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宿醉一场的后果就是头嗡嗡的疼。
樊姿从床上爬起来, 摸索着煮了一壶蜂蜜水。
烧水声在耳边咕噜噜地响,眼前模糊的事物也逐渐清晰起来,她靠在橱柜边回忆昨晚的事, 场景断断续续,几乎记不清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段远越会回来。
昨天逼自己喝了这辈子最多的酒, 用来逃避现实刚刚好, 稀里糊涂醉了过去, 没发生什么不想面对的情况。
趁煮水的间隙, 她摸出手机大概检索了一遍——
下午一点,没有电话,有几个垃圾短信,新加的好友“Ewan”安静地躺在列表。
樊姿控制住点进头像看他朋友圈的冲动。
往上的信息栏,群里老刘艾特全体人员发了个通知:休息两天,19号开始排练。
她接龙了个“收到”。
没发多久, 徐雪就发来信息轰炸。
雪:说, 你跟那个帅哥程序猿怎么回事?
雪:进展太快了吧你们。
雪:这算是一夜情, 还是一见钟情。
樊姿看完信息,还有些状况外。
这都什么跟什么?昨天她有表现得很热情吗?
这样想着, 她扣了个“?”发过去。
对面直接蹦来一个电话。
“到底什么情况啊!你出去上个洗手间, 怎么还被他搂着进来……”刚一接通, 徐雪的话就像石子似的砸过来。
“什么?你说清楚点。”樊姿被她吓得不轻。
“你忘了吗?你躺在人家怀里不撒手, 聚餐结束后, 他还贴心地把你送回家了。”
樊姿失声说:“你们就让他一个人送我回来了?”
“怎么可能,还有倩玲,”徐雪在电话里跟她缓缓道来,“本来就她送你的,但是那个帅哥不放心, 非要跟着去,也上了车。”
“感觉他对你有意思啊……”徐雪八卦道。
“呵呵,没感觉到。”
“你钻人家怀里,人家都没意见,你还说没感觉到?”徐雪揶揄。
樊姿反驳:“他只是不想跟一个醉鬼计较而已,别想多了。”
“怎么,听你这么说,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她下意识摇摇头,又戛然而止:“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那就是不喜欢咯,”徐雪没有止住的意思,继续道,“之前那些公子哥你也不感冒,男大也是……你不会是叔控吧?”
“打住,别瞎猜了,我看眼缘的好吧。”
“我还以为你的正缘来了,果然,美女的眼光就是如此挑剔……”
“你喜欢的话,我推给你?”樊姿逗她。
“别,我是有夫之妇,你自己留着吧。”
“没结婚不算。”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水壶快烧干才挂断。
樊姿端着半杯蜂蜜水走到客厅坐下。
脑海里浮现一些记忆碎片:她跟别人对唱、吃了一口桌上的装饰花、几个人架着她进出租车、她摘了段远越的眼镜……
等等。
洗手间门口,她不仅摘了眼镜,还抱着他的腰哭得稀里哗啦。
樊姿不想回忆,捂着头陷入沉默。
“什么鬼啊,我酒品这么差的吗……”她喃喃。
独自调理完,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打开手机。
在通讯录里一翻,他的名字就在前端,再点进去,电话号码还是熟悉的147开头。
他没换号码。
七年来,他或许有给自己打过几通电话吗?听着电话里的空号提示又是什么滋味呢?
指尖怀恋地虚抚过那串数字,记住过后,手机被她蓦地反扣在沙发上。
好乱。
从昨天起,她的脑子里就乱得不得安宁。
七年,她都要忘记所有,开始新的生活了,他像是感知到什么,突然出现,不肯让她全身而退。
“叮。”
樊姿拿起手机。
刚解锁,最近通话界面顶端刺目的名字撞进她眼帘——段远越。
时间:13:55。通话时长:五秒。
一定是她刚刚不小心碰到了。
樊姿猛地坐起,点进微信里。
Ewan:在忙。
……
她尖叫一声,生无可恋地回了一句:抱歉,点错了。
意思是她不小心点进通讯录,又不小心翻到d开头的联系人,再不小心进入电话信息界面,不小心点到了拨出。
好刻意。
樊姿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抓狂。
平静过后,想着既然都已经丢了这个人了,干脆利落地点进他的朋友圈。
背景是空白的,没有个签,樊姿把他发的动态一一翻阅,除了分享一些自家游戏的活动内容、更新版本、重要通知,基本没什么可看的东西。
她退出朋友圈,回到聊天界面。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朋友圈乱七八糟的东西,忽然有一种安心感。
虽然略微不随大众,他也在好好生活。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手机轻微震动一声,她回过神,屏幕上弹来他的最新消息——
没事。
樊姿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指尖跃动几下,又全数删除,还是按灭了屏幕。
他回国了又能怎样?她一副期待雀跃的样子,是觉得彼此仍有可能吗?
他说他过得不好,所以恨她还差不多……
六月末,乐团准备练习了一周多,创域那边的乐谱终于编好了总谱和分谱,两边沟通修改了几天,决定在公司敲定终章。
樊姿作为乐队首席,自然而然在决策人员之内。
电梯缓缓往上升起,在公司职员还算轻快的氛围中停在十七楼。
接待他们的是上次和她对唱的小姐姐,个子小巧,圆脸大眼睛,十分健谈。
“这次会谈还是以视频通话的形式,藤原老师比较忙,所以有什么问题和需要调适的地方要尽快解决。”
老刘点头如捣蒜,带着乐务恭恭敬敬跟着进了会议室。
徐雪和樊姿走在后面,比他们晚几分钟落座。
公司内里总体呈明亮温馨的设计,会议室拉了窗帘,虽然偏暗,却也能看见周围亲和力满满的装饰。
整个会议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前后所有问题都解决完毕了,他们的任务变成了拿着定谱回去排练熟悉。
走出会议室,小姐姐还贴心地在休息区给他们泡了咖啡。
“辛苦了。”音频部几个一起参加会议的成员异口同声。
老刘跟他们客套着:“没有没有,大家都有份。这次进程很快,也是多亏你们准备充分。”
樊姿接过小姐姐的咖啡,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你们公司这次活动阵仗好大啊!”她抿一口咖啡,往楼下几乎看不清的活动场所看去。
小姐姐接茬道:“毕竟是五周年嘛,大家都很重视,玩家也期待了好久。”
“我在手机上看到过好几次你们的宣传。”徐雪晃了晃手机,又低头回信息。
“累得够呛吧?”樊姿问。
“加班是常事啦!不过要比的话,还是研发部累得多,”小姐姐指了指楼上,“个个头发稀疏、面色萎黄,年纪轻轻看着就有一把年纪了。”
“噗。”她忍俊不禁地捂住嘴。
“但也是有例外的。”小姐姐忽然看向她。
“怎么,还有能撑住的?”
“上次那个段经理啊,不知道是倒的国外时差,还是领导不用干重活,听说就差住在公司了,好拼命……”
樊姿嘴角一抽,一时没接上话。
小姐姐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凑近问:“樊首席,上次你不是加他好友了吗?人怎么样?”
“啊,”她打了个哈哈,“都没聊天,我还没你清楚呢……”
“这样啊,你们后来竟然没联系了吗……”小姐姐自顾自说道。
“专业不对口,没什么聊的。”樊姿笑着揭过去。
一行人聊了一会儿,临近中午,部门陆续出来员工下楼用餐。
小姐姐提议带他们去用餐区吃午饭,老刘和乐务身兼重任,礼貌婉拒了,所以就只带着樊姿和徐雪前往五楼吃饭。
这趟电梯没几个人,站下她们三人还能再进来不少,樊姿挤在一群精神不佳的程序员中间,尽量不去看人家头顶。
“你说,会遇到他吗?”徐雪碰了碰她的肩膀。
“公司这么大,你真想多了。”樊姿身心都在抗拒。
“谁?”小姐姐耳聪目明,很快回答道,“哦,他在十三楼啊。不过遇到的概率不大。”
电梯停靠,樊姿在这间隙往里走了走,“我没这个意思。”
“那天看你对他这么热情,还以为……”小姐姐在她耳边笑道。
樊姿想到这个就头疼,扶额道:“我喝多了,耍酒疯呢。”
电梯再次停靠,陆续有人进来。
“那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吗?”她问。
樊姿隐约觉得这是个陷阱,斟酌着想措辞。
有人碰到她的肩背,她背着身,没功夫看后面的情况。
“呃,忘了。”
小姐姐笑意更浓了,在她身旁不住地笑。
“真的忘了,就见过一面谁记得那么清楚……”樊姿低声说,扯了扯她的衣袖。
电梯里人太多,各种味道混杂,有些透不过气来,她穿着小高跟,活动时脚下未免趔趄。
一双手适时扶住她的肩,等她站稳后又很快移开。
“谢谢。”樊姿礼貌性地朝那人点点头。
“樊姿。”
她一僵,如同被雷击般仰起头。
段远越静静地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说不清的冷淡。
他一身轻松休闲,黑色短袖搭水洗牛仔裤,手腕戴着iwatch,发丝微翘,露出小块额头,眼底有些乌青。
见她不答,他又启唇:“你来这里干什么?”
不想她出现在这里吗?
樊姿柳眉皱起,垂眸:“工作。”
“Ewan,你朋友吗?”他正欲说什么,身边的中年男人打断道。
“嗯。”段远越颔首,眼神始终落在她身上。
“你好,我也是他朋友,”中年人向樊姿点头问好,“凌致臻。”
“樊姿。”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凌总……”小姐姐跟着说。
随后便是电梯里稀松的问好声。
“呵呵,你们去吃午饭吗?”林致臻问。
徐雪热络地回:“是啊,凌总你们也是吗?”
“巧了,不然一起?”
樊姿扯出一抹疏离的笑:“还是下次……”
“可以啊,凌总都这样说了。”徐雪的声量盖过她的,已经答应好了。
她只好端着假笑由他们安排。
“远越,幸亏没走专梯,不然就错过了,”走出电梯,凌致臻笑眯眯地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其他的朋友呢。”
“是,下次可以再聚。”段远越瞥了她一眼回道。这话不知是在客套,还是故意在隐喻什么,反正樊姿听着不舒服。
她有些不悦地看了回去,段远越一脸没事人的模样,目不斜视再也没看过她这边。
第52章
几人选了菜后,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樊姿一顿饭吃得糊涂,几乎没听到他们聊的话题。
对面坐着段远越,联想到醉酒后的失态, 她始终没抬头看过他一眼。
“樊小姐是桐城一中毕业的?”
她礼貌地笑笑,回复:“嗯, 14届的。”
“这么说来, 我们还是校友了, ”凌致臻笑得八面玲珑, “哪一届我就不说了,暴露年龄。”
他说完,除了段远越的几人都笑了起来。
“我记得名人栏里有您的名字,是九几届的吗?”樊姿客套说。
“95,”凌致臻回说,目光瞟了一眼身旁, 又道, “远越, 我记得……你不也是一中毕业的吗?”
“嗯,是, 14届。”段远越回答得简略。
“欸, 那你们是同级咯!”小姐姐看向樊姿惊奇地出声。
“啊, ”樊姿不得不抬起头, 皱着眉给他扔去一个眼色, “我是十三班的,段先生是?”
他与她对视了片刻,别开眼淡淡道:“六班。”
“他那时候成绩很好,樊小姐有听说过吗?”
