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几人打闹了一会儿, 往场馆里面走去。
“林如茵呢?”樊姿问。
“他们先进去参观了,怎么,你想找她?”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回道。
樊姿摇摇头:“不了, 这点眼力见我还是有的。”
几人哈哈笑了起来,那个男生接话:“樊姿, 你真有意思。”
他脸有点红, 说话间摸了摸鼻尖。
樊姿笑着说没有。
“我叫罗鑫。”他忽然自我介绍。
身旁的寸头男生肘了一下他, 两人眼神交流半晌, 他干脆也歪头看向她:“我叫张乐言,上次篮球场我们见过的。”
他就是那天梁真泽砸到人,他却愣愣跑来道歉的男生。
“我记得,那这是我们第二次见了。”樊姿回答得很有分寸。
“原来你们认识吗?”程佑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侧,笑眯眯地问。
樊姿往他身边走近一步:“一中不大,想认识还是很简单的。”
“是哦, ”他颔首, 一如既往的温和, “你和我认识好像也是偶然。”
她想起那天夜里的纠纷:“要不是你,我就麻烦了。”
程佑明诙谐地说:“别感谢我, 感谢叫来校长的人。”
“你怎么知道有人去叫他了?”樊姿随口接话, 调侃道, “不会是你想做好事不留名的借口吧。”
“隔天开会校长自己说的, 还强调要加强学生会晚上的巡逻。”他说完, 想到什么似的笑了一下,将眼神落到樊姿身上。
樊姿浑然不觉,“那真是个好人。”
“好人么,”他重复说,垂眸看向地面, 又轻快地抬起头,“我之前对他确实有点误解。”
樊姿问得随意:“怎么,你认识那个人?你们有矛盾?”
程佑明看向前方,似笑非笑地回忆道:“高一下学期,我超常发挥上了前三,跟他站在一个领奖台上。
颁奖的老师印错了奖状,我的第三名是他的名字,下台后我追上去跟他商量解决方法,我叫了他几声他都没理,等到我拦在他面前他才看着我停了脚步……”
他移目看向樊姿,她已经反应过来,皱着眉听他说下去。
“我说要学校重新发,结果他把奖状扔给我,说,没有必要,他不在乎这个,”程佑明哭笑不得地说,“那么多人看着我,有点丢人呢。”
说话不看场合,不管别人死活,这很段远越。
而此时,樊姿想的却是他去叫校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以为他只是很晚出校门。
他好像为她做了很多,她不知道。
“他可能没有恶意。”樊姿开口,替他解释。
“我知道,当时还觉得他是故意的,现在接触了才发现,他说话比较直接。”程佑明一贯以来都很善解人意。
樊姿赔笑道:“他人比较呆。”
程佑明与她对视,眼里的笑意望不到底:“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他。”
她慌忙移开目光,讪讪说:“你们只是不熟,熟了也会这么觉得的……”
她不敢再去看他,怕他看穿什么她自己都没发觉的事情。
“跟段远越交朋友……我很期待。”他沉吟片刻,答得轻快。
“你真好。”樊姿从心底想说。
“大家都说我好,”他的目光在她眉眼处,不曾离开,“但我觉得,你也很好。”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跟你待在一起,就像靠在太阳旁边。”
樊姿一怔,她对程佑明的感觉,也像他说的那样,不过他更先说出口了。
她看向四周,开着玩笑:“温度会不会有点高了?”
“那我离远一点,围着你公转?”程佑明笑了,眉眼间满含笑意。
樊姿颔首:“这样刚好。”
两人相视一笑,又在场馆里逛了一会儿,看着展柜里的瓷器,樊姿忽然说:“我有点累了。”
程佑明撩起衣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离集合还有差不多半个小时,我送你去古树那边坐会儿?”
“没事,我没什么不舒服,能自己走过去。”她摆摆手,转头和周彩娇解释了几句,再跟众人一一告别。
程佑明没多说,叮嘱她好好休息。
她颔首,走出展馆。
从这里到古树距离不远,没走多久,就能看到巨大古树下坐着零散的学生。
段远越坐在靠树的长椅上,低头发呆。
樊姿踌躇了半天,走到他面前站定。
少年缓缓抬起脸,视线一路攀缘向上,露出那双黑沉的眸子,还有冷淡的神情。
“好不容易出来玩,你怎么不走走?”樊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跟平常一样。
“不是很感兴趣。”段远越垂眸,羽睫投射在眼下,形成小面积阴影。
段远越坐在长椅边缘,空出大片位置没人落座。
她在他身侧坐下:“不感兴趣还来。”
他短暂地顿了顿:“学校要求的。”
她点头,仰头靠在长椅上,看着天说:“那就好,免得我误会。”
“误会什么?”
樊姿没有正面回应,反而说,“段远越,你不会跟踪我上瘾了吧?”
以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平静的侧颜,段远越平视前方,轻声道:“你想太多了。”
“哦……”她拖长了尾音,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可是你真的有在做,我发现了。”
他微微侧脸,向后看着她:“对不起。”之前的事情,最近的事情,不管她发现了哪一件,他都只有这句话可以说。
“不问问我发现了什么,就直接道歉吗?”樊姿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嗯,反正是我的错。”他承认得理直气壮。
“哦,确实是这样的,”樊姿又仰起脸,随后悠悠吐出后面的话,“虽然你撒谎了,但是我还是想说,谢谢。”
天空一片湛蓝,几朵薄云飘在上面,正中的太阳亮得灼目。
她用手挡住眼睛,“段同学,做了好事记得留名,不然当事人永远不会知道的。”
“我没想过……”
他话没说完,樊姿就了然地打断:“你就自顾自地还,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段远越沉默了几秒,嗓音像是细雨连绵的阴雨天:“樊姿,这个权力在你手里。”
“那我永远不说,你就永远这样跟着我吗?”樊姿语气没有愠怒,反而是温和的,有些许笑意。
他半晌没出声,摇了摇头,又闭上眼颔首:“可以。”
“傻。”
樊姿轻笑一声。
从来没人这样说过他,别人一般形容他古怪、冷漠、不留情面。
她的这句话,像是在摸路边的流浪狗,不带任何杂质,只是单纯觉得这只狗可爱。
“你亏了,知道吗?”
