斯的明亮金星, 并对着它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一说到维纳斯就想到美神, 一想到美神就想到阿芙洛狄忒, 一想到阿芙洛狄忒就想到某位有着紫罗兰颜色眼睛的笑眯眯女士。
可能还有她那堪称对人武器的异能。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现在不管是叫维纳斯还是叫阿芙洛狄忒的美神都不可能存在啊。神代可是早早地就结束了。按那家伙的说法,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也不可能出现。”
夏章雾有些困惑地“唔”了声,自言自语般地摸着下巴说道,对于这句卷首语所描绘的内容稍微有些不解。
“更何况按照读者们给出的说法,《神曲》涉及到的内容明显就是希伯来神话的体系,总不能还能和希腊罗马神话扯上什么神秘的关系吧?”
没有搞懂。
夏章雾困惑地摇了摇头, 甚至还不由自主地往笔记本上看了好几眼——总不可能是他之前不小心看错了, 其实那本书的原著里面还有希腊罗马神话的要素吧?
而读者所给出的描述也很清楚:
「天气超棒:
诗人对地狱、炼狱和天国的构思十分明确。他幻想地狱在位于北半球的中心的圣城耶路撒冷的地下,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深渊,从地面通到地心, 形状像圆形剧场或上宽下窄的漏斗。进入地狱之门后,就是一片昏暗的平原,这是地狱的走廊或者外围地带……」
“所以这完全就是希伯来式的内容啊。虽然看上去这里面讲的比起经院神学,基本上是民间对于这些地方想象的超级大综合。”
夏章雾忍不住用手抖了抖书页:“就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宗教野史嘛,这种东西我其实还知道好几个版本的:比如说人在死后要过税关,恶魔负责宣读一生的罪行好拉你下地狱,天使则是在旁边宣读你一生所做的善来抵消罪恶。通过这些空中的税关就能来到上帝面前什么的。”
但事实上由于目前除了费奥多尔外,还没有什么人能够在字面意义上地死去活来,而费奥多尔因为复活得太快所以还没走流程就回来了,所以大家谁也不知道人死后到底是个什么流程。
——哦不对,红蛇可能知道,但它不说。
于是剩下来主打的就是发挥想象了。
夏章雾在心里颇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然后继续看笔记本上面的留言:
「Alice:
1.费奥多尔先生曾在百年孤独事件提及公元1000年发生在弗洛伦萨的启示录事件。(虽然这应该算是11世纪发生的事情?)
2.文章的简介关于《神曲》OOL的提及为“地狱倒悬在意大利的教堂顶端”。
3.关于十世纪的事情暂时没有头绪,弗洛伦萨主要相关事件为冰雪女王事件给D找家以及该事件后日谈中薄伽丘先生同费奥多尔先生在14世纪的谈话(其中提到了启示录,原句为“哦,其实那条龙就是根据启示录编的吧?毕竟当时大家的感觉就是:骑着马的骑士们全都出现了,那么七首十角的龙肯定也会出来,末日马上就要来了。”)」
夏章雾有些诧异地挑了下眉。
“还有这些事?”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之前没看到你们说啊?”这是他的第二反应。
“不过这些内容对我倒的确很有用。”
这是他的第三反应:“虽然看起来好像是一个世纪后的事,但如果现在是世纪末就难说了。不过竟然还有骑马的……”
夏章雾的眉毛已经深深地皱了起来。
“天启四骑士?可我怎么没听说过他们曾经在世界上出现过?”
他内心的困惑又多了一层。
“如果意大利真的发生了这么严重的动乱,甚至还有《启示录》中的那四个骑士出现,为什么会在后世留下任何记载?”
这位先知自言自语道:“就算它是那种对于门外汉来说特别冷门的知识就算了,但人类学专业完全没有可能不了解这么重要的事件啊。”
又是个非常严重的矛盾。
他的心已经逐渐沉重了下去,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提醒各种意大利十世纪背景的评论,很快就落在了观众给出的《神曲》的负面评论上。
他好歹也是个专门研究人类学的,对人类史也有所了解,而且之前在中世纪也待过一段不怎么短的时间,所以这方面倒不需要读者担心——更何况目前也很难说如今时空结构混乱下的意大利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至于负面评论……
夏章雾很快地阅读着,然后嘴角忍不住因为其中某些负面评论的内容而抽搐了起来。
「哪有什么圣女,都是死得早罢了,如果贝娅特丽采回应了但丁的爱,她的结局也许会从天堂坠落到弥诺斯。爱不能原谅被爱的人不以爱相报。爱恨、善恶、美丑不可分割,人却喜欢将人分为三六九等,divine comedy indeed」
“怎么还突然掺杂起了英文?《神曲》这应该是意大利的诗歌吧,但凡说个意大利语我都当这家伙是认真的了。”
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然后又忍不住看向了风叶在旁边给出的别的读者关于《神曲》的正面评价部分:
「……贝雅特丽齐作为最后的向导,领他上天国,用爱推动其他群星。“重见群星”“上升群星”和“推动群星”是《地狱篇》《炼狱篇》和《天堂篇》的结尾,也是《神曲》最动人的诗句。《神曲》不是悲剧,虽然故事开端陷入了地狱,结局却成就了天堂之上的喜剧。这趟朝圣之旅的主人公,将包括你我在内的所有人。只要世间的罪恶还没有炼净,受苦的灵魂尚未抵达群星之间,“神圣的喜剧”就永远需要人类重读下去。」
夏章雾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这两段话对比起来未免太矛盾了。
但好在不管这些评论到底都说了些什么,看来贝雅特丽齐都是故事里非常重要的角色。如果说这个故事的主线是游历地狱、炼狱与天堂,那么她就是串联起这趟旅程的关键。
“也许就和之前的某些文学负面体一样,神曲也会以这种作品关键角色的形象出现。先稍微留意下这个地方吧。”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正想要继续翻下去,就听到了一直在自己耳边使劲地翻阅着什么东西作者发出了声音:
“那个,主角啊。”
作者的语气不知为何在心虚和尴尬外,还多出了有些古怪和吞吞吐吐。夏章雾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了它说话的方向,然后就听到它这么说:
“我说啊,你之前不是还说登基后要封猫回与风叶为米迦勒与拉斐尔吗?”
夏章雾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然后马上狐疑地看向了
作者立刻咳嗽了起来。
“才没有那回事!”它赶紧说道,“我的意思是她们俩真的被封了!”
“什么,你提前把我的天使给分封了?”
“我是说她们的评论被网站删了太多,所以发言被封禁了一个月。”
“废物作者,你怎么不和网站爆了?”
“喂喂,我看你是真的想要我死后篡位了!而且被删的很多都是回复,我没法申诉啊!反正我就是通知你一下:接下来她们想要发言主要就是由我来代为说明。”
“所以你这还不是把我的天使给抢封了吗!”
两个人就这么比鸡同鸭讲也好不了多少地说了好几句,最后才重新来到正题上。
“风叶现在的意思是她搞了份意大利十世纪生存指南给你,然后让你注意下不要在大海里面乱丢笔记本垃圾,再往后就是注意下但丁。但丁和神曲的关系可能要比之前的那些更紧密。她之前还发了外文的但丁生平,你可以看。”
作者说:“以上皆为读者观点,不代表作者的任何写作思路与想法。具体意大利生活指南我已经打印在书上了,你可以看。”
“不愧是朕的拉斐尔,果然很靠谱。”夏章雾沉吟几秒后慢慢说道,“虽然我制造的海洋垃圾现在也找不回来,而且可能已经泡烂了。”
作者沉默了几秒。
“不是,你怎么突然开始说朕了啊!”它说。
“朕的名号里好歹也有个万王之王,为什么不能说是朕?”夏章雾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觉得我现在也可以尝试篡个位,反正你接下来的日子估计也挺忙的,没空纠正——那猫回呢?”
被篡位的作者缓缓敲出问号。
但它确实没有时间来反篡位,于是只好绷着脸继续说道:“猫回要你现在就去把《神曲》的天堂篇和地狱篇发表出去,中间留个炼狱篇好让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因为看不到完整版而心梗。”
夏章雾陷入沉思。
夏章雾认真点头。
“好主意。”他用若有所思的语气说,“就用但丁的名头写,我不信这样还没有办法将但丁给炸出来。正好省却了我在这个时代找人的功夫。说不定还能把《神曲》也吸引过来。”
然后他继续低头研究着读者给自己的资料。
其中除了地狱篇与天堂篇的全文,还包括了这本书中的注释,但丁的生平资料介绍,各种各样的读者评论内容。可以说这次他们做出的准备真是前所未有的充分,完全可以看得出来对这种后期副本的重视。
同时他还顺便看了看其他类型的评论。
比如说——
「青川:
而且卷首语上有断臂的维纳斯?可能和夏芙女士有关?或者说,是和美的概念有关?」
“按照之前那些评论的说法,这本书理论上应该和爱的关系更大。不过阿芙洛狄忒本来就是爱与美的女神。而且如果说到夏芙……”
夏章雾突兀地思考了几秒。
“等等。”他说,“该不会这次牵扯进来的不是什么阿芙洛狄忒,是那个家伙吧?”
自己的养母。
永远都不着调的爱与美之神祭司。
——自己要在一千年前和她见面了?
夏章雾以震撼的心情把书本放下,瞬间疑神疑鬼地看向了自己的周围,并且开始拉低高度开始逐个调查,怀疑起了身边每个会动的东西都是某位深藏不露的美神祭司假扮的。
“这个不是。”
“这个不是。”
“这个是吗?看来这个也不是。”
“那这个……”
正在夏章雾仔细辨别之际,一声混合着十足惊讶的、而且绝对不是某位作者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福珀斯大人?”
那个清脆的、其中带着几分熟悉色彩的声音落入他耳中:“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夏章雾沉默了好几秒。
他缓缓地、以非常僵硬的姿态转过头。
——然后就看到了一位头戴鲜亮花环、漂亮的眼睛闪着与大海同样耀眼光泽、深邃的长发垂落在海浪的气泡里,身上华美的袍子呈现出纯洁明亮质地的少女。
她很有分寸地坐在礁石上面,两只手乖巧地交叠着放在腿上,此刻正以那种看到了稀罕东西的眼神使劲地瞧着他。
夏章雾再次诡异地沉默了几秒,尝试把这种傻不拉几的表情和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人重合。
“不是。”他说,“你谁啊?”