樊姿顿了顿,笑着摇头:“没怎么听过。”
说完又觉得太假, 补充道:“我都是吊车尾,学习方面不怎么关注。”
凌致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也是,他脾气怪得很,又不爱说话,你不认识是应该的。”
“看不出来,上次聚餐段经理人挺温和的啊!”徐雪说。
“是么……”凌致臻笑呵呵地看向他。
段远越被他看得不自在,放下筷子:“我吃完了。”
“行,那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吃。”凌致臻起身告辞。
他刚把椅子挪开,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段远越还坐在原处。
“凌总,你先回吧,我再等一会儿。”段远越端坐在椅子上,朝他点点头。
“你小子……”凌致臻笑笑,独自离开了。
剩下四个人坐在餐桌前,徐雪和小姐姐眼神示意了半天,没得到答案后,不明所以地继续埋头吃饭。
樊姿吃了几口,也没了继续吃下去的念头:“我吃好了。”
“哦哦,正好我也不想吃了。”徐雪附和。
“先告辞了。”樊姿扯出笑容,不冷不热地对坐在对面的人说。
然后又看向小姐姐:“下次见。”
“嗯嗯,拜拜!”小姐姐朝她挥挥手。
樊姿眯着眼弯了弯指节,随后率先将餐盘放进一旁的回收车,干脆利落地抬腿走人。
哗——
短暂的摩擦音后,有人站起,然后挡在她身前。
他的脸正对着阳光,长睫微动,深色的瞳仁透出些许亮色,神色平静,唇轻抿着。
“我送你。”
樊姿防备地退后半步,笑得勉强:“没关系,我们打车就行。”
“你们要去哪儿?”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见她沉默,转头看向一旁的徐雪。
“排练厅吧,就在大剧院附近……”徐雪迫于威压,讪讪答道。
“好,我送你们。”
樊姿当然不愿意:“算了吧,耽误你工作。”
“不耽误,走吧。”他执着道。
无奈之下,她只好点了头:“谢谢。”
“应该的。”
一路上,除了徐雪稍微跟段远越说了几句,直到站在公司门口,樊姿都没说一句话。
段远越去地下停车场开车,让她们在门口等他。
他人一走,徐雪就凑上来吐槽:“怎么感觉这人怪怪的,程序员都这样追人的吗?好不舒服……”
他一直以来都很怪。
樊姿在心里轻哼。
“谁说他要追我了?”
“明摆着的啊!不过他肯定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刚才那一出,我都看无语了,你也挺无语的吧?”
樊姿笑着应了一声:“没见过这么执着的人。”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愣,又很快掩饰过去,“这年头奇葩很多的,姐姐,你长点心吧!”
“我收回觉得他不错的话,”徐雪撇了撇嘴,“听说做游戏的都是没谈过恋爱的死宅男,这下见识过了,确实是没谈过恋爱,直得很。”
樊姿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嘴真毒。”
“我说的实话好吗,哪有这么追人的……”
徐雪碎碎念的空隙,一辆保时捷帕拉梅拉停在两人身侧。
车窗降下,一张清俊而阴郁的脸微微侧头,纯黑的车身衬得他的脸格外白:“上车。”
徐雪看了一眼车标,扯着樊姿的手臂压低声说:“程序员都这么有钱吗?”
“人家是高级程序员。”樊姿敷衍道,拉着她赶紧上了车。
坐上后座,徐雪还在她耳边嘀咕:“这辆贵,还是上次那个公子哥开的贵?”
樊姿眨眨眼:“我怎么知道……”
“他开的什么?”车缓缓驶入车行道,段远越在这之间开口道。
徐雪吓了一跳,支支吾吾说:“呃,迈巴赫?”
“迈巴赫车型很多,总体比帕拉梅拉贵。”他平静地回答道。
“哦,谢谢啊……”徐雪有些尴尬。
“没事。”
车里霎时安静了下来,徐雪用手机给樊姿发消息:这人的情商被狗吃了吗?
段远越在她这里已经从段经理沦落成了“这人”。
樊姿面色平静地回道:谁让你嗓门这么大。
徐雪发来一个死亡微笑。
熄灭屏幕,樊姿抬头看向前方。
段远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谁?”
“迈巴赫。”
樊姿笑了,反问:“你觉得呢?”
“小提琴手和观众。”
“抱歉,这是我的隐私。”她说出这句,并不打算揭晓答案。
“抱歉。”他重复说。
车又行驶了一段路程,全程冷场,路过某个繁华的商业街,段远越抬头再看了一眼后视镜。
很不巧,樊姿也在偷偷看他。
两道视线相撞,她迅速别开眼,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嘉悦广场什么时候倒闭的?”他莫名发问。
“啊,”徐雪替她接了话,“挺久了,我记得有三四年。”
樊姿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没吭声——那是高中第一次和他过圣诞节的地方。
那时候的段远越比现在瘦一些,脸上总是不高兴,哄她的时候倒是很温柔,擦眼泪的动作傻傻的,像个木头。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叫喜欢。
樊姿强迫自己不去想以前,皱眉揉了揉太阳穴。
“七年前,我经常在这周围打零工。”段远越的声音缓缓响起,搅乱她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
“那么辛苦啊……”
樊姿不说话,徐雪就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尬聊。
“我家里情况不好,”段远越看着前方,平铺直叙,“放假要把下学期的生活费、学杂费、奶奶的药钱全都挣够,但还是很勉强。”
徐雪说:“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真不容易。”
樊姿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盯着远处的建筑沉默。
“算是吧,无论过程如何,至少结果在外人看来是满意的。”
“为什么这么说?”
“可能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吧。”
徐雪面部抽搐了一下,认为他只是在暗戳戳地炫耀,敷衍道:“你太谦虚了哈哈。”
“这种不重要的事情,也值得段先生反复后悔吗?”樊姿忽然不冷不淡地说,“至少你现在是绝对成功的。”
“我在英国独自过圣诞的时候,总会想起某年和一个朋友跟圣诞老人讨要礼物,”段远越闻言,反而说起其他,“只是很普通的一天,礼物也廉价,我却一直没有忘记。”
他说话间并未往后视镜方向看过一眼:“所以,那时候的选择真的是对的吗?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一个人在国外,难免觉得孤独……你那个朋友现在还联系吗?”徐雪随意答复,随意提问。
“分道扬镳了。”
“真可惜。”徐雪说。
樊姿笑了,未置一词。
眼前那个清冷的身影晃了晃,在红灯间隙开口:“樊姿,你高中的朋友还有联系吗?”
“大部分有。”
“少部分呢?”
“慢慢不联系了,毕竟我也没有义务去保持每一段关系的长久。”樊姿直白地说。
段远越没有接话。
绿灯亮了,车又驶出,已经是离剧院不远的地方。
“有没有和好的可能?”车在剧院门口停下,他的指尖扣着方向盘,话语随之脱出。
徐雪似乎察觉了他们之间的不对劲,低头疯狂用信息轰炸樊姿。
“都过去了,没有这个必要。”
樊姿用手按了按车门开关,又整理好情绪说:“开门。”
门应声而开。
她下了车,徐雪跟着一起。
“我们谈谈好吗?”
段远越紧接着也下了车,大步走到她身前。
她咬牙:“好啊。”随后拍了拍徐雪的肩:“你先回去,我待会儿来。”
徐雪从来没在工作以外见过樊姿这么失态的一面,她的局促不安、紧绷、过分沉默……甚至连工作时都没有这样。
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盯着段远越,眼神里不自觉有些敌意。
樊姿又重复“走吧”,她愣了几秒,想到这是人家的私事,只得告别离开。
徐雪走后,樊姿扶额休整了片刻,才抬起头真正面对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干脆破罐破摔,直接说,“你费尽心思从国外回来,不会就真的只是想要一句对不起吧?而且我也没有对不起你。”
段远越站在她对面,整个人有些萎靡:“你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明明是你骗了我。”
“你几岁了,还在计较骗不骗的事情。”
“我真的……恨死你了。”他语气听着有些咬牙切齿,像是压抑着怒火说出的。
樊姿满脸释然:“所以,你回来是准备报复我吗?”
情绪使然,腹部传来一阵一阵的不适——胃比她更先察觉到委屈。
她强压下干呕的念头,尽量平和地说出这句话。
即使在她看来,她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去帮他,结果是得到他的怨恨。
她也只能坦然接受。
他蹙眉看着她,眉眼深沉,看不出神色,唇几乎抿得泛白。
“我回来……”
他字字珠玑,向她更靠近了一点。
樊姿看见他的瞳仁不停颤动。
至于这么恨吗?
她轻哂,等他酝酿好恨意。
“是想见见你。”
第53章
樊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周身不断有车辆驶过, 她又在脑里复盘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见到了,然后呢?”她冷静下来, 平淡地说。
他兀自晃了晃头,垂首看着地面, “没有了。”
樊姿洒脱地颔首:“行, 我走了。”高跟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将长发拂过脑后, 头也不回地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
“程佑明!”他忽然高声说,在她紧张回首后又压低嗓音,“你们,还有联系吗?”
她深知不能把人家当第二次挡箭牌,而且也没有这个必要了,于是撒谎说:“分了。”
“好。”他莫名其妙地应了一声。
他说“好”, 是什么意思?彻底放下, 或者是继续纠缠, 还是单纯为这段感情的结局叫好?
樊姿忍不住皱眉,却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只得落荒而逃……
创域给的排练时间在两周左右, 七月底前需要完成录制工作, 在这期间, 樊姿还需要抽出时间筹备个人音乐会。
这次个人音乐会在年初就已经定好, 碰上ost合作没办法更改时间,最后还是按原定日期举行。
演出这天,是个不甚完美的阴雨天。
樊姿早早到了桐城国际音乐厅,距离正式演出还有十一个小时,她要在这之间反复练习曲目、站位、开场致辞。
即使已经烂熟于心, 她还是不想出任何纰漏。
从早上排练到下午四点,休息期间她抽空出去买了便饭。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她撑着伞拎起一只汉堡,一边往回走一边吃。
音乐厅的广场上已经伫足等待了不少人,三两成群,学生、社会人士参半。
樊姿低头看了一眼手表:16:13,她要在17点之前赶回化妆间。
将手上剩余的包装扔进垃圾桶,她迈着大步往楼梯上走,高跟鞋也不能影响她的脚步。
“借过,借过。”音乐厅外的人群更密集了一些,她只能不断重复着说,快步穿过等待的人群。
“樊姿!”忽然有人喊她,“是樊姿吗?”
她不得不挺直腰板转身,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你好。”
“真的是你!能合照吗?你比视频里漂亮多了……”
此话一出,不少人围了上来,举着门票想跟她合影。
樊姿只好站在原地,像某些景区建筑物一样等待合影留念。
“我过一会儿要去化妆,大家尽快哈。”她温和地说。
她在圈内一直小有名气,真正名声大噪来自于去年的某场演奏会,有观众拍下视频发布在网络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视频里她一袭红色长裙,戴看不清的银质项链,再素不过的妆容,坐在演奏席里微微蹙眉,认真且专注地拉着小提琴。
远远看着像是带着哀伤、坚忍,如瀑般的乌发垂在胸口,让她像个不屈于命运的天鹅——她伴奏的那场芭蕾舞剧曲目正是《天鹅湖》。
《天鹅湖》在桐城巡回演出了无数次,其实并不吸睛,任谁来了都是一样的流程,只不过看的人不同。
偏偏她是樊姿,那天是她作为首席初次登台。
好像她天生就要优越一些,上天都偏爱她一些似的,那场演出火得一塌糊涂。
截止今日,她的社媒上有了几十万粉丝,线下音乐会座无虚席,还有了一堆慕名而来的追求者。
“能签名吗?”
