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有什么不吃的水果吗?”她拿起一个芒果。
“芒果, 程韵过敏。”
她颔首,把芒果放回原位:“她好点了吗?”
程佑明面色有点不自然:“好多了。”
程韵休学的事情,是他主动提起的, 但是原因没说明,只是说身体不舒服。
樊姿去问程韵, 得到的也是一样的答案。
她自顾自说:“能动手做蛋糕,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程佑明应了一声, 忽然道:“你和段远越怎么了?”
提及他的名字, 樊姿心头一跳,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没怎么,跟以前一样。”停顿几秒,又说:“就是不坐在一起,没那么热络了,而且人家也不觉得有什么……”
“我觉得他挺在意你的。”
这句话从无数个人嘴里说出, 樊姿却没感觉到有多开心。
“你不懂。”不懂他为什么在意我。
樊姿呼出一口气, 又故作洒脱道:“而且啊, 他每天那副木头脸,你怎么知道他在意谁?”
程佑明闻言, 笑了笑:“你没注意他在你面前不一样吗, 话都多了。”
说起这个, 她就想到他教薛芳芳做题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一时间笑不出来:“你知道他更不一样的一面吗?”
程佑明摇头。
“去问他同桌就知道了。”樊姿推着购物车往结账处走。
他很快追上来, 笑得暧昧:“你不会是在吃他的醋吧?”
她把车里的东西放上结账台,咬着牙回头:“是啊。是我很在意。”
翻江倒海的苦闷一下子倾倒而出,剩下空落落的身躯,她仰头,望着不知道哪处, 莫名有种付诸东流的挫败感。
这句话即便说给他听,他在乎吗?
冥冥之中,她错过了。
就像摘下一颗青苹果,咬第一口味道酸涩,她抱怨这颗苹果没有成熟,没过多尝就扔掉了。
后来又回到这棵树下,从他人口中听闻,青苹果就是酸涩回甘的味道,她想要摘一颗品尝,却发现已经错过结果的季节了。
“现在说在意,还不迟,”
程佑明了然开口,熟稔地走到她身前,付了钱后把袋子提在手上,“我的车没后座,要不要帮你叫的士?”
她倏地回神:“不用了,我走回去。”
“拜拜。”
他挥挥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站在纷杂的超市里依旧耀眼得不行。
她留给他一个背影,潇洒地抬了一下手。
出于少女的微小虚荣心,对家世好、相貌出众的人产生迷恋,享受他带来的明星效应……樊姿迈出超市那一刻,少女病彻底痊愈。
冷空气灌进肺里,从头到脚被凉意包裹,她循着记忆走上回家的路,脚步轻快。
天桥上仿佛有人在等她,身形单薄瘦削……
周一。
周末晚自习段远越请假没来,樊姿费尽心思的搭话开场白于是只能作废。
直到中午,樊姿从篮球场围观回来,才看到他坐在座位上休息。
教室里久违的空置,今天办篮球联谊赛,大多在篮球场看外校和一中队的热身,另一部分还没吃完午饭。
段远越睡很少,午休课间都在看课外书,比起日夜奋战的优等生来说,他简直懒散得不行。
这是他难得闭眼的时刻。
樊姿放了水杯,从后排往前绕到他身侧。
薛芳芳不在,天助她也。她准备了不少有意思的话跟他拉近关系,前提是他没睡着。
他安静地侧着脸躺在手臂间,呼吸清浅,眉宇之间冷冷淡淡,没有因为睡着就露出特别的表情。
樊姿坐下,手揣在兜里,表面上看着挺轻松的,手指已经攥得泛白了。
“喂。”
她脱口而出,语气一点不迂回,生硬得像是在约架。
刚说完,她自己都愣了。
段远越睁眼,漆黑的瞳仁锁定在她眉眼间。
她一阵兵荒马乱,有些怀疑他到底睡没睡着:“怎么请假了?”
“奶奶摔了一跤,带她去医院了。”他如实说。
樊姿一听,急问:“严重吗?在哪个医院?”
他依旧问什么答什么:“没什么事,就在社区医院,下午就出院了。”
“哦……”她努力找着话题,“你不回短信,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欠费了,我放学去交,”他抬起脸,平视她,“你过来,是有什么事让我做吗?”
樊姿哑然,又摆起随意的模样:“没事不能找你吗?是不是我吵醒你,你有起床气了?”
他摇头,眼神看向别处,欲言又止。
“怎么了,不想跟我说话?”她问得直接。
他还是摇头,不说话。
“算了,”樊姿忽然发现,自己除了有事找他,没有其他话题可以继续,“抱歉把你吵醒了,你接着睡。”
她站起来,背过身不看他,径自走回原位。
“樊姿。”
走到一半,段远越终于开口。
“嗯?”她回头,扯起一抹笑容以掩饰自己的难过。
他靠在窗边斜斜站着,手撑在桌上,垂着脑袋,叫她的名字却没和她对视,看着有些底气不足。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她还算平和地询问。
虚掩的窗户“哗”地支开,冷风顺势卷入,将他柔顺的头发吹乱,校服贴着他的脊背鼓动,整个人像是要被吹散似的。
樊姿三两步走到他面前,皱眉道:“快关窗,不然吹感冒了。”
“你为什么……”他翕动的唇缝轻轻诉出。
她已经伸出手,掠过他的肩,从窗槛中摸索着去拉合窗户。
耳边这些字眼很清晰,樊姿疑惑地仰头,对上他低垂着的目光。
很深的瞳色,像是一块墨,眼里泛着的光与水色盈盈点点,长睫扫下来,瞬间遮住大半。
他微微吐息,说出后半句未完的话:“总是不理我。”
樊姿愕然,手停在半空中:“我有吗?”
“有,你忽然这样,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这不是来求和了吗?”她收回手,摸了摸冰凉的鼻尖,“是我的问题,你别想多了。”
“你刚才过来,就是想说这个?”
“是啊,谁知道你不搭理我。”
“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樊姿笑了:“开什么口?”
“道歉。”
“又不是你的错。”
“可以是,我不在乎对错。”
冷风持续灌进来,他微红的手指慢慢紧握,眼神在她脸上停留,又故作无事地瞥开。
反反复复,直到樊姿有开口的打算。
“你也太奇怪了,”她脸上维持着笑颜,拍了拍段远越的手臂,像是很放松,“我对你这么差,你也要对我好。”
“你很好。”
她避开他的目光,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笨,除了我又不是没人对你好,你感觉不到我这人很坏吗?”
吹了这么久冷风,脸上竟然还是温热的。
段远越顿了一下,摇头:“感觉不到。”
她忍俊不禁:“你好乖,好好骗。”
“说错了,我一点都不好骗。”
“哦,不好骗,但是好乖,”樊姿更是掩不住笑,顺手揉揉他的头,“这样行了吧?”
“别摸头好不好?”
话是这样说,他却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手自然放进口袋,侧身垂眸,嘴角牵起一抹笑。
那笑意并没有很快消失,反而蔓延开来,染上眼尾,脸颊浮现一丝褶皱,是还未完全褪去青涩的印记。
“就摸。”
樊姿逆反心理上来,笑眼盈盈地抬手,揉乱他刚整理好的头发。
他又好脾气地抚顺,等她继续蹂躏。
“你这样,好像天线宝宝!”她指着他头顶一簇竖起的头发,乐不可支。
段远越一边找一边回:“天线宝宝是什么?”
樊姿微怔,又若无其事地用手给他比划:“就是头顶有根天线,圆溜溜的卡通人物啊!你除了不圆润,基本符合。”
“还翘吗?”他专心打理发型。
樊姿笑容淡了些,心脏泛起一阵酸涩:“不了。”
“那你还摸吗?”
“哪有上赶着让人摸的。”
“哦。”
他发间的青苹果味仍在掌中萦绕,樊姿碰碰鼻子,甜涩的气息随即在鼻间缓缓流淌。
淡淡的,很好闻,跟他本人无差。
“咳咳。”她回神,掩饰着咳嗽两声。
段远越转身关了窗。
“我们俩不会同时感冒吧?”樊姿隐约觉得喉咙发痒。
“我不常生病。”
“是谁大冬天顶着没吹干的头发出门,第二天发烧到——”
樊姿搜寻旧事说出,还来不及窃喜,他上前半步,在逼仄的座位间与她只有不到半人宽距离。
被冻得指节发红的双手拢上,在她胸口往下三寸的位置,提住校服里的外套,扣住拉链,把她半敞的衣服彻底拉好。
手指停在脖颈前,做完这些后迅速收回,没与她有任何肢体接触。
她没声了。
“那次是意外。”他好整以暇地站直。
樊姿抬手抚上拉链锁扣,迟迟没有出声。
“你的手还没好吗?”她蓦地说。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藏起来,手上还有些伤痂没有脱落,隐隐作痒。
遮住手,他回道:“好了,你回学校以后,是还在生圣诞节那天的气吗?”
“生气?”
“我擅自送你项链,你很不开心。不是吗?”
樊姿哭笑不得:“谁说的?”
“我猜的。”
“你猜错了。”
她将放在胸口的手往上,扯开一点衣领,手指轻轻一勾,银色细链绕着指节被她带出。
那只漂亮的黑天鹅就这样落在她手背上,随后被反手过去的指腹持住,拽着展现在空气中。
距离很近,段远越不可避免地闻到项链上附带的香味,温软的、越过边界线过于私密的味道。
他想,冰冷的锆石上,一定留有她的温度。
因为仅仅是看着,肌肤就被隔空烧了起来,脸颊、耳尖烧出薄红,呼吸都变得灼热。
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某些声响被无限放大,耳边轰鸣。
他退后,直到腰际抵住窗台,害怕让她听见而不自觉躬身,头死死扣下,不敢抬头看一眼。
樊姿没过多犹豫,往前两步走近,彻底困在他的座位中间。
很近,比刚才更近的距离。
那条项链坠在她脖颈,熠熠生辉。
然后,他看着项链渐渐在眼前放大,再放大。
她的呼吸洒在脸上,痒痒的——
作者有话说:写完反复回味,甜到了。
第42章
“姿姐!”门口, 周彩娇的声音格外嘹亮。
眼前粉润的唇一抿,身影迅速退开,连连退出桌椅间, 仓皇靠在他对面的桌子边。
樊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怎么了?”
她抹开颊边的碎发,佯装轻快地往门口瞥去。
“程佑明上场了, 现在在打下半场, 还来得及去看!”
她颔首, “哦”了一声:“不是高二比赛吗, 他怎么上去了?”
“又还没开始比,他上去活跃一下气氛。你来不来?不来我下去了。”周彩娇靠在门边,朝她招招手。
樊姿闭眼深呼吸着,再睁开眼已经调整好了情绪:“来啊,我都没正经看过他打球。”
“他投三分可牛了,快来快来!”
她将拉链拉到顶端, 抬腿走向门外。
周彩娇忽然道:“段远越, 你去吗?”
她脚步一顿, 凝神关注身后之人的反应。
“我……”他的嗓音低哑冷冽,“我要复习。”
这个借口拙劣到让她嘴角一抽, 然而周彩娇神色自若, 没发现什么端倪。
“行吧, 咱们走。”周彩娇揽住她的肩, 大咧咧地跟他挥了挥手。
樊姿任由她带走, 皱眉捏了捏眉心,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周彩娇随意问:“你们刚才干嘛呢,他惹你生气了?”
“没,我问他点题。”她随口扯谎。
“你校考肯定没问题,到时候直接稳过了, 你妈还不放心啊?”
“主要也是压力挺大的,没时间复习文化课。”
“别太辛苦,你最近都不怎么笑了。”
樊姿听完,忍不住勾起嘴角:“连你都注意到了?”
周彩娇走在她前面,在楼梯间回头:“什么叫连我?你本来什么事都挂脸上,不用猜好吧。”
那你可真猜错了。
樊姿在心里嘀咕,嘴上却还是滴水不漏:“哎,以后我得藏着点,不然什么都让你知道了。”
周彩娇笑骂一句,继续道:“校考报什么学校,想好了吗?”