少女模样的人依旧在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我是阿芙洛狄忒大人最后的一任祭司!”
她的声音听起来又轻又快活,对夏章雾来说音色熟悉得无以复加:“您可以称我为萨福!虽然之前总是听阿芙洛狄忒大人说起您,但我还是第一次有幸见到您呢,福珀斯大人!”
第315章 “女祭司” 逆位女祭司
夏章雾有那么会儿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有些复杂的目光看着面前的人, 整个人都充斥着一种名为“欲言又止”的情绪。
——萨福,又或者说是夏芙。
虽然这个没有姓氏的名字与回忆中她在提及自己名字时的发音有着相当微妙的区别,但加上之前她做出的那段熟悉的自我介绍, 已经足够他判断出来现在这位坐在礁石上的女祭司与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家伙就是同一个人了。
不过……
夏章雾再次认真地打量了对方一眼,尤其是落在对方好奇且如绸缎般闪闪发光的眼睛上, 那份微妙的情绪似乎变得更加浓厚了些。
“你正在想什么?”作者问。
“我正在想这家伙在这个时间段年纪估计早就上三位数了, 竟然还能理所当然地用这种萌萌的少女口吻来卖萌。”
夏章雾摸着下巴, 下意识地用正在严肃思考着什么的口吻回答道:“本来我还以为她这种情况属于活了一千多年导致的精神失常, 现在看来她在一千年前就这副样子了。”
以很乖巧的姿态坐在礁石上的萨福歪过头。
她眨了眨眼睛。
“福珀斯大人在说什么呢?”她问。
作者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开口说:“幸好你刚刚用的不是古希腊语或者拉丁语或者古英语或者意大利语或者……”
意识到自己刚刚脱口而出了什么的夏章雾也跟着沉默了几秒。
“可是这真的很令人在意啊!”但最后他还是发出了倔强的声音, “如果你也有四处沾花惹草,还专找年纪比你还小的女性谈恋爱的妈,也很难不去在意她到底有没有心理问题吧?”
“人之常情。”作者说,“但听上去这种想法很容易让你被你妈吊在歪脖子树上,用铜头皮带抽得如陀螺般旋转。”
萨福依旧好奇地伸着脑袋, 她用目光快速地扫过周围的那些区域。
“福珀斯大人是在对什么说话?”她问, “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对了, 您知道阿芙洛狄忒女士现在的情况吗?自从城邦覆灭后, 我就没怎么能知道她的消息了。”
这位年轻、但也没有太年轻版本的夏芙女士想问的东西还挺多。而且可能是因为她本来就是经常与阿芙洛狄忒聊天的祭司,所以就算是看到所谓的神明也完全没有慌张和敬畏的意思。
非要说的话,她说话时的语气甚至还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愉快味道在里面。
夏章雾顿时觉得有些头疼,本着他这个假冒伪劣的“福珀斯”其实什么都不知道,说得越多就相当于漏洞越多的原理,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我刚刚在和上帝说话。”
本来还在很轻松地坐在礁石上, 随着海浪的起伏摇摇晃晃着身子的萨福立刻不动了。
她的眼睛“唰”地一下睁得很大, 以完全就是副震惊的样子看向了面前的“神明先生”。
不过她露出这种表情也是很合理的:
毕竟当初把古希腊罗马繁荣昌盛的神代结束的就是上帝的军队。对她来说,这大概算是发现自己上司的同事莫名其妙地和把自家公司挤兑破产的隔壁公司老板混在了一起。
“听起来你就是商业间谍。”
作者忍不住在旁边说道:“还是偷偷打入别的公司内部窃取机密资料,然后在关键时刻里应外合导致古希腊罗马神话有限公司破产的那种。”
夏章雾咳嗽了一声。
“其实, 我早就是隔壁教的人了。”他说。
“你不觉得这句话很像日漫里的反派吗?”作者用相当微妙的语气说,“我甚至感觉在你说出这话的下一秒,夏芙女士就要走上向以你为代表的希伯来神话集团复仇的道路了。”
但此时还应该被称作萨福的夏芙女士并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在刚刚听到这句话的惊讶过去后深深地皱起眉,就像在努力思考和回忆着什么那样,紧接着又很快就变成了恍然大悟般的表情。
“怪不得呢!当初那些希伯来的家伙给我的感觉和福珀斯大人的传说真的好像。基本都是看到怪物就会主动跑去砍死、背后长着大翅膀,亮闪闪到有些让人看不清的家伙。现在想来完全就是福珀斯先生的同类嘛。”
她猛地拍了下手,用仿佛想通了什么的愉快语气说道,但很快就变成了自顾自的抱怨语气:
“不过福珀斯大人,我必须告诉你哦:你的同类真的很不礼貌——当时他们闹出来的动静真是有够鸡飞狗跳的。虽然我也承认,奥林匹斯的有些神确实很需要被好好地教训一下啦。比如说宙斯大人就总是在骚扰好看的人,还有厄洛斯大人总是喜欢用他的金箭与铅箭捣乱……”
说到这种话题,这位爱神的女祭司俨然有了喋喋不休的架势。
“我们这些爱神祭司总是在给他们这些在凡人中家伙收拾烂摊子。还有阿芙洛狄忒大人真的有时候也非常过分,和阿瑞斯大人私通竟然还要我们帮忙打掩护什么的,很奇怪啊!”
夏章雾扯了下嘴角:“呃。”
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做出这个反应的他再次以欲言又止的表情凝视了萨福几秒,最后无奈地用手指按住自己的额头。
“算了,你能理解就行。还有就是不必继续用福珀斯喊我,现在直接喊勒托就行。”
他直接打断了对方那俨然有着开始扒拉奥林匹斯诸神黑历史的发言,强行把话题扭转到了看上去更正经的那种方向:“所以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种远离海岸的礁石怎么看也不是正常情况下会来的地方吧?”
萨福那闪闪发光的眼睛再次眨了眨,然后在黎明时分亮闪闪的晨光下歪过脑袋。
“勒托先生不知道吗?”
她稍微更换了下称呼的方式,用相当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那是因为世界末日要到了。我正在实验能不能通过潜水底来避免这种听上去就非常悲惨、而且看上去比当初奥林匹斯陨落还要严重的事故。不过我刚刚尝试了下,发现那些水对我有点不太友好,于是又浮了上来,然后就看到勒托大人你了。”
说实话,听年轻版本的夏芙女士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喊“勒托先生”的感觉非常奇怪。
但这并不是重点。
夏章雾的思绪很快就从这种细微的不适中挣脱开来,把注意力放在了另外一个更加只的他关注的东西上:
“什么世界末日?”他问,“启示录里的那个?”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到了之前爱丽丝对他说的那次意大利的启示录事件。
夏芙女士用力点头。
“对啊对啊,那上面不是说弥撒亚降临的一千年后那些魔鬼就要再次释放,然后于接下来到来的就是世界末日吗?现在大家都因为这个问题而超级紧张。毕竟再过三天就要到那位存在诞生后的第一个千年了。”她说。
首先——的确和启示录有关系。
其次——剩下来的时间只有三天。
这两个消息对他来说都不算好。
夏章雾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但我记得那里面还说了末日后大家都会复活?然后在审判后会有部分人得救吗?”
“可我是供奉阿芙洛狄忒大人的祭司啊,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得救的家伙。除非勒托先生你愿意帮我在你的那群同类里面走后门。”
夏芙女士很不在乎地弯着眼睛笑起来,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那长长的头发:
“比如说直接把我的名字写在传说中的那本生命册上?又或者让上帝先生在审判时做点弊?不过不这么做也没关系,反正大不了就死掉。反正我活着的日子也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多,甚至多得对我来说都有些浪费和无趣了。”
说这句话时,她还用好奇的目光看了眼夏章雾手里的那本笔记本,似乎很好奇它是不是《启示录》中记载了所有得救者名字的生命册。
夏章雾用有些无奈的表情看向她,然后直接把没有收拾起来的笔记本重新揣回怀里。
“这种事情你就不用想了。”
他拍打着翅膀转身离开,同时解释道:“顺便一提,《启示录》上指的并不是这个千年,而是弥赛亚未来再度降临后的那个千年。至于弥赛亚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算是降临,这种事情你就算问我也不知道。反正上帝也不和我说。”
“因为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嘛。”
在这段话里充当“上帝”的作者在旁边发出事不关已级别的吐槽:“因为我们世界那群研究宗教的人也没有搞清楚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啊。我要是在书里面随便乱说的话,会造成不好影响的。”
夏章雾对此只是鄙视地看了过去。
“我看你就是从心。”他说。
作者的回答也很理直气壮:“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嘛。我以前就看过一本书因为这方面的问题被封了,现在想要回忆都只能去盗版网站,连当初的评论都看不到。”
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话题的萨福看到夏章雾直接就这么走了,下意识地“欸”了声。
这位年轻的萨福女士显然是第一次听说弥赛亚还能再次降临这样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连忙就跟了上来。
她并不会飞,但海面上那些浪花的泡沫自发地簇拥着她,推动着她在大海上行走。
“也就是说我们不用死啦?”
“福……勒托先生还有什么内部消息吗?”
“上帝他老人家有没有说什么啊?”
“可恶啊,凭什么说我是老人家!”
还没有等到夏章雾开口,作者就在旁边迫不及待地发出了震怒的声音:“我比她年轻多了!我现在的年纪连她的零头都算不上呢!”