人群中,骨节分明的手指递来一张相片。
樊姿明显一愣,还是面不改色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相片上是她大学在教堂音乐会的时候,有些模糊,光影把她切割成两面,纯白的裙摆倾泻在地,身后五彩斑驳的玻璃花窗打下漂亮的颜色。
她演出完,坐在台前跟慕名来的听众聊天,照片正好抓拍到她掩着嘴角眯眼笑起,浅色唇釉发出淡淡的光泽,定格住那段最愉悦的时刻。
她签名很慢,一笔一划地写下名字,将相片上的内容全部看清后,才迅速收尾,缓缓站直,脸上笑容依旧。
递给她相片的那个人,有着一张很客观的帅脸。
一米八几的个子,穿黑西装,打着一丝不苟的斜纹灰色领带,脸却是格外不搭,太年轻,太沉郁,白净得像一场大雪。
却突兀的有一双棋子似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部分遮在长睫下,显得疏离。
“谢谢。”
“拍得挺好的。”
“当时不在国内,托朋友去拍的。”
“看不出来,你还是我的忠实听众。”樊姿笑了笑,偏过头继续和周围的人合照。
又站了大概五分钟,她一一跟大家告别,沿着音乐厅边缘往工作通道走。
身后的眼神直到她彻底远离人群,才消失不见。
她下意识松了口气,走入昏暗的员工通道,顺着楼梯慢慢往下。
国际音乐厅是下沉式舞台设计,中央的舞台四周围着观众席,呈U字型排列,舞台前空出的位置是三排贵宾座,观赏性极佳。
直到坐到化妆台前,她脑子里都是那张熟悉清冷的脸,他递的相片,他说的那句话,他为什么会来听音乐会……
所有都是个谜。
樊姿知道,除非她主动去问,否则她不会觉得心安的。
同时,她心里有个荒谬的念头,在这些抵触抗拒之中,一声一声摧毁她的防线——
他说的想见你,不是骗你的。
他这样做,是想和你重新开始。
樊姿,这些年你一直在想他,一直一直,没有停过。
观众席上喧嚣声不断,她猛地从心绪中抽出,茫然地看向化妆师。
化妆师合上定妆粉,温声重复:“樊小姐,化好了。”
“嗯,好。”
她颔首,提着修身的海蓝鱼尾礼服站起身,走出化妆间。
与钢琴伴奏简单打了招呼,再将所有不属于音乐会的情绪抛至脑后,等待良久,樊姿从舞台侧门缓慢进入中央位置。
她在话筒前停下,掌声雷动。
她清了清嗓子,熟稔地念出背好的开场白:“非常感谢各位能来到现场……”
开场白说完,掌声后陷入沉静,四周灯光骤灭,只有舞台位置明亮,樊姿与钢琴老师点头示意一番,调整好位置,将脸贴在腮托上,扶好琴颈。
小提琴声婉转忧伤,与钢琴结合,华丽不足,哀伤有余,整个会场变得更加安静,仿佛只剩两名演奏者。
音乐会时长九十分钟,包含中场休息,演奏时间大概在六十分钟左右。
樊姿工作时极度专注,整场演出下来,直到谢幕为止都没有任何差错,无论是技术还是心里的。
她走到台后,观众已经在陆续离场了。
鱼尾裙摇曳生姿,她有些迷茫地靠在墙边,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下,小提琴乖巧地垂在大腿侧面。
“樊老师,辛苦了。”钢琴老师路过,笑着跟她寒暄。
她打起精神,笑道:“张老师,您也辛苦了,今天表演这么精彩,功不可没。”
“哪里哪里,互相成就才是。”
“待会儿卸了妆,我请您去附近吃顿?”
“心领了,不过实在有事,下次再请也不迟。”张老师摆摆手。
樊姿颔首:“行,哪天想吃了给我打电话,桐城哪家名厨我都给您订。”
张老师被她哄得乐不可支,两人又聊了两句,他才走进隔壁化妆间。
走廊里就剩樊姿一人,外面观众席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恢复宁静,她等了片刻,回休息室把琴放回琴盒。
从琴盒旁捡起手机,信息堆积成山,一打开屏幕,就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数字。
不出意外,她最先看到的是名为“Ewan”的信息。
Ewan:好听,和当年一样。
樊姿看到这段话,不知该哭该笑。
他也像当年那样,语言艺术很没水平。
往上划是几张图片。
樊姿点击图片,是她拉琴的样子,从正前方角度拍摄的,不算很近,处于居中位置。
他坐在贵宾席的某个中间座。
她的心忽然狂跳不止。
恍惚回到多年以前,她对他说:我紧张。
不是因为舞台,不是因为演奏,而是因为台下的人。
可那时候她找不到原因,所以他眼尾弯起的模样,她以为是她的过度幻想。
樊姿,你太迟钝。
她噼里啪啦地打字:还是有不一样的。
刚发送出去,还没来得及后悔,那边就显示正在输入中。
Ewan:嗯,这次我听完了。
她已经不想去猜他话里的含义。
和当年不一样的是,这次是她冒失地奔向他的位置。
鱼尾裙很束缚行动,她从侧门走进中央舞台,四周已经只剩下打扰人员,寥寥几个未离场的观众,还在遥远的看台上。
她仰头,在看台拼命寻找那道身影。
没有。
没有。
没有。
他不可能还在的,她已经不会像大学那样,演出完坐在台边跟观众聊小半天了。
“踩到了。”
她惶然回头。
段远越说完话,躬身提起她被高跟鞋压住的小片裙边。
“你去哪儿了?”樊姿脱口而出。
他微怔,答:“在墙角,接了个电话。”
两人在台边陷入沉默。
“怎么穿成这样?”樊姿垂眸看一眼他的穿搭,率先打破僵局。
他露出一点不自在,抚平了西服的褶皱处:“嗯……出差回来,没来得及换。”
“去哪出差?”
“首都那边,参加开发者大会。”
“哦。”
她想问:你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为什么来这里?说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太过于刨根问底的话,她又担心显得她很在意似的。
毕竟她已经不是十七八岁了,成年人应该有更加体面的方式。
“我送你回家。”段远越看着她说。
樊姿眯起眼打量了他一下:“不了,我要去吃晚餐。”
“我订餐厅。”
“有约了。”
“我送你们。”
樊姿对他这种百折不挠的态度表示陌生,这还是以前那个别人退一步,他退一万步的段远越吗?
哦,在国外待久了,变开放了。
于是她也带着这样的态度说:“他有车。”
段远越神色暗了暗,失落不一会儿,又重打起精神:“我也去,我没吃晚饭。”
“你觉得合适吗?”
“合适,你们不介意的话。”
“介意。”
他垂下眼帘,提着裙边的手指暗自紧了紧。
樊姿保持成年人的风度,带着公式化的笑容道:“谢谢你来听我的音乐会,回头见。”
裙摆一扫,握在他手上的那抹海蓝也一同离去。
第54章
樊姿往化妆间走, 穿过昏暗的走廊,身后的脚步声并没有停止。
她停在化妆间门口,手握着扶手:“还有事吗?”
段远越从阴影里走出:“你来找我, 却什么都不说吗?”
“我没找你。”她矢口否认。
他走近,直到两人仅剩咫尺远:“你骗人。”
她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沾了些许香水味的气息, 他垂首望着她, 伸出手停在她颊边的位置。
樊姿紧张地退了半步。
他的指尖一拢, 却没有碰到她的脸颊。
她的目光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移动, 落在颈间那条黑天鹅项链上。
项链款式很旧,黑色天鹅上面镶嵌的黑钻脱落了几个,又被其他颜色的碎钻替代……天鹅颈上挂着一只素圈戒指。
搭配很巧妙,外人看着只觉得新奇好看。
樊姿心里咯噔一下,失态地将他指尖的项链夺走,彻底缩靠在门框边。
这条项链她戴了七年, 早已习惯。
那时她以为他们永远不会再见, 项链便成了旧时的纪念品。可如今他却回来了, 还看到了这条因为习惯没有摘下的项链。
“看到了然后呢,你想表达什么?”她率先说。
段远越还保持着拿着项链坠饰的姿势, 良久才放下手:“我不明白, 你到底是讨厌我, 还是……”
他喉结滚动, “在想我。”
“没有。”樊姿抢答。
他逼近, 将她困在角落里:“没有?是没有讨厌我,还是没有想我?”
她一哽,竟然回答不出。
“樊姿……”
眼前的光被段远越挡住,她睁着眼,只能看见一张不甚清晰的脸, 似乎离得太过近了。
大脑停止运转,她一时间呆在原地,傻傻地看着一切发生。
热风轻轻擦过耳际,酥麻又软腻,她感觉有些气息越来越近,像是要落在她唇侧。
走廊尽头传来员工的谈笑声。
樊姿忽然清醒,伸手推了他一把,“我不讨厌你,也不——”
话音未落,门从内拉开,她倚靠的地方陡然一空,往后踉跄了几步。
手腕被一股大力拉住,她顺着重力的轨迹往前,又堪堪停住,以免落入段远越的怀中,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他就这样安静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樊姿尴尬地往后挪了挪,离他更远一些。
“樊老师,还卸妆吗?”化妆师试探着出声说。
她倏地回头,与化妆师大眼瞪小眼。
她忘了,化妆间里一直都有人,那刚才的话不会全被听见了吧?
化妆师频繁看向他俩、又忍不住探究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嗯……嗯,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应该的。”
樊姿扶额,头疼地关上门,毫不留情地把段远越关在门外。
她料想到他会在门口等着,他不得到什么结果是不会罢休的。
果然,卸了妆换了衣服后,打开门发现他就靠在墙边。
她一出现,他的眼睛就像装了雷达似的,牢牢锁在她身上。
樊姿暂时不想理他,挎着包踩着高跟鞋大步走出音乐厅。
走到音乐厅门口,身后那人幽幽叫她:“樊姿……”
“有事?”她没好气地回,脚下不停。
“你约的人还没到吗?”
她顿了一下,搪塞,“快到了,你先走吧。”
“他不来,我送你。”他很干脆地说。
然后快步走到樊姿身侧,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樊姿刚要开口拒绝,忽然想到什么,答应了:“嗯,你去开车。”
段远越乖乖点头,小跑着往地下停车场走。
走了一半,又折返回来:“一起去。”
“怎么,还怕我跑了么?”樊姿眼见那套成年人法则不适用,索性换了私底下的面目。
段远越没吭声。
她刚才的确是准备打车回家,不过她是不会承认的。
樊姿理直气壮地说:“你都多大人了,能不能别幼稚。”
“在这等我。”
段远越妥协,又转头往停车场跑。
夜色朦胧,他整个人融入其中,过了一会儿就不见了。
音乐厅外大多是附近散步的居民,车流不多,樊姿刚走到车道边,面前就停了一辆车。
摇下车窗,露出一张还算周正的脸。
“樊小姐,没看信息吗?”男人笑着说。
这人是个小私企的老板,三十出头,最近追她势头很猛,隔三差五送花送礼物,人倒是大方,就是有些强势。
樊姿跟他聊不了两句,总觉得会吵起来。
她很有礼貌地说明原因:“哦,会场里信号不好,刚结束我也没时间看。”
“没事,正巧我们碰上了,没让我白来。”他摆摆手。
樊姿笑了笑,不说话。
“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她看看周围也没有计程车,颔首:“麻烦你了,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别客气啊,要请也是我请。”
夜里风大,吹得她发丝纷扬,她把遮挡视线的头发别到耳后,应和说:“那多不好意思……”
说罢,手伸向副驾驶外把手的位置。
她急着上车,手还没扣到车门,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天而降把她拦截在半路。
“你又回来干嘛?”樊姿吓了一跳,语气也有些急。
“找你。”他的声音闷闷的。
小老板看到这架势,忍不住伸长脖子问:“樊小姐,这是……”
樊姿被两人架在中间,寻思着说什么身份都不合适,只好赔笑道:“我表弟。”
“哦,大学刚毕业吧?”小老板信以为真,挑眉问。
樊姿笑了笑,“啪”一下打开拦在身前的手臂,“叶总好眼力,”奉承完,又皱眉摆出一副姐姐的姿态,“愣着干嘛,上车。”
段远越垂首,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看着有些不乐意。
“多载一个人不介意吧?”樊姿忽略掉他的目光,询问道。
叶总本意是想跟她独处,拉近彼此距离,现在突然冒出个表弟,他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上车吧,顺路的事。”
樊姿颔首,打开后座车门,看着段远越努了努下巴,“快点,还要我抱你吗?”
后者再多不悦,也只好在她的注视下上了车。
她反手把门关上,自己钻进副驾驶的位置。
上车后,叶总正欲体贴地帮她系上安全带,还没探出身子,就被两道直晃晃的目光盯停了。
他只好摸摸鼻头,在樊姿系好安全带后,一脚油门驶离国际音乐厅。
路上,他时不时关心一下樊姿的家庭情况。
“穿成这样,还在跑面试?”
后座的人一声不吭。
樊姿连忙替他接话:“这年头工作确实难找。”
“没找到合适的。”段远越听她开口,也幽幽说。
叶总大方地表示:“学什么的,我公司销售部还缺人,要不过来试试?”
“计算机。”
“这专业不是很好找吗?”
樊姿暗暗损人:“他人太闷了,融入不进新群体。”
“搞电脑的不都这样嘛。”叶总笑道。
“是吗,我没接触过。”她顺着话茬说。
叶总一听,立刻表现起来:“可不是,我有一首都朋友,年薪上百万,外人都看不出来,平时就宅家打游戏,跟小年轻似的,就是头顶有些稀疏……”
樊姿掩唇笑了起来。
他也跟着笑了几声,看一眼后视镜里的“樊表弟”,又道:“不过也不全是这样的,别担心。”
段远越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叶总隐约觉得这个表弟脸色过于臭,不过碍于他的身份,也就一笑而过了。
“樊小姐,你家基因不错啊,表弟一表人才,你更是漂亮。”
他开车的间隙瞟一眼樊姿,对她的脸越看越说不出的喜欢。
樊姿披肩的长发遮住一边脸颊,闻言和悦地偏过头,美目微扬,朝他扯了扯嘴角,“过奖了。”
“你父母肯定也……”
“他们工作忙,有机会吧。”她打断说,回以疏离的姿态。
叶总知趣地没多说。
车在她家附近停下,樊姿下了车,停在车窗前跟人家挥了挥手。
“你表弟也一起回去?”