樊姿说,撑着椅面坐直。
恰巧他转头,一双清澈的眼眸精准与她对视,甚至没偏移半分。
“我知道。”
亏他也认了……
在旅馆安顿好,午饭是学校安排的十元畅吃自助餐,吃饱没坐多久,就去集中去纪念馆看英雄事迹。
比起上午自由活动,下午采取万恶的形式主义参观,加上回校一篇八百字游学心得。
吃完晚饭,樊姿瘫在床上不动了。
“姿姿,娇娇,去不去爬山?”林如茵看起来很有活力。
她们的房间很挤,两张棺材似的床整齐摆放在中央,周彩娇站在床边打扰樊姿躺尸。
闻言,她两眼放光,停住了捉弄的手:“去!反正晚上自由活动,待在房间怪闷的。”
樊姿有气无力地说:“一定有诈。”
果不其然,林如茵抿唇一笑:“梁说山上有棵许愿树,很灵。”
许愿树灵不灵不重要,重点在于梁真泽。
“你们许愿,我们去不好吧……”周彩娇难得脑袋灵光一回。
樊姿嗯嗯附和两声。
“还有程佑明他们,大家一起去比较热闹嘛。”林如茵再次邀请。
樊姿捕捉到重要信息,从床上爬起来:“行,什么时候?”
“七点,在楼下等他们,”
林如茵脸上忽然浮现几分骄傲,“姿姿,我可没忘记给你创造机会。”
“好姐妹。”她郑重地拍拍林如茵的肩。
周彩娇在床上打滚:“肤浅,肤浅!”
晚上七点,古镇里灯火通明。
燕来山商业化严重,上山的路都砌得整齐,山上的灯火不比山下暗多少,夜爬危险系数不高。
三人在旅馆门口整装待发。
由于人数太多,学生住的旅馆分布广泛,好在旅馆间相隔距离不远。
“我都不知道段远越住在哪边……”樊姿盯着手机低语。
下午男女分列,她没跟他说上几句话,只知道人数超了,他跟别的班同学搭伙住在另一家旅馆。
林如茵听了,问:“要带他一起吗?”
“习惯带着他了,帮我拎拎包、拿外套什么的。”樊姿莫名开始解释。
“我记得他在……”周彩娇往某一方向指去,很快又换句话,“他们来了!”
她所指的地方走来大约六、七个人,打头的是程佑明,朝她们挥了挥手。
三人走过去跟他们汇合,樊姿心不在焉地往周边看了一眼,又收回跟他们打招呼。
队伍里除了早上的几个熟人,还有李嫣和她朋友,她穿着轻巧的运动服,就站在程佑明身后。
“哈喽。”李嫣率先开口。
樊姿笑着回应了一句,简单寒暄:“你也去许愿吗?”
她颔首:“张乐言非拉着我来,听说挺灵的,试试也不是不行。”
张乐言挠挠头,露出一口白牙。
两人随意聊了一会儿,樊姿大概扫一眼队伍确认人数,试着开口:“我可能要带个……”
后面的话及时停住——段远越走在一行人末尾,就在刚刚才从阴影里走出,暴露在橙黄的灯光下。
他穿一身黑,露出的皮肤倒是很白,卫衣领口上面是颇有骨感的脖颈,锁骨窝深陷,翕动的中线位置有一颗明显的痣。
段远越应声抬头,静静注视她。
“你怎么来了?”樊姿满脸疑惑。
程佑明替他回答:“他住我隔壁,来的时候一起叫上了。”
第32章
“你们真有默契, 樊姿刚刚还说要去叫他。”周彩娇大剌剌地说。
“那正好不用多跑一趟了。”程佑明自然接话,把其中暧昧冲淡。
三言两语,人群的话题又被引到其他地方, 一行人说说笑笑向山脚走去。
樊姿不时附和两句,大多在看周遭风景。
她和李嫣、程佑明保持着稳定的三角关系, 两人都没选择凑上去, 矜持地和各自同伴聊天。
周彩娇嚷嚷着要最快到山下, 很快离开她的身边小跑向前。
樊姿没什么精神, 步伐缓慢。
“我给你拿。”
疲惫之际,段远越三两步走到她身侧,伸出手。
樊姿把包递给他,他接过背在一边肩头,默不作声地走在她身边。
她随口闲聊:“你怎么有兴趣出来?”
段远越的回答很合理:“房间太闷了。”
樊姿不免开始担忧他的人际关系:“跟你一起住的同学呢?”
“上网去了。”
“哦,一个人确实很闷。”
“我是说空气不流通。”他叹了口气, 解释说。
樊姿回得敷衍, 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好啦, 知道你很高冷了。”
“樊姿。”他连名带姓地叫她。
她没好气地说:“干嘛?”
段远越顿了一下,犹豫着询问:“你是不是累了?”