她扶着楼梯往下,很自然地回道:“首都啊,还用想吗?”
“你不跟程佑明去相川了?”
“我真去了,你们不得气死。”
“你学音乐,相川肯定没首都好啊,去了我先替你可惜。”
两人走出教学楼,周彩娇转过身来倒着走跟她说话。
她没接,换了个话题:“你呢,去哪儿?”
“桐大,如果高考没发挥失常,应该挺稳的。”
“虽然有一个学期,还是好舍不得你们,”樊姿叹息道,眺望人头攒动的操场,“我三月校考,要提前去备考,不能一起开学了。”
“以后有的是时间聚!”
“也是,我回来第一个联系你们。”
两人手挽手走进人群,篮球场上正是比分的关键时刻,双方打得非常激烈。
现在中场休息,程佑明靠在篮球架上,与身旁的队友闲聊。
李嫣走上前去,给他和张乐言递了水。
“你看看,我们还是来晚了。”周彩娇在她耳边说。
“哪儿晚,正好看完比赛就可以回去了。”
周彩娇戳戳她的胳膊:“你没看见?”
樊姿没瞎,当然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她现在的心思全飘到教室里去了,看到也没什么感觉。
她很开明地表示:“看见了,都是朋友,送送水也正常。”
“怎么说话一副正宫的样子?你说,你跟他是不是有情况了!”周彩娇跟她大眼瞪小眼。
“不要瞎说,我之前有那么小肚鸡肠吗?”樊姿圈住她的脖子,用手作刀“威胁”说。
“你最大方了!”周彩娇投降。
“不过,”她忽然话锋一转,“好像程佑明不在,李嫣也会来看球……”
樊姿无所谓道:“可能人家是球迷。”
“据我观察,张乐言在,她就在。”
篮球架旁,张乐言嬉皮笑脸地站在李嫣面前,嘴里说着俏皮话,李嫣板着脸,任由他独自给着笑脸。
他一个人说了半天,李嫣才轻轻笑了一下,推搡他去比赛。
“他俩关系比较好吧。”
“这样看着,跟你和段远越似的。”
樊姿一怔,明明知道她的意思,却还是开玩笑自嘲:“怎么,我是张乐言,他是李嫣?”
周彩娇浑然不觉:“他才是巴巴讨你欢心的那个吧。”
“跟闷葫芦似的,话都说不出,还讨我欢心。”她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揶揄,低头看了看指甲。
周彩娇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茅塞顿开:“对,就是这样!你这副表情,只有对他才能看得见。”
“啊?”她失声,不自觉扣紧手指。
“这高傲劲儿,跟刚刚李嫣一模一样,”周彩娇一提到点子上,就说个没完,“叫什么来着,语文课上说的,有待……有待无恐!”
“娇娇,是有恃无恐吧?”林如茵搭上她的肩,探出头说。
樊姿木讷地回头,与她面对面:“你怎么过来了?”
“我帮老师把卷子改好,在楼上看到你们,就下来汇合了。”
周彩娇问:“看到我的了吗?”
林如茵捂嘴笑道:“五十九分,大题全错。”
周彩娇笑嘻嘻地点头:“不错,进步了九分。”
林如茵偏过头看她:“姿姿,你一百零五。”
她们离得很近,樊姿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呼吸的频率,深深浅浅,随着说话声变动。
刚刚在教室里,段远越的呼吸很轻很轻,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他已经屏息,越是靠近,越是感觉不到。
他的皮肤很白,薄红从脖颈蔓延到耳尖,睫毛又长又密,垂盖在眼前,怎么都不抬眸。
她的鼻尖就快与他的相触,往下能看到微微翕动着的嘴唇,薄削的上唇,饱满的下唇,两片唇瓣润湿透红,血色蓬勃。
他太好欺负了。
如果没人打断,她就这样亲上去,他恐怕也不会说什么。
这样软弱的段远越,仿佛只在她面前出现,只会由着她胡来。
樊姿想,即便他不喜欢自己,她也要这样霸占他的独一。
段远越,我对你依旧这么坏,我也不会改。
“姿姿?”林如茵叫她。
她回神,心情不错地插兜:“还行吧,平时的水平。”
“我之前一起考五十分的难姐难妹呢?”
“怪我太聪明了。”
“被你刺激到了,我待会儿数学课得认真听一节。”
“别被我发现你开小差。”
“……”
比赛继续,赛场上欢呼声不断。
隔着一排香樟树,教学楼上有人双手搭在栏杆上,安静看着操场热闹纷杂的人群。
她在人群中很好找到,扎不高不低的马尾,身形瘦美,跟朋友打闹聊天,站在最里边的位置。
不少人偷偷看她,或男或女。
她漂亮、明艳,说话时眉眼弯弯,对谁都是一样,大方得很公平。
刚刚的一切像是他臆想的幻觉。
樊姿怎么会想吻自己?
可是她确实凑近了,不是为了说什么话,而是停在他面前,用轻柔的呼吸告诉他:接下来,我要靠更近。
她的唇仿佛就要落下来。
可惜,被打断了。
她迅速抽离,用平静漠然的表情,将即将发生的一切冰封起来。
就好像没有过。
不出意外的话,她跟程佑明要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所以,她在玩我。
他想。然后用指尖揩过唇侧,将摸到的温度攥进手心。
胸口被开凿出一个窟窿,疼痛过后竟然有些心安。
玩我也可以,我接受。他又想。
段远越看了一会儿,在比赛散场的时候收回目光,回到教室。
薛芳芳坐在位置上写题,一道大题要算不下五遍,草稿纸写满一本又一本……即便这样,她在校排名也只在稍微靠前的位置。
一中不缺成绩好的学生,缺的是在成绩好中更拔尖的那类人。
“我这道题一直没弄懂,能麻烦你帮忙看一下吗?”
他刚坐下不久,薛芳芳就推来一张试卷,惴惴不安地看着他。
“哦。”
他接过,熟稔地开始讲题。
薛芳芳很认真地听着,笔下不停记录,厚重棉服下她的手腕瘦得吓人,上面有深浅不一的划痕。
她来找他商量座位的事情,校服下也是穿这件玫红色的棉衣。
她说:我不敢跟他坐,能坐你旁边吗?
“他”指的是张家耀,公布座位表后,张家耀在教室说了不止一遍要换位置,还顺带嘲笑了她的农村口音。
她问了一圈,没人肯跟她坐,这个位置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段远越没搭理她。
即便樊姿已经有了安排好的位置,他也不想身旁坐着其他人,能空一时是一时。
薛芳芳说话磕磕巴巴:他让我找人换位置,不然不会让我好过的,快高考了,我不想影响学习,只要捱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可以吗?
他翻开下一页。
她似乎很急:我不会打扰你,成绩下降了我会死的,求你了。
我在大巴上看见了,你喜欢樊姿对吗?你帮我,我就保密。
她又说,眼看教室里没人,才放心说出出后面的话。
他缓慢地抬头,看见她左手手腕上的伤——薛芳芳在哭,背着手抹眼泪。
午休时间,留给樊姿的座位上坐了人。
这个位置迟早会坐人,她也不会再坐他旁边了,所以他自作主张,让给了别人。
“谢谢,你一说我就弄明白了。”薛芳芳说,不自觉地抠了抠手腕。
他看了一眼,割伤有新有旧。
察觉到他的视线,薛芳芳遮掩半天,局促地解释:“抱歉,有时候会很痒……”
“我知道。”
教室里越来越热闹,樊姿几人从正门走进来,嘴里还在说笑。
她手上提着两瓶饮料,路过他的座位,仿佛没事人一样扔给他一瓶:“程佑明请的。”
另一瓶稳稳放在他同桌的桌上:“别客气哈。”
薛芳芳小声说着谢谢。
“你不去看可惜了,他们三分险胜,全靠张乐言最后那球。”樊姿笑着跟他报道赛况,脸上没有一点不自在。
“太帅了,真的,nba球星在世!”周彩娇接话道。
“什么叫在世啊!人家又没死!”她虚捂着嘴笑,转头三两步追上周彩娇。
瓶子上的水珠划下,弄湿他的袖口。
第43章
期末考试完的最后一天, 邓志强在讲台上磨蹭了将近一个小时,眼看打鸡血无效,只好被迫放行。
教室里哄然散场, 不一会儿就涌出一半人。
樊姿拎起还算轻巧的书包,眼神落在窗边的位置。
他还坐在原位, 慢悠悠地收拾东西, 一改过去的匆忙, 像是在等谁。
“我先走了。”
“哦, 好。”她转头跟周彩娇告别,回过头来发现他还坐在那里。
距离上次情不自禁的举动还没过多久,段远越就像往常一样,和她有交流,但不多不少,总体来说很平静。
两人都没再出格。
樊姿埋头苦学了这么久, 终于能松口气, 把心思放回他身上。
“等谁呢?”她走到他桌边, 率先开口。
他背好书包,抬起头, 碎发下的眼睛微微发亮:“等你。”
樊姿与他对视, 不可避免地心跳过速, 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万一我不跟你走呢?”
“也没关系, 我走在你后面。”
她失笑:“变态。”
“正好今天没约, 走吧。”她招招手,抬腿走在前面。
段远越轻轻应了一声,站起跟上她。
走下楼梯,沿着石路走到坡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看着和以前没什么差别。
樊姿揣着心思问:“薛芳芳不和你走吗?”
他偏头看她:“她为什么要跟我走?”
“你们挺熟的吧,”她避开他的视线,说得理所当然,“她之前住校,好不容易放寒假,不一起出去逛逛吗?”
“没熟到那种程度。”
“那到哪种程度了?”她话中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段远越看着她,停顿片刻,眼角溢出几分笑意:“普通同学。”
樊姿听了,显然不是很满意:“你什么时候对普通同学这么温柔体贴了?”
“有吗?”他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樊姿这才意识到不对,胡乱说:“我怎么知道。”
走出校门,矮墙上攀附着迎春花枝,墙头几簇野草沙沙作响,两人从墙边走过,段远越抬头看了一眼矮墙。
“你呢,今天不和别人走?”
“和谁?”她捏了捏冻僵的耳朵,开始说明情况,“林如茵被约走了,周彩娇要回宿舍收拾行李……只有你了。”
“还有。”
樊姿迟缓地感觉到他在指谁,眯起眼使坏说:“哦……你说程佑明啊。”
他没承认也没反驳。
“他没时间呀,我才来找你的。”
他闻言,平静地接受:“嗯,知道了。”
樊姿最看不惯他这副淡定从容的模样,倏地向他靠近,歪着头说:“知道什么,我瞎说的你也知道?”
突然的靠近让他有一瞬呆愣,很快又恢复如常,任由她贴近、头发垂在他小臂上。
“哦……”他一副好欺负的样子。
走上天桥,道路两侧堆积了不少雪泥,天阴沉沉的,整个城市都笼在一层灰蒙之中。
樊姿撇撇嘴,手臂轻轻把他推开:“干嘛用很委屈的表情看我?”
他被推得往旁边退了半步,稳了稳步态,又迟疑着走近她:“我没有委屈,只是问问。”
肩膀抵在一块,樊姿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哦,还有什么要问的?”
“考试怎么样?”
“托你的福,写的时候没卡壳。”
“还差一点没复习完。”
“不重要了,已经考完了。”
她轻快地跳下一层阶梯,又踩着碎冰蹦跶往下继续。
段远越的问话在此结束,他沉默下来,身后只有他安静走路的细微动作。
他们之间始终存在着一份不自在。
樊姿奋力一跃,从最后三层阶梯跳下,脑子里乱得差不多,在鞋底接触地面时,麻木感滋啦窜上,终于得以平息。
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让她停止向后倾斜的势头。
“小心。”
他眼里有些慌张,眉头皱起,抿唇看着她,又看向地面。
“段远越,”她启齿,眼里一片认真,“你没有感觉吗?”