“我爸妈等着见他呢。”樊姿胡说八道。
“哦,给长辈问声好也是应该的。”
银色轿车扬长而去,留下路灯下的两人。
“好了,各回各家吧。”
樊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背过身,纤长的腿跨出一大步,又接着往前走。
这条路周围是居民楼,往上走一段,尽头是高档公寓。
铃兰状路灯排列整齐,路面铺了欧式红砖,绿化带里除了通用景观,还有藤蔓缠绕的花架,一些不知名花草栽种在侧,充满小资情调。
“姐姐,我不是跟你回家吗?”
清朗微哑的嗓子绕向她,紧接着,袖口被手指圈住,隔着衣料贴紧皮肤。
樊姿失笑:“耍流氓呢?”
段远越上前走在她身侧:“没有,打不到车。”
“别跟我说你不会用手机的打车软件。”她偏头,将手机拿起来晃了晃。
“刚回国……”
樊姿干脆利落地点开软件,“告诉我你家的地址。”
“我的车还在音乐厅。”段远越顾左右而言他。
“你有时间去开回来不就行了?别装傻。”她明显不吃这套。
他低头,握着她手腕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明天有个会……不能不去。”
“打车。”樊姿身上一激灵,皱眉瞪他。
他接过手机,乖乖在上面输入地址。
输好后递给樊姿,她接过后一看,是音乐厅的位置。
“舍不得爱车?”她开了个玩笑。
“嗯,”他也不反驳,看着她道,“明天有时间吗?”
“没有,要工作,”樊姿拒绝,又忍不住吐槽,“你不是有会吗,不去了?”
“不耽误。”
“哦,那不好意思,我没空。”她直截了当地再一次明确拒绝。
“没关系,下次约。”
樊姿存心想呛他,可看着他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再说吧。”
手机“叮”地一声,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有五分钟,车牌尾号是2436,你走到前面路灯那儿等吧。”
“你呢?”段远越拉着她的手腕,有些眷恋。
樊姿挣开,皮笑肉不笑:“回,家。”
“好,晚安,下次见。”他一次性说完。
她从鼻间哼出一声“嗯”,转身离开。
夜已深,周遭楼房里的灯都熄着,樊姿抱臂走到拐角处,小区大门就在眼前不远,她迈出一步,同时转头看向走过的位置。
在与她相对的尽头,段远越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在她回头的瞬间,他抬手再次向她告别。
一身黑色西装下的运动鞋格外突出,虽然看不清脸,樊姿总觉得是疏离中略带青涩的——
他其实一直都那样。
打开手机,Ewan的默认头像右上显示有两条未读消息。
点进去,第一条是“上车了”。
第二条是个呆萌的表情包,一只被爱心包围的白色小狗伸手,头顶着“抱抱!!”二字。
樊姿勾起嘴角,轻嗔:“幼稚。”
第55章
回到家, 洗漱好躺在床上,闭上眼总是他在路灯下的身影。
她揉乱头发,干脆拿起手机跟闺蜜聊天。
他肯定是想跟你复合。
屏幕里, 名叫“小茵”的联系人客观评价。
樊姿在黑暗里哭笑不得:我们有在一起过吗?
小茵:按他的脑回路,说不准……
林如茵人在海城, 二人却没有因为距离而生疏, 隔三差五煲电话粥, 信息聊天更是频繁。
樊姿看了这条信息, 若有所思,还是选择保持距离:就算他觉得是,那也过了这么多年了,何必呢?
发完这段话,她泄了气般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纱织窗帘外透出点点路灯光, 让她能隐约看到些纹路, 她只是看了一会儿, 又转头看向窗外。
段远越。
正如她所说,这么多年, 她都快放下回归现实了, 他却还要死追不放。何必呢?
难道让她心乱, 也是他的报复方式吗?
反正她已经蠢态百出了。
屏幕亮了, 樊姿捞起来看了一眼, 林如茵的话比她清醒太多:姿姿,你什么时候这么悲观了?
他回来、重新靠近你,都是应该的呀。
你那时对他这么好,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真在一起,他配不上你还差不多。
林如茵的信息一条接着一条发来。
她的指尖在信息之间来回划动, 模糊地回:我得冷静一下。
两人转而聊起其他,结束后樊姿心情复杂地熄灭屏幕,让眼前回归黑暗。
胸口的吊坠被体温烘得暖热,掌心攥住的时候丝毫没有冰凉的感觉,她闭上眼,险些彻夜失眠……
复工第一天,樊姿化了淡妆,眼下有难以掩盖的乌青。
拎着包包走出小区门口,整个人都还是昏昏沉沉的。
随意回了工作群的消息,刚点出来,Ewan就巧合地发来一句:早。
樊姿同样回了个早。
Ewan接着发来:吃什么?
对她来说司空见惯的殷勤,换到段远越头上倒是正经不少。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面包吧。
那边很快回道:好,我去买。
樊姿满头疑惑:?
什么意思,是让她决定他吃什么早餐吗?这又是什么新型聊天技巧?
眼看那边没有解释,她收了手机,专心看路。
虽是盛夏,早晨的温度却有些低,樊姿抱着手臂,后悔没带件薄外套出门。
她穿得随意,浅蓝无袖衬衫,配上咖色西装裤,低跟凉鞋踩在地上发出轻微声响,路人看着像在拍服装广告。
“模特”埋头走到拐角处,忍不住抬头看一眼路灯。
身后的花墙衬得她白皙又妩媚,披肩的长发柔顺得像水流,红唇轻抿,稍微走神的模样也别有韵味。
只一瞬间,她又恢复原状,若无其事地走过。
公寓位于远离市区的近郊区,附近有配备大型综合商场,到剧院排练厅地铁通勤只需要不到半小时,是父母在她工作后精心选的礼物。
平时路上车流不多,今天也是。
不过还没走多久,一辆纯黑的车就停在她前方。
樊姿皱眉,以为是哪个追求者。
车上下来一个修长的背影,穿着夹克牛仔裤运动鞋,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
她正好看清车牌号,抬头就撞上男人渐近的目光。
段远越走到她身前,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包:“吐司。”说完将手上的面包递给她。
“你怎么来了?”樊姿有些状况外。
他答:“送你上班。”
她下意识拒绝:“我坐地铁很快的。”
他有一套理由:“早高峰太挤了,我送你,正好顺路。”
樊姿摇头:“哪里顺路了,创域在新城区,而且你不是要开会吗?”
“没到时间。”
“那边过来挺远的吧,你几点出发的?”她顺口寒暄,停在路上没动。
“三点。回去洗漱完就过来了。”
樊姿有些无奈:“又怕我跑了?”
他摇头:“不是,我不知道你上班时间。”
“睡了没?”
“睡了一会儿。”
“你这是疲劳驾驶,我不坐。”
段远越蹙眉,上前半步:“习惯了,我觉少,工作也经常通宵。”见她将信将疑,他又澄清:“我不困,很清醒。”
她还是推脱的意思,不过换了柔和的方式:“好了,回去补补觉……”
“樊姿……”他敛眉,一副苦闷的模样,“为什么别人可以,我不行?”
他垂首望着她,因为不悦而抿唇,眉头紧皱,被半遮住的眼瞳迟迟不移。
“什么别人?”
“昨天。”
那是为了躲你。樊姿想。
她拿他没招,轻叨了一句:“小心眼。”随后迈开步子,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段远越没多久也跟着上了车。
车在她系好安全带后平稳起步,行驶在半园林式的街道上。
“后座有牛奶。”他体贴地开口。
樊姿应了一声,转头去拿,手刚碰到袋子,发现袋子里还有不少种类的面包,牛奶也有几种品牌。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都买了。”没等她问,他率先答道。
“哦,谢谢。”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从袋子里拿了更适口的三明治,剥开包装小口吃起来。
等绿灯间隙,段远越按开了车载音乐。
“好吃吗?”他好像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一遍。
“还行,剩下的怎么办?”
“分给同事。”
“够吗?”
“先到先得,本来也是顺带。”
说得好像,他们沾了她的光似的。
樊姿不自在地看向车窗外。
车流涌动,窗户隔开了车外纷杂的声音,耳边只剩随机播放的音乐。
沙哑低沉的男声划分一条线,沉默贯穿着两人,除了歌声只有静谧。
唱到“除了你以外,还能倚赖哪一个”,段远越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怎么了?”她转头看向他。
他看着前方道:“几点下班?”
“看情况,有时早有时迟,练得差不多了就能走了。”
他移目看了她一下:“我来接你。”
“专心工作吧,”樊姿回绝,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游戏周年庆肯定有很多要忙的地方,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他思忖片刻,问。
樊姿没有给他答复。
车停在排练厅门口,她挎着包下了车。
“回见。”她在窗边跟他告别。
“工作顺利。”
段远越长久看着她,直到她先别开眼,转身走进室内。
她没在排练室待多久,其他人也陆续进了门。
“樊姿,刚才我在马路对面跟你打招呼,怎么不理我?”同事拍拍她的肩,跟她寒暄。
“马路这么宽,我能听到才稀奇。”她笑道。
同事继续说:“明明是你注意全在别人身上了……”
“怎么,有情况?”徐雪啃着面包凑上来。
樊姿试图终止聊天:“好了好了,就是朋友。”
“开保时捷的。”同事跟徐雪挑挑眉。
徐雪惊呼:“那不就是那个程序——”话没说完,就被樊姿用面包塞住了。
“什么?程序员?”又有几个女同事凑上来,“首席,你原来好这口啊!”
“他头秃了没?看着有多大?”
“看来团里有人要失恋了。”
樊姿眼看堵不住悠悠众口,只好拿起平时排练的威严,严肃道:“行了,排练,工作时间不谈私事。”
几人又打趣了她几句,还是听话地回到工作岗位。
排练到下午五点,除了几个留下来复盘的,不少人都下班回家了。
樊姿准时打卡出了门。
后天开始多轨录音,等周年庆之后还有游戏音乐会,跟创域商定的演出时间是三天,角色曲基本已经熟悉过几遍。
工作之余,还有家教时间。
她下半年的安排很紧,忙碌带来的好处即是,能彻底专注不去想其他事情。
走在街道上,一旁忽然停下的车将她吓了一跳。
她疑心重重地看了眼车标,才发觉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关于段远越,她想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冷静下来就解决问题。
毕竟逃避不是她的作风……
一直忙到九月底,段远越问的以后终于有了准确时间。
周年庆活动圆满落幕,创域音频部那边又约了一次聚餐。
段远越发来消息,问她是否会去。
樊姿的回答是肯定。
两人这段时间偶尔有聊天,他大概是真的忙,回信息大多在凌晨时段,也没来她家楼下等过。
她生日那天,和特地赶回来的林如茵,还有周彩娇、李嫣几人在湖景餐厅吃了顿饭。
李嫣读法律半路去当了演员,现在是知名度不高的配角专业户,这段时间正好在桐城拍职业剧。
四个人谈天说地,把樊姿感慨得眼泪稀里哗啦流,红着眼回到家陪爸妈,又哭了一顿。
半夜乘出租回到小区楼下,眼睛还肿着,刚进小区就被保安拦下。
“樊小姐,有人送你的。”
保安大叔捧着一捧精致花束送到她眼前。
灰色的包装纸里插满重瓣百合,其间有几枝粉白的芍药,铃兰从旁坠下,正中放了一张粉色贺卡——生日快乐。
没有署名,但她已经猜到是谁了。
“谢谢,送过来多久了?”她接过花束,问。
保安道:“半小时吧,那个先生嘱咐我之后很快就开车走了。”
樊姿颔首,抱着花走进小区,等电梯的间隙,属于Ewan的信息也在此刻到达——
生日快乐,樊姿。
许的愿望,我帮你实现。
她指尖一颤,只觉得彷徨。多年以前,他也是这样的语气,在她眼前摊开手,将那条黑天鹅吊坠投入她往后年岁。
晃啊晃啊,一晃就是七年。
樊姿眼眶泛起红。
忘不掉的何止是他。
第56章
九月末尾这天, 天气稍稍褪了些热意。
桐城某家临江包厢内,一桌人举杯庆祝,室内满是热闹气氛。
樊姿喝了点酒, 靠在椅背上看手机。
她原意是在聚餐后跟段远越分说清楚,但酒过三巡都没见他的身影, 只得作罢。
“樊姿, ”徐雪从座位起身, 走到她身旁耳语, “左顾右盼的,在等谁?”