“有点。”
“没上山, 你可以回去。”他认真提出建议。
樊姿摇头, “我还是喜欢跟你们待在一块。”
段远越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解, 她好笑地“哎”了一声:“你以为谁都像你啊, 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行吗?”他反问。
“不行, 你这样会被讨厌的。”樊姿回答。
他实话实说:“我不在乎。”
她也答得诚恳:“我在乎。”
樊姿对于别人的看法没什么好奇心,但是既然人都有喜恶,她还是希望喜欢更多一些。
同样,她也不想看他被讨厌。
如果严苛一点,把他归为自己庇护的一部分, 樊姿希望大家能看到他的好。
她真心表示:段远越是个不错的人。
但是没有她的接受程度,会被他的所谓“不错”吓一跳。
他有点病。
她是抑制疾病蔓延的药。
“好,我也在乎。”段远越思索过后,作出回应。
他不理解,但他可以学。
不再我行我素,与解最后一道大题的难度挂钩,理论上来说很轻松,实践未知。
晚上燕来山也有不少游客,上山途中能看到别人结伴下山,越往上爬,天上的乌蓝就更清晰地浮现漫天繁星。
山顶上是片还算空旷的平地,中央有被警示牌围住的许愿树,周围不少商贩兜售祈福带,树上也缀满了红色飘带。
樊姿趴在外边护栏上,低低喘气。
“姿姐,你不行啊,走石梯都累成这样。”周彩娇没事人一样站在假石上。
樊姿冷笑着发出警告:“你等我缓好……”
周彩娇一听,开溜到人群里。
“没事吧?”程佑明上来关心。
她摇摇头:“没事,我就是运动少了。”
他开玩笑说:“看来体育课偷懒了。”
她承认:“是啊,只有及格水平。”
其余人已经找到了最佳位置,梁真泽跟商贩买了一把祈福带,分发后,大家都拿在手里写写画画。
“休息好了,走吧。”
她直起腰,和程佑明走入队伍当中。
“写的什么?”樊姿凑到林如茵肩头,看她用马克笔一笔一笔写下心愿,“平安顺遂,学业有成……”
林如茵嗔怪一句:“念出来就不灵了!”
她下巴抵着林如茵的肩,不急不缓地反驳:“谁说的,不是谁抛得高谁最容易实现愿望吗?”
“我怎么不……”林如茵刚要质疑,手腕被人往前一带,撞到那人手臂。
看清了人,她讷讷道:“梁?”
樊姿险些没站稳,颇有些不满地看着她身后的梁真泽,抱臂等他说话。
“就写了这个?”他顺起红带,看着上面的字。
“嗯,你写了什么?”林如茵颔首,又轻声细气地问,“可以给我看吗……”
梁真泽把他的祈愿带高高举起,“拿到就给你看。”
趁他话还没说完,林如茵就踮起脚取下了红带,反手藏在身后。
“你犯规了。”他一愣,哭笑不得地半环着她去夺回。
“我没有,我拿到了。”林如茵迅速背过身,猫着腰查看带上的内容。
“林、如、茵、心、想、事、成……”
她刚看清,就有人比她先一步念了出来。
抬头看见程佑明一脸好笑地看着他们,林如茵脸色烧红,兔子似的躲进梁真泽背后。
“阿泽,竟然有人降住你了。”程佑明忍俊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樊姿也吃了一惊,毕竟在她眼里都是林如茵单方面付出,没想到他藏得这么深。
她难得不违心夸他一嘴:“你还挺浪漫啊……”
梁真泽看着别处摸了摸后颈,嘟囔道:“随便写的而已。”背上的衣料被人捏紧。
“嘴硬!”罗鑫跟着起哄。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毫无杀伤力地威胁:“罗鑫,你欠揍是不是?”
罗鑫嘿嘿一笑,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见压不住周围的调侃,梁真泽干脆把目光放在身后的罪魁祸首上:“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五指攥住不及一握的手腕,轻轻松松把躲藏的林如茵拉到面前。
“要做……什么?”林如茵眨巴着一双水盈盈的眸子,脸颊飞霞。
梁真泽坏心眼地凑近,在一众起哄的呼声中靠近到只有厘米的距离。
他的鼻尖几乎抵到她的。
“梁……”林如茵不知道该怎么办,索性闭上眼。
额头传来清脆的咚声,有些疼。
她捂着头弱弱地抬眼看他。
梁真泽笑意不减:“在你的愿望里加上我的名字,现在加。”
意识到自己会错意,林如茵赶紧低头,蚊子似的答应了一声,躲开他走到樊姿身后。
“现在知道找我了?”樊姿轻哼了声。
“姿姿……”林如茵捏着她的衣角,向她求情。
樊姿没吭声,代表默许了。
她又歪歪扭扭写下梁真泽的名字,还有小小的一行“离开桐城”。
“你不想在桐城吗?”梁真泽检阅时皱眉道。
林如茵答:“想去外地上大学。”
“好巧,”李嫣亮出她的祈福带,“我也写的去外地上学。”
众人渐渐围上来,已经不管愿望说出来是否灵验。
“你想去哪儿?”樊姿顺势问下去。
“首都,读法律吧。”李嫣朝她笑了笑,脸颊上的两只酒窝深陷。
她一听,很有兴趣地靠近:“我也写的首都,央音,考上的话一起出去玩啊!”
“姐姐,我们才高二啊!想这么远?”张乐言吐槽。
“这叫有远见,你懂什么?”罗鑫呛他,然后也说起自己的心愿,“我写了能考上211就够了,去哪都行。”
“西部也行?”
罗鑫推了推眼镜:“大好河山嘛,我一视同仁。”
“我想参加奥运会!我做梦都想!”周彩娇朗声说,声音大到整个山头都能听到。
“我要学烹饪,我不想当老师!”剩下的女生被她鼓舞,也大声说出。
樊姿乐意跟上节奏,退后几步靠在围栏上仰头:“我要当首席,全国巡演!”
“那好,我也豁出去了!”张乐言清了清嗓子,“十年之后,我一定还要留在赛场,一直一直有打不完的比赛!”
“我已经受够呆在这里了,去哪儿都好,只要远离桐城,远离我爸我妈!”