被紧追不舍的萨福与喋喋不休的作者在耳边进行二重唱的救世主先生叹了口气。
他有些心累地停下了飞行的动作,转过头去看显然现在因为脱离了危险期、以至于恢复了二十一世纪放飞自我趋势的萨福。
“萨福女士,您知道吗?我会来这里是因为意大利有不轨分子妄图冒充启示录的名义,对上帝的子民进行审判。”
这么久的时间下来,夏章雾说起这种谎话已经到了眼睛都不眨的淡定地步,流畅得就像是真的有人给他安排了这么个任务似的:
“您看上去很悠闲的样子,所以是想参加吗?如果对方的计划真的成功实施,我想确实会按照启示录里面描述的那种情况死上一大批人,您大概也会包括在其中。”
萨福下意识地“啊”了声,明显是没想到自己追着人骚扰竟然还能摊上这么个任务。她几乎是本能地指了指自己,脸上浮现出带着几分命苦色彩的迷茫的表情。
“我也要死吗?”她说。
“对。”夏章雾和蔼地回答,“你也要死哦。”
第316章 这合法吗(严肃) 我举报有人
那个千年完结的日子要来临了。
对时间有着计算的人这么奔走相告着, 交头接耳地讲述着经书中的描述。
熟读或者听别人讲解过《圣经》的人们口口传说着那些恶魔即将被释放的消息,担忧地提起那骑着马的骑士们与可怕的火湖,为那天上星辰坠落到地面的可怕灾难而胆战心惊。
末日来临前的日子总是焦躁的。
尤其是当所有人都能意识到末日将来, 而对此表现得相当无能为力的时候。
如果有统计学的话,大概能发现最近人们去教堂忏悔的频率正处于急剧升高的状态, 各路神职人员都在忙得脚不沾地。每次神父的讲座都被各种各样的人挤满。整个佛罗伦萨都萦绕着显而易见的焦虑与不安气氛。
虽然人们都用“末日中死去也能被复活”“只有行为不端的人才会彻底死去”这样的话彼此安慰, 但在末日的审判面前, 有几个人能够笃定地说自己从来都没有犯下任何罪过的, 又或者相信自己的名字就被写在那生命册上的呢?
甚至如果不是经文里没有“他们都照各人所行的受审判”和“死亡和阴间也被扔在火湖里;这火湖就是第二次的死”这样的句子, 许多焦虑不安的信仰者早就在末日真正降临前就做出点什么了。
但这也并不妨碍各种人跳出来忙着宣传自己的思想,讲述着如何逃避末日的方法又或者是赎罪的方法。而在这样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乱七八糟的局面中,诗歌却在佛罗伦萨乃至于更多地方的街头巷尾悄无声息地流传了起来。
“你知道地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吗?”
“什么样的?”
“听我说,地狱其实是个漏斗的形状,里面共有着九层。最外面的便是灵薄狱, 未洗礼的孩子与基督诞生前的伟人都在其中。犯了无节制之罪的人便在二三四层中受苦。在地狱的第五层有着斯提克斯沼泽……”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听上去简直就像是亲身经历过那样真实!”
“那是因为个叫但丁的人亲自从地狱游历归来后写出了描述这些内容的诗歌。我听讲解者说他还有游历天堂的经历, 明天就有人在隔壁街道朗读那个篇章了。你难道不想听听什么样的人才能来到天堂吗?”
“我当然想听。我还想听听到底是具体犯了什么罪会在那地狱里受什么样的罪……”
“朋友!去听吧!地狱里的刑罚可怕程度简直超出你的想象, 听完后你也会像我一样好好地对自己过去所犯下的错误忏悔的。”
这样的对话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意大利的各个角落, 并且吸引了源源不断的人前去聆听那非常不可思议的经历。
而在佛罗伦萨的街头,就有着这样大批大批各怀着心思的人簇拥着朗诵诗歌的人,聆听和讨论着他口中源源不断说出的诗篇:
“倘若我有尖酸辛辣的诗句,
正如描绘这个凄惨洞穴本该用的适当词语,
而在这洞穴之上另有大片岩石块块矗立,
我原会更充分地绞尽脑汁来这样做;
但是, 因为我对此类诗句并不掌握,
我只好惴惴不安地勉强述说;
因为要把整个宇宙的底层描写透彻,
这可不是应予轻率对待的一个举措,
也不是用呼唤父母的舌头就能加以叙说:”
朗读者虽然读了很久, 但声音依旧洪亮得就像是刚刚开始朗诵似的。
那些聚集在周围的许许多多的人们头靠头地窃窃私语着,兴奋地互相交流着,怀着恐惧到颤栗或者惊叹得无以复加的心情听着那人口中说出来的美丽诗篇:
“不过,但愿众女神能帮助我完成我的诗作,
她们曾帮助安菲翁建筑特拜城的围墙,
但愿她们帮助我述说也不致有两样的结果。
哦,所有这些比其他更丑恶的罪人啊,
你们待在此地,我形容它是多么的困难,
你们倒不如作为绵羊或山羊活在人间!”
“这里面的stanno freschi是什么意思?”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好奇的声音。
“可以理解为‘非常糟糕的状态’。”朗读那诗歌的人停下了诵读,大笑着说道,“比如要是有愚蠢的官员下达了限量饮酒的命令,我们在场所有的人就可以说‘我们的佛罗伦萨都要完蛋了’!”
人群们顿时哄堂大笑起来——就像是之前他们听到了什么自己深深不喜的人在地狱里受苦时那快活的反应一样。
不过也有些人忿忿不平地气红了脸,似乎张着嘴要争辩些什么,但声音完全被周围哈哈大笑的人群给遮盖了过去,根本没人关心。
同样被忽略的,还有制造出目前事态的罪魁祸首在人群里发出的响动。
“看样子反响还挺不错啊。”
戴着灰扑扑的兜帽,用这种不显眼的布料把自己浑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救世主先生咀嚼着嘴里还算柔软的面包,含糊不清地嘟哝道。
刚刚从面包店里买的自面包口感还不错,味道上的缺憾也基本被淋上的蜂蜜遮盖了过去。
品尝着这顿对中世纪来说有些奢侈的早餐,夏章雾悄无声息地在乌泱泱的围观人群里听着那个人对《神曲》里地狱篇的讲述,同时在脑海里默默思考自己翻译的天堂篇内容合不合适。
在闲下来有时间阅读评论区发来的《神曲》地狱篇原文后,他也能算是被这某种意义上超越了时代的作品吃了一惊。
虽然使用的语言与现代意大利语还有区别,依旧只能算得上是意大利语形成前的方言,但里面很多词汇与语法的使用都完美地展现出了创作者非凡的才华:
运用拉丁语的语法规则对本土方言在书面上的语法进行更严谨的调整,挥洒着从不知道哪个古籍里面挖掘出来的美丽且漂亮的生僻词汇,部分缺乏的描述则是借鉴了其他语言,在碰到某种当时语言都难以描述的情况时则是用音韵和构词规则都能说是无可挑剔的自造词加以填补。
虽然是意大利语形成前用意大利方言创作出来的作品,但以现代目光审视时也完全没有那种旧时代词汇匮乏的干涩感。美丽的文字仿佛闪闪发光的珍珠般闪耀在优雅的音律结构间。
不过这些自创与引用的古今内外词汇在向普通人传播时也必然会遇到些困难。所以夏章雾在阅读这些篇章时也不得不根据当今的时代情况在旁边进行批注,以方便这些人传播时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懂这上面的内容。
同样造成的还有翻译过程中的困难,接下来的天堂篇到底要怎么在语言的原始感与现代感上平衡也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勒托先生在想什么呢?”
萨福的声音轻巧地在他身边响起,那对在兜帽下面熠熠生辉的眼睛也跟着毛茸茸的脑袋很是活泼地凑了过来。她以很是好奇的态度瞅了夏章雾好几眼,然后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面前正在朗读的诗歌身上。
“真是漂亮的诗歌和词藻。”
她发自内心地这样开口:“勒托先生该不会是去找了缪斯女神,让她们帮忙写的吧?明明在我记忆里勒托先生应该是更擅长音乐,在这方面的造诣没有这么厉害呢。”
夏章雾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睑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我看上去很像用这种手段作弊的人吗?”他没好气地回答道,“这首诗就是但丁写的,只不过是发生在另一种可能性的未来里的事情。我只是通过预言看到了这首诗篇存在的未来,把它带到了这个世界上而已。”
萨福歪了歪脑袋。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但总之她从口中长长地发出了一声若有所思的“哦”,然后很认真地听起了作为地狱篇收尾的这段内容。
等到这地狱篇的倒数第二首歌结束,她才在嘈杂的人群讨论声里弯着眼睛对夏章雾说:
“但不管怎样,它也是因为我才能传播这么广泛的吧?要是在过去的希腊,那群自诩为艺术家保护神的缪斯们绝对要羡慕我好会儿!这听上去可是与荷马的史诗不相上下的作品!”
虽然是用得意口吻说出的这番话,但她所说的也是不折不扣的事实。就算是不想萨福太过翘尾巴的夏章雾也不得不勉强地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没有你的异能在,估计现在它的传播范围可能都还没有超出佛罗伦萨。”
他用无奈的语气回答道:“你的能力在传播这种东西上的确很适合。”
萨福对此的回应是得意洋洋的小虎牙。
——在知道距离那位身份未知的神曲正式展开它的计划很可能仅仅只有三天后,夏章雾本来准备在前期实施计划也不得不要跟着预算时间的变化做出改动。
其中受到影响最严重的大概就是他本来打算用《神曲》的原著来搅动浑水的计划了。
在中世纪这种信息极度闭塞的时代,要把这首长篇诗歌在三天内推广到预期中的程度几乎是不可能的。在正常情况下,这首诗歌要做到在佛罗伦萨家喻户晓都非常困难。除非……
有萨福的异能帮忙。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识“致阿芙洛狄忒”的使用,但亲眼见证《神曲》推广全过程夏章雾还是觉得这种直接控制人类的异能太过于作弊了:
首先是把《神曲》的全文倒刻在板子上,用朴实无华的雕版印刷直接制作出一批讲稿。然后在修道院找到一个学识足够的专业人士,用异能在他脑海内植入向周围人传播和解释《神曲》的信息,再把羊皮纸分发给他当道具。最后这两个流程不断反复执行……
这就是他们两个推广这首诗歌的全过程。
而面前这幅盛况就是他们这样干了一天后产生的非凡效果。
只能说现代各国都对萨福女士的异能严加看守是完全有原因的:一天内他们就能将《神曲》从无到有地传播到这个程度,如果传播的不是这种无害的诗歌,而是危险的思想呢?