“什么?”他不解。
樊姿挣开他的手,两人保持着密切的距离,她直直盯着他,手往前一伸,握住他手掌末端的两个指节。
他的指尖一颤。
手继续往上,摸索至他手掌,贴合在掌心温热处。
“现在呢?”
他依稀可以闻到她发间的香气,垂眸往下看,看不到她脖颈的挂坠,再往下,她温凉的手不轻不重与自己相握。
如果说有,她要怎样取笑自己?咯咯笑着说是逗他的,或者说他真好骗……
“有。”
除此之外,他说不出其他话。
樊姿的肩膀轻微颤动着,她在忍笑,埋头碎发遮住脸,声音却暴露了她在笑。
“嗯,走吧。”
想象中的话她都没说,只是仰起微红的脸颊,笑吟吟地说。
她没有放手的意思,于是他就由着她这样牵着走。
走了很久,樊姿回头:“你就不怕别人看到吗?”
他压根不在乎,淡淡道:“我们这样走很久了。”
手心不免因为紧张而出汗,握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是谁的。
她依旧心情很好地说:“万一有人告老师,你下学期怎么办?”
“老师会信吗?”
樊姿笑出了声,将手从他手心抽出:“不知道,反正我不在。”
“你去哪儿?”
“校考,三月考完。”
手心陡然冰凉,他不适应地握紧,让温度存储更久一些。
“你回来以后,我给你补习。”他说,抬眼看见对面绿灯亮了。
“下学期……还是算了。”
“为什么?”
樊姿走上斑马线,他紧跟着,盯着那束潇洒的马尾,随着走动而左右摆动。
她依旧不停地走,把他甩在身后:“高考了啊,你难道不要备考吗?”
“我寒假就能看完所有书。”
“然后呢?”
“我有时间。”
她停下,站在常青树下:“你不是还要兼职吗?”
“不冲突。”
他也停下,习惯性看向红漆门,在落了锁的门闩上观察是否有人回来过。
李春兰今天下午血透。他紧张过头,以至于忘了。
“哪有你这样的,追着给人补习。”樊姿转身说,面带笑容。
“只是有空而已。”
“学霸,你真闲。”
段远越垂眸,压低了声音说:“你很聪明,教你比教别人轻松。”
“你是想看我逆袭吗?”
他摇头。
“你不会被我启发了老师这个职业吧?你要读师范?”
他继续摇头:“没想那么多。”
“怎么,你有什么非教我不可的理由吗?”樊姿饶有兴味地歪歪头,“说来听听。”
他拽着书包肩带的手捏紧,克制住自己想要越界的想法:“给你讲题,已经成了习惯……没什么理由,你不要也可以。”
“那我不要,”她拒绝得干脆,“等你什么时候不区别对待,我再找你。”
“嗯?”他从鼻间哼出一声疑问。
樊姿才不想傻乎乎地跟他解释,嘴硬说:“这点,你还不如程佑明呢。”
听到这个名字,他短暂怔愣了一下,这点失神很快被淡漠掩盖:“我是不如他。”
樊姿愕然,被他的冷淡触痛,只好装作漫不经心地扯出笑容:“知道就好。”
她刚说完,移开的目光与他不经意相触。
那双如死水般的眼眸静静看着她,眉心微皱,带着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神情,恼怒、羞愧、伤情……最终融为平淡。
“嗯。”
他应声,迈开腿走到门边,握住冰凉的锁,掏出钥匙尝试打开。
钥匙对准锁芯,因为失力,“咔”地一声错开。
“你生气了吗?”樊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再次对准,转动钥匙,门锁发出打开的声响:“没有。”
“那你为什么……”她的话说了一半,没有说下去。
“对不起。”他推开门,铁门拍在墙上,发出不小的噪音。
樊姿不解:“好好的,为什么道歉?”
她有太多为什么要问,然而段远越不想回答。
他钻进半开的门缝,只字未说。
“段远越,”樊姿拉住他的手腕,语气急切,“你不要躲。”
他立在门间,回头看了她一眼。
很奇怪,她的脸上有些喜悦,像是迫切想要得到他的回应。
樊姿不依不饶:“为什么生气,是因为我提到别的人了吗?道歉也是因为这个吗?”
“不要问了。”他苍白地说。
“我想知道,”她平静下来,握着他的手迟迟不松开,“段远越,告诉我,好吗?”
段远越眼底些许无措,挣扎了许久,终于垂下脑袋,定定望着斑驳的地面——
这是默认的意思。
半晌,脸颊传来冰凉湿冷的触感。
他被迫抬起脸,视线刚往上没多久,就看见一张歪着头笑意盈盈的脸。
樊姿的眼睛很漂亮,浅棕的瞳色,睫毛卷翘,眨眼时像小猫似的,眼尾有睫毛阴影打下的好看弧度。
“让你说句实话可真难。”
她的手心托着他半张脸,笑意不减。
他很是沮丧:“我说了,然后呢?”
樊姿用空闲的手,戳戳他的脸颊:“笑一笑嘛,这可是我们三月以前的最后一面。”
他顺着她手指陷下的地方扯了扯嘴角:“还有吗?”
她颊侧的头发纠缠在一块,露出的小片皮肤是属于脖颈的,隐约有银色光泽。
那里藏着他送的项链。
过于亲密的距离,让他难免闻到她身上的所有香气,头发、衣服、身体,或是附着在颈间的淡香水味。
“足够了。”
唇红齿白。
她的一切侵袭向他,燎起枯槁野原上的一场大火。
脸已经烫得不行了,应该很容易被看穿,被她看到脸红的样子不如死掉……
他想。喉间干涩,忍不住吞咽一下唾沫,滚滚喉结。
“保护好你的手,”她放下在他颊边的手,在书包里搜寻片刻,将东西塞进他掌心,“等我回来,拜拜。”
樊姿从他周身抽离,背影很是雀跃。
她今天说话好奇怪。
段远越低头一看,是一支包装完好的护手霜,上面印了青苹果图案。
他没有追问的机会,只好转身关上门。
木讷地回到家,走上狭窄的楼梯,打开房门,坐在桌前,翻出那本写满琐碎的笔记本。
铺开,在一页页冰冷的记录里,夹杂几句“樊姿”“她”之类的字眼。
她拉小提琴的样子很好看。
和樊姿的合照,记得去塑封。
送樊姿生日礼物,不能便宜。
又让她不开心了。下次不能这样。
她表白了。
樊姿要亲我,也许只是玩玩。
……
他拿起笔写道:她越来越过分了。明明是不可以的事情,我却没有阻止。
合上书,他靠在椅背上,在未开窗的昏暗房间里闭目。
天空飘起雪,落下抚平都市的浮躁。
段远越喜欢我,可能。
樊姿在日记本里写道,什么华丽语句都没摘抄。
第44章
二月中旬, 过完年没多久,一中早早收了假,全校高三生进入冲刺阶段。
如樊姿所言, 她没有回学校,而是去首都上课准备校考。
两人隔三差五会打电话, 时间不长, 她反复说害怕耽误他复习。
段远越在复习上没下多少功夫, 仿佛又回到她不在的那段时间, 看书、写题、看着窗外发呆,几乎没有社交。
“能再讲一遍吗?”
薛芳芳小心翼翼地说。
她最近模拟考很不理想,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比上学期状态还糟糕。
段远越其实不太想理她,她最近频繁跟他倾诉,也不管他听不听, 一股脑说完, 有时候还会埋头呜咽。
其实已经打扰到他了, 但出于某种考虑,他没说什么。
“我真的不是故意麻烦你的, 我听不懂, 不知道为什么学不进去……”薛芳芳见他不答应, 哀哀求他。
“认真听。”
她收起愁容, 拿起本子专心记着。
“懂了吗?”讲完, 段远越放下笔看向她。
薛芳芳盯着草稿本不说话。
他没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翻开书看了起来。
“段远越,”她忽然喊他名字,说话时没有卡顿,“我考不好, 就没资格去上大学了。”
他顿了一下,不是很习惯除了樊姿以外的人这样叫他,但还是回道:“那就努力。”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的。”薛芳芳说完,转过头去继续写题。
他不置可否,继续看书。
像他这样,除了头脑什么都被剥夺吗?
老天对他最大的公平,就是遇见樊姿,让他能在阴霾里喘一口气。
天阴沉沉的,一连半月都未放晴。
没过多久,薛芳芳从宿舍楼一跃而下。
第二天,不算温暖的阳光洒在清理干净的空地上。
“多可惜啊,都快高考了!之前听她自言自语,说她家里还有个弟弟,供不起她什么的,不会因为这个吧?”
“挺可怜的。你说,学校会不会放假啊?”
“还是别了,我不想落下进度。”
“放假多好啊,现在一周放半天,我要难受死了……”
整个上午,邓志强都不在班上守自习,教室里闹哄哄的,讨论声迟迟没有停歇。
因为薛芳芳,平时隐形人似的段远越也被提起,前后左右的人都蠢蠢欲动,准备找他打听。
“哎,你知道什么内幕吗?”前桌一个胖小子转头问。
段远越头都没抬。
“叫你呢,年级第一。”
又有一些人凑到他桌边。
耳边七嘴八舌的说话声,他皱起眉,不悦地开口:“你们打扰到我了。”
“什么语气啊,我们都没说什么……”
“就是,有病。”
他冷冷看着面前的人:“走开。”
“喂,给你脸不要——”
林如茵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大家,回座位复习!”
然而没多少人听她的。
“班长发话了,听不见吗?”周彩娇接着说,嗓门嘹亮。
一部分人陆续回到座位,他面前还停着几个男生,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大伙,别围着了。”张家耀从后排慢悠悠站起身,向他的方向走来。
他这人就像是苍蝇,时不时会来骚扰一下,樊姿不在更是嚣张。
段远越站起来,靠着窗台,下颌线紧绷着,眼神冷冽。
“你们没看出来啊,人家女朋友跳楼了,正难受……唔!”
张家耀话还没说完,迎面挥来一拳,把他打得踉跄。
他骂了一句,摸摸受伤的脸,恶狠狠瞪着段远越:“被我说中了,急了!”
身边桌椅被挤得凌乱,段远越卡在之间,行动并不方便。
张家耀趁机对准他的脸,结实打去。
他“砰”地撞在窗户上,急促呼吸着,嘴角渗出血丝。
张家耀占了地理优势,又在他身上补上几脚,然后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挑衅道:“你就是樊姿的一条狗,没了她算什么玩意!”
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这句话被无限放大,回荡在脑内。
啪嗒。
有什么东西断裂,胸腔里翻涌着的血液顷刻涌上。
张家耀说完话,还没来得及得意,脸上又挨了一拳,力道大到让他狼狈地歪倒在课桌上,所有书本被他推翻。
他仰躺在桌上,只见段远越双目猩红,失控地向他扑来。
两人扭打在一起,更多是张家耀在挨打,他不断说着脏话,攻防失衡,几乎顾不住自己的脸。
见他不敌,他的那些兄弟也跟着参与进来,把段远越从桌椅间拽出,摔在某个桌角。
段远越大半张脸被血液染红,有些渗入眼睛,红着眼瞪人的时候特别骇人。
明明一直在挨打,他却没有停下求饶的意思,从围殴的人群中杀出去,对着张家耀就是一拳。
来回打了几下,张家耀看着他失控的状态,终于意识到:他绝对会打死我的。
“按着他!按着他!”他失声大喊。
于是又变成段远越一人对四五个。
教室里乱成一团,劝架的都止步不敢上前。
“别打了,老师来了!”
有人在混乱中大喊。
教室一瞬间安静下来。
老师冲进来将他们分开时,段远越的手还停在张家耀脖子上。
“你要完了,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退学吧!”张家耀眼见有人撑腰,又开始叫嚣。
段远越站在纷乱的桌椅间,眼里一片冰冷。
两人伤势分不清谁更严重,但他满脸都是血,看着十分吓人。
“等着老子去告你,把你家卖了赔钱!”
“不要再说了!”前来拉架的老师喝止,又问道,“你们刚才谁先动的手?”