“林如茵,我可以陪你走。”这句话太轻,很快被其他声音吞没。
林如茵红了眼眶。
“……”
说着说着,大家的呼喊从远大理想一直延伸到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只要高声喊出,都能无比畅快。
山上的游客逐渐被朝气吸引,越来越多人走到围栏边,对着连绵的山头大喊,一声一声传到远处,诉说着从学业、家庭、事业、爱情,直到遥远的未来。
人声鼎沸中,程佑明终于开口,他双手圈起在嘴边,声音嘹亮:“我想要——”
樊姿迟迟没听到后续。
“幸福。”
没人听到,微小到无人在意的幸福。
樊姿转身,在已经拥挤的护栏边找寻一道身影。
还没搜寻多久,就看到他站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远离人群,静静站在空荡的挂满祈福带的树边。
樊姿挤出去,拨开人群走到他面前。
“你又不合群了。”她说,背靠着人头攒动,和一大片星河。
段远越声音闷哑:“我没有想说的话。”
她一步步走近:“别害羞,就算是愿望是拯救世界,我也不会笑的。”
“真的没有,”他垂眸,看向一边,犹豫片刻才缓缓说,“清北,也算吧。”
樊姿勾唇:“你这是愿望吗?是事实。”
“我要考清北。”他抬眸与她对视。
“好啊,我们首都见。”
“樊姿,你别失约了。”
樊姿拉起他的袖角:“央音是我的梦想,我会比任何时候都努力的。”
她带着他走向人群,只是伫立在人群之中:“段远越,做不到的人是小狗,你也不许失约。”
小镇上的歌舞节目谢幕,天空迸发出几束烟火,随即炸开成为亮丽的图案,映在所有人脸上。
樊姿的脸上是一贯有的明艳,唇膏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弯弯的眉眼融进各种色彩。
他眼里万籁俱寂。
独独她拥有热烈喧嚣的特权。
第33章
从山顶下来, 临近晚上九点。
樊姿眼皮打架,靠在周彩娇肩上打瞌睡。
男生几个却兴致高涨,张乐言甚至提议去网吧玩几把游戏。
那时候流行一款射击类游戏, 绝大部分男生都玩过。
他一提出,几人纷纷附和了。
没出声的只有段远越。
“一起吗?”程佑明发出邀请。
樊姿打起精神看向段远越, 刚好他也在往她这边看, 两人目光短暂相触, 他率先移开。
“我不会玩游戏。”段远越没直接拒绝, 还算礼貌地说。
罗鑫“哎”了一声:“反正也是随便玩玩,我们带你啊!”
“是啊,打打娱乐,随便玩。”
段远越垂眸,终于还是点了头:“好,谢谢。”
樊姿听了, 安心地闭上眼小睡。
“别客气, 阿泽请客, ”程佑明昂了昂下巴,示意他跟上队伍, “走吧, 去晚了没位了。”
他颔首, 临走之前又折返回到樊姿面前, “樊姿。”
她有些迷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包, ”他把包挂在她肩上,末了往上带了带,“我走了。”
“嗯嗯,玩得开心哈。”樊姿耸肩抓住包带,散漫地回他。
段远越背过身, 三两步跟上队伍,走在最末尾。
“樊姿,他是你什么人啊?”见他走远,李嫣的朋友不免多嘴问道。
樊姿想了一下,说:“跟班。”
女生“噗嗤”一笑,没把她的话当真。
她挽着周彩娇的胳膊,听她们在耳边聊天,眼皮沉得不行,已经听不见耳边的说话声了。
翌日,周彩娇跟她说,李嫣跟她朋友以为他们在谈恋爱,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为什么?”樊姿多嘴问。
周彩娇添加了自己的主观想法:“太不搭了,段远越除了成绩,一点都不起眼好吧!”
樊姿敷衍地点点头,没当回事。
她昨天没睡好,所以上午的活动几乎没抬过头,上车了也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前排依旧被占满,后排空出的位置不多,林如茵和周彩娇抢到两个连坐,剩下她没地方安放。
扫了车厢一眼,在某处缓缓停下。
段远越坐在靠窗位置,安静撑着手看窗边,身边空落落的,没人坐。
她走过去,看见空位上放了一瓶水。
“有人了?”
他转头,把矿泉水拿起来,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擦干净座位上留下的水珠:“给你占的。”
樊姿等他收拾好才落座,然后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水:“这也是我的吧?”
“是。”他短促地回道。
“我正好忘记买水了,真贴心。”她惬意地靠在靠背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段远越没吭声,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很少有多余动作,所以一抬手樊姿就注意到了,偏头看向他:“怎么了?”
“没睡好。”
他眼下一片乌青,衬得那双黑沉的眸子更加阴郁,面色也因为睡眠不足而苍白了一些。
樊姿这才想起他昨天首次融入群体,不知道成功了没有。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问了出来:“你们玩到几点啊?”
“两点多。”
“这么晚,是游戏好玩还是不好意思走?”樊姿继续问。
问话很没诚意,因为她知道段远越一向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不过只是铺垫而已。
“游戏好玩,他们给我讲了规则,再上手玩几遍就摸清楚了。”他回答得很认真,脸上的疲惫稍微消减了一些。
樊姿问出最后一句:“他们人都还好吧?”
他乖乖答话:“嗯,梁真泽打得最好,张乐言比我强一点。”说完,像是完成任务般等待樊姿的评价。
樊姿忍不住笑了起来:“你都会委婉表达了,不错嘛!”