夏章雾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
“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就去把印好的天堂篇内容发给之前你对其用了异能的人。”
然后他对身边的萨福说道:“你最好再让他们注意下在他们讲这些内容时,有没有自称为但丁的人出现在人群当中。如果发现的话,就记下对方的外貌特征。”
萨福蒙着兜帽的脑袋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勒托先生好像很在意但丁这个人。”她用那种听上去仿佛在认真思考的语气说,“他和这次冒充启示录的存在引发的事件有什么关联吗?”
夏章雾对此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然后他说,“但反正是有关联的,能够找到的话就最好。反正现在剩余的时间也不够我去追查那些不明显的线索,倒不如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事实上认为但丁特别与这次事件的不是他,而是读者们。
夏章雾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怀里的书,犹豫几秒后还是抽出来摊开,翻看起了上面的内容: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作者要忙着去修复那些比喻句里“散成一团的书页”并“进行加固”,所以刚刚被敕封为拉斐尔与米迦勒的两位读者想要说的内容就重新回到了笔记本里,不再由它转告了。
「猫回:
恩格斯说过,从历史角度给出了经典定论:但丁是“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同时又是新时代的最初一位诗人”。」
“简单来讲就是有开拓性嘛,看原文的时候完全感受出来了。”
「猫回:
以下为问了DeepSeek的内容:《神曲》与宗教的关系经历了戏剧性的转变。问世初期由于作品尖锐地批判了当时腐败的教廷,教会当局曾强烈谴责,甚至有修士称但丁为“恶魔的容器”。数百年后,情况完全逆转。当代教皇方济各盛赞《神曲》具有永恒价值……」
“哇还有变脸环节。不过符合我对中世纪教会的奇妙印象,同样看地狱篇就能看出来了。”
「风叶:
提醒账务注意一下会不会出现象征理智与约束的“维吉尔”和象征美德与自由意志的“贝亚特丽斯”。维吉尔是但丁通往天堂的引路人,贝亚特利斯是但丁心里最为向往的Eros本身。」
“那个什么贝亚特丽丝的先放在一边。其实我一开始就很好奇一件事情:按照这首诗歌里面灵薄狱的理论,维吉尔不应该是在灵薄狱里面关着的吗?还能出现在外面当但丁的领路人乃至于去炼狱,到底是何意味啊。”
夏章雾吐槽了一句,最后得出结论:“我怀疑你们世界的但丁在给自己崇拜的诗人走后门。”
第317章 上帝:发生甚么事了 吃瓜吃到自
相当神清气爽地吐槽完, 他继续往后面翻阅着接下来的内容。
「黄金侓喵:
但丁好不容易写出《神曲》,夹带点私货怎么了(我都不敢想三花在自己的书里夹杂过多少私货)」
「Audience:
他诗文放了一堆同时期的人扔进地狱,夹带私货也很正常吧?」
“嗯, 所以说……”
“写作!不掺杂私货怎么能写出来呢!”
夏章雾还没有来得及张嘴对此展开评论,一声来自虚空中的慷慨激昂的声音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 并成功抢夺走了话语权。
“没有私货的作品是不完整的, 你看吴承恩写西游的时候都要见缝插针地建政一下, 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作更是全是个人观点。纯客观的东西难道还能称得上是小说吗?新闻都算不上!”
作者以无比昂扬和骄傲的语气说道:“我写小说塞的私货都按吨来计算了:比如你们就能看出来我很喜欢费奥多尔先生的同时也非常希望好好折磨他, 所以才给他安排了这个对象……”
“咳咳咳咳!”
夏章雾发出了仓促的咳嗽声, 无语的目光转移到虚空的某个位置:“你这什么意思?我怎么就变成对他的折磨了?”
“和你谈个恋爱都这么磨磨唧唧,难道还不能把人折磨死吗?”
作者说这句话的声音简直可以用无与伦比的理直气壮形容:“几百年啊,普通人的曾曾曾孙都出生了好不好?结果你们还在恋爱马拉松呢,啵儿个嘴都拼老命了。”
夏章雾在铁证如山的事实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选择反手攻击对方最薄弱的地方:“今日份的修理工作解决了吗?你最好祈祷下你解决麻烦的速度比我解决OOL的速度要快。”
作者顿时就惨淡地“呜”了一声。
很明显还没有做完这件事的它飞快地就重新消失在了虚空当中,很不情愿地继续做着它那令人烦恼的重复工作去了。
只剩下夏章雾继续淡定地看着笔记本。
「风叶:
简单来说:维吉尔确实本应在灵薄狱, 他是被天上三位圣母特别派遣出来, 执行一项临时且神圣的使命, 使命完成后他必须返回灵薄狱。他能进入炼狱山, 也是因为这项使命的需要。以下是详细解释……」
“我还以为有什么新花样,但总结起来不就是偏心吗?真不用费这么大力气解释了,还是承认点比较好吧:谁游历地狱和炼狱时的向导不想从死人堆里选个自己最喜欢最崇拜的人啊。”
他用那种轻松的语气说道:“要我写的话绝对会把这个人选换成苏格拉底。我敢保证这么换完对这个长诗的内容绝对没有影响。”
这点简单直白的结论竟然还能扯出这么长一串所谓的详细解释——只能说在考场上做阅读理解的华夏高考生要是有这种看到题目就能在答题栏胡编乱造出几百字的本事,那所有人的语文老师也可以瞑目了。
想到这里,夏章雾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然后往后随意地翻了翻, 目光落在了几分在他看来很有价值的评论上。
「Alice:
但丁不会认为是同名同姓吗(突然)」
“有可能。但同名同姓在这个时代也不算是什么特别常见的事情。”夏章雾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所以说如果他能够知道这件事情的话,肯定会感兴趣的。”
现在不过是十世纪的尾声而已。
如果放在后世那很多姓氏和名字都变得相当大众的时代,重名大家也只会笑笑。但在这里姓氏可是代表着非常严肃的家族封地渊源, 甚至连姓氏本身都处于还没有普及的状态。
严格意义上来说,它还属于贵族的特权。
然后就是下面的评论。
「Alice:
奇怪,第269章夏芙女士在提起福珀斯的时候说的是“我没有亲眼见过福珀斯”,但是现在萨福是见到了的……难道是文字游戏?没有见到希腊神话的福珀斯但是见到了希伯来神话的勒托?」
「Audience:
百年孤独的时候夏芙姐姐不是说了是在神代时期的海边看到你的?虽然现在不是神代了,但环境是神代的啊。」
夏章雾面对这两个评论沉吟了几秒。
这两件事他都有点印象,确实存在矛盾。但面对这样有些没头没脑还有些头脑尖尖的问题,直接问当事人当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我有个问题。”
他转过头,直截了当地开口:“对你而言,现在的我算不算福珀斯?”
正在思考着什么的萨福“咦”了声,在很是迷茫地看过来后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不算啊。勒托先生你又不是奥林匹斯的本地神明,福珀斯什么的只能说是神职的名字吧?和阿芙洛狄忒女士这种名字完全不是同样的性质。顶多是当时大家都这么称呼你的而已。”
简单来讲就是辞掉工作后,自然就不能用过去的职务进行称呼了。
夏章雾表情有些复杂地“喔”了一声。
“还真是文字游戏。”他说。
萨福脑袋往后仰去,然后不解地晃了晃,似乎有些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夏章雾看着对方过于活泼的动作,有些心累地低下头去看书,顺便扯开了话题:“我在看书里面刚刚有小家伙给我的箴言:在最终的审判前,带领善恶未定的灵魂,从未回首过的/偏偏选择回首的女祭司。你有什么思路吗?”
萨福没有立刻说话。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冥界呢。”
似乎经过了漫长的思考后,她这样回答:“我很喜欢俄尔普斯与欧律狄刻的故事。然后想到的就是索多玛的故事。话说回来,冥府和地狱这样的东西——”
“嗯?”夏章雾有些疑惑地应了一声,然后抬头看向歪着脑袋的人,“是想到什么了吗?”
萨福用手撑着下巴,那对波光熠熠的眼睛以无比专注的姿态看着笔记本在理论上对她而言完全就是空白的书页。
那是他在二十一世纪很少见到的模样。
那对明亮眼睛中闪烁着某种特殊的光彩,几乎可以说是迷茫:那是所有背负着心事的成年人都绝对不会向晚辈流露出一丝一毫、只会在信赖的前辈面前才会展露的表情。
“我在想……”她轻声地开口。
在想什么呢?
伴随着话语梦呓般地被吐出,就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似的,那种恍惚般的神态在短暂的怔愣间飞快地从她的眼中流逝。取代它的是突然在脸上绽放的笑容。
“我在想既然勒托先生描述里的那个家伙就是个喜欢折磨人类的混蛋,那么它肯定不会给予任何人类前往天堂的资格吧?”
她仰起头,用相当轻快的语气说道:“这么想她很可能会和地狱串通合作。勒托先生不考虑去那里看看吗,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夏章雾看了她几秒,这才收回了目光,认真思考起了对方的提议。
地狱吗?
如果自己是个正经八百的天使,又或者神曲真的和地狱有点关系,那对方的提议可能还真的是效率最高的做法:大不了直接喊上顶头上司将地狱里的那些家伙全都制裁一遍,让它们该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别凑这个千年之交的热闹。
但很可惜,他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天使。
别说直接打上地狱了,他连地狱的入口在什么地方都没有办法确定:按照传说,地狱入口是在利维坦的口中。按照他手里《神曲》原文,地狱应该有个看上去还算正常的大门。而他既不知道利维坦到底在哪里,也不知道地狱的大门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地方。
同样的还有“神曲”本身的问题。
夏章雾用手指轻轻敲击着书脊,皱眉思考起了自从他知道这件事会和《启示录》中记载的末日有关后就一直在考虑的事情:
——这个世界的希伯来神话,到底是什么情况?
诞生于公元元年的耶稣是真实存在的,这一点无可否认。夏芙女士对当初神代结束的描述也能充分地证明天使的存在。
可以说在那个遥远的年代里,的确曾经有支浩浩荡荡的军队针对整个欧洲发动了远征,将原本高高在上的神明与怪物通通打落,最终造就了这个由人类支配的世界。
但在此之后呢?