“他!”张家耀很是激动,“他要打死我!他疯了!”
“是吗?”老师向他确认。
段远越一声不吭,呼吸仍未平复。
老师没耐心等他:“先去医务室,我向校长汇报!”
“老师,是张家耀说话侮辱同学,他才动手的!”沉默的教室里,周彩娇出声解释。
林如茵附和了一句。
“打人就是不对,我去跟校长汇报再说!”老师态度强硬。
“老师!”
“自习,不然全班处分!”
一时鸦雀无声,围观的同学都散了。周彩娇还要说些什么,被拉住后也坐回了座位。
“你们两个,跟我来。”老师睨了两人一眼,率先走出教室。
“我要去医院!”张家耀嚷嚷。
他是教务处的常客,那个老师显然认识他,没好气地说:“我已经跟你爸说了,你老实点。”
张家耀毫不在意:“他把我打成这样,我怎么不能去医院了?”
“你消停点!”老师呵斥说,一转头看见不远处的人,又高声道,“邓老师!”
“你们班学生要翻天了!在教室打得打你死我活的,我正要带他们去教务处呢,要不你带?我还要回去上课。”
她一股脑说完,邓志强正急匆匆地走到几人面前。
他听了竟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反而满脸愁容地看向段远越:“你这孩子,怎么搞成这样?”
像是为了后话铺垫一样,他又叹了口气说道:“你奶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等着家属签字呢!快去快去!”
段远越迟缓地抬头。
“算了,我送你去!”邓志强急切地说。
“邓老师,那这……”
“回来再说!”
邓志强领着他下楼,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话,直到上车都还在给他做思想工作。
段远越安静坐在后排,只是默默听着,一句话都不说。
每呼吸一下,鼻间的刺痛就让他更清醒一分,他低着头,盯着手上凝固的血渍。
李春兰的肾衰竭到了晚期,时常不舒服,去医院都是常事,今天严重到要签字的地步,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对这个在他十岁忽然冒出来的奶奶,其实说不上很亲密。
“你把脸上擦干净点,待会儿我陪你一起去。”等红绿灯期间,邓志强递过来一张毛巾。
段远越接过毛巾,在脸上抹了几下,米色的毛巾沾上大片黑红:“不用了。”
“现在不是瞎逞能的时候!”邓志强的语气听着比他还在意,“把你奶奶的事处理好,你再安心学习,考个好学校为她争争气。”
他不想回答。
停好车,进了医院,邓志强在电梯里按下十一楼的按钮。
重症医学科。
指示牌上写着。
“她现在这个情况暂时还醒不过来,你先签字,后面还是有概率醒的,不过不能保证……”
到icu门口,主治医生在他耳边说。
段远越签了一堆同意书,手疼得有些抖。
“先去交费”最后一句是这个。
他身上没钱,邓志强帮他垫了,临走前不忘关心他:“我去处理点事,晚点给你把书包拿过来。”
薛芳芳的事就够让他焦头烂额,偏偏祸不单行,又来了一箩筐事,眼前这个学生还不一定能凑得上钱还他。
邓志强心里不舒服,嘴上却尽量语气平和。
“我没书包。”
“都什么时候了,还别扭!”邓志强音量不自觉高了。
“被张家耀扔了。”段远越给了一个答案。
邓志强瞬间偃旗息鼓,唉声道:“那先这样,我先回学校了。”
他用纸条留了电话,icu外就只剩段远越一个人。
门外一排金属椅上,只有他和两个年纪较大的老人,他埋头坐了一会儿,身旁有人开口:“孩子,你家大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在这儿……”
他一句话没说,撑着椅子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老人又叫了他两声。
因为呼吸太沉重,鼻间未凝结的血痂又脱落,缓慢流出温热的血液。
他背手擦了擦,碰到手上的擦伤不自觉抖了起来。
要回去取钱。
要去取存折里的钱。
电梯缓慢下降,门上模糊倒映着他的狼狈,躬着背,走路颤颤巍巍,鼻尖一片红,像条落荒而逃的狗。
医院的消毒水味有些刺鼻,走出大门,阳光正好,还有些暖意。
第45章
李春兰的存折他不知道放在哪儿。
当年他爸在工地上出事, 她千里迢迢来到桐城,赔的钱全都被她攥在手里,他至今不知道有多少钱。
去银行存钱的密码是他设置的, 李春兰怕他拿钱,一直都好好藏着存折。
直到今天她进医院, 段远越都没见过那本红本子。
家里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个遍, 最后, 他在李春兰房间的挂历后面一摸, 用透明胶带粘在日历纸上的存折哗地摔在地上。
他拿起存折,翻开一看,第一页顶上印着二十二万的整数。
往后逐渐递减,几百几千几万都有,存入的倒是少得可怜,入不敷出。
段远越这六年来没花过多少钱, 学费全免, 奖学金拿了不少, 几乎没让李春兰操心过。
她这些支出都是治病的费用。
翻到最后,存折上写着五万五千三百六十元。
耳边传来电话铃声, 他合上存折, 忍着疼上楼找手机。
打开房门, 桌上躺着亮屏的手机, 来电显示:樊姿。
电话响了很久, 再次打来,反复三四次,他站在桌边,静静看着屏幕亮起又熄灭。
樊姿似乎放弃打电话,改为短信, 一条接着一条发来,从短信的数量仿佛能看到她有多着急。
他拿起手机,上面最新一条信息写着:是不是还没回家?到家给我回……
点开信息界面,她足足发了七八条短信——
我才几天没联系你,怎么弄成这样了?伤得重不重?
张家耀这个傻叉,等我回来给你出气!
我这几天课比较满,刚刚程佑明给我发信息才知道你们打架了。
我不在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别理他,等我,一定要等我哦!
薛芳芳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别太难过,没事的,不要管别人说什么。
伤口一定要处理好,不要感染了,别忘了上药!
我要被你吓死了,段远越,你别有事。
是不是还没回家?到家给我回个电话,不想接电话也行,发个短信告诉我吧,我很担心。
眼前有些模糊,他闭上眼,休整片刻才打字回她:
没事。别担心。^ ^。
樊姿在首都待的第一个星期,杨燕请了年假陪她。
第二个星期,上课之余,她独自逛了一圈附近景点。
首都天气很干,风里都掺着沙子似的,吹到脸上势必要磨掉她的一层皮。
她跟段远越吐槽,说后悔没多带些面膜过来,段远越认真听完后,让她多喝水。
樊姿觉得他太敷衍,好几天不给他打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他也喜欢自己的原因,她偶尔也跟他耍些小脾气。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都是我主动给你打的!”
“怕打扰你。”
“我有时间好吧,你就是不想!”
“那我明天给你打。”
“不行,明天要去看巡演。”
……
这样还没戳破关系的小暧昧,她乐在其中。
但一想到他没确切说过喜欢她,她又有些害怕他移情别恋,害怕她一回学校,他就喜欢上新同桌了。
毕竟这是大名鼎鼎的“同桌效应”,他们不坐在一起,她就失去了这一效应。
所以,她也会问候一下他的同桌。
“你觉得薛芳芳怎么样?”
“要不你也教一下别的同学?”
“最近有跟谁说话吗?”
“不知道”“不想”“只有你”……段远越的简短发言不免让她心怀忐忑。
有时她还会求助他人。
高考在即,林如茵家里几乎到了压抑的地步,全封闭式管理,她只能去找周彩娇,不得已也会联系一下程佑明。
跟前明恋对象讨论现暗恋对象,总觉得有点不妥。
某天,周彩娇忽然在她的频繁追问下短暂开智:“姿姐,我感觉我发现了一件大事……”
“你说。”
“我们设想一下,两个完全不可能的人,竟然在一起了,就比如你和段远越……”
“……你这叫设想吗?”
“嘿嘿。”
樊姿为了保持暗恋的神秘,暂时否认了她这个设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在首都上课、学习、听音乐会,抽空幻想着:回到学校,先这样相处一段时间,等到高考结束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直到杨燕给她打了一通电话。
“姿姿,昨天你们班有个学生跳楼上新闻啦!你不要太给自己压力哈!考不上我们还能走文化……”
杨燕劈头盖脸一顿输出,她从中提取到关键字眼,急着问:“谁?叫什么?”
她下意识想到段远越,问出后又觉得自己太一惊一乍了。
“不知道,只听说是跳楼了。”
她跟杨燕聊了几句,挂电话后打开Q.Q,还没想到给谁发信息,程佑明一条短信忽然弹出——段远越跟别人打起来了。
她噼里啪啦打字问: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程佑明把这两天学校发生的事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具体我也不清楚,是林如茵过来跟我说的。
他最后发出这条信息。
樊姿急匆匆拨了一通电话,无人接听。
教授走进演练厅,她不得已收了手机,想着下课再打过去。
课间练习时间,她噼里啪啦打了几通电话,又短信轰炸过去,忽然想到段远越可能还没回家,只好沮丧地按灭屏幕。
直到下课,焦急地打开手机,屏幕上只有他寥寥几个字的回复:没事。别担心。^ ^
她很想打过去问他怎么样,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他静一静。于是在演练厅坐了一会儿,背着琴回酒店等他消化完情绪。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杳无音讯。
她第二天就受不了,打了十几个电话过去,然而石沉大海,没得到任何回应。
干等了几天,等来了周彩娇的电话。
“姿姐,段远越休学了!”
第一句话,给了她当头一棒。
“就因为打了张家耀?那张家耀也打他了啊,还是一群人打他一个,怎么不让他们也休学?”樊姿坐在酒店的沙发上,气得跳了起来。
“张家耀还要找他赔钱呢!”周彩娇说。
“凭什么,他还要不要脸了!”
“就是啊!他当时说的话那么过分,挨打都活该!还有脸请假养病!”
周彩娇还没打抱不平完,电话里就有林如茵忽然凑近的声音:“姿姿,你别担心,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具体情况,等有了新消息告诉你。”
樊姿无助地陷进沙发:“让我怎么不担心。段远越不回短信、不接电话,整个人像失踪了一样!”
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她又忍不住给他打过去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已欠费……”
她颓然按灭手机,仰头看着暖光的吊灯。
他怎么样了?他去哪儿了?他为什么不理自己?
余下几天,樊姿一直被困在这些想法里,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她机械地翻动琴谱,因为走神,指尖碰到锋利边角,刹那间划出一条血痕。
疼痛让她清醒过来。
好在划痕不深,只是有些见血,她象征性地摸了摸,趁练习的间隙低头看一眼手机。
刚按亮屏幕,上面多个显示未接来电和信息。
她赶紧打开锁屏,点进周彩娇的信息框里。
娇娇:出大事了!
娇娇:段远越他奶奶住院了,老班把小茵叫去办公室,说给他捐款的事。
娇娇:张家耀回学校说,他要的五千块钱段远越也给了。
娇娇:狗东西,真想上去给他一脚。
眼睛还没扫完所有信息,就在捕捉到某些关键词的时候泛起红。
樊姿猛的站起来,动作太大把琴谱直接打翻了。
“同学,有什么问题吗?”教授在讲桌前问道。
“我……”她失魂落魄地看了一眼周围,“我要回桐城。”
“这没几天就校考了,原因?”
“我有事,有急事!”
她胸口压抑得喘不过气来,胡乱收拾好琴箱,背上就往门口冲。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难看,教授愣了一下,只是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然而话没说完,樊姿已经飞奔下楼,消失在大家视野当中。
快点,快点,去找到他……
眼泪划过眼角流入风里,眼前一片模糊,她顾不上一切,循着记忆回到酒店,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喂,妈妈……”
订完票,她给杨燕拨了电话。
“我请了一天假,今天晚上到家。”
“段远越家里出事了,我现在联系不上他,我、我必须要见他一面,不然……”
她不断深呼吸,好让自己能完整说完理由。
电话里,杨燕沉默了一会儿,“几点的车,我让爸爸来接你。”
她得以喘息片刻,又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赶去车站。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途中像做了个漫长的梦,直到站在他家门口,那扇红漆门前。
19:24。
天完全黑了,院子里没有灯,也没有任何声音。
樊姿用双手推了推门,推不动。
她又不死心地撞上去,肩膀碰在铁门上,哐当作响。
除了破旧的门几乎要被撞掉的声音,屋内一片寂静。
“段远越!”她再也顾不上其他,嘶声大喊,“我知道你在!你出来!”