段远越不知道为什么也弯了嘴角,垂眸看着手指,又不想让她看到似的转头看窗外。
“喂,你又偷笑。”樊姿叫他,歪着头看车窗上他的倒影。
倒影里他仍在笑,这个笑容持续了接近一分钟,随后才在他嘴角慢慢消融。
他清了清嗓子,将头回正,眼神却不落在樊姿身上:“你都看见了,不算偷笑。”
“哪里不算了,你有这么见不得人吗?”樊姿直接凑到他面前,盯着他说。
发尾扫在手背,她的呼吸在颊侧停留,然后很轻很轻哼了一声,飞快别过头:“身上有烟味。”
段远越扯了扯衣摆,又反复拍拍:“网吧里的,还没散。”
“不喜欢。”
“我下次注意。”
“知错就改,乖哈。”
樊姿摸摸他的头。
本来是随意的举动,没得到段远越的抗议,她就更加肆无忌惮地揉乱,让头发四处翘起,乱糟糟的像刚睡醒。
“别弄了……”段远越非但没有生气,说话还带着温和的意味。
“我在试探你的底线。”樊姿一本正经地说。
他轻叹一声,五指拢住她的手腕,将她作乱的手拿了下来:“幼稚。”
他的指尖很凉,骨感的指节握住手腕的那一刻,腕骨处的触感硬得硌人。
还没等樊姿仔细感受,他就抽回手,无事发生般撑着头看窗外,呼吸在玻璃上洒下一片雾气。
她的手不光揉乱头发,也揉红了耳朵。
很久很久才消散回归苍白。
大巴驶过不算颠簸的山路,远离景区驶出了几公里,车里很安静,因为劳累,学生们大多已经睡过去了。
樊姿抱着手臂缩在座位上,车壁偶尔摇晃,推着她往一边倒。
脑袋垂在过道边缘,岌岌可危。
她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在坠下和恢复原状之间徘徊。
车里安静得只有引擎发动的响声,所有人都闭眼睡过去了。
没人睁眼,所以——
一只手从右侧伸出,托住她的脸颊,将摇晃的身体扶正。
她直直靠在椅背上,颊边的冰凉却没有离开,而是缓慢托着她的脸颊,一点一点向右移动。
身体逐渐偏移,由于惯性,落在右侧的位置,稳稳靠在单薄的肩上。
那双紧贴在她颊侧的手缓慢收回,安然放回膝盖上,握紧又放开。
车里安静如常,却不只他一人没合眼。
他的斜后方,目睹一切的人闭上眼……
研学后的时间过得飞快,或许因为临近高三,又或许没忘记燕来山上高呼的愿景,樊姿对学习上了心。
盛夏,阳光底下的风景都融化开来,呈现波浪状的热浪。
高二因为教学楼老旧,迟迟没给教室装空调,教室里四台挂壁风扇支撑所有清凉。
樊姿拿着手持小风扇写习题,背上有小片被汗渍湿的痕迹,脸蛋也因为闷热而发红。
“这几道错了,划横线的地方你看一下。”
草稿纸碰到手肘边,段远越用笔头轻轻点了点,收回后继续看着手上的书。
樊姿拿起草稿本:“哦,我写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
“别吹牛。”段远越的声音淡淡飘过。
她从鼻尖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瞥他一眼。
段远越穿着反季节的长袖校服,拉链半拉,露出里面的夏季校服。他仿佛不觉得热,面不改色地看着课外书。
如果不是看见他打湿的鬓角,她就信了。
“别看太入迷,晕倒了。”樊姿揶揄,把小风扇转了个面,对着他的侧脸吹。
“我不热。”段远越知晓她话中的含义。
她把风扇放在课桌中间,立于高耸的书山边,这样两边都能吹到一点风:“头发都湿了,还说不热。”
“生理现象,不是我的感觉。”他嘴硬。
樊姿忽略掉这句,好意提醒:“你把外套脱了,看着闷得难受。”
他摇头,拉上垂在肋间的拉链:“不热。”
“随便你。”樊姿叹了口气,继续写题。
这种属于学霸行为的其中之一:反季节穿搭,竟然也对段远越适用。
她以为他还算早熟,没想到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樊姿!”
下课铃响了很久以后,窗边有人叫她。
樊姿从题海里抬头,看见窗户外面的身影,蓦地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程佑明朝她笑笑,走到走廊栏杆边等她。
她走出去,又问:“有什么事吗?”
他手里提着一袋雪糕,边说边提起塑料袋晃了晃:“确实有事。”
“我就知道,没事你不会来找我的。”樊姿没好气地嘟囔。
研学后他们的关系近了不少,也经常约着放学去吃夜宵,虽然是群体活动,但对樊姿来说不是坏事。
程佑明笑着反驳:“哪里,我上周还找过你。”
“你那是找段远越,借我传话吧。”
樊姿想起上周五他好不容易来见自己,结果是为了约段远越放学去上网。
借她的口说出来,段远越不会拒绝。这句话是程佑明多次总结的经验,他竟然也不避讳,直接就说了出口。
弄得樊姿无话可反驳。
“今天不找他,只找你。”程佑明机敏地化解她的情绪,面上还是带着笑意。
樊姿颔首:“说吧,我可以考虑。”
他垂眸,看样子很羞涩:“明天放学,能跟我一起走吗?”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了一下,才懵懵地点了头:“就这个?”
他唇角流露出淡淡的笑,俊朗的五官格外温和:“对,只有你能帮我了。”
樊姿无奈地笑了笑:“一起走而已,有这么严肃吗?”
“有啊,我妈妈要来接我。”他直接说。
“啊?”樊姿隐约觉得,他口中的母亲是个特别可怕的女人,因为她感觉到他不同以往的紧张,“那……我跟你一起,合适吗?不怕她误会什么吗?”
程佑明目光透出些许忧郁:“没关系,我想让你陪我,是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无比陌生。
“你在的话,我会轻松很多的。”他抬头,笑容与平时无差,眼里却一片空洞。
“说实话,你这样也让我有点害怕。”樊姿诚实回答。
害怕之余,藏在心底的无数猜测蠢蠢欲动。
她太想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的家庭,他的真面目,他拼命藏起来的东西……
除了他带来的明星效应,她最初喜欢上他是因为割裂感。
一个过分美好的人,本身就很虚假。
“我说得太严重了是吗?”程佑明的笑容发苦发涩。
“我没说不答应,”
樊姿狡黠一笑,没等他反应过来,走进班级里,在窗边向他挥手,“雪糕我就笑纳了,明天见!”
“谢谢……”
程佑明缓声说,转头看天边灼热得发白的太阳,眼睛因为直视强光而泛起泪光。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挡住太阳,走进没被照射的阴凉地。
楼梯间有人大声喊他的名字,他平复所有情绪,嘴角带笑,眉眼温和。
第34章
周五放学, 程佑明准时出现在六班门口。
邓志强念叨着离校安全,班上没几个人听,大多视线都已经转移到程佑明身上。
“程佑明怎么来了?”