没有任何再次出现的迹象,仿佛那支征讨了无数异类的军队随着他们复活又升天的圣子一同销声匿迹。只有继承他们衣钵的教会与被吓破了胆子的非人类们继续在这片土地上面面相觑,等待着那《启示录》中的预言降临。
夏章雾现在是真的很想知道一件事:
如果自己没有出面的话,那些传说中的天使会不会阻止这一起假冒伪劣的启示录审判?
“而且还有件事情很奇怪啊。”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低声嘟哝了一句,“理论上来讲红蛇那里肯定存在个地狱。但按照神曲对人类的憎恶,天堂和炼狱可能不存在,地狱部分这种折磨人的无论如何肯定也会保留吧。也就是说……”
呃,两个文学负面体拥有的两个地狱?
再加上这个世界很可能本来就有地狱,所以正式情况可以理解为……
其实现在很可能有三个地狱?
——不是哥们,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这是要搞地狱大批发吗?
夏章雾想了想三个地狱叠在一块儿的场景,结果自己都有点绷不住,拼尽全力才没有莫名其妙地笑起来,让自己在一千年前的养母那里的形象变成傻子。
不过他也还是赶快丢掉了脑子里这个怎么看都奇葩过头了的想法。
“咳咳咳咳,虽然爱丽丝说了简介对神曲的描述有具象化的地狱,但说不定地狱并不算是神曲本身的能力呢?”
他尝试把思想掰回来,咳嗽一声后突然向身边是萨福问道:“所以说当时你在希腊和罗马看到的那些天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萨福眨巴两下眼睛,难以理解地“诶”了声。
“等等,勒托先生。”她下意识地说,“你都不知道自己的同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吗?该不会你其实是天使里面离家出走的那批吧?”
夏章雾:“……”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面前的萨福一眼。
“还真的算是离家出走。”他缓缓说道。
等等,这里面有热闹!
萨福本来只是随口说的,但现在立刻就睁大了眼睛,瞬间支棱起来,并以相当殷勤的态度往夏章雾的手里强行塞了包糖。
然后她压低声音,靠过来用那种充满好奇的小心翼翼语气偷摸着问道:
“所以是为啥离家出走的啊?”
你这贿赂的手段怎么这么熟练……
夏章雾没忍住在心里偷偷吐槽了一句,但脸上只是保持着分毫未动的表情。
“因为家长热衷于往家里面带美少女,没事就在我面前和美少女亲来亲去。我实在受不了这种事情就离家出走了。”他淡定地说。
萨福倒吸一口凉气。
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那对熠熠生辉的眼睛中此刻满是看到超级大热闹的兴奋:就算她并不算是基督徒,但还是知道理论上天使们的家长和“天父”到底是谁的。
“没想到那竟然是这样的家伙!”她激动地义愤填膺了起来,“这是什么家长啊!而且竟然对那么多女孩子搂搂抱抱,太混蛋了!明明他手底下的神父都只是和男孩子搂搂抱抱!”
夏章雾淡定地点了点头。
“是啊,都是什么家长啊。”他说。
真想知道她意识到他口中的“家长”指的是她自己时的表情……可惜应该是看不到了,但果然光是想想就令人愉悦。
夏章雾再次看向手中的笔记本,不过这次心情要好了很多,最后他还是把“地狱”这个词写在了纸张上,并标注了个“存疑”。
如果这个世界上就算是在OOL的情况下也真的存在着天使与恶魔这样的事物与它们的居所,如果这个世界的地狱是独一无二的,如果他对这些事情的推测都没有错误——
那么接下来,他说不定就能见到老熟人了。
“启示录讲的无非就是末日和审判。前者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就可以避免,而对于后者?审判本身就必须要有固定的依据,根据心情就能随意做出判决毫无意义。就算是在故事的后期也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夏章雾看向笔记本,然后突然笑了起来,用手指敲了敲书脊的位置:
“如果可以,接下来你们就帮我看看死后进入炼狱的条件与赎罪的过程吧。罪人的地狱与善人的天堂我基本上看原文就已经明白了,而按照你们那里的说法,炼狱是赎罪的道路。”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
“我想这个篇章对于这些注定要被它宣判有罪的人类来说,或许比天堂更加重要也不一定。”
第318章 这炼狱啊,你不说我还以为地狱呢 你在暗示什
简单的日历上记载着日期。
在蜡烛投来的迷迷蒙蒙的光中, 夏章雾用笔轻巧地在上面画了个圈,盯着这上面的数字稍微沉默了片刻。
一月一日。
西方的新年。
因为现在不过是十世纪与十一世纪的交界,所以后世的格里高利历还没有得到正式采用, 现在依旧是使用儒略历的场合。
夏章雾正在等待着的就是据街头巷尾的传说会在这一天来到的“神曲”:为了这一天,他可是提前加班加点地把读者们给的《天堂篇》内容早早地传播了出去。估计现在佛罗伦萨的街头巷尾都在小声地讨论着自己有没有上天堂的资格。
但周围的环境静悄悄的。
没有任何异常, 只有小心翼翼的不安漂浮在空气当中。
是凌晨十二点还没有到吗?
可能性应该不大。夏章雾自认为虽然没有刻意锻炼过自己的生物钟或者培养出根据心跳与脉搏跳动次序来计时的能力, 但他也不至于在时间判断上出现那么大的误差。
也就是说——
“它并没有选择这个时间?”
他皱着眉自言自语道, 目光停留在那可以用来粗略表示时间的蜡烛上:“还是说神曲是准备的过程中被什么拖延住了?”
这下就麻烦了。
读者们口中那个注定会发生的启示录事件肯定就是在这段时间附近的事情。但具体到底是在什么时刻就是个未知数了。夏章雾只要稍微想想就能意识到好几种可能性:
“理论上来讲, 儒略历在使用一千年的时间后大概会造成7.8天作用的误差。又或者说神曲更倾向于在耶稣诞生正好满千年的日子动手。也有可能是它想要挑选复活节之类的特殊节日。”
他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 有些头疼地轻声嘟哝了一句:“麻烦啊。”
儒略历的公元一千年有整整三百六十六天。从理论上讲,神曲无论是在其中的哪一天揭开启示录事件的序幕都不算迟。
“希望它只是稍微迟了点吧,我可不想要在这个时代待太久的时间。”
夏章雾最终这么抱怨了句,伸手拿起桌面旁边的笔记本就翻阅了起来,重新温习着那些读者曾经告诉自己的情报。
毕竟全世界只有自己身上是彩色这种事, 不管怎么看都显眼得有些可怕。他早就做好了解决完神曲后就立刻离开的准备。要是在这里被迫停留到十二月份, 自己绝对是没有办法忍受的。
“我看看, 首先就是炼狱。”
夏章雾为自己未知的未来忧心地叹了口气, 然后看向笔记本,翻到之前读者给自己发过来的大批大批内容前。
首先就是读者版本的太宰给他发来的……话说回来不管看到多少次,这个名字都很诡异啊!
勉强忍耐着这种诡异感,他看了看这里面提供的信息。
「DaZaiOsamu:
……二、进入地狱的条件:但丁笔下的地狱是罪人受永恒惩罚之地,进入地狱的核心条件包括:生前犯下重罪且未忏悔。尤其指违背基督教道德的重罪。若临终前真心忏悔并获神赦免,灵魂可免于地狱。故意选择作恶:但丁强调自由意志的重要性, 地狱中的罪人通常是明知故犯、坚持罪恶者。特殊定罪:异端者否认灵魂不朽或核心教义。自杀者被视为对神赐生命的背叛。背叛者位于地狱最底层……以上是ds生成内容。」
“看吧, 里面的条件实在是太模糊了。可操作性实在是太多,进入炼狱和赎罪的条件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啧,本来我还觉得炼狱好些。结果那里的情况还更麻烦。”
夏章雾发出那种有些无语的声音。
之前在他提出请求后, 风叶与猫回这两位提前被册封的天使非常积极地给他发过来了炼狱篇的意大利语全文内容。
“风叶还特地说了不要把炼狱篇发出去呢。”
作者在旁边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说道。
它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边传来,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这个年代久远的桌子上面正趴了只正在嘟嘟囔囔的懒散动物。夏章雾对此只是习以为常地用嗯的一声进行了回应。
“我知道。手里总是得有些敌人不知道的底牌与信息才是最好的。”他简短地回应道,快速地重新看过了一遍自己在看炼狱篇时总结出来的重要信息与提纲。
说句实在话,在看完炼狱篇后他得到的最大感想就是:情况似乎比地狱要好了些,但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比起地狱来说,这里最大的升级点或许仅仅在于他们把自己的罪赎清后还拥有来到天堂的可能性。
而与地狱不同,读者世界但丁描写的炼狱可以说是专门针对七宗罪而开放的:
身处于炼狱第一层的傲慢者,背负巨石永不得直起。第二层的嫉妒者双眼被缝。第三层的愤怒者置身于黑暗与孤独中。第四层的懒惰者被惩罚不停地奔跑与大喊。第五层的贪婪者与挥霍者动弹不得地匍匐于地面上。贪食者在第六层中忍受饥渴之苦。第七层的贪欲者置身于火海当中。
看吧,去掉前面的“炼狱”字眼,估计大家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地狱。
“好吧,我的意思现在是至少有个尽头了。而且犯七宗罪的人只用待在炼狱里,不用一路直接速通到达地狱,未尝也不是好消息……呃。”
夏章雾说着说着,连自己都感觉不能继续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下去,有些无奈地按住额头。
“这也太夸张了吧?除了还没怎么经历过自己人生的小孩子,这七宗罪真的有人能够做到一生中都没有犯过吗?换句话说,如果按照《神曲》里的标准来看,人类最好的结局都是进入炼狱里面的随便哪个地方吧?”