“段远越!”
“你就这样躲着我,永远别见我!”
“段远越!段远越!段远越……”
喊得力竭,她不得不停下,靠在门边暂时歇息。
有人从院墙边走出来:“哎,妹子,你谁啊在这儿大喊大叫?扰民了知道不?”
“我是他同学。”樊姿解释。
那大娘好心提醒:“哦,你别叫了,他不在,几天没回来了。”
她追问:“阿姨,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大娘随意说:“市医院吧,我不清楚。他家那老太婆不是病得要死了吗,照顾去了。”
“具体哪个楼层,您知道吗?”樊姿客客气气问她。
“不知道,我又没去看过,”她皱起眉道,满脸不高兴,“我给那孩子塞了两百,也是看在孩子可怜的份上……”
“造孽哦!爹不是个东西,妈也早早跑了,刚来那会儿,手臂上都是被棍子抽的,人也像没吃饱饭一样,瘦得只剩骨头……”
大娘说着说着,开始跟她拉闲话,“我看他奶奶也撑不了多久了,以后就剩他一个人,真不知道该怎么活!偏偏还是个好孩子,可惜得很。”
樊姿摇晃着站直,低头看着地面。
灰扑扑的水泥地,忽然软成水面似的化开波纹,她眨一下眼,一滴泪砸在上面,地面又变回原来的模样。
第46章
啪嗒啪嗒。
眼前下起局部小雨。
“你别哭啊, 你去icu问李春兰这个名字,他说不准在。”大娘上来拍拍她的背。
“谢谢……”
樊姿哽咽着说,擦干眼泪往家走。
三月中旬, 暖中带着点寒,回到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便爬起来看窗边夜景。
这个季节, 段远越通常校服里搭的薄衬衫, 这样穿搭一直到十月, 才会增添一件卫衣。
他从来不穿短袖,不露出手臂,也不喜欢别人碰他。
记得第一次拉他,他反应大到像是在自保……今天,樊姿才得知原因。
第二天,因为父母还要工作, 樊姿独自来到市医院。
icu门外一股消毒水味, 她按了铃, 等在门外。
“找谁?”护士在传呼机里问。
樊姿连忙说:“姐姐,我想问问, 李春兰的孙子今天有没有来过?”
“李春兰……你是她谁啊?”
她想了想, 胡说:“亲戚。”
“她孙子两天没来了, 你是亲戚是吧, 去把费缴一下, 都拖多久了……”
“知道了,谢谢。”
她心情一下跌落谷底,坐在一旁长椅上。
段远越不在家,也不在医院,那他能在哪儿?
樊姿只敢缓一会儿, 立即站起来,往她推测他可能会在的地方奔去。
兼职的快餐店、家附近的路、学校外的公园……甚至附近的水域,一无所获。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樊姿颓废地坐在高铁站,靠在椅背上放空。
叮。
她慌忙打开手机。
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我没事,考试加油。
她如同重获希望,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发过去,从头到脚都问了一遍。
那边没再回应。
“乘坐高1524号列车的乘客请注意……”
樊姿拖着行李箱走进检票站……
存折里取出的钱很快被用光,医院打了好几通电话来催款。
段远越问周围邻居借来的钱甚至不够一天的治疗费,学校里筹来的钱应该能还上欠费,后面的费用仍然不够。
李春兰前天刚能睁眼,瞪着浑圆的眼珠盯着他看了半天,像在求他救救自己似的。
救她要钱,要很多钱。
他把李春兰房间里的电话薄从头到尾打了一遍,什么大叔、二姨、三爷爷,凡是能打通的,都说了情况。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愿意借钱。
翻着翻着,电话薄翻到了头。
最后一页,烂得不成样子的书壳内侧,有个孤零零的号码,名字叫钟雪慧。
钟雪慧。
时间仿佛凝滞,段远越怔然看着这个名字。
他有整整十年没见过她了。
在逼仄窒息的工地房里,她总是紧紧抱着他,在玻璃四溅、谩骂声不断的房间里一遍一遍告诉他:没事的,别怕。
那个男人打她打得狠,连带段远越也不放过。
每当施暴结束,她就会啜泣着说:越越,妈妈一定带你走。
他七岁生日那天,她彻底逃离了这个家,再也没回来过。
她走后,男人更加暴躁,把所有的怨恨全发泄在他身上。
直到十岁,男人在工地坠楼身亡,段远越在房间里饿了两天,被李春兰牵着离开。
李春兰从乡下过来,丈夫死了二十多年,顺势在桐城租了间屋子,从此祖孙俩相依为命。
这期间直到今天,钟雪慧没来找过他。
段远越看了那个名字很久,最终还是拨出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喂?”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
“喂,你好?”
钟雪慧在电话里询问。
“妈。”他在她挂电话前叫出了口。
“……”
那边沉默了半晌。
隔天,段远越买了去外省某个小城的车票。
路途中,他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清一色都是樊姿的名字,夹杂着其他数字号码。
电话停在一天前,他的手机欠费了。
不想面对她,不想连最后一点尊严都失去……抱着这样的念头,段远越按灭屏幕。
钟雪慧改嫁后有了个女儿,或许是不愿被孩子知道,她在小区外面递给他一叠钱。
她看着比记忆里体面许多,把钱给他后语气很不自然:“拿着吧,本来是给妹妹攒的学费……你好歹是我的孩子,就当我这些年欠你的。”
段远越平淡地接过,问:“妈妈,你过得好吗?”
钟雪慧没答:“越越,是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你没办法了。”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们家,怪他们太狠心,”钟雪慧退后一步,“我已经有新的家庭了,以后没什么事还是不要联系为好。”
她抹了一把眼泪,背过身去哭了起来。
段远越应了声,转身离开,逃离这个地方。
她哭是真心的吗?还是只是害怕他缠着她,影响家庭。
他恶毒至极地认为是后者。
在车站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开机了手机,在附近营业厅缴了话费,在樊姿一长串信息栏里,输入几个字:我没事,考试加油。
然后揣着三万块坐上回桐城的大巴。
时隔三天不见,李春兰又昏迷了过去。
交完欠费所剩的钱,最多能撑一周。
她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护栏,呼吸机的声音掩住她的呼吸,每呼吸一下,气管里就会发出黏腻的声响。
“……生命体征都在最低指标,做好心理准备吧。”
医生指着一堆医疗器械,铺垫了一圈后为她判下死刑。
段远越签了几张同意书,走之前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涎水,出门后坐在椅子上小睡。
他在等死,等李春兰死,抬出去,办一场寒酸的葬礼,把她送回老家的山坡上……
李春兰身上绑了个定时炸弹,正在倒计时的最后时刻。
天气一点点回温,icu外的椅子上温度却一直保持低温状态。
段远越在这儿睡了两夜。
兴许李春兰死到临头发了些善心,给他睡了安稳的一夜后,第二天大早所有生命体征归零。
icu里乱哄哄的,李春兰被人翻来覆去,瘦得不成人形的样子像个老怪物。
“弟弟,来,来跟你奶奶说几句话。”
围在她身边的人忽然站定了,所有人看向他,怜悯地向他招手。
段远越穿着隔离服,走到床边隔着面罩弯下腰。
眼前的李春兰瞪着眼,哼哧哼哧地大口呼吸。
他沉默地看着。
李春兰身体轻微抽搐起来,已经是濒死的状态。
“我没办法。”他开口,头小幅度摇了摇。
李春兰不动了,睁眼看着天花板。
“节哀。”有人说。
他把李春兰带回家,面包车停在路边,他们把她抬进院子,走入家门,她躺在蓝色裹尸袋里,横放在家里唯一能落脚的空地。
临走前,几人给他塞了两百块钱。
家里太乱,满地鸡零狗碎,段远越就站在门口,也不踏进去,愣了很久才忽然后退几步。
他一个踉跄摔在院子里,呆坐了一会儿,狼狈地爬起来,拽着几张证明和身份证出了门。
“关系。”
“祖孙。”
“你家怎么让你一个小孩过来?大人呢?”
“没有。”
签办人员不说话了,把身份证剪断,给他盖了章。
走出**,正是难得的大晴天,段远越仰头舒了口气,四肢筋骨都泛着疲惫。
今天起,就再也没有李春兰了。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不太熟稔地输入一排号码。
“妈,奶奶去世了。”
“嗯,嗯。”
“谢谢。”
挂断电话,他鬼使神差地翻到樊姿的通讯录那栏,名字和数字他都无比熟悉,在现在这样的境地,也无比眷恋。
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压,屏幕界面变成通话中状态。
只拨出去几秒,他又清醒过来,飞快地按断电话。
很快,屏幕再次亮起——是樊姿的电话。
迟疑了一下,他按下绿色接通键。
“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信息也不回,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
电话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樊姿铺天盖地的说话声淹没。
久违的感受到一丝暖意,来自电话那头,千里之外的首都。
“说话,让我听听你的声音。”樊姿说了一通,最后放软态度。
“樊姿……”
他出口沙哑,喉间像是堵着一块石头,“考试怎么样?”
她在电话里哼了一声,“后天考。”
“嗯。”
“奶奶怎么样了,好点了吗?我考完试来看她——你不许躲我!”
“她走了。”
樊姿蓦地沉默下来。
隔了几秒,又开口:“你……怎么样?”
“还好,办好了证明,准备回去。”
她反而更加担心:“你不要一个人硬撑,有什么做不了的事,可以求助一下邻居。”
“嗯,我知道了。”
“……你有空吗?”
他答应:“有。”
“我给你拉首曲子吧,想听什么?”
草长莺飞的季节,他那时站在台下听她演奏,也差不多这么暖和。
他第一次能光明正大地看向她,赤忱目光泯于众人,谁都无法察觉。
他垂眸,扯了扯嘴角:“鸟之诗。”
“好啊,你仔细听。”
那边有轻微的响动,随后,轻柔舒缓的旋律从手机里流出,带着沙沙的声响,恍若隔世。
段远越将手机紧贴于耳,在大厅前的楼梯上坐了下来。
乐声悠扬,然后停歇,他闭上干涩的双眼,脸上只剩平和:“很好听,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曲子。”
“你就捧杀我吧。”樊姿笑了笑。
“真的,”他顿了一下,开口缱绻无比,“樊姿,谢谢。”
“谢就不用了,等我回来,给我补习。”
“我等你回来。”
他只是这样说。
第47章
李春兰的葬礼办得很急, 请了周围的邻居和乡下几个亲戚,一堆人坐在院子里竟然还算热闹。
钟雪慧请了假,在院子里跟他一起忙活。
从开办到下葬, 只用了三天时间。
段远越坐着卡车从乡下回到院门口,下车时看到她在收拾桌子。
“妈。”
她埋头擦桌上的油腻:“嗯, 回来了。”
他走上去跟她一起收拾碗筷, 母子俩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这几天, 她给他仔细洗了衣服, 买了菜放进冰箱,补齐了需要的生活用品……
今天一大早,还煮了碗面给他路上吃。
以前跟李春兰生活在一起,她基本只负责他的温饱,因为尿毒症饮食禁忌很多,所以她吃什么, 段远越就跟着吃什么。
他难得在家吃上一口味道不错的饭菜。
收拾好桌子, 段远越抱着一叠碗筷放在洗碗池清洗, 还不忘给钟雪慧搬张板凳。
“我明天就回去,厂里还有事。”钟雪慧没坐, 站在他身后的旧桌旁。
天色渐晚, 夕阳透过门口洒在他背上, 他顿了一下, 头也不回地继续洗碗:“知道了。”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堆叠起来的碗筷忽然碰出响声, 他把抹布丢在水里,一动不动盯着某处,半晌才道:“我想跟你走。”
这里属于我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想跟你走。
“越越……”钟雪慧的语气很为难,“不是说好了, 不打扰妈妈吗?”