“肯定是来找樊姿的, 我就说他们关系不一般……”
“两人在一起也太耀眼了,受不了。”
“我听说……”
樊姿美滋滋地收拾好书包, 在一众窃窃私语中转头嘱咐:“今天有事, 就不跟你一起了!”
段远越看着书, 头也不回:“嗯, 知道了。”
他翻开下一页,囫囵看完,又翻开一页。
“别等我,早点回家。”她又强调。
他缓缓答道:“我也有事。”
“什么事?”
“张乐言叫我上网。”
樊姿总觉得他快泡在网吧了:“少玩点游戏,快期末了,好好复习!”
“我……”段远越顿了顿, 还是开口, “已经在预习下学期的内容了。”
“赤裸裸的炫耀。”她无言以对。
台上邓志强正好讲完, 宣布放学。
樊姿提起书包,朝他挥了挥手:“拜拜!”
段远越抬起头, 她已经转身走过讲台:“再见。”
教室外停驻不少好奇围观的人, 有人跟程佑明打招呼, 他也耐心地一一回复。
樊姿走教室, 向他致歉:“不好意思, 老班拖堂了。”
“没事,我没等多久。”他笑了笑,迈开步子顺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樊姿跟上,两人并肩走着。
路上太多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她一时间没想到话题向他开口。
“是不是很夸张?”
走到坡路, 程佑明移目看着她笑。
“啊?”樊姿已经逐渐适应人群的视线,“还……还好吧。”
之前在路上偶遇他,也会有人朝这边看,现在从教室一路走下来,看的人似乎更多了。
“你不讨厌就好,”他收回目光,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她说在新华书店等我。”
新华书店在校门向天桥方向,走到尽头的拐角处,那里放学的学生没那么密集。
樊姿颔首:“正好跟我回家的方向顺路。”
她总觉得今天的氛围特别奇怪。
走出校门,人流分散很多,期间两人都没再开启新的话题。
途中,他忽然开口:“我十一岁,妈妈带着程韵回了家,告诉我,这是妹妹。”
樊姿干笑一声,不知道怎么接话。
“那是爸爸过世的第二个月,他车祸的消息还上了新闻,”程佑明看着她,“富商与情人私会,双双死于车祸。”
樊姿听完有点慌乱:“我不知道你家里……”
“后来被压下来了,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也从私立学校转学到了桐城一中。”
程佑明神情麻木,“爸爸去世以后,家里就只剩我和程韵,妈妈很少回家,换句话说,她不想回家看到程韵,看到我。”
“我小心翼翼维护和她的关系,但她变得越来越可怕,她不再关心我,对我的好全都建立在让程韵痛苦的基础上,她把程韵当成了那个女人,把我……当成我爸爸。”他说,走过天桥时深沉地盯着前方某处,脸上毫无温和可言。
“今天是我爸爸的忌日。”
艳阳高照,樊姿脊背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只觉得发冷。
她平静下来,斟酌着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想知道。”他说,停下脚步。
到了约定的拐角位置,樊姿浑然不觉。
她现在正处于偷看被抓包的状态,忽然有点理解段远越的感受了。
樊姿百口莫辩,心虚起来:“抱歉,我……”
“我也想告诉你,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程佑明简略地说。
“……”樊姿犹豫了一下,“谢谢?”
“谢谢你,说出来轻松多了。”程佑明笑了,神色平和。
车窗缓缓落下,有人在驾驶位上开口:“佑明,上车。”
他的笑容淡了下来:“妈妈。”
樊姿看见车里坐着的女人,第一眼看上去就是很强势的感觉。
“阿姨您好,我是程佑明的同学,樊姿。”程母的眼神落到她身上,她礼貌性地自我介绍。
“哦,你好,你们关系很好吗?”程母稍稍颔首。
樊姿忽略她自上而下的傲慢:“平时关系比较好,算是朋友吧。”
程母打量她一眼,“朋友可以,点到为止就行。”
程佑明低头沉默。
“阿姨,我跟他就是普通朋友,顺路一起走而已,您还是别想太多了。”樊姿正视她,扯出一抹疏离的笑容。
程母一愣,语气缓和些许:“你很有脾气。”
“只是不想被误会,失礼了。”樊姿阐明。
车后排坐着个瘦小的身影,低着头一动不动盯着地面,身旁是一大束黄白菊花。
她闻言抬头,透过车窗看着樊姿。
“下周见。”程佑明跟她告别,打开后排的门。
“嗯,拜拜。”樊姿挥挥手。
程母沉声说:“坐前面来,后排没有位置。”
他乖巧地关门,坐上副驾驶。
“樊同学,要不要送你一程?”等他坐稳,程母朝樊姿道。
樊姿指了指一处小区:“不用了,谢谢阿姨,我家就住前面,很近的。”
黑色奥迪扬长而去,樊姿紧握着书包肩带的手才缓缓松开。
她原路返回,耷拉着脑袋往天桥走。
车水马龙,太阳依旧灿烂,空气十分燥热,她打开遮阳伞,缓和烫得厉害的头顶。
天桥上站着个熟悉的人。
“你不是去上网吗?”樊姿走上台阶,高声说。
她快步走到段远越身旁,皱着眉审视他。
“你让我别去,我没去。”他冷静地回道。
樊姿打量了一遍他的周围:“然后你就在这里等我?”
“只是路过。”
她把伞向他头顶偏移几分:“说谎的是小狗!”
段远越沉默了好久,无言以对。
“好了小狗,回家吧。”樊姿无奈地笑了一下,没有追究。
他略一失神,垂眸应道:“好。”
遮阳伞下,她走路步伐有些快,垂着头,伞面时不时打到他的头,他就不得不弯腰,配合伞的高度行走。
“干嘛驼背,跟个小老头似的。”樊姿回神,见状拍了一下他的脊背。
段远越倏地挺直,脑袋撞在伞架上。
“嘶。”他皱眉捂住头顶。
樊姿凑上去:“我看看,撞疼了?”