樊姿摇头,“没,喝了酒头晕。”
“告诉你个内部消息,那个段经理原本也要来的,不过可能是太忙了, 抽不出身。”徐雪在她耳边说。
她笑了笑, “这算哪门子内部消息。”
徐雪表示不认同:“上次就算了, 这次也是他主动提出要来聚餐,一个技术部的, 天天掺合音频部的工作……还能图什么?”
说完, 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还不是图我们的团花!”
“少贫……”樊姿嗔道, 把她推回原位。
话音刚落, 有人推门而入, 伴随着冷冽的空气,声音沉闷凉薄:“抱歉,工作原因来迟了。”
樊姿故作从容地喝了一口牛奶,并未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向他。
众人纷纷表示没事,邀请他落座。
聚会仍旧热闹, 他坐在跟她相隔甚远的地方,穿一身黑,眼镜都遮不住的疲惫。
虽然是这样,但樊姿看向他时,总觉得他的眼神也落在自己身上。
她当没看见,将整杯牛奶喝光。
这次特地没喝多酒,就是为了待会跟他说话时保持清醒。
又坐了一会儿,眼看到了聚会末尾,樊姿趁这个间隙出去透了口气。
包厢外是一片巨大的露天观景台,坐落在江上,不少慕名而来的游客在栏边拍照留念。
她走到人少的位置,迎风赏景。
夜风吹得她脸上泛冷,小开衫贴在肩背,条纹长裙肆意鼓动,颈间黑天鹅项链被替换成tiffany经典微笑款。
樊姿下意识去摸脖颈处,碰到金属后又收回手,漫不经心搭在围栏上,眸光黯淡。
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一道脚步声脱颖而出,愈发走近。
“要回去吗,我送你。”段远越出声,在她一侧停下。
她回眸看他:“聚餐结束了?”
“嗯,我让他们先走了。”
“哦”樊姿低头,看着长裙下的尖头高跟,“陪我看看风景再走?”
“好啊。”他很快答应。
她看着对岸的写字楼:“你说,桐城这几年是不是变了很多?”
“嗯,我回小院去看过,早就拆迁重建了,附近也多了很多楼盘。”
“什么时候去的?”
段远越垂首,顿了顿才答:“刚回来那会。”
“还适应国内吗?”
“还行,国内外没什么不一样的。”
樊姿始终看着对岸:“国外待遇肯定不错,落差很大吧……”
“不,这些我不太关注。”
她不打算深问,紧接着道:“不打算回去?”
“回?”他皱眉,上前靠在栏边,看着樊姿发出疑问,“你想要我走吗?”
樊姿忽略他的目光:“这不是你的事么,我就问问。”
“我不喜欢,”他一字一顿说,“不喜欢你这么说。”
“开玩笑而已。”樊姿轻飘飘地说。
“你开过的玩笑太多、太过头,我不想听。”他反驳,眉头紧锁。
“那我说真话,你想听吗?”她笑了,转头直视他。
段远越目光下移,愣了一下才回到她脸上:“我说不想,你会不说吗?”
“不会。”樊姿笑着拒绝,眼底水光潋滟。
他听了,面露惶恐,有些哀切:“别这样对我。”
樊姿置之不理:“你和我都不要困在过去了,好不好?”
“当年的事,是我擅作主张,我向你道歉。”她又道,微微颔首,长发随着动作落在眼前。
“樊姿……”
她听到头顶垂垂欲坠的沉郁嗓音,紧接着,一双手握住她的肩,身影也靠了过来,“我不要你道歉。”
段远越身上有清冽的松柏香,带着属于木质香调的涩味,配如今的他恰恰合适。
“你不是说恨我吗?”
“恨……”他将这个字反复咀嚼。
这些年,仅仅靠“恨”,怎么可能支撑他走到现在。
“不恨,”
他垂眸望向樊姿,她琢磨不透的神色,人如其名一张顾盼生姿的脸庞,又清高又固执的作态……他对樊姿,一定不是恨,“我爱你。”
他小心翼翼地说完,翕动着嘴唇,难堪、羞耻、无地自容,一息之间,他好像还是那个卑劣困顿的高中生。
樊姿只字未答。
观景台人群渐渐散去,徒留他们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隐在未被灯光笼罩的黑暗里。
江流声不止,周遭接近静谧。
她不答,像是带着恶意,有心让他难堪。
“樊姿……”段远越没再复述,只是叫她的名字。
“别闹了。”她忽然开口。
“我是认真的。”
樊姿显然不信,语气严肃:“那好,我告诉你,当年那些话都是为了逼你出国才说的,我没和谁在一起,也不会为了谁放弃自己的梦想。”
“我确实喜欢过你,不过已经是过去式了。七年,我有了新的生活,也不介意随时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她将所有真话全盘托出,说话时语气冷漠,“你对我是喜欢还是执念,我不想去了解,但如果你耿耿于怀的是这些,我解释完了,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冷风冽冽,她仰着头看他,眼底一片复杂,“你要的真相,知道了以后你还这样执着吗?”
隔着眼镜,段远越的眼圈显而易见地泛红,让本就疲态的面色更难看了一些。
樊姿等待着他悻悻而归。
但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看了她很久,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很晚了,回家吧。”她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身形一晃,在她惊诧之际蓦地搂住她。
“我刚才说的话,不是对过去的你,是对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
他的怀抱很暖,轻易把她包裹在小小空间里,“当初是我没能力选择,所以才让你为难。”
“前途,逆转的命运,名利,我都已经得到了。樊姿,现在我有资格说选你了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樊姿闭上眼,总觉得夜风格外撩眼。
“我不许你放下。”
“这不是你许不许的事。”
他将头埋进她颈间:“樊姿,求你……哄一下我,我就不生气了。”
樊姿不解:“你气什么?”
“你对我太狠心。”
“……”
“樊姿,我选你。”
“别赶我走。”
“别叫我放下。”
她抬手,将吹乱的头发撩至脑后,又失力地垂下:“是我伤你太深吗,让你变成这样。”
脖颈上的重量骤然消失,段远越乌黑发亮的眸子紧盯着她,长睫微颤:“你好迟钝……”
“对不起。”
她只是干巴巴地说。
风卷起她的裙边,哗啦啦往他身上靠,她双目失色,看着有些手足无措:“那你要我怎么做?你突然出现,莫名说爱我,我都要全盘接受吗?”
“不能吗?”段远越反问。
她下意识要摇头,却被他近乎偏执的目光吓住,僵立在原地。
“樊姿,这七年间,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她脑海里疯狂回想,但却找不到一丝属于他的痕迹。
于是,她摇头,止不住地后退,身体给出的反应是离他越远越好。
手腕蓦地被桎梏,不给她逃跑的机会,一把拉回属于他们的隐秘区域。
段远越与她只有一尺的距离,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一一陈述:“我去相川找你,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开始后悔我为什么没有一个朋友,让我没办法从他人那里得知你的任何消息,我后悔了……”
“然后,我终于得知你在首都。为了赚机票钱我拼命打工,加上奖学金,每年,我都能回来几趟,”夜里,他瞳仁像是两颗黑棋,沉郁得诡异,“桐城、首都,我都待过,奥地利……也去了。”
樊姿大学交换留学,在奥地利待了近两年。
听段远越的话说到末尾,脊背处由下而上窜起一阵悚然,他说的每一个字,像南方最湿冷的季节,黏腻、生潮,湿漉漉地裹住她。
“你疯了!”她不可置信地说。
“吓到了吗?”段远越蹙眉怜惜道,手指触上她侧脸,一下一下地抚过,“抱歉,我没办法,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疯,什么是正常了……”
话末,他不由分说地俯首。
眼前压下一片黑暗,樊姿要躲,却被缠住手脚,回避间隙,唇边轻轻落下一个柔软的吻。
他的唇很冷,在边缘停留一会儿,又生涩地退回,再覆在唇面上,一点一点加深。
樊姿鼻梁撞上他的镜框,但此刻也顾不上这细微的不舒适,被逼得一退再退,踉跄着反手扶住栏杆。
他似乎注意到了,很快将眼镜摘下,捧住她的脸微微侧过,鼻尖擦着脸颊,衔接口唇,送了送肩膀,让她一只手能够扶住借力。
周身仍有路过的客人,只不过他们所处的位置太暗,几乎没人刻意去关注。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最终被樊姿的呼吸困难所终止。
她扶着栏杆喘气,别过脸不去看他。
事情的走向完全乱套,她用一种近乎哭笑不得的语气低骂:“我应该也疯了。”
段远越像做错事了一样,安静等着她发落,仿佛刚才那个吻是治他疯病的良药。
他现在正常多了。
樊姿觉得自己傻得可怜,竟然会对他这个惯犯产生同情,任由他发泄情绪。
嘴唇仍有麻木的感觉,她用手碰了碰,皱着眉反复深呼吸。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她不甚在意地抹去,流下,又抹去。
江边的风就是比市区大。她倔强地想。
“樊姿,别哭,”段远越注意到,抬手用指节给她拭泪,眼神茫然,“我错了,对不起。”
“事后才说,未免太假惺惺了吧?”樊姿扬起头,压抑哽咽咬着牙说。
“对不起……”他不停擦着她眼角溢出的泪水。
“别碰我。”她打开他的手,平复了心情,看也没看他,气势汹汹地走进包厢,抓起包包就沿着走廊楼梯往下走。
第57章
夜深, 灯火阑珊。樊姿走出餐厅,沿着街道往前又走了一段,脑子里乱得理不清, 她扶额,在路旁停下。
手机不停在包里响着,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又心烦地挂掉。
方才的吻尤有余温, 属于他的清淡气息萦绕在鼻间, 即便捂住口鼻也无济于事。
吻技真烂。
樊姿抿抿作痛的嘴唇,皱眉生着闷气。
段远越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追出来,她回头看一眼身后,空落落的大街只有几个过路人。
她走到路旁,张望了一圈,扬起手准备拦一辆出租车。
手刚摇了两下, 就有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 男人也不说话, 直愣愣地盯着她,眼睛都没舍得眨。
樊姿给了他一个白眼:“您有何贵干?”
听她主动开口, 段远越从车上下来, 步伐略快走到副驾驶前:“送你。”然后打开车门, 跟专职司机似的立在车门边上等她动作。
他刚才占了自己这么大便宜, 不坐白不坐。樊姿想着, 黑着脸坐上车。
“专职司机”伺候她上了车,临踩油门前,还体贴地凑上来给她系安全带。
他突然凑近,弄得樊姿措手不及,瞪着大眼睛看他扯过安全带, 又“咔”地扣上,行云流水,半点便宜没占。
反而是她,近距离观赏了段远越好看的眼睛、优越的鼻骨,还有不薄不厚的嘴唇,心里“扑通扑通”擂了好半天鼓。
车平稳行驶在路上,段远越本人倒是一派云淡风轻,毫无羞涩的意思。
车里依旧放着电台音乐,播放间隙插一句观众祝福,主持人聊得热络。
反观车里,两人沉默着,段远越专心开车,樊姿则侧过头看窗外的景色。
他乱不乱她不知道,反正她还在理一团名为“过去”的毛线,而且理不清。
内外温差大,车窗起了雾气,樊姿抬手用指腹抹开一小块地方,透过窗继续看风景。
“太热了吗?”他终于启唇。
“还好吧。”他一说话,她就觉得头疼。
段远越将车载空调按低了两度,又递来一包纸巾:“擦擦手。”
“你专心开车。”樊姿接过,擦干净手上的湿润。
他没话找话:“明天下雨,出门记得带伞。”
她心里憋着气,开口揶揄:“别,没到那种关系,你的温柔还是留给别人吧。”
“我没别人。”
“有没有跟我无关。”
车停在斑马线前,他偏头看过来:“我在伦敦没交过女朋友,回国了也没有。”
“我又没问!”樊姿没好气地说。
“那也要说,免得你误会。”
她气笑了,与他对视道:“接吻不算确认关系,别说你不懂。”
“我不懂。”他一脸无辜。
“呵呵!”樊姿转回身,跟他讲道理,“你几岁了?成年人接个吻很正常好吗。别说接吻,就算……”
她噤了声,调转话头,“而且你刚刚那叫强吻,跟接吻有半毛钱关系?”