“你给我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你,”段远越用清水洗干净手,缓慢地转过身,“我吃得不多,没什么用钱的地方,厂里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也可以——”
“不行!”她打断道。
他眼圈有些泛红,“妈,你说好带我走的,你忘了吗?”
“我没说……”钟雪慧想到什么,渐渐沉默了。
“我已经有新家庭了,你现在跟着我回去,让我怎么面对他们?越越,你一向很懂事的,别让我为难。”她继续说。
“你一次都没来找过我。”段远越质问。
她闻言,多年来积压的情绪瞬间涌动,不由痛哭起来:“我来过!”
他低眉不语。
“我去工地上找你,几次被他打出去,威胁我不准再来。后来他死了,我来这里找你,李春兰骂我不是东西,也不让我见你……”
钟雪慧泣不成声,“不是我不想,是他们不许……你们家把我害得不成样子,就连你,也要这样逼我吗?”
“妈……”
“别叫我妈!”她大吼,眼里全是愤恨,“我有自己的孩子,我不是你妈。”
说完,她冲进房间,“砰”地砸上门。
段远越向前,弯下腰,埋着头,将摔倒在地的凳子扶起来。
扶正后,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停了很久。
直到他缓慢起身,眼前被遮挡住的视野跟着清晰——不知何时,门口伫足着一双棕色的小皮鞋。
往上是深色裤袜,纯黑及膝背带裙,纤长的双手交缠在身前,木耳边打底衫上挂着黑天鹅项链。
再往上,白皙的脖颈,带着犹豫的轻抿的唇,小巧挺翘的鼻子,一双明艳清傲的眼睛。
樊姿站在门边与他对视。
他不敢想她听到了多少。于是,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向她所在的门边走去。
“你不是累赘,你很好,你比她想的好多了,”樊姿气愤地说,眉目里蕴藏着怒气,“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你,我去跟她说!”
段远越适时拉住她的手腕,“别去。”
“段远越!”她咬牙盯着他,“她不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多辛苦,她没资格这样说你!”
他眼里有些许痛楚,低声求她:“不要去,樊姿。”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了。
“你傻吗?”
他垂首,走近一点,沉沉靠在她肩头。
她不再说话了。
颈间毛茸茸的一团,随着他耸动的肩背,更贴近她的侧脸。
这样越界的举动,却没让她有半点欢欣。
她感觉到有什么透过衣服,渗进去,落在她皮肤上——段远越在哭。
她不可控制地鼻酸起来,哽咽道:“怎么哭了?”
“对不起。”
“你做了什么,要跟我道歉?”
“我不回学校了。”
樊姿狠狠一怔。
他逐渐平复下来,抬起头退到合适的距离,水洗过的墨色眸子沉如死水:“我跟她走。”
她拼命摇头:“不行,不行,她刚刚都说了,她不要你,你别跟她走。”
“她不要我,还有谁要我?”他转头看了一圈,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张木桌椅。
“我啊!”樊姿指了指自己。
他又退了几步,清瘦而落寞的影子映在她脸上,目光轻之又轻,停留几秒,旋即转身,变为一个固执的背影:“回家吧,别再管我的事了。”
“段远越!”
“樊姿,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他踏上楼梯,一步步消失在她视线中……
段远越辍学的消息,一时间传遍了整个一中,甚至惊动了校领导。
彼时,樊姿已经回学校有一周的时间。
整整一周,都没有他再回学校的消息。
“段远越怎么跟你说的?”邓志强几次劝说无果,跑来求问。
不知道他哪里听来的消息,竟然找到自己头上,樊姿心里平添一份堵。
“老师,他怎么跟你说的?”她反问。
“好不容易找到人,跟他好说歹说,死活不肯回来,跟我犟劲。”
樊姿听完,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今年好不容易能出个省状元,偏偏老天不让他好过,家里出了这样的事……”邓志强愁眉不展,看着比樊姿还着急。
周彩娇上来插嘴:“说不定他只是心情不好,缓一缓就回来了。”
“我倒希望缓得过来,”他吐露道,“我和陈校长前天在洗车行找到他,一双手都不能看了,劝他也不听,非说要攒钱去找他妈。县城里面师资能有我们学校好吗……”
邓志强看向樊姿:“你跟他住得近,好歹同学一场,有时间也去劝劝。”
樊姿苦笑了一下,没应声。
放学后,她又路过那扇红漆门,门已经上锁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二楼窗户紧闭。
段远越有意回避她,实在躲不了才避重就轻地寒暄几句,一提到回学校,就突然沉默,草草告别钻进小院。
樊姿试探了几次,发觉应该在他妈妈身上找突破口。
她转头扎进阴暗的巷子,试探着敲了一家门。
开门的人正巧是那天的大婶,她有些惊讶:“欸,你不是远越的同学吗?”
樊姿颔首,直接说明来意。
大婶给了她一串电话号码,不忘编排几句:“这就走了,留孩子一个人在这儿,他家都是什么人啊……”
她讪笑道:“阿姨,她没说回来接段远越吗?”
大婶摇头:“临走来拜托我照顾几天远越,说什么把那边收拾好再来接他,不知道是真是假……”
樊姿道了谢,从巷子里走出来。
街边驶过寥寥几辆汽车,道路上行人稀少,她靠在墙边,路灯下神色更显凝重,输入一行数字后手指很快按下拨打键。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接通,那边传来女人的声音:“喂?”
她不打算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阿姨您好,我是段远越的同学。”
“哦,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您聊聊关于他转学的事,距离高考没多久了,我觉得与其去新学校重读一遍高三,不如直接在这边高考……”樊姿语速有些快,扣住手机的指尖轻微发着抖。
这样干涉他的决定,她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她的干涉里私心太多,冠冕堂皇的话底下,几乎不可告人。
他要去哪座城市生活,在哪所学校上学,甚至复不复读……如他所言,跟她没有关系。
“转学?”电话里的女声很是疑惑,“越越已经拿了毕业证,不读了呀。”
樊姿脑中轰然:“什么?”
钟雪慧耐心为她解答:“我跟我丈夫商量好了,过段时间把他接过来,在厂里先熟悉一下,等成年了就给他安排个工作。”
“他成绩很好,他能考个很好的大学,阿姨,您不能这样对他,让他辍学去过这样的生活!”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转为无奈:“同学,我没你想的那么坏。”
“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跟越越商量过的,甚至辍学,都是他同意了的,”钟雪慧意外的平静,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我劝过,但他也这么大了,能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我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樊姿咬牙,直接揭穿她:“您明明知道,您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他一直都这么懂事,没有谁逼他。”
“这是关乎他一辈子的事,就算他以后后悔了,也只会怪自己。您是他的亲妈,趁现在还来得及,不能为他多考虑一点吗?”
钟雪慧有些不悦:“这是我们家的家事……”
“你把他当家人了吗!”
樊姿再也忍不住,不管不顾地诉出,“他在学校一天只吃一两顿,冬天没有棉袄,夏天不敢穿短袖怕露出手臂的伤,打很多份工补贴家用……即使这么苦这么累,从来没有掉下过第一。”
“因为要学习,他那么爱惜自己的手,却为了不让你有负担而去洗车赚钱,”她短暂喘了口气,声音颤抖,“所以你能不能,稍微为他——”
手里忽然一空,电话在半空被中途挂断,没能让她说完最后这句话。
那双手发白皲裂,高高扬在空中没有落下。
第48章
樊姿反应过来, 浑身上下已经被不甘淹没:“段远越!”
“樊姿。”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
他满身疲惫,眉头紧皱着,举着手机的手臂微微颤抖, “不要再给我妈打电话了,没有下次。”
他生气了, 眼里全是冰冷。
樊姿一愣, 将手机夺回, “可以, 你跟我回学校,我就再也不给她打。”
“有意思吗?”
“这句话我才想问!”她上前一步仰头直视他,“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你要这样自暴自弃到什么时候?”
段远越不答,偏过头,扔下她转身去开门。
“你说话!段远越!”樊姿固执地挡在他面前。
“我不回去, 我找了工作。”他避开她的视线。
她咬着牙说:“我去举报他们雇佣未成年。”
对于她的挑衅, 段远越站在原地, 权当没听见。
他摸了摸口袋,又掏出钥匙, 躲开樊姿走到门边。
“诚信车行是吧?我现在就去。”
她的声音格外嘹亮。
门锁开了一半, 钥匙插在锁扣里, 他闻声转头, 冷淡而沉静地与她对视:“樊姿。”
他垂下手, 嘴角牵起一抹轻蔑的笑,笑容转瞬即逝,“有些东西,你在乎,而我, 不在乎。”
他一字一句地跟她强调,推开铁门跨进小院。
“骗子,”樊姿失声说,“你不仅是个爱跟踪别人的变态,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你这样的人,不高考改变命运,自甘堕落,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你知道吗?”她愤慨不已,抬手指着那扇红漆门。
“我说了,我不在乎。”
“那你就不要说什么跟我去首都这样的话,你就待在这里,烂一辈子。”樊姿继续骂道。
“嗯,我接受。”
门后,他的声音淡漠孤冷,衬得她像个自作多情的傻子。
“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她大喊。
什么回应都没有。
樊姿抹开碎发,最后看了一眼小院,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着走着,就变成小跑,然后一路狂奔,冲进家门。
家里放着时政新闻,樊政民从客厅里探出头,关切道:“怎么了,谁惹我宝贝闺女生气了?”
樊姿低头换鞋,一声不吭。
杨燕在一旁瞥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小段还没打算回学校啊?”樊政民又问。
她应了一声,趿着拖鞋走到两人面前,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一角。
杨燕还算温和地劝她:“你也别操心人家的事了,好好准备高考,等考完了还是可以一起玩的,又不是再也不见了。”
“他辍学不读书了。”她讷讷道。
“什么辍学,不是转去其他地方读吗?”
樊姿摇摇头,没心思解释。
樊政民听了,皱眉道:“这孩子,不读书岂不是毁了……你劝他了吗?”
“他不听我的话。”
“唉,他奶奶刚去世,妈妈又有新家庭,正是去留都为难的时候,还没想明白吧。”杨燕叹了口气,招呼她过来坐。
樊姿乖乖走过去,钻进她怀里:“可是……没时间了。”
“你让他好好想想吧,总会想清楚的。”
“你得再去跟他说说,人家毕竟帮你这么多,能劝一点是一点……”
“我知道……”。
月末,有些倒春寒。
连着好几天没看到他的身影,樊姿心里慌得不行。
一中复习任务重,她每天很晚出校门,连着一个多星期没跟他打过照面。只是偶尔看到二楼亮着的灯,这才放心从院门口走回家。
一连三天,二楼毛玻璃都没透出光。
樊姿害怕他已经搬走了,所以周末休息半天,大早就蹲守在门口。
她穿着薄外套,缩在门边等。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门内都没动静,她有些不安起来。
段远越一向闷声干大事,说不定已经搬走了。
她等得焦急,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
结果当然是没人接。
思来想去,她不得不拨通另外一个号码。
“喂?”
她抿唇,将手机凑到耳边:“阿姨您好,我是段远越的同学。”
“又是你?”钟雪慧有些不高兴。
“嗯,我想问问,段远越已经搬过去了吗?”樊姿不理会她的情绪,直接问。
那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是你不让他来,他就没来吗?怎么,又改口了?”
“什么……”樊姿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他不跟你走了吗?”
“他说,想留在桐城,暂时不会过来了。都过去一个礼拜了,你不知道?”
她摇摇头,慢半拍地回道:“不知道。”
“你自己去问他吧。”
说完,那边挂了电话,留她在原地不知该喜该忧。
他不走了。但是,他也没打算回学校。
樊姿把情绪消化干净,重拾自信坐在门边等他。
只要他还没走,那她说的他都会听的。
她有些自恋地想。
“你在干什么?”