他保持原状,低声说:“头发……勾住了。”
“笨,”樊姿对这个字很有兴趣,用来形容他意外的贴切,“别动,我帮你弄下来。”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在伞架与纠缠的头发间徘徊,过了一会儿,那股刺痛才逐渐消失。
“谢谢。”段远越松了口气,垂眸看着地面。
樊姿干脆把伞把塞在他手里:“你打,不然总碰到头。”
他颔首,接过伞撑在两人之间。
樊姿一安静下来,就忍不住走神想关于程佑明的事情,她苦恼了半天,决定转移注意力。
“段远越,从暑假开始,下半年你都见不到我了。”她看着路边的绿化带,幽幽说。
段远越思忖片刻,回答:“我知道。”
樊姿愕然:“我没告诉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失笑:“集训,你说过想考央音。”
“好吧,没吓到你。”她有些沮丧。
“笨。”他学着她的口气,轻轻吐声。
“好好好,我笨,”樊姿哭笑不得,赌气说,“既然我这么笨,你又不主动联系我,我集训回来,马上就把你忘了!”
他们停在红绿灯路口,段远越清楚记得,这是她拉住他的那个地方。
那时候,她意气风发地说要“罩”他,带着睥睨全世界的中二气息,说着最儿戏的话,却真的履行了承诺。
“樊姿,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他一字一句告诉她。
“周末才能接,其余时间……晚上九点以后,你记住了。”樊姿颔首,也认真说道。
他点头:“好,记住了。”
“还有,过节也要打。”
“知道了。”
“还有还有,八月二十号也要打给我。”
段远越不明白,却还是点头。
樊姿笑了:“你知道是什么日子吗?”
段远越猜测:“你生日?”
她满意地点点头:“对啊,所以你要跟我说生日快乐。”
“我记住了。”
樊姿想了想,没什么可补充的。
恰巧路灯亮了,她就习惯性拉着他的袖角走过斑马线。
段远越乖乖被她牵着,看着她的背影不说话。
似乎从一开始,她给他的就是一道明艳夺目的背影,欢快的、沉重的、怒气冲冲的……他从二楼窗户缝隙往下望,只看得见她荡在脑后的马尾。
直到她彻底走入他的世界,允许他靠近。
她笑眼盈盈问他:段远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樊姿,你为什么这么好?
他更加想问。
“啊,你是舍不得我了吗?”樊姿听他这样说,忍俊不禁地调侃道。
段远越微微错愕,对自己的脱口而出有些懊恼。
他抓了抓头发,顶着一头凌乱的发型讷讷说:“随便问问。”
“我当然好啦,人美心善,你舍不得也正常!”樊姿乐不可支,眉眼都是笑意。
“我没舍不得……”他别扭地转头看另一边。
“哦,那你就是舍得了?”她三百六十度大转弯,沉下脸问。
“没……”
段远越回得单薄。
耳边有低低的笑声,他在笑声中低头,脸颊爬上绯红。
樊姿一手捂住嘴笑着,一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害羞什么?”
他被碰得一抖,退了半步,偏头不看她,指节分明的手指掩住半张脸。
他吐词含糊:“樊姿,你总这样……”
“哪样?”樊姿歪歪头。
没边界感、没分寸、太轻浮、不认真、好随便、喜欢看他无措……一句都说不出口。
“乱摸……”他说得苍白。
“噗,”樊姿胃里一阵抽筋,“我调戏你了?”
他缓缓瞥她一眼,保持沉默。
她这才恢复原状,小小声说:“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他依旧看着前方,步伐加快。
樊姿迈开脚步追上他,试着拉了几次袖角都没拉住,索性一使劲,猛地拽住他手腕。
“你别——”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挣开她的手掌,反手扣住她的五指,并不粗暴地包裹住她的手。
“……走这么快。”她呆呆把后半句补上。
“对我,不能这样。”他转身,直视她的眼睛。
头顶的阳光被遮住,他将伞倾斜到她身上。
樊姿低头,看着被紧紧扣住的手指。
“我是异性。”头顶是他略微沙哑的嗓音。
心跳漏了一拍,她怔怔地说:“你牵我手干嘛?”
他睁大眼睛,忽然意识到不对,飞快收回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不是故意的。”
樊姿一脸状况外:“跟踪狂,你说这话很没威慑力,知道吗?”
说什么他是异性,她难道不知道吗?
莫名其妙!
她满耳的咚咚声,吵得几乎听不见自己说出的话。
“抱歉,我真的是不小心……”
“再见!”
樊姿气急败坏,夺过伞飞奔远离他。
回到家,关上房间门,她自以为回过神来:段远越肯定是故意的!他跟梁真泽学坏了,竟然在勾引她!
她忿忿不已,摸着胸口表示自己何其无辜,心口抽抽一定是错觉。
第35章
期末考试完, 樊姿匆匆跟学校递交了申请,没过多久就到了集训地点。
是她老师推荐的艺考机构,在同省的另一座城市, 高铁来回只要两个小时。
集训的日子枯燥无味,练琴、小三门、在机构和一对一老师之间来回跑, 稍有空闲, 樊姿也就跟家里煲电话粥。
在机构待了一个月, 几乎所有熟人都发信息、打电话慰问过, 除了段远越。
八月初,正热得鼎盛。
周末放半天假,拒绝了舍友的邀请,樊姿躺在宿舍床上看前天的演奏视频。
宿舍里有空调,她穿一身湖蓝色睡裙,趴在枕头上晃着腿, 拉着某一帧反复观看。
视频里她表情凝重, 拉的是欢快的曲目, 手法娴熟,每一步都接近完美, 只有表情跟别人欠了她多少钱似的。
这是机构老师的原话。
樊姿是机构里数一数二的尖子生, 挑不出多大毛病, 只能从细节方面慢慢雕琢。
看了十多遍后, 她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 对着屏幕里的自己露出一抹僵笑。
还没笑多久,屏幕已经切换成通话界面。
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出于谨慎,樊姿接了电话,并在心里默念:如果是垃圾电话, 我只给十秒钟!然后马上挂断!