“哦……”他继续看着前方,神色让她捉摸不透。
车停在上次送她回家的路口。
“谢了。”
樊姿急着离开,下意识就要开门下车。
“等一下。”他伸手捞回她急切的五指。
她警惕地盯着他:“干嘛?”
说话间,腰间的安全带已经被他解开。
他做完这些,和她大眼瞪小眼。
樊姿不自在地摸摸鼻尖,眼神飘忽。
“急什么?”
他的脸近在咫尺,樊姿只能拼命往后躲:“回家睡觉啊,我累了。”
他眨眨眼,单手撑在她座椅旁:“哦,明天我送你上班。”
“明天放假。”
“后天。”
“放假。”
“什么时候上班?”他追问不休。
樊姿深呼一口气,瞥他一眼:“你不知道国庆长假已经开始放了吗?”
他愣了一下,明白了:“哦,我忘了。”
她无语:“你不放假吗?”
段远越认真地摇了摇头:“要加班。”
“好可怜。”樊姿很没诚意地说。
“可怜么,”他歪歪头,眼睫扑簌,“安慰一下我?”
她诚心跟他对着干,挑眉:“想得美!”
还没得意完,那张偏冷的脸就迎了上来,软而温和的触感印下,轻得像一片薄云。
樊姿被吻得六神无主,回过神来,他已经归到原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晚安吻。”
口红早就被糟蹋得一干二净,她摸摸唇角,竟然有一丝回味……
不对。
反应过来,她险些跳起来,大骂一句“你有病吧”,但一想他本来也病得不轻,又换成:“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段远越有些委屈,垂眸道:“你刚刚说,成年人接吻很正常……”
樊姿一下泄了气,但气势不能输:“你这不是接吻,连强吻都不是,是偷袭!”
“对不起,我理解错了。”他倒是很诚恳。
一拳打在棉花上,她只觉得浑身难受,带上包飞快下了车,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段远越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她前脚刚下了车,后脚他就追上来,走到她身侧放缓脚步。
“还想干嘛?”樊姿问。
“送你到公寓门口。”
“不用了。”
他仍旧走在一旁,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樊姿忍不住吐槽:“你确实有病。”
“嗯,你说得对。”段远越颔首,逆来顺受了。
“……”她无语,两人停在小区外,“行了,你回去吧。”
他还是不走,驻足在她跟前,垂下头思忖一会儿,又抬头看她:“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樊姿回得很快:“共事过的关系。”
“高中不算吗?”
“那就是老同学。”
“初中……”
“你还敢说初中?”她眯起眼,嘴上很不客气,“跟了我那么久,是该报警的关系。”
明明是坏话,段远越听了却勾起嘴角,和颜悦色地答应:“嗯,我自首。”
随后伸出双手,一副等待被铐的模样。
樊姿怔了一下,偏过头:“幼稚。”
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临近零点,她顺势走向小区大门,“走了。”
“下次见。”
他在身后说。
樊姿没说话,径直走进小区。
回到家,换了鞋走进客厅,在茶几前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忍住,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这个位置看不到大门,她刚看了一眼,就赶紧关上窗帘,懊恼自己忽然不清醒的做法。
有什么可高兴的?
发现人家还喜欢自己,觉得自己魅力十足,雀跃个什么劲……
她颓然坐在沙发边,用力揉了一把头发,开始自我反省。
反省到一半,手机铃一响,她又打起精神来看信息。
Ewan:到家了吗?
樊姿不打算第一时间回,注意到他换掉了默认头像,先点开头像审视一番——
一只脸黑黑的猫咪卡通头像,睁着蓝眼睛看镜头,露出两只黑黢黢的前足。
“死宅男。”樊姿评价道。
然后她高冷地回:嗯。
段远越回信息很快,发来一个“辛苦了”的小猫表情包。
又在卖萌……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闷骚呢?
高中时期的段远越,又轴,又怪,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脸,说话还不中听……反正就是不可爱!
樊姿拼命摇头,把那时的段远越从脑子里扔出去……
国庆假结束,乐团又迎来了迟到的团休。
不过休息天数缩水,十一月初就复工。
樊姿倒是不介意这些,周六末家教,剩下的时间都可以自己安排。
晨跑、健身、逛街、聚会……把假期排得跟工作似的,除了充实自己,还有为了躲某人的嫌疑。
然而躲得过国庆,躲不过周六末。
Ewan:在忙吗?
樊姿回:嗯。
Ewan:在哪忙?
樊姿此时正躺在家里敷面膜日光浴,脸不红心不跳地打字:乐团。
Ewan:经理说你们休息一个月。
她吓得面膜差点掉下来,忙问:你怎么知道?
又夺命连环问:你从哪里打听到的?
你有我们经理联系方式?
你不会跑排练室问的吧?
那边不疾不徐发来一句:没去排练室,聚餐加的,刚问。
樊姿只好自认倒霉:哦哦,知道了。
Ewan:所以你在哪儿?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太阳:呃,家。
拉扯半天,最后还是她败下阵来。
收拾好出门时,段远越已经靠在车旁等她了。
她一走近,他就懂事地拉开车门。
“午餐吃了吗?”
她刚坐上车,就听驾驶座上刚进来的人问道。
“吃过了。”
段远越颔首:“好,家教什么时候结束?”
樊姿警惕道:“你要来接我?”
“嗯。”
她连忙摆摆手:“好不容易周末,你回家休息呗。”
“休息够了。”
“休息哪有够的。”
“我想见你。”他偏头看她。
樊姿一噎,慌忙看向窗外。
见她不回应,段远越又把重心转移到路况上,看上去并不在意她的冷场。
安静了一会儿,樊姿盯着窗户小声说:“那你四点来接我吧。”
“嗯,想吃什么?”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回道。
“不用给我带。”
“我们出去吃。”
樊姿回头看他,“别订餐厅,我没答应。”
什么我们你们,说得好像在交往一样。
她心里嘀咕。
“那去我家?”他移眼看过来,语气里有些紧张。
樊姿直接拒绝:“那更不行!”她一脸无语地看向他,“谁家都不行,我们各回各家。”
“哦……”段远越看着前方,不乐意地抿唇应声。
再无话可说。
车停在小洋楼门口,樊姿从后座拎了琴盒,一只脚刚踩到地面,忽然惊异地回头:“你怎么开进来的?”
这片是桐城有名的别墅区,通常外来车都不让进,她走神的间隙,他竟然开进来并在楼前停了车。
“领导住这边,之前经常来,跟保安混了个眼熟。”
樊姿发出疑问:“你跟领导关系这么好?”
“被迫的。”
她掩唇:“你好欠。”
他不置可否,也跟着笑了一下。
第58章
这家小孩是她刚接手不久的, 拉小提琴只算是兴趣爱好,所以教学过程主要是轻松为主。
小朋友到了初中,步入中二期, 时不时蹦出些不符合年龄的发言,樊姿还得充当心灵导师。
到了四点, 她准时收拾琴盒离开。
“你要走了?”学生问。
“到点了。”樊姿点点手表。
小孩口是心非, 走出琴房送她。
跟他妈妈打了招呼, 樊姿走出门, 往院门方向继续。
大门口停着熟悉的车,车旁的人行道上站着个高挑的身影,戴方框眼镜,穿格纹衬衫配polo衫,灰色西装裤包裹修长的腿,看着很是惹眼。
“樊姿。”他率先开口。
她见到人, 点头应了声, 转头跟身后的学生告别:“明天见, 小祺。”
小祺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人:“远越哥哥。”
段远越短暂应了一声。
这下轮到樊姿懵圈了:“啊?”
“老师, 远越哥哥是我爸爸的同事, ”小祺介绍道, 又问, “你们是……”
她搪塞道:“好巧啊哈哈哈。”然后回头瞥了段远越一眼, 用口型说:你,不,早,说。
段远越也无声回道:你,没, 问。
小祺旁观了半天,忽然说:“你们在谈恋爱?”
樊姿脚底一滑:“没有!”
随后拿出老师的气度:“小孩子别想那么多,回去练琴,明天我检查。”
小祺看向段远越,后者专注看着樊姿的背影,抽空跟他对视了一眼,神色温和,只不过淡了些。
他感觉被迫吃了一嘴狗粮。
“嘀”地一声,大门应声打开,她维持着人设走出去,跟小祺隔门相望。
“哦,不承认……”小祺撇撇嘴,一副很懂的模样,“我知道,你们大人嘴都很硬。”
“回去回去,”樊姿挥挥手,看着小祺往回走,才放心转身,“瞎说什么……”
段远越上前接过她的琴盒,“旁观者清。”
“我看,是你心理年龄跟小祺差不多。”她软硬不吃。
上了车,她又道:“这就是你被迫打工的地方?”
段远越启动了车,握着方向盘:“不是,凌总也住这边,天祺是任总的儿子,我偶尔会跟着凌总过来,见过几次。”
“你们公司好多总……”
“十几个吧。”
车驶出别墅区,往她家的方向行驶。
途中经过一片商业区,正是饭点,人多得不行,远处看密密麻麻的。
“去吃点?”
樊姿摇头:“人多得让我没有食欲。”
“你家附近有家的日料店,人挺少的。”
“不是说各回各家吗?”
段远越有他的一套说辞:“你吃,我结账。”
他眼尾微微翘起,睫毛密致垂在此处,带着不易察觉的欣快弧度。
樊姿用余光看了一会儿,惊觉自己险些沉溺其中,飞快眨了眨眼:“哪有这样的,我吃不安心。”
“那我陪你?”他很自然地问道。
她这才发现自己落入他的陷阱了,失笑:“拐弯抹角,在这儿等着我呢?”
“嗯,你不是也容许我说到这儿了么?”
“我被你绕晕了。”
“才说两句就晕了?”
如果不是他神色还算正经,樊姿都要怀疑他刚刚是在跟自己调情了。
她稳住心态,清了清嗓子:“你在英国都学了些什么?”
段远越看着前方,语气平常:“挺多的,除了代码之外,选修课涉及很广。”
倒显得她想入非非了。
“呵呵,这样啊……”樊姿半信半疑。
他分神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其实除了学业,生活方面也会了很多。”
“说说看。”
“穿搭、厨艺、社交,还有——”指尖一下一下扣在方向盘外侧,他从容地在这里停下,没有继续说。
樊姿当然没有听话听一半的习惯:“还有什么?”
“下次告诉你。”
“不能现在吗?”
“我还没准备好。”
她忽然觉得不是什么好话:“算了,你别说了。”
车停在日料店门口,段远越顺从地颔首:“好。你先点,我去停车。”
“我可没……算了,一顿饭而已。”樊姿最终妥协,打开车门下了车。
“待会见。”
他愉悦地向她招手,随后拐进停车场。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养成了这种事事报备的习惯,弄得樊姿格外不自在。
虽然不自在,但饭是要吃的。
她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菜点得差不多,桌上也上了饮品,段远越姗姗来迟。
“我的点好了,给。”樊姿递给他一本菜单。
他在她对面坐下:“我和你一样。”
说罢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走后,樊姿问:“你没什么忌口吗?”
“还好,我都能接受。”
他的回答让樊姿想起高中时候,他为了节省开支总是不吃饭,后来她让他刷自己的饭卡,某天忽然发现,他归还给她后金额压根没变。
她向来慷慨,言行举止也能让大多数接受她好意的同学没那么窘迫。
段远越一直没受她的大度所影响,他很自然地觉得:她给予的,他要还清。
樊姿记得,他有个专门记录受她恩惠的笔记本,虽然没见过,但是大概能猜出,很小一件东西他都会写下来。
与其说是不依赖于人,不如说他太过在乎,在乎在她面前的自尊。
自尊……
樊姿抿一口酒,辛甜的口感在口腔里扩散,后劲有淡淡的苹果味。
她将另一杯往段远越面前推了推:“尝尝?”
他听话地喝了一口。
“考虑到你要开车,点了苹果茶。”她解释说。
段远越肯定道:“谢谢,很好喝。”
“这家我吃过几次,其实酒也挺不错的,下次你有时间,我请你喝一杯。”樊姿依旧慷慨。
他很自然地接话道:“那我打车来。”
她笑了笑:“行啊,我要有车就去接你了。”
“怎么不买?”
“还没拿到驾照,不着急开。”
“工作很忙吗?”