之前只看到了天堂篇与地狱篇时,他还觉得当初某些负面评价实在是过于夸张,但他现在已经完全意义上地理解了。
为什么很多读者在提到《神曲》的负面评价时都有说大众对这本书描述的死后世界惩罚严厉程度颇有微词。
因为按照这种情况看下来,真的只有所谓的圣人与纯洁无知的受洗孩童才拥有在死后来到天堂的资格。其他人死后按照但丁的观点都是要滚去地狱或炼狱这样的丧心病狂地方去受罚的。这种事情放在身上谁能接受啊!
做得好有奖励,做不好有惩罚是吧?
那这辈子过得不好不坏的普通人死后到底要怎么办?难道就没有一个既没有天堂那么美好,也没有地狱那么糟糕,专门给普通人在死后待着的正常地方吗?
“再加上女祭司逆位这张塔罗牌。”
夏章雾回想起爱丽丝之前交给自己的箴言,脸上多少浮现出了几分微妙的神情:“我现在都能够想象出来这次的文学负面体是什么情况了。”
女祭司逆位。
失去本身沉静与内敛的气质,转而被活跃的热情所取代。但在这种转变的同时也失去了作为女祭司的智慧与理性,本来深邃的思想也变得极端固执且流于表面。
简单来讲,逆位的女祭司就是从智慧型的女性领导者变成了肤浅、自大、顽固、浮躁、轻率地表达感情的……非常难以形容的女性。
“听上去有点耳熟。”作者说。
“咳咳咳!”
夏章雾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最后还是义正言辞地帮自己未来的养母说了句话:“虽然夏芙女士她有点呆、而且还时常热情得过了头,但她性格也没有这么糟糕吧?”
“什么?你是这么想你妈妈的吗?”
作者面对疑似有些不打自招的夏章雾,不由大吃一惊:“我本来想说的是这描述听起来还挺像希腊神话里面的阿芙洛狄忒的啊!”
说完它还很理直气壮地补充道:“你看:肤浅又自大又目光短浅又总是在坏事又轻率多情,这完全就是在描述神话里的那位爱与美的神明吗?”
夏章雾沉默了两秒。
夏章雾面不改色地咳了一声。
“哦,那确实。”他说,“只能说夏芙那家伙实在是太容易被上司带坏了。”
然而作者只是在旁边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就算是说这种话,也没有办法掩饰你把夏芙的形象往这上面靠的事实的。”它说。
“总之结合逆位的女祭司与神曲所受到的那些负面评价就能够看得出来,这次神曲有非常大的可能性以某种刻板印象里的宗教裁判所疯子的状态出现的。”
面对作者紧追不舍的吐槽,夏章雾面色未改地继续说着自己结合目前信息得出的结论:“我觉得它大概对把所有人类都送到地狱或炼狱这种地方非常感兴趣,不过这个过程它也必须要遵守相应的规则。这个规则本身它或许能够进行一定程度的影响,但没有办法去改变太多。”
这是他结合面前自己需要面对的文学负面体的难度系数所进行的猜测。而他在这次任务中所需要做到的事情也非常简单:
“首先就是让它的计划破产。至少为了历史的逻辑性,佛罗伦萨和意大利都绝对不能出事。我打算从利用那个神曲也要遵守的规则上入手,又或者是从我们老熟人的角度入手。其次就是,我需要尽可能地在搞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东西后解决掉它本身。”
对于这些东西,他已经有了大致的计划。
“嗯哼。”
虽然还是很在意某位主角的联想能力,但作者看在对方说了那么多内容的份上,宽宏大量地跟着转移了话题:“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不需要我准备的神奇妙妙道具帮忙了?”
“到时候再说吧,也有不确定的地方。到时候很可能需要我在面对神曲时临场发挥。”夏章雾思考片刻后简单地回应道。
正在他和作者聊着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端着蜡烛的萨福就站在门口,那对带着几分紧张焦急与兴奋神采的眼睛在火光下折射出非常好看的光。
“勒托老大!大的来了,大的来了!”她说。
坐在桌前的夏章雾可疑地沉默片刻,停下了与作者之间的讨论,真心询问道:“所以你对我的称呼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变成老大的?”
“因为真的有启示录——我是说假冒伪劣般的启示录末日降临了!如果真的有天使因为这种事情震怒然后过来砍人,我只要喊你老大,对方就能很快知道我和你是一伙的啊!”
萨福女士端着蜡烛一溜烟地小跑过来,脸上是非常灿烂的笑容:“这样我就没有必要被莫名其妙地那群大翅膀的亮闪闪东西砍了耶。”
说完她还往夏章雾身边立正站直了,脸上满是那种找到靠山后狐假虎威的骄傲模样。
夏章雾被对方那种非常自然的“祭司就是要找神明当老大啊,至于是哪个神先别管,反正我们家阿芙洛狄忒已经生死不明了”的态度噎了下,过了会儿才想起来重要的事情:
“启示录已经开始了?”他说。
萨福用力地点了点头。
“勒托老大你现在失去了福珀斯的神职,所以可能感觉不出来……”
她看向外面:“现在可是日出的时间。”
窗户的窗帘是拉开着的。
在平常这样的日出时分,在天边那个缓缓升起的太阳下方,远处的大海总会闪烁着无与伦比的壮丽光泽。半透明的云被柔和的光辉晕染,在亘古不易的天空中翻滚,如同活泼的鱼在溅出的明亮水花。
清晨的光线在稍显黯淡的背景下能够被人类的视野轻而易举地捕捉,在屋檐与窗棂间形成道道条状的光柱。海鸟会这些光中起飞,在墙壁与地面上留下扑朔闪动的影子。
在失去了颜色本身的世界里,某些东西反而能被加倍地放大,呈现出只能看到颜色的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奇异与美妙。
但现在没有。
夜晚仍然在继续。
夜晚仍然在蔓延。
十世纪与十一世纪交界处的夜晚里没有灯光照亮这座城市,那种末日即将到来的不安气氛依旧在空气当中将沉将浮地动摇着。在黑夜中,或许传来了若隐若现的悲伤的祈祷声。
——再然后。
在夏章雾与萨福共同的注视中:
漆黑的夜幕就这样突兀地被撕开了。
无与伦比的耀眼与明亮撕裂了黑暗。
漏斗般的形状悬挂在天空,看上去同星星般美丽的闪耀事物从那巨大的缝隙里面涌出,照亮了下方的教堂。硫磺的气味倾泻而来,带着强烈的令人咳嗽的腐臭气息。
马匹的嘶鸣声在不知何处响起。
夏章雾已经在袖口拔出了他的猎刀。
——虽然没有那标志性的颜色,但他还是在瞬间明白了自己面前出现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地狱。”他轻声地说,“降临了。”
第319章 启示录里不是这么说的! 这下真是末
正如夏章雾所说的那样:
地狱正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不过出现的并非全部的地狱, 更像是这里的天空被什么东西骤然撕裂出了巨大的口子,于是将地狱的某个狰狞角落在世人面前展现了出来。
是的,这里出现的不过只是个角落而已。
但其中源源不断溢出痛苦的尖叫、祈求饶恕的嘶鸣听上去仿佛要把声带也彻底撕裂, 足够让任何心中有愧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胆战心惊。
魔鬼们在硫磺火中歇斯底里的欢呼与大叫就混合在这些凄惨的声调中。它们用尖细或者粗哑的声音杂乱地唱着亵渎的歌曲,扒下人浑身的血管当里拉琴的琴弦, 用人皮蒙着鼓面, 用无数人体交织构成的东西当他们的管风琴。
那些看不出面目的乐器甚至还是活着的, 每触碰下就会发出可怜且绝望的颤音。但这些凄苦的声音只会让魔鬼笑得愈开心, 愈兴奋!他们在地狱上苍蝇般地飞着, 用人骨吹竖笛,朝火锅里身处的密密麻麻的人手吐唾沫。
地上的人类们颤颤巍巍。他们不敢开灯,只是透过窗户惊恐地看着这对他们来说已经与地狱没有什么差别的一幕,和自己认识的人不安地挤在角落里面。
无论是信神还是不信的人都在这样触目惊心的画面前下意识地祈祷和画着十字,拼命念诵着圣经中自己还能记得住的经文, 尝试寻找出哪怕一丝的安慰。
夏章雾已经从打开的窗户中飞了出去。
同样出现在外面的还有被夏章雾顺手抓着丢到屋顶上, 晕头晕脑地坐在瓦片上, 盯着整个佛罗伦萨的屋檐迷迷糊糊地张望着的萨福女士。
这大概就是此时佛罗伦萨仅有的两个在看到这样的场景时还主动出现在外面的人了。
因为此时的太阳依旧没有升起, 地狱就是天空当中最大的光源。所以他们两个人的存在都没有那么引人注意,哪怕是夏章雾身上拥有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色彩也是一样。
而这位与周围环境都显得格格不入的救世主正目光冷静地看着面前的地狱。
这一幕因为爱丽丝早就提到过,所以他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意外。
“有发现什么天使的踪迹吗?”
他问自己身边或许是唯一亲眼见识过正版天使的萨福,同时看向了自己手中的猎刀,似乎正在思考这个东西能不能承担解决掉假冒伪劣的天启四骑士的重担。
萨福眯着眼睛朝外面看了几秒,最后非常肯定地摇了摇自己的脑袋。
“今天晚上我就没有看到过他们。”她用非常笃定的口吻说, “如果真的有天使出现的话, 这么亮闪闪的东西我绝对不会看错。”
夏章雾的神情没有改变,而是依旧凝视着上方占据了几乎整个天空的地狱。
“没有出现吗。”他的回答是句轻声的喃喃。
无论这个地狱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它在人间出现都没有能把所谓的天使吸引来, 那事情可就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是被“神曲”拖住了吗?