还没高兴够,段远越的声音就在头顶上响起。
她雀跃地跳起来,压抑不住上扬的嘴角:“等你。”
“哦。”段远越越过她去开门。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在家?”她心情不错地走上去追问。
“没去哪儿,睡得早。”他推开门。
“你知道我在楼下看你啊!”她更加开心。
段远越走进去,不冷不热地说:“听不懂。”
“你不懂,怎么会知道我是因为二楼没亮灯才问的?”
他哑然,有些局促地把门关上。
樊姿一把撑住门,不让他躲起来:“既然不走,为什么不回来高考?”
“我已经辍学了。”
“你的学籍还留着。”
“我……我不想去学校。”
樊姿从门缝里溜进去,看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想回都可以,你的座位一直在那里。”
段远越窘迫地望向别处,摸了摸鼻尖。
“手疼不疼?”注意到他的手,她不免心疼地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背在身后:“没事。”又看了看家里,低声问:“坐坐吗?”
“行啊。”樊姿颔首,洒脱地走向屋内,在桌旁的长凳坐下。
他跟上,在橱柜里翻出一只玻璃杯,打开水龙头洗了很久,才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为什么又不走了?”樊姿轻抿一口温水。
他坐下:“没什么原因,就是觉得去那里也没意思。”
她笑了笑:“这么快就想通了?”
“本来想不通的,但……”他垂眸,眼底一片温柔,“有人太在乎,我怕她难过。”
樊姿脸上一热:“谁在乎了?”
他没继续说,低着头喝水,长睫扇动不止,不一会儿杯子里的水就见底了。
今天明明不热,樊姿却有种身在盛夏的错觉,她撩起刘海,将额头的热气散出去。
院子里空空荡荡,淡淡的铁锈味被晒在门边的衣服洗涤剂味道冲散,矮楼里依旧闹哄哄的,楼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两人默契地喝着水。
“现在回学校的话,我们还能做一个多月的同桌。”樊姿盯着杯壁开口。
“嗯……”
“你答应了?”
“我在家里复习也挺好的。”
樊姿不解:“为什么,你不想见到我……们吗?”
“在哪儿都一样,我会参加高考的。”
她垂下头:“好吧,你在家要专心复习,不要想其他的事了。”
“放心,我在复习。”
“那你把工作辞了。”
“我想赚点生活费。”
樊姿不同意:“高考后再赚好吗?你争取拿个省状元,学费生活费都有着落了。”
“好。”
“我们俩首都见。”樊姿笑意融融。
段远越弯了嘴角:“嗯,还需要补习吗?”
“不敢。你能不能用心复习?”她没好气说,拧眉瞥了他一眼。
“不耽误教你。”
“不要!”
樊姿跳起来,头也不回地朝他摆摆手,“我回家了。”
她一路走到门口,手碰到冰冷的门面上,拉开门就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樊姿,”段远越在身后叫她,她扶着门回首,他站在桌边久久盯着她,“谢谢你。”
“别跟我客气。”
樊姿走出门。
“谢谢……”他话里千丝万缕的眷恋……
晚上自习,课间,樊姿忍不住去办公室通知邓志强。
“哦,这个我知道了。”邓志强吹了吹茶沫,点点头。
“他跟您联系过了?”她顺势坐在他对面。
“前几天通了电话,”邓志强整理衣襟,坐直看着她,“说起这个,我还要拜托你一次。”
“您说。”
他从教案中抽出一份宣传册,推到樊姿面前。
她低头去看,上面写着:企业家计划。
邓志强介绍道:“这是国内上市公司联合成立的协会,主要是资助优异学生完成学业,毕业后直接就职其中公司。所以被资助的学生大多会选择金融科技类的专业,也算是协会招募人才的一种途径……”
“所以……选中段远越了吗?”樊姿大概扫了一眼,试探性问道。
他摇头:“不是选中,是他有资格报名。”
“他获选的几率应该很大……”樊姿低头看着纸质宣传册上的条件。
仅限理科生,成绩全省前二十,英语口语流利……达到这些后,还需要内部考核,最终确定人数不超过十人。
“不过就算不要资助,他也能靠奖金好好念完大学吧。”看完后,她抬头道。
“那是一回事,企业家计划远远不止给他提供资金支持,”邓志强卖了一下关子,而后扣扣桌面,欣喜道,“是要资助出国留学的意思。”
“出国?”樊姿一时有些恍惚。
“嗯,以段远越的成绩,肯定是一流名校,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将来直接跨越阶级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点了点头,又看向宣传册。
“报名截止这个月底,还有一周,”邓志强继续说,“我让他填资料,他没同意,所以想让你帮帮忙,说服他。”
“他现在这个情况,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非说去首都读大学,我说句实话,首都能有出国好?”
他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递给樊姿后叹了口气,“别人想去都没这个命,他还不稀罕。”
樊姿盯着书面材料,把它和宣传册叠在一块,标题醒目几个大字让她无法忽视。
他比她更早知道这个计划,知道他入选的概率很大,但他没有填申请表,他甚至没有跟她提起过。
不管他是不在意,还是为了他们的约定,樊姿都不想他是因为自己。
“只要他填这个申请,就不可能落选。”
走出办公室,邓志强的话仍在耳边不断回响。
第49章
隔天, 樊姿借口补习,在院子里跟他一块做题。
段远越并不意外她忽然改变心意,乖乖让她进了家门, 又搬了桌椅跟她坐在院里。
周遭只有沙沙的写字声。
樊姿在草稿纸上反复做着同一道题,眼看要到达门禁时间, 不得不开口:“段远越, 你为什么想去首都?”
他微微抬起头, 思索了一下, 很平常地回道:“那里大学挺好的。”
她皱了皱眉,心想他不可能不知道出国的含金量,他的话在她这里像是敷衍。
“想好报什么专业了吗?”
“计算机。”
“哦,原因?”
“不用跟人交流。”
樊姿满怀心事地扯了扯嘴角:“符合你的性格。”说完,她又添上一句:“首都有那么好么,你不考虑考虑其他学校?”
段远越将视线移向她, 面色有些变化:“不是说好了吗?”
她哑然, 不自在地摸摸鼻尖。
夜风卷起草稿本的边角, 他抬手压住,骨节分明的手指触到她的袖口, 只一下, 有些留恋地蹭了蹭。
“我估了一下, 你的成绩很稳, 高考正常发挥没什么问题, 我们一起去首都。”
樊姿不答,埋头看面前的题。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凑近一点,缓声说:“两所大学距离不远,只要你想, 我随时都能出现在你面前。”
“这样不好吧,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还总使唤你。”她干笑一声,没抬头。
“我不介意。”
她知道,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双满眼是她的眼眸,可是她没有:“你不要总想着我了,想想你自己的事。”
他音色低沉下来:“哦,我知道。”
她清了清嗓子,艰难说:“就比如……你不一定要去首都,去相川、海城,都是有可能的,再远一点——”
“我已经想好了,”段远越直接打断她,“去首都,念大学。”
“你总想着首都,因为什么?”
“你。”他毫不犹豫。
樊姿缓缓抬起头,看天看地,始终不敢看他一眼:“我?我没说一定要你跟着我……你想去哪儿都可以,不跟我一起也没关系。”
“樊姿,你怎么了?”他坐得近了些,略微急切而不安地望着她。
“你要想清楚,你知道吗?”
“我很清楚,你不要担心。”
“所以,你还要跟我去首都吗?”她再一次问道,想从他嘴里得到不同的答案。
段远越长睫扑棱,直直看向她:“不可以吗?”
她避开目光:“你还是没想好……”
“什么是想好,我不跟你走就是想好了吗?”他靠得越来越近,眼里已经有了绯色,“樊姿,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下来,如果没有你,我过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你说了想让我去首都,就算我不上大学,在首都打零工,我也会留在那里陪你。”他长久以来平稳的情绪一下被打翻,近乎哀求地对她承诺。
自从奶奶病逝,加上他妈妈的割舍,她从段远越身上感受到的隐约不对劲,终于在此刻显露出来。
“你不要把别人看得那么重要!”她忍不住对他喊。
“你不是别人。”他一字一顿告诉她。
“所以说,你做什么都是为了我?等到某天‘为了我’成了你的错误,你也会把这些推到我的头上吗?”
“我永远不会。”
“段远越,你有没有想过,你给的这些太沉重了,我负担不起?”
段远越摇头,向她表示:“樊姿,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不要你承担。”
“恕我不能接受。”
她猛地站起来,将桌上一堆属于她的东西全都塞进书包,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垂眸看向与她僵持的人。
他的目光太重,连同他的所有牵绊,像是一座山压在她心口,让她不得不弃之远去。
“老师把申请表拿给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替你高兴。长到现在,你吃了很多苦,现在,终于有一件能让你开心的事情了。”
樊姿轻笑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完好无缺的申请书,平放在桌上,然后推到他面前。
段远越倏然站起,椅子被他的动作掀翻,落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声:“这不是我想要的。”
“但这是我想要的,”她退后几步,得体大方地摊开手,“你不是说你所做的都为了我吗?这个,也包括在内了吧。”
“樊姿,”他的嘴唇颤抖起来,“我想跟你一起。”
“还是不要了吧,我不喜欢这样。”
“樊姿……”
她转身,挂在肩上的书包倾斜着:“装可怜也不行。”
身后脚步声零碎,她走到门边,又疏离地说:“别跟上来,我家小区你进不去。”
她有意强调这种微妙的不对等,即使她知道会伤了他的自尊。
脚步声逐渐静下来,她闭眼平息一会儿,推开冰冷的铁门走出去。
一直走到小区门口,发蓝的门禁识别出她毫无血色的脸,“滴”地一声,门开了。
保安趴在桌上打瞌睡,小区里很安静,与矮楼截然不同的冷清。
她站在门口迟迟没走进去。
到了时限,门应声关闭,她在微凉的夜风里静静回首,那条路上空无一人——段远越没有跟上来。
她心里既不是放心,也不是失落,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情绪,叫做遗憾。
对不起,看到申请书的时候,我没有为你高兴。
樊姿想。
门禁再次响起,她踏进小区,沿着弯曲的造景路往上走……
“老师,段远越有联系过您吗?”
课间,樊姿在走廊上拦住邓志强。
他摇头:“没,过两天就要截止了,他再不交……就随他去吧。”
“我想想办法。”
樊姿丢下这句,头也不回走进教室。
教室里充斥着背书、讲题、写字的声音,就连平时最坐不住的几个人,也都在乖乖看书。
她坐下,在座位上出神。
静坐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从书桌里拿出一叠纸。
周彩娇从题海里抽身,看了她一眼:“姿姐,你还在操心段……”
刚低头看向桌面,她愣了愣,转而惊道:“你这是要帮他写申请表?”
“嗯。”
“他都不一定会去考核,你干嘛这么坚持?”
“他会去的。”
周彩娇忍不住说:“这些明明是他的事,凭什么让你来做。”
“除了我,没人能劝他了。娇娇,这次机会他必须抓住,不只是我,大家都希望他能振作起来。”樊姿流畅地写完第一页基本资料,认真回答。
“虽然是这么说,但……姿姿,有你这个朋友,他还不领情真的要挨揍了。”
“我第一个揍他。”她勾唇说。
“呦,樊姿,”不速之客在这时到来,张家耀吊儿郎当地凑到她桌边,“你还不死心啊?”
“关你什么事?”樊姿睨他一眼。
张家耀没脸没皮地说:“我关心他啊,他把我打成那样,我没跟他计较,家里出事我还捐了一千块钱,我不能关心一下?”
他说的是实话。段远越给他的赔款他没过多久就退了回去,还良心发现捐了一千,按他自己的说法:大人不记小人过。
樊姿冷哼一声,没反驳他。
“要我说,他就怪胎一个,高一我就觉得了,现在看出来了吧,放着好好的出国机会不要,竟然辍学打工去了……受了多大打击啊,搞不懂。”
“你少说点吧。”周彩娇“啧”了一声,冲他使眼色。
张家耀当然没看见,又大剌剌地说起来:“樊姿,你这么护着他,不会真喜欢他吧?”