樊姿喝了点酒,明显健谈不少:“还好吧,只是一直没把学车放在日程上。今年报名后也练得少,小半年了科目二刚过。”
“现在的天气考试正好,加油。”
服务员上了菜,樊姿盯着排列整齐的寿司,问:“你开车多久了?”
“三年。”
“这么久?”
“嗯,一起住的朋友会借车给我,后面工作了,公司也配车。”
她点头,看着服务员端来一碟鳗鱼饭,刚上桌,她就拿起勺子舀了一块送到嘴里。
她吃饭讲究细嚼慢咽,吃完一抬眼,段远越正静静看着她,对视后又故作矜持地抿一口茶水,眼睛往别处看去。
“……”樊姿差点噎到,缓慢放下勺子,“你怎么不吃?”
“哦,我在等菜上齐。”
“已经齐了。”
段远越摸摸鼻尖,轻咳了一声,默不作声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寿司,咬了一半,又很快吃掉剩下的一半。
樊姿盯着他看。
他埋头苦吃,期间抬头看了她一眼,对视的一瞬间似乎呛到了,掩面咳嗽起来。
她哭笑不得,给他递去一张纸巾:“没事吧?”
他咳得面红耳赤:“没……没事。”
樊姿心里平衡了不少,当着他的面偷笑:“别着急哈。”
他咳完,脸还是浮着一层红。
“别看了……”
她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学你的。”
被她盯这一出,他算是老实了,安安静静吃着面前的东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樊姿喝光了一整杯酒,现在正处于亢奋状态:“你的车怎么样,好开吗?”
“你可以试试。”
“真的吗,谢谢!等我考完科目三……”她嘴里不停说着,“不过你那车很贵吧,我开的话,真怕刮蹭到……”
段远越矜持地颔首:“你想怎么开都行。”
“我还要做一下心理建设,毕竟市区里车好多,真上路了有点怕呢……”
“别怕,我坐副驾驶。”
樊姿一愣,又笑了起来:“那你是我第一个乘客了。”
她背过手贴贴脸颊,持续的暖流不断传向手部微凉的皮肤。
段远越坐在她对面,用餐完毕后垂下手,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动作。
店里依旧没几桌人,零零散散的交谈声隔着木制墙面听不太清,他头顶有一幅风景画,红梅乌枝,倒是很衬他的气质。
他启齿,话中没有询问:“你自行车也载过人吧?”
“嗯……小茵,没有了,”樊姿认真思考道,反问,“自行车也算吗?”说完她摇摇头,“不算。”
“哦,那行。”
“干嘛还介意这种事?”她不满。
“没什么……”他垂眸。
樊姿眨眨眼,忽然想起什么:“高三那会儿,倒是总有人送我回家。”
段远越不动声色地抬头,眼神捉摸不透:“我怎么不记得。”
她看向一边,用轻松的口气说:“那段时间,你不在。”
“他们几个都送过,高考完出去聚餐那次,还是李嫣送我回去的,她刚学会骑车,一路上我都不敢松手……”樊姿说起以前,总是带着不同寻常的开怀。
“抱歉。”
她停下,不再说了。
藏在心底那点酸涩被翻倒出来,滋味并不好受。
她拎起包,干笑道:“吃得差不多,走吧。”
段远越跟着起身,去柜台处结了账。
已经入夜,周围只有零星几个路人,樊姿站在门边等他,趁空隙补了补妆。
他从店里掀帘出来,面色淡然:“等我一会儿,我去开车。”
“不用了,这里离我家很近,我走回去。”她摆手,先行离开。
清脆的高跟鞋点地声在四周荡开,她走出一段路,身后细微的声响一直未止。
橘黄灯光下,她无奈伫足。
“怎么了吗?”
“陪你走走。”他说,随即走到她身侧。
“很晚了。”
“这是不在你身边的补偿。”
樊姿往前走,树枝倒影落在她脸上,斑驳不清:“陪我放学,又不是你的职责。”
“是我的习惯。”
“过去很久了段远越,你和我……”她未说完的话,被他用食指抵住。
段远越转头看她,轻轻摇了摇头,“嘘。”
“只散步,好不好?”
樊姿咬唇,不再继续。
他将指尖的唇膏用指腹抹开,眼神扫过她的唇珠、唇缝、微微下垂的嘴角。
拇指和食指的绯色并没有因为摩擦而消失,她走后,他抬起手,用掌心面对自己,观摩良久。
然后捂住口唇,那点颜色便留在他唇侧,淡得几乎看不见。
第59章
樊姿的假期过了半个月, 等来了一个新室友。
刚准备研究新食谱,门口传来一阵铃声,她解了围裙, 手忙脚乱地跑到玄关处开门。
“煮什么呢,这么香!”
一道清亮的女声伴随着门开响起, 行李箱咕隆响, 推到鞋柜边。
樊姿帮她把行李箱推进家, 让她方便换鞋:“椰子鸡, 你来得正好,尝尝?”
“好啊,正好我没吃饭。”
来人终于踏进门,亲昵地搂住她的胳膊。
“娇娇,你带这点行李够吗?”
周彩娇笑起来:“够了,我只是暂住, 又不是真跟你当室友。”
“求之不得, 我一个人挺无聊的。”
两人拉拉扯扯, 一路走到厨房。
“那我要交房租吗,房东姐姐?”周彩娇搂着她耍宝。
樊姿拿出瓷碗给她盛汤:“一个月一万。”
“黑心, ”她接过碗, 吹了吹, “你要找室友, 还是找对象啊?”
樊姿关了火:“都行。”
周彩娇险些被烫到嘴:“仙女, 你终于要食人间烟火了?”
“我有说我不食吗?”
“这不是那个谁走后,你就跟丢了魂一样……还以为非他不可呢……”周彩娇觑着她的脸色说道,声如蚊蚋。
樊姿给她一个眼刀:“还喝不喝汤了?”
“喝!”
周彩娇将鸡汤牛饮干净,吐吐舌头,“祖宗, 你放了多少盐啊!”
“手抖,手抖,”樊姿浅尝一下,又倒进去半壶水,“没事,加水再煲一会儿。”
周彩娇放下碗,面色萎黄:“我得喝点水……”
樊姿开火后,去给她接了一杯水。
喝了水,樊姿带着她去了客房,一起收拾行李,然后大概认了一下家里的构造。
周彩娇在桐城大学当体育老师,这个月房租到期没续,找新房的间隙在她家暂住。
她工作后攒钱买了一辆小车,公寓离学校不算远,开车通勤不到一小时,是最优选择。
“真不错,我可太心仪了……”周彩娇围着客厅踱步,啧啧赞叹。
樊姿洗了一盘水果:“这栋还有空房,要不要我替你打听打听?”
“算了,再等等,首付都要攒几年呢。”
“我看好你,公寓新住户。”樊姿跟她握握手。
周彩娇笑呵呵地回应:“感谢感谢,老住户。”
两人互相打趣了一番,坐在沙发上边吃水果边看综艺。
坐了一会儿,樊姿就起身准备去家教了。
她在洗手间聚精会神地涂口红,正是关键时刻,外边忽然道:“要不要我送你?”
手一抖,唇边有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
“不用了。”她用纸巾擦拭干净。
“别客气,我正好也出去溜达溜达。”
“真不用……”
“哎,说了不要跟我客气——”
“……有人来接我。”樊姿底气不足地补完下一句。
客厅里短暂安静了片刻,随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近,很快停在洗手间门口:“谁?”
她斟酌了一番:“呃……”
“你生日给你送花那个?”
生日那天段远越送的花被樊姿拍下,编辑后传到社交平台上,二十几张生日相关的照片,其中又有好几张花束照,按理说应该不会有人察觉。
周彩娇这类神经大条的奇人更不会……
“嫣儿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看来她猜对了!”
原来是李嫣,这个侦查能力极其强悍的女人。
樊姿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什么名字,做什么的,到什么地步了,说!”周彩娇摇摇她的肩。
“干嘛跟查户口似的……”她试图转移话题。
周彩娇眯起眼:“遮遮掩掩,对方这么见不得人吗?”
段远越听见估计只能点头称是。
“嗯……你认识。”
“我认识?”周彩娇把大脑里的所有异性筛查了一遍,“给你介绍那个一米九运动员?”
樊姿摇头。
“哦!大学那会儿,话剧社的同乡社长!”
樊姿继续摇头。
周彩娇拼命思考,最终瞪大眼睛说:“不会是去年那个十八线模特吧?”
“啊?”她有些宕机。
“就是李嫣的同事啊,一起拍杂志那个,中法混血,蓝色眼睛,说话像在嚼牛皮糖!”
樊姿隐约想起来有这个人,不过就一面之缘。
她还没来得及否认,周彩娇就先摇了摇头,“不对啊,他穷得喝西北风了,哪还有车啊……”
“难不成是租的?”最后一句,她自己嘀咕。
“不是他,”樊姿叹息,看着镜子里妆容得体的脸,“是段远越。”
段远越。
这三个字如同平地一惊雷,将周彩娇炸懵在原地。
那个她们几年不曾宣之于口的名字,小心翼翼避开的禁忌,就这样在樊姿口中吐出。
而她的面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毫无波澜。
“他回来了?”周彩娇有些难以相信。
“是啊,不仅回来了,还特地出现在我眼前。”樊姿无奈地笑了笑。
“他在国外好好的,怎么就……什么时候的事?”
“我见到他是几个月前,”她理了理头发,笑容靓丽,“至于为什么回来……谁知道呢,他想做什么,没人有资格拦。”
周彩娇在她话里品到一丝苦涩,于是偃旗息鼓,放缓了语气:“倒也是。”
“好啦,”樊姿拍拍她的脸,“再说下去我要迟到了,晚点聊。”
然后拎起包包,一路从公寓走到小区门口。
段远越还没到,她便拿起手机看了会儿朋友圈。
没看多久,又返回看和他的聊天界面。
他们的聊天一般由他结尾,这次也是,说处理点小事就过来。
樊姿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离家教还有半小时,现在打车去还来得及。
她没忍住,发了条信息:到了吗?
等了半天,没见那边有回复的意思,她只好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赶在迟到之前去学生家。
原本打算发条信息告诉他,转念一想是他失约,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手机里名为“Ewan”的联系人直到她开始教学都没动静。
跟天祺告别后,樊姿走在别墅区的路上。
周围绿化做得很好,入秋的人行道几乎没有落叶,但是树木枝头却挂满秋色。
她掏出手机记录下此刻,镜头停在一片裁剪得当的草坪,中间有喷泉水池,后面是郁郁葱葱的常青树。
按下快门拍了几张,“Ewan”的信息不合时宜地弹出:抱歉,这边有些事情。
很应景的话,她高中时期就习惯被他放鸽子了。樊姿想。
工作要紧。
她用公式化的语气回复,没正面回应他的道歉。
聊天界面隔了几分钟才发来一个可怜的emoji表情。
她顿时觉得更没诚意,干脆掐灭屏幕专心走路。
“樊小姐!”
走到门卫处,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樊姿回头,一辆宾利缓慢停在她旁边,车窗摇下露出创域副总凌致臻的脸。
“凌总?”她疑惑。
凌致臻不紧不慢地跟她寒暄:“好久不见,要不要载你一程?”
樊姿摆摆手:“不用了,您看着挺急的,去公司?”
“哦,”凌致臻摸摸下巴,疑惑自己哪里看着很急,脸上还是保持微笑,“是私事。”
“那我就不耽搁您了。”
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诶!”
“有事吗?”
“樊小姐忙完了?”
樊姿猜想他知道自己在这儿做家教,颔首。
凌致臻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其实吧,我这时间安排不过来,公司那还一堆事呢……”
“只不过,事关Ewan,也只能挤出时间来了。”他话锋一转,露出一点端倪。
樊姿当然知道“Ewan”是谁,她垂眸,不打算接话。
关于段远越的事?他这样挑不出错的工作能力,也能捅出篓子吗?还要副总亲自出面……
她在心里斗争一番,还是从心问了:“他怎么了?”
凌致臻简略地说:“今早P0故障,组里搞不定,他修完就冒冷汗了,现在估计在急诊。”
樊姿心里一惊:“具体什么情况?”
他一脸茫然:“我也不清楚,要去看了才知道。”
“等等。”
凌致臻脸上的茫然有些卡壳:“怎么了?”
“早上的事,您现在才出发?”
“手里有事呢……忙完才看到。”
樊姿妥协,“我去看看吧,您给个地址?”