无论怎么想都没有可能。神曲没有理由拥有这种程度的力量。当初传说中的那支军团可是用相当简单粗暴的手段直接横扫了整个欧洲,就算面对的对手再可怕,怎么想也不会沦落到连一个成员都派不出来的地步。
也就是说,现在只有一种可能性:
那些天使要么消失了,要么是不想插手,要么是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的发生。
“不出所料。”
他的语气带着预料中的轻松,手中猎刀的刀刃在天空中的巨大豁口前反射出微弱的光芒:“既然指望不了潜在的盟友帮忙,那么接下来就只能看我们自己了,萨福。”
毕竟神曲属于后期的对手,他也不指望自己能够从外面借取多少帮助。现在的情况也能算的上是正和他意。
萨福紧张地“唔”了声。
这位被甩在瓦片上的祭司小姐抬头紧张地看着地狱中那副可怕的景象,像是终于有了点接下来即将迎来世界末日的危机感,挺胸收腹,在瓦片上下意识地坐直了。
——然后在三秒钟后又垮了下来。
她可怜兮兮地苦着张脸。
“我说勒托老大,你在自己的同类当中是不是人缘真的很不好啊?”她用沮丧的语气说,“面对这种大事件竟然都没有同伴来帮忙吗?”
夏章雾的眼皮微微跳了跳。
他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才酝酿出来的那种沉浸心态突然在这句话里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明明这次也没有作者来突然插嘴……
“因为我们虽然是正剧风格,但好歹我标签上面还装模作样地打着‘轻松’这两个字呢。”
作者在旁边很恰当地发出了吐槽:“所以在这本书里面耍帅最好快点结束,否则说不定就要变成搞笑角色了。下次发表赛前感言的时候最好能够在三句话内完结。”
夏章雾用死鱼眼看过去,正想要说点什么就听到了萨福在旁边碎碎念的声音:
“虽然说勒托老大有解释过这一块就是由你来专门进行负责的,但仔细想来这种说法好像也存在着非常严重的问题啊。这不就是流放吗?勒托老大该不会说是离家出走,实际上被同类开公民大会给逐出来了吧?”
萨福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摸着下巴对自己点了点头,语气也笃定起来:
“而且勒托老大的翅膀也很有啊问题,本来我还以为是勒托老大的个人审美所以把自己亮闪闪的白翅膀给染得黯淡无光,但搞不好真实情况就像是亮闪闪的动物会被同类逐出族群一样,是被很惨烈地赶出来的!”
夏章雾的话硬生生地被这番听上去没道理、实际上更是没有道理的话给噎了回去。
——和这个家伙解释已经没有用了。
他从未如此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于是干脆重新把自己的重点重新挪回地狱上。然后他就听到了旁边萨福发出的一声惊呼。
“等等,竟然真的有天使啊!”
这位祭司似乎不可思议地揉了下眼睛,朝天空中的某个方向看了过去,然后肉眼可见地变得兴奋了起来:“勒托老大,我错了!我不该错误地低估你在自己同类中的人缘的!虽然这次来的似乎只有一个。呃,果然低估是正确的……”
天使?
以为自己预期错误的夏章雾愣了下,随着萨福的目光朝天空中望了过去。
在没有色彩的世界里,那些危险的东西尚未被施加以更加明确的定义。
地狱在此时与缓缓流淌的银河无异,那沸腾的岩浆在天空中绽放的火花星星般地闪烁着,甚至看上去要比那不知道多少光年外发出光芒的群星们更加美丽。
但在这个时刻,就连地狱里那随处可见的岩浆与火焰泄露出的光芒也变得黯淡无光起来。
最初只是个隐隐约约的光点,如同游动的星星那样在天空中盘旋。然后很快这份光芒就逐渐变得明亮了起来,变得与群星同样闪耀,再然后以飞快的速度超越了地狱中火焰的光芒,仿佛有个星辰正在表演超新星爆发的奇迹。
在最后的最后,那个光点有个瞬间甚至亮如白昼的太阳,直接在瞬息间照亮了佛罗伦萨,把所有的东西都染成了耀眼的模样。只不过它的光芒又很快得到了收敛,变成了个地狱背景下显眼但是又无法点亮整个世界的光斑。
夏章雾能看到光斑的核心:
那是个相当符合宗教绘画中形象的天使。
质感柔和的蜷曲长发在脑后束起,简朴的耀眼袍子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美丽的鲜亮眼睛中倒映着神光,面容让人想到大理石与象牙中雕刻出的姣好美丽模样。
她捧着一卷书,在天空中露出那种美丽得惊心动魄的笑容,那对在无尽光辉当中伸展出的洁白翅膀轻轻地在空气中扇动着。
萨福眼睛闪闪发光地看向夏章雾。
“老大你认识这个同类吗?她看上去样子真的和老大你很像啊!”她期待地问,“而且老大你要不要也发下光,和对方交流交流。”
夏章雾的眉毛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他凝视着天空中的那个“同类”,同时严厉驳斥了萨福的想法:
“什么发光交流?天使又不是萤火虫。”
他直截了当地给出了回复,然后更加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个非常显眼的发光体,视线尤其停留在了对方手捧的东西上。
萨福说他们“很像”,确实是真的。
这并非是单纯外表上的相似,虽然他们在外表上也存在着不少相似的地方——比如说凭借自己目前对这个只有亮度的世界的了解,夏章雾毫不怀疑这个世界如果拥有色彩,那对方肯定也有着和自己相同的棕色卷发和亮暖色眼睛。
他们的相似更多属于气质和态度的层面:那种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格格不入感、对所有人乃至于整个时代本能的俯视感同样浮现在天空中那个飞着的东西上。
“话说回来,老大你手中的是预言书。”萨福的发光发亮提议被否决后也不气恼,而是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地说道,“对方拿的是什么?”
——还有就是,相似的书。
夏章雾的手指按在放在怀里的笔记本上,看着对方手中捧着的书卷的目光中有着非常短暂的不解神采闪过。
因为萨福之前总是在念叨着《启示录》中记着所有得救者的“生命册”,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方手中拿着的是这样的东西。
但这根本就不合理。
既然这次的末日大审判是假的,传说中的预言时间还没有抵达,为什么需要天使专门前来捧着生命册来宣判得救者的名字?
除非……
夏章雾骤然展开了身后的翅膀。
“萨福,保护好周围的人!”
他对身旁的的人喊道:“那个东西是神曲!它根本就不是天使!它手中拿着的是七印!”
说完这句话,他就直直地朝着那个微笑着手捧书卷的身影飞去,与此同时的脑海里回忆着从读者那看到的内容。
——爱丽丝说后世的佛罗伦萨对于当时发生的启示录事件有着天启四骑士的出现。而传说中的天启四骑士,从《启示录》的描述来看,正是随着七印的揭开而逐一出现在世界上的。
至于七印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为什么会出现在面前那个家伙手中,为什么对方有信心利用,这种事情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笼罩在光中的东西抬起头。
它似乎注意到了夏章雾,短暂地浮现出了名为惊讶的表情,但最终依旧揭开了第一印。
没有“阿门”的呼喊声,只有一声“你来”。
于是一位骑白马的骑士从东边浓浓的烈火里走了出来。戴着尖锐冠冕的脑袋没有面目,拿着朽坏的弓箭。无数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呼喊着,要他胜了再胜。
夏章雾有那么一个瞬间都被震撼了,猛地转头看了过去,甚至飞行都有点不稳。
——不是,你凭什么能揭开七印啊!
他以为天启四骑士能出现是因为神曲提前找到了有资格解开七印的人,但这玩意竟然是神曲自己就揭开来的?
开什么玩笑!天上地下都没有人有资格揭开的东西,你凭什么能够揭开啊!你是牺牲的羔羊吗?是你把人类买来归给了神吗?你这种东西难道配用权能、丰富、智慧、力量、尊贵、荣耀、颂赞这种词来形容吗?
夏章雾不理解。
夏章雾大为震撼。
但他没有立刻去制止战争骑士的行动,而是继续朝着神曲的方向飞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天启四骑士能带来的麻烦还是最少的,要是七印被揭开到了后面的话,那些末日灾害能杀死的人可不知道比这些东西的多少倍!
那光中的人低着头看书卷。
它以那种漠不关心的神情继续一口气揭开着剩下来的六印。
又有一骑士自火中出现,他提着刀,要夺取人们的和平,在地上动刀兵。随后又一个提着天平的骑士出现,要令这世界饥荒。最后又是一个骑灰马的出现,死亡紧紧跟随着他。
随后是第五印。
当它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书卷时,一声撕拉的声音骤然出现。那书卷被不可拒绝的力量突兀地自它的手中夺取。它愣了愣,抬头看向把这东西夺走的存在。
它的目光在对方怀里的书卷,在对方那与自己相似的翅膀上停留了短暂的时间,并没有做出将那东西夺还的举动。
它说:“你是谁?”
第320章 他们为什么打架? 立场不同导
夏章雾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他手里拿着只有三印没有被揭开的书卷, 把它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在确认对方再也没有机会拿到,并导致通过揭开这几个印导致幽灵、地震、陨石、地壳移动、冰雹、火山喷发、大面积生化投毒等等一系列乱七八糟景象出现后, 才终于松了口气。
否则造成的结果他简直想都不敢想。
要是这些末日景象真的被解放出来,那人类别说能不能活到二十一世纪了, 能不能活完十一世纪都是个问题。
在做完这一切后, 他也根本就没有理会那个疑似神曲的家伙的意思, 而是直接转头去处理起了那四个天启四骑士去了。
虽然刚刚已经喊萨福去保护周围的人了, 但他根本就没有抱有什么对方有解决那四个家伙能力的希望:如果萨福女士真的如此威猛, 那大概希腊神代也不至于如此干脆利落地被浩浩荡荡的天使军团解决。
首先就是看上去最神秘的死亡骑士。
夏章雾最先挑中的就是他认为最大的威胁,直接干脆地拔出短刀直接冲了上去。
对方同样反应很快地向他举起镰刀。
两种武器的碰撞迸溅出明亮的火光。夏章雾微微眯起眼睛,侧着身子以极快的速度与对方擦肩而过,然后快速折返回来从对方的背后发动第二次袭击。
死亡骑士不得不转身应战。
夏章雾以灵巧的高速试探着对方的速度,金棕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在两者错身的瞬间, 他就感觉到了某种特殊且微妙的熟悉味道。而现在的近距离战斗更是让他直接确定了自己刚刚闻到的东西绝对不是所谓的幻觉。
原来如此。
他的动作不再犹豫, 直接借用自己身后羽翼告诉转化来的冲击力直接用猎刀震掉了对方手中的小镰刀, 反手将其握住并进行挥动, 借助长武器的优势毫不犹豫地将其完成了枭首。
被杀死的死亡骑士连同灰马“嘭”的一声化为了黯淡的雾气,其中熟悉的气味让他心底的猜测更加确定了几分。
然后就是战争骑士。
有了长柄武器的夏章雾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解决了自己的这个对手,并非常满意地把自己的武器从镰刀这种不顺手的特殊武器更换成了原来战争骑士手中的长刀。
——果然还是这个用起来更熟悉些。
紧接着就是饥荒骑士。
夏章雾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就解决了那个手持天平的家伙,然后直接前往去支援正在与征服骑士苦苦缠斗的萨福。
更准确的说,是正在被征服骑士追得上蹿下跳的萨福。
“呜啊,我的能力对他们来说完全没用啊!”