他用开玩笑的口气说着,脸上还是一贯的看戏表情。
樊姿笔下一顿,忽然抬头望向他,脸色严肃平静:“是啊,我喜欢他。”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听个清楚。
教室里一下就安静了不少。
张家耀笑容一滞:“你别开玩笑了。”
“不是你问的吗,不乐意听?”她继续肯定道,没有一点戏谑的模样。
周彩娇爆了句粗口:“你来真的啊!我就说你们……哎呀!”
“姿姿!”学习狂魔林如茵这时也不得不抬起头,加入吃瓜群众的行列。
樊姿单独向她点了点头,表示完全肯定。
张家耀一时没反应过来,脸色青白相加。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对樊姿还是有意思的,只是她看不上他。
“不管我喜不喜欢他,这份申请表我都会照旧写下去,身为朋友,我也不会放任不管。”
樊姿宣告结束,将重心转移至申请表上。
“靠!”张家耀发表完意见,风风火火地滚回座位了。
“姿姐,你太帅了吧!”周彩娇搂着她的手臂说,“明天,不,下午就要成校园重大新闻了!平地一惊雷啊!”
樊姿苦涩地笑了笑,没作表示。
写完这份申请,无论用什么办法,她都要跟段远越彻底决裂。
她不能也不想,成为他人生路上的巨大阻碍。
所以,只要他拥有配得上他努力的生活,即便永远见不到他,她也愿意。
她要先成为背叛的人。
足足十一页的申请表,她没花多长时间就写完了。
只是在最后的自我介绍那里,她连续不断的笔记有些停滞。
这页向上层展示伤疤、卖弄惨状的作文纸,她写得很认真、冗长。
她知道他的日子有多难过,幸好,她都知道了。
最后停笔的几秒,樊姿长舒一口气,恍惚有些苦中作乐的滋味——
“……上天给予我一点聪明,让我在世界上周游飘荡,大家怀着各种心思、想法,把我紧紧攥住,又用力推开,却没有人真正接纳我。
往往天才都饱受磨难,我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份属于我的机会……我符合所有条件,诚挚希望能得到认可。
我相信,没有人比我更加合适。”
经过林如茵的润色,最后一页得以完成。
“感觉这么写有点自大呢……”林如茵指着其中一句说。
“我觉得刚刚好。”
樊姿这么认为。
第50章
她好几天都没去小院找他。
预先准备好的话在家反复练习了好久, 等到一中周末放的半天假,她才慢吞吞走到红漆门面前。
距离高考不到一个月,企业家计划的录取结果估摸着在这两天下达。
樊姿深吸一口气, 胸口闷痛得像是被什么死压着。
砰砰。
她抬手敲了两下门。
门后一片平静,随后, 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哗”地一声, 门被从内打开。
她顺着门缝往里看, 段远越脸色青白, 抿唇静静与她对视。
他前额的头发长到遮住眼睛,薄唇紧抿,瘦削的脸颊上完全没有一丝笑意:“刚才,学校给我打了电话。”
樊姿没想到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有些紧张地问:“说了什么?”
“如你所愿。”
她放下心来:“那挺好的。”
段远越从门里走出,整个人彻底站在她面前:“我不会去的。”
樊姿皱眉:“你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了, 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 你说不去就不去?”
“你有问过我想吗?有吗?”他上前半步, 逼问道。
樊姿反问:“很重要吗?反正你嘴里只有一个答案。”
他微微垂首,恳切地望着她的眼睛:“所以你为什么千方百计地阻止我, 明明我只是在履行我们之间的承诺而已!樊姿, 你说过的话, 你忘了吗?”
说到最后, 他的话音有些颤抖。
樊姿迟迟不答, 酝酿许久,才道:“开玩笑的话,你当真了,弄得我压力很大知道吗?”
阴天,风刮在脖颈上有些许凉, 她说完,下意识摸了摸后颈,眼神仍然停留在他脸上。
“那些都是说着玩的,别当真。”
她云淡风轻地吐出这句。
“你撒谎。”段远越肯定道。
她依旧面不改色地说:“段远越,你不觉得我们的关系有点太超过了吗?你只是我的朋友,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你去不去首都,跟我有关吗?非要跟我绑在一起。”
“你对朋友,一直这样奋不顾身吗?”他一愣,哑声问。
樊姿颔首:“等你以后交到朋友就知道了。”
“不然你就会像现在这样,把我对你的好错觉成其它什么,”她轻轻一笑,极其残忍地继续,“能理解,现在说开了也不算迟。”
她微眯着眼,扯出笑容:“是吧?”
那些为了他的几次三番,连同写了十一页的申请表一起被她打成“仗义”。
樊姿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看。
段远越沉默片刻,忽然抬起脸,连应了几声,轻松道:“好,你不喜欢的话,那我们去了首都,我不打扰你,就像普通朋友那样,偶尔聚一次,偶尔发发短信问候对方……”
“就算不做朋友,你讨厌我,不理我,想离我远远的,也让我在你周围,好不好?”他竟然也露出淡淡的笑,讨好似的说道。
樊姿霎时间怔住了。
天空应景地落下雨点,一滴一滴砸在她毫无反应的脸上。
又有一滴,啪嗒落在她眼里。
雨水顺着眼眶掉在颊边,她只是短暂眨了眨眼,然后继续看着段远越。
“樊姿?”他叫她的名字。
她满脸雨水,卷翘的睫毛湿漉漉的,听到他的声音也不回应,只是再往上仰起脸,目不斜视地看他。
他眉头皱起的弧度,好看的黑色瞳仁,倔强清冷的神色,被打湿的灰色内衫……她要记住。
“我要和程佑明去相川。”等到看足够了,她才开口。
他的肩头剧烈颤抖起来:“你骗人……”
“你可以跟着去,我不拦你,你想去哪儿是你的事情,只要不打扰到我们。”
他眼眶猩红,紧抿着唇齿。
樊姿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不过,作为朋友,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出国的机会很难得,你考虑清楚。”
“你说过,你的梦想就是央音,你……”他有些哽咽,“你不要……”
“相川没什么不好的,有我想见的人,学校也还算——”
她还没说完,段远越猛地扯住她的衣角,一点一点攥紧:“别去相川,樊姿,我求你……”
她将衣摆挣开:“段远越,你是我的谁,有什么资格管我?”
雨声淅沥,没有大到看不清眼前的地步,他脸上流淌下来的是泪还是雨,樊姿不敢去猜。
他翕动着嘴唇,只剩哑然。
樊姿知道这场对话即将到达尽头,她垂下眼,将准备好的说辞缓缓带出:“不是说为了我吗?那我要你离我越远越好,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永远”两字她怎么都没法说出口。
他只是迟缓地摇头,雨水顺着发梢飞到她额头。
“做不到就别说是为了我。”
“你当初劝我回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如愿跟程佑明在一起,你也能上不错的学校,”樊姿假装看不见他的哀切,“这对我来说,再好不过。”
她咬唇,故作潇洒地抬眸:“段远越,你口中的为了我,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我还挺好奇的。”
段远越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腕:“我,我从很早就——”
樊姿漂亮的脸蛋被雨淋得有些狼狈,她静默地听着,没有什么表情。
他忽然一顿,没继续说完,生生停在这里,也放了手。
“我对你,只是觉得好玩。”
樊姿偏头,握着手腕大步离开。
雨中只留下这句话。
桐城多雨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马路上汽车飞驰而过,溅起的水花险些打湿她的鞋子。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她满脑子只有这一句话。
走着走着,就控制不住地狂奔,拼命逃离属于段远越的区域。
直到跑进小区楼,雨恰好在这一刻停下,樊姿渐渐慢下脚步,转头看初霁的天空。
这场雨,像是上天为她精心准备的。
恰到好处地落下,恰到好处地停止。
樊姿拿出纸巾擦了擦脸,忽然短促呼吸几秒,接着呜咽着哭了出声。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雨开始下的时候,对他说出狠话的时候,还是他苦苦求她的时候……
幸好雨够大,雨声够响,能遮住她变得奇怪的声音……
再次听到段远越的消息,是在学校升旗仪式的会上。
“我们学校的段远越同学,因为成绩优异,被资助出国深造……当然,其他同学也不要分心,认真备战高考,争取让学校的本科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校长在台上振奋演说,台下早已经讨论成一片。
“那段远越还回不回学校了?”
“都出国了,回来干嘛?”
“不高考了?”
“……”
邓志强走到队列里清了清嗓子:“安静,安静!”
“人家有专人辅导上课,直接参加高考,不回学校。”他有意无意地看向樊姿,刻意解释道。
樊姿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林如茵凑近拍拍她的肩膀:“姿姿,你没事吧?”
她在班上宣告喜欢他以后,流言飞速传播,到现在几乎全校皆知。
就连有些任课老师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不仅有了关联,还由樊姿这个风云人物率先表了白。
不过眼下,段远越出国,成了樊姿单恋。
“鼻子堵得好难受……”樊姿瓮声瓮气地说,仰起脸看天。
她不主动提起,林如茵也不敢问,只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谁让你脑子抽筋跑去淋雨。”
话刚出口,她就噤了声。
樊姿为什么淋雨,有个不可说的答案。
“谁知道我身体这么虚弱,第二天就发烧了。”樊姿像是不甚在意地说。
“你啊……”林如茵叹了口气,转而说,“放学我请你喝冰糖炖雪梨,给你去去病气。”
“好啊,是新开那家吗?”
“嗯,要不要叫上程佑明他们?”
樊姿顿了一会儿,颔首:“解散了去问问他们。”
林如茵搂住她的腰,手摸进口袋里:“好,把你手机给我,我给梁发个信息。”
“小心点。”她嗔道,偏过身子给林如茵遮挡视线。
“欸,”林如茵靠在她背上问,“你换新手机了?”
“哦,忘了跟你说我手机丢了,”樊姿顺便解释道,“我办了张新的电话卡,待会儿把你手机号填一下。”
“啊,旧号码说不用就不用了?”
她垂下眼帘:“懒得去补办了,而且我们平常又不打电话,换了就换了呗。”
口袋一沉,林如茵已经把手机放了进去,斟酌着说:“万一……有人不知道你换号码了,还给你打电话呢?”
校长宣布解散,周围的人蜂拥着涌入教学楼,说话声瞬间就高了几倍,樊姿站在原地,讷讷道:“还是不要联系比较好。”
“什么?”
“我说——管他呢,反正你们这几个朋友知道我的新号码就行。”
她搂着林如茵的肩,跟着人群的方向走去。
段远越的名字,在这段时间里反复被提起,后来渐渐销声匿迹,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他就像压根没出现过似的,其他人遗忘了,樊姿身边的朋友则都默契的不谈。
只是偶尔路过那间小院,红漆门上贴着白色的招租单,院里空落落的,她忍不住望进去,里面属于他的痕迹已经被逐渐抹除。
再过了一段时间,有新的住户搬进去,关于他的一切就被完全替代了。
樊姿在暑假疯玩了一场,开学前买了去首都的机票。
她以小提琴专业全省第一的成绩顺利进入央音,桐城一中校门前庆祝的横幅最上的那条属于她。
层层横幅排列,关于段远越的那条最大最醒目——理科状元,进入英国名校。
至此,他的人生彻底被改写。
樊姿知道,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了。
走过矮墙,迎春花枝叶繁茂,墨绿的枝条垂下,被太阳晒得有些蔫巴。
她在矮墙前站定,沉静地听着风吹枝叶的沙沙声。
他也曾站在这里,无数次停留,与她的身影重合。
父母在远处呼唤,她挎着包从墙边离开。
走到一半,忍不住捂住眼睛,在指缝间无声流泪——
段远越,我真的、真的不想这样与你告别——
作者有话说:感谢,感谢一直追读的朋友们。原本打算解v了,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主角一个完整的结局。会继续写下去,更新不稳定,喜欢的朋友可以等完结再看。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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