凌致臻流畅地报了地址,末了还道:“上车吧,送你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还是有的。”
她总有一种上当受骗的错觉,但还是听话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满脸问号。
“我们Ewan没谈过恋爱,他追你,是不是挺不适应的?”
路上,凌致臻笑眯眯地开口。
“还好吧。”无非就是吃饭、送花、接人上下班。
“也是,樊小姐这么优秀,肯定习惯了。”
樊姿干笑两声。
“他从高中就喜欢你呢。”
凌致臻忽然说,语气平和。
她呼吸一滞,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是么,高中喜欢我的人太多了,我都不太记得。”
“你毕竟是风云人物,他啊,只能算暗恋,”凌致臻专心看着路况,“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就是他相片里的那个女孩,可惜他嘴里撬不出半句话。”
“那时我就在想,到底是何方神圣啊,让他惦记这么多年。今年总算见到了,确实出众,换谁都忘不了。”他笑着继续说道。
樊姿面上不失礼貌:“耽误他这么多年了,我没他想得那么好。”
“哪里,他情愿的事,反而是现在才来表明,给你负担了。”
她只字未答。
“别看他这幅德行,之前他写的申请书别说我们这几个,多少资助人看了第一眼就想:谁家孩子这么狂妄?后来真接触了,发现他确实够格,人也是跟那篇申请书一样,傲得要命。”
车停在医院大门,凌致臻也将最后的话说出,“偏偏他这么高傲的一个人,也有服软的时候,不都是对你嘛……”
“樊小姐,即便你跟他没戏,也要给他留一点余地,好聚好散啊。”
宾利扬长而去,凌致臻的话仍留在她耳边。
落日余晖下,她别好杂乱的碎发,仿若无事,胸口却像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陷进去很深。
“凌总,当年那个狂妄的人,是我啊。”她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
钱包夹层里,那张于她而言并不完美的相片燎起一个洞,烫穿所有外物,轻轻落在她掌心。
这个时代电子支付逐渐替代纸质货币,她大学时在古着店淘来的钱包,阴差阳错,成了那张相片的专属展柜。
而她是唯一的鉴赏者。
酸涩之余,她又有些哭笑不得:这凌总话里话外都是她看不上段远越的意思,但又不甘心他真的失败。真是矛盾的一个人。
第60章
从单间病房的小窗看进去, 段远越躺在病床上合眼歇息,拉上的窗帘隐隐绰绰钻进几缕光线,照在他微蹙的眉眼间。
樊姿看了看空空的两手, 还是推门进了房间。
他没被推门声惊动,还是闭着眼。
直到她走到床边, 他也仍旧一副平静的睡颜, 一旁挂着点滴, 水位在中线位置。
他身边甚至没有帮他看点滴的人。
樊姿不免有些怀疑, 他的人缘到底有多差,连个朋友都没有吗?
一想到这是国内,他确实没什么朋友,她又叹息着接受了。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走到一旁沙发上坐下。
将手机调至静音,樊姿才点开聊天框噼里啪啦打起字——
我得晚点回来。
周彩娇:怎么, 你们在外边吃?
她停顿一下, 继续:没有, 他生病住院了,我在这看一会儿。
周彩娇很快发来:什么病, 严不严重?
她抬头看一眼病床:不知道, 他还没醒。
回信息间隙, 床上的人已经睁开眼, 转头看向她所在的位置。
他脸色苍白, 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双漆黑的眼睛便更加显眼了,长睫扑动,像没上色的等身娃娃。
眼看点滴到了底,樊姿起身给他按铃。
刚按下按钮, 一低头,段远越沉沉望着自己。
她心一颤,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醒了怎么不说话?”
喉结滚动,他酝酿了几秒才答:“有点意外。”嗓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樊姿给他接了一杯水:“我才意外呢!你那凌总恨不得把我直接拎过来,演技有待提升。”
他将水喝干净:“我没让他……”
“我知道,”她打断,又接了一杯,“人到了年纪总是忍不住拉身边人的媒。”
段远越乖乖把她接的水喝掉,没吭声。
护士进来换了药,房间里短暂安静下来,他手里的塑料水杯被捏得皱缩,尝试着开口,却什么都没说。
“这几天你都一个人?”樊姿率先说。
“差不多,组里有时间会来看看。”
“那不还是一个人。”
“嗯。”
他答应后,樊姿就没说话,坐在床边思忖着什么。
段远越认真道:“你不用过来,我会请护工的。”
樊姿轻哂:“我有说我要来吗?”
他不说话了,紧盯她沉默着。
半晌,他又轻声说:“谢谢。”
“我不来你谢什么?”
“你今天来了。”
“那是被蒙过来的,你知道吗,你朋友说的话,让我很生气。”樊姿直接说。
“对不起。”他脸上有细末的汗。
樊姿这才发现,他虚弱过了头,兴许说话都在强忍着疼。
她想说:你身边的人在向我求情,是觉得我对你太残忍了吗?还是说,这是你的可怜分。段远越,你有多少可怜没向我卖,多少苦衷、辗转反侧要我发现?
他开衫下的蓝条纹病号服有些许旧,领口处少了一颗纽扣,露出的皮肤贴着骨,线条清晰。
正中的痣随着呼吸而重复起伏……他瘦了。
“算了。”樊姿移开眼。
“对不起。”他再次说,吐字清晰。
樊姿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散。
又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混杂香薰气味,病床上窸窸窣窣,她站起来,将他按下去。
“要不要吃点东西?”
段远越盯着他肩上的手:“不用……”
“我去买。”樊姿权当没听见。
她收回手,垂头走到门边,又回头问:“能吃吗?”顺手开了灯,让病房不那么暗。
“可以,零点后才禁食。”
樊姿转头出了门。
没过一会儿,提了两碗小米粥回来。
她推门进来,发现段远越坐了起来,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变动。
等她走到床边,他已经自行搭好了桌板。
“就剩小米粥了,甜的,你吃得惯吧?”樊姿把两份都摆在桌面,又分别放了塑料勺。
段远越乖巧地点头:“嗯,我没什么忌口。”
“那你慢慢吃。”
他应声,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然后看向她。
樊姿立刻摇摇手指:“我可不提供喂饭服务。”
没成想,他把另一份没动过的推到她面前:“你吃。”
她哑然,尴尬地摸摸鼻子:“不用了,都是给你买的。”
“哦。”
他低头又吃了两口,停顿片刻,下定决心般抬头,拿起另一碗的勺子,动作行云流水,递到樊姿跟前。
樊姿不明所以:“别客气,我真不——”
“我喂你。”
她看不清段远越的脸色,向一旁目移,耳朵出卖了他,往下,脖颈也是。
她不回应,他就傻傻举着手,等她的动作。
太久,他太久没露出这样的神情,像学生时代的他那样,腼腆、小心翼翼,杂糅着他别扭又清高的服软。
樊姿心中复杂,别开眼:“少来。”
他缓慢收回,埋头继续吃自己那份。
刚吃了一口,头顶就传来樊姿的咕哝声:“幼稚,吃饭还要人陪。”然后有影子向他靠近,一只纤长的手伸过来,捞起他刚刚放下的勺子。
他侧目,樊姿已经坐下,垂首舀了一勺,将落下的长发别到耳后,斯斯文文吃起来。
“专心点。”她提醒说。
段远越很快恢复常态,嘴角噙着的笑倒是一直未消减。
“还没问你生了什么病的。”
“急性阑尾炎。”
“哦……明天手术?”
他颔首:“十一点,术后一周不到就能出院了。”
“那你在家好好休息。”
段远越咳嗽了起来,连同脸颊一起憋红。
她赶紧放了勺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拍拍他的背:“让你慢点吧!”
“咳咳……”他用纸巾擦了擦嘴,飞快眨着眼睛,“抱歉。”
樊姿坐回原位,平复过后,看了下手表:“吃完了吗?”
他点点头,碗里的粥差不多没了。
“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回去做饭,我明……”她明说,话到最后拐了个弯,“改天再来。”
段远越仰头,眼眶仍有些湿润:“谁?”
樊姿站起来俯视他,假笑道:“你说呢?”
他的脸唰一下白了,早已失去跟她开玩笑的勇气,目光始终追随着她,身形紧绷。
“周彩娇,”她说,皱了皱眉,“干嘛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没……”眼神碰撞,他先移开视线。
“那我走了,你注意看药水。”
“好。”
“拜拜!”樊姿挎着包,背着他道别。
临出门前,她往回看了一眼。
段远越低头继续吃着她带来的粥,白炽灯下的脸几乎没有血色,鸦羽似的长睫垂下,眉目浓墨重彩,唇色浅淡,高挺的鼻梁作为中和的一笔。
这样憔悴的脸,冷静淡漠,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他在吃自己的那份粥。
樊姿闭眼,关上门,落荒而逃……
回到家,鞋都没换,樊姿对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就道:“娇娇,你觉不觉得段远越跟普通人有点不一样?”
“那肯定啊,学霸,脑子比咱们聪明多了。”周彩娇扯着嗓子说。
她换了鞋,匆匆忙忙跑进厨房:“不不,还有。”
周彩娇皱眉摸摸她的额头:“你怎么了,见了鬼了?”
“跟鬼也没什么区别了!”
“段远越这么可怕?”
樊姿重重点头,又摇头:“你先说,你觉得他有什么不一样?”
周彩娇觑着她的表情,思考了一下说:“这种高智商天才,肯定都有不为人知的怪癖……或者缺陷!”
“说得对!”她仿佛找到了知音。
“真有啊?”周彩娇瞎猜中了,脸色比她还精彩,“他不会对你做了什么……”
樊姿摇头,郑重声明:“他疯了!”
“这算什么……而且什么叫疯?总不能要做手术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吧。”
她听完,又平静了:“那没有。”
“那他怎么了?”
“他……”樊姿有些难以启齿,“算了,我说不清楚。”
“吞吞吐吐,扭扭捏捏,一律打成调情!”周法官铁面无私,止住了她的纠结。
“别瞎说,我们不熟!”
“依旧调情。”
樊姿有苦说不出,只好揣着一肚子苦水坐到餐桌上。
桌上摆了几道家常小菜,周彩娇给她端了饭,还贴心地擦了手,才坐下来开吃。
樊姿一脸萎靡。
“好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周彩娇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见她不动,又喂到她嘴里。
樊姿叼着排骨,慢吞吞吃了起来。
“我觉得比被雷劈了还难受……”吃到一半,她忽然神情恍惚地开口。
“怎么说?”周彩娇大快朵颐。
“娇娇,你知道我看到他摇尾乞怜的样子,是什么心情吗?”
她放下筷子,一脸复杂,“惊讶、生气,但是更多的是,心很酸。这么多年,只有他压根没变过,我笑不出来。”
一个人怎么可能永远不变呢?除非他一直活在过去。
“也许,是怕你认不出他?”周彩娇理解错了意思。
樊姿失笑:“我有那么瞎吗?”
“反正目中无人,不特别点你看不到。”
说完,周彩娇学着她平时走路的样子,昂首挺胸,在餐桌旁走了一圈,“你平时都是仰着头,走路不看路,也不看人。”
“少损我!”樊姿笑骂。
周彩娇停下,坐回座位:“所以,他努力些让你看见,也正常。”
她无言,默默吃着饭。
夜里,躺在床上,段远越发来一张照片。
拍的病房窗户,没什么特别的。
过了一会儿,有了文字解释:外面有人拉小提琴。
樊姿躲在被子里回:这么晚,扰民了。
那边很快道:是,好在不难听。
她翻来覆去,还是回复说:早点休息。
Ewan:作息太乱,没调过来。
樊姿:那你听听音乐,助眠。
很快发来一段视频,她点进去,窗户外的乐声有些模糊,镜头抖动了一下,又回归正常,直到演奏彻底结束。
镜头拍到室内,又开始抖动,直到露出一部分段远越的脸。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摇晃的视野,他眨了眨眼,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头发往上翘,露出他鲜少示人的额头,看着清爽了不少。
“我在听。”
他的声音很稳,沉静而认真地向她报告。
视频在这里结束,樊姿没拿稳手机,“啪”地掉在脸上。
她痛哼一声,随即任由手机贴在她脸上,就这样平躺了十几分钟。
再拿起来,他发了一个“晚安”的动画表情,已经是十分钟以前。
樊姿掐灭屏幕,不打算回复。
接近零点,屏幕再度亮起——
这是中提,笨。
小猫头像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附加一句:嗯,我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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