萨福女士在看到可以供自己抱大腿的天使终于来了后, 几乎是立刻就发出了一阵听上去非常可怜的“嗷呜嗷呜”叫声, 飞快地溜到了夏章雾的身后开始告状:
“报告老大!我怀疑对面那家伙是恶魔伪装成的天启四骑士!刚刚我在这层皮囊下面感觉到了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她说。
夏章雾站在萨福的前面,他手持着武器,注视着面前同样警觉起来的对手, 淡淡地嗯了声。
“确实是熟悉的味道。”
他这样说道:“果然你也参与了这次的事件。”
那位征服骑士深深地凝视着他。
“所以你也是个天使?”它低沉的声音带着某种古怪而又讽刺的混响,“看上去可要比天空上面的那个疯子要愚蠢多了。”
夏章雾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
他只是展开自己身后的翅膀,把身后的萨福完全护住的同时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好久都没有修理过你这样的家伙了。”他用那种听起来非常平和的语调说道,“看来还是得把你好好揍一顿才能交流。”
征服骑士嘲讽的神色更加明显了。
“哦?是吗?”它说,“虽然那个疯子的反应速度稍微慢了点,但你的对手可不是我——”
明亮的光辉自上方一闪而过。
夏章雾抬起手,自地狱的火焰中洗练出的刀身硬生生地接住了这次的攻击,只是翅膀扇动着朝后面退了好几步。
冰冷的刀面倒映出袭击者那有着柔和鲜亮之感的双眸和对方身后那耀眼的光芒。
“它的使命还没有到终结的时刻。”清朗的声调在空中传来,“所以你不能在这里杀死它。”
夏章雾微微皱了下眉,在短暂的拼刀后他直接就判断出了对方的麻烦程度:在战斗力上远远超过那位“征服骑士”,甚至很有可能超越了那头让他奔波了无数时间线的龙。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龙”在希伯来神话中向来充当被“天使”当成路边一条来揍的垃圾货色。
“无论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天使都不应该与恶魔合作。”在沉默了非常短的时间后,他用冷淡的语气给出了回答。
萨福在那毛茸茸的大翅膀后面探出脑袋,脸上完全就是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很想提醒夏章雾他刚刚才说过那玩意不是“天使”。
天空上飞翔着的神曲摇了摇头。
它抬高了声音:“这是有必要的!”
“我可不这么认为。”
夏章雾淡淡地回答了这样的句子:“甚至连这起闹剧在我看来都是根本没有必要的。”
天空中的两者看向彼此。
然后这两位仗着自己有翅膀的空中高速单位便很干脆地放弃了言语上的干扰,手中的刀与对方那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燃烧着火焰的剑刃在几秒内直接快速地互相碰撞了好几个回合。
在互相比拼的敏捷与高速下,两道身影留下的轨迹几乎都变成了夜幕与地狱背影下难以辨识的模糊线条。时不时有叮当的清脆碰撞声从这两道纠缠的线条当中响起,宣告着这势均力敌的战斗还在继续。
被再次丢在下面的萨福女士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重新进入没有人制止状态的征服骑士,两只手有些紧张地握住自己用来防身的刀。
“所以说我这种本来就不擅长战斗的美神祭司到底为什么要独自面对这种事情啊!”
萨福女士脸上满是沮丧的表情,碎碎念着直接硬着头皮就要上去继续完成自己牵制那个骑马恶魔的使命。
但天空中的动作比她更快。
夏章雾在和面前的家伙缠斗片刻后便骤然主动脱离了交战范围,转而直接转向下方的征服骑士进行追击。
这种突兀切换对手的袭击方式谁都没有率先反应过来,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认为已经没有人能够在这种环境下牵制自己的征服骑士。
干脆利落的一击。
——但可惜的是,并没有完全成功。
在关键时刻,征服骑士毫不犹豫地丢弃了自己身下的白马,直接以非常狼狈的姿势躲过了这直接冲着要害来的攻击。
夏章雾想要紧追过去,但是这个时候神曲同样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并且做出了攻击。
他反应很快地扇动羽翼转过身,发出一声相当不耐烦的“啧”声,但还是和对方缠斗起来,同时在脑海内思考着能不能直接通过以伤换伤的方式将对方暂时击退。
萨福站在原地为这瞬息万变的战场短暂地愣了片刻,但还是很快就继续了自己之前的决定,直接朝着狼狈不堪的征服骑士跑了过去。
“给我过来!”
她声音很大但没有什么底气地喊道:“你的对手可是我!虽然我们美神的祭司没有什么必备的战斗能力,可是战神阿瑞斯好歹也是我们家阿芙洛狄忒的姘头呢!所以我们也不能算是完全意义上没有战斗能力的!”
“去他「哔」的希腊啊。”
跳下马躲避的那位征服骑士拿出弓箭,用相当恶劣和烦躁的语气回答道:“那些希腊伪神的事情连魔鬼都觉得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萨福女士相当轻巧地往后一跃,躲开了对方那熊熊燃烧的箭矢,继续谨慎地握着刀朝着对方拉进距离。
但征服骑士看了她会儿,突然那张没有脸的面孔中发出了低沉且可怕的呼啸——就像是空洞洞的风吹过石头时发出的那种苍白声音。然后他举起弓箭,直接朝着佛罗伦萨的房屋发射出一片闪耀着光芒的箭雨。
萨福睁大了眼睛。
然后就是震惊的喊声:
“我的房子啊!我房子怎么也在范围内!”
她猛地向前冲上去,想要阻止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扼制这样大范围的攻击,只能徒劳且欲哭无泪地看着那些即将焚毁无数人家产,甚至其中也包括她自己家产的箭矢落下。
——然后再被一道突兀的排箫声直直地撞了开来,崩溃成烟雾,彻底地不复存在。
是有别人出手了吗?
这是萨福的第一反应。
她有些迷茫的视线落在周围,然后在地狱带来的不详光芒中终于看到了一个正在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的少年。
“呼……哈。终于赶上了……”
似乎是刚跑过来,他的呼吸非常急促,未成年人特有的微圆的脸颊泛着剧烈运动后的红晕,手里紧紧地握着排箫,从身上得体的服装就能看出来是那种贵族家庭里教养出的孩子。
他微微地喘了口气,然后努力继续断断续续地用力吹起了手中的排箫。
无形的音乐在他的操作下仿佛拥有了形状。
萨福能够感觉到那种断断续续的音符所带来的那种锐利感。征服骑士稍微愣了下神,然后身上就突兀地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伤口。
是操纵音乐的能力?
萨福瞬间反应了过来,头脑内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就是如果还是在古希腊,这种人肯定会被狄俄尼索斯那家伙想方设法地拐走,然后酒神节上大家就能看到各种鸡飞狗跳的乐子了……
虽然脑海里徘徊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她的行动也没有变慢,在征服骑士疲于应对音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发起的攻击时直直地冲了上去,然后手中的刀直接朝着对方胸口的要害刺去。
近乎脱力的攻击。
刀刃直接穿过胸口,只露出了一截刀镡。
萨福在挥出这一刀后甚至有些脱力,摇摇晃晃地踉跄着往后面退了几步,然后被旁边的少年慌慌张张地扶住。
“女士,你没有事情吧?”他问。
“咳咳,还不至于出事。”萨福稍微缓了下,感觉四肢重新恢复了点力气,于是站稳身子,眯着眼睛看向上方还在继续的战斗。
“我没有办法帮忙。”少年轻声说道,“他们的彼此攻击的速度音乐没有办法赶上。”
“听上去还真是可怕。”萨福深吸口气,转头问这个跑过来帮忙的少年,“你可以直接叫我萨福。你叫什么名字?”
“但丁·阿利盖利。”
少年把抓着排箫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声音有些低地说道,然后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但并不是那位在最近流传的诗歌中去过地狱和天堂的但丁,我可没有去过那里。”
好不容易站稳的萨福女士猛地转过头。
她认真地打量着对方,然后沉默了几秒。
——懂了,是这几天勒托先生一直想找、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找到的那个人,同时也是他们大街小巷传播《神曲》的最大受害者。
“真不容易。”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用相当唏嘘的语气说道。
但丁更加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藏在明亮头发里的耳朵看上去因为紧张而变得更红了。
“我又没有去过地狱,没有必要用‘不容易’这样的话来形容啦!”他说。
“没关系,未来会去的。”
萨福以古希腊人的身份很有经验地说,同时飞快地把自己的锅给扔了出去:“那个把诗歌写出来四处传播的人,其实是先知来着。他写的诗歌可以说是未来的预言哦。你看,就是天空上面的那两个中的一个。不是发光的那个,是看上去就是很特殊很奇特甚至很丰富的那个。”
但丁眨巴两下眼睛。
他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抬起头看向天空上的那两个存在。
战斗不知道何时突然停下了。
可能是因为所有天启四骑士都已经死去,所以两者暂时失去了战斗的理由。现在他们两个各自悬停在天空的一侧,遥遥地望着彼此。
相似但不同的羽翼。
相似但不同的气质。
相似但不同的独特。
辉煌到夺目的光芒与无人目睹过的色彩。
简直就像是诞生自群星与火焰的两种相似生物在互相审视。
“他们两个……是天使?”但丁问。
“那个发光的是神曲。”萨福说,“另一个看上去很酷炫的天使和我说的。”
“神曲不是我的能力名字吗?”但丁更加迷茫地眨巴眨巴眼睛,“它还有这种这种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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