“喂,”
点了绿色接通键,对面半天没有声音,她只好试探性发声,“找谁?”
耳边是沙沙的车流声,还有略微嘈杂的人群噪音。
不像是诈骗电话,她于是耐着性子又问:“听得见吗?”
“嗯。”那边好不容易发出一声,樊姿的直觉告诉她,很熟悉。
她继续说:“找我吗?你是谁啊?”
“樊姿,是我。”
她终于知道,这是段远越的声音。
一个月没听到,还有些想。
“半天不说话,我以为是骗子呢!”樊姿没好气地说,把电话夹在侧颈间,翻个身坐了起来。
他的声音忽然变近:“我还不太会用触屏……这是我的号码。”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提高:“你买手机了!”
他应答:“嗯,比较方便。”
樊姿追问:“所以你一个月没联系我,是去存买手机的钱了?”
“算是吧,本来也攒了一部分。”
电话那头,段远越站在手机店门口,看着周边来往的人群。
他黑了一些,白净的皮肤变成小麦色,穿不应季的灰色外套,头发长到遮住眼睛,鞋边全是磨损的痕迹。
天上下着太阳雨,他准备等雨停了再离开。
“累不累?”樊姿从电话里发出关心。
段远越想了一下,明明她不在身边,却还是摇摇头:“不累,以前假期也是这样的。”
那边哎了一声,郁闷地说:“原本想跟你诉苦的,你这么说我该怎么开口。”
“你说,我打工不苦。”
樊姿不免好奇:“你打工都干些什么?”
“后厨,有时也收银,但在后厨居多。”他不喜欢交流,一般都是从事体力工作,比如备餐、清点、卸货。
卸货工资高很多,他其实大半个月都在仓库呆着。
有时候手疼得拿不起笔,他就贴两片药膏,稍微缓和没多久,又强忍着写题。
“是不是能偷偷吃薯条?”樊姿没什么社会实践经验,以为他一直在那家kfc工作。
他勾了勾嘴角,应承:“嗯,不能被发现。”
“那你被发现过吗?”
“没有,我背对着经理吃。”
“真的假的,你平时上课看课外书都不会藏,被老师抓到好几次了……”
雨声已经收敛,太阳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蒸桑拿。
段远越靠在店门旁,安静听她在电话里说个不停。
原本在说老师,不知怎么的又扯到她的机构,再说到她在这边的趣事,说着说着,开心的事情都说完了,就开始诉苦。
饭菜不好吃、热水器时好时不好、要两头跑、地铁站太远、室友睡觉磨牙……
“来之前还觉得自由了,到了这里,发现还没上学好,至少上课你会提醒我翻到哪页了……”樊姿盘腿坐着,低头搅落在胸前的长发。
段远越笑了一声,声音很短,没仔细听就消失了,“怎么你又不听课了?”
她一听,激动起来,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骄傲:“在器乐方面,我应该跟你差不多,算是半个学霸吧……”
故意铺垫这么多,就是怕段远越一针见血,戳破她的小得意。
“哦——”电话里是他拖长的尾音。
“咳咳,不吹牛的说,我报这个集训,只是为了培养一下耐心、不那么浮躁而已。”樊姿忽略他的质疑声,昂首说。
“谁说的?”
“我老师。”
“你老师说得对。”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听着像是在忍笑。
樊姿不满:“喂,隔行如隔山,干嘛很不相信的语气!我真的很厉害!”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他恢复如常的声音:“嗯,我知道你很厉害。”
“从一中校门口挂着关于你获奖的横幅,我就知道了。”嗓音逐渐转哑,最后像在她耳边呢喃。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她还不认识他的时候,他看到的她。
樊姿从小学就开始拿各种奖项,市区比赛、省级赛、国赛,甚至国外赛事都有过获奖经历。个人音乐会也开了不少场,还有几场上了电视,差点被挖去演艺圈。
她在一中被悬挂横幅表彰,分别是初二的蜂鸟赛冠军,初三的安德烈亚国际赛a组季军,还有高一的港城公开赛冠军。
其余大小奖项忽略不计。
“初二吗?”樊姿一愣,半晌才不确定地问。
“是,十一月,我去的那天,他们在挂横幅。”他的回答准确得可怕。
樊姿舒了口气:“你这是在向我坦白吗?”
他很轻易接下她的问题:“算吧,对着手机,比看着你容易开口。”
她垂眸:“好奇妙,那么早你就见过我了。”
见过她梳着学生头;穿丑丑的浅绿色校服;放学去买垃圾食品;一个人自言自语走完后半段回家的路……
想到这里,她忽然感慨:“要是你出来跟我说说话该多好啊,将功抵过,我肯定不会怪你欺骗我的。”
“会吓到你的。”
“我胆子没这么小!”
段远越沉默一会儿,开口道:“走到没人的街道,你总是跑得很快。”
“……”樊姿哑然,突然拍了一下膝盖,“我总觉得有人跟踪我,原来直觉没问题啊!”
段远越解释:“我离你很远。”
她哼笑道:“第六感。”
他失笑:“是我的错。”
“当然了!”樊姿仰头看床板,正欲往下说,“也就是我大方,没跟你……”
宿舍门传来开锁的声音。
她止住话,压低声说:“室友回来了,我要挂了。”
“嗯。”
“二十号,一定记得!”
“知道了。”
临挂断前,樊姿听见他低低道了声别:“樊姿,再见。”
“拜拜。”
室友推开门,鱼贯而入。
有人问:“在门口就听见了,跟谁打电话呢?”
“朋友啦。”
“说话这么温柔,不会是男朋友吧?”有人打趣她。
樊姿澄清:“我一直这个声音好吗!”
“看看,没否认是男朋友。”
宿舍里顿时一片起哄的笑声。
“朋友!学校里的同桌!”樊姿的解释被笑声淹没。
宿舍里嘻嘻哈哈一阵,有句话轻飘飘落进她耳朵里——
“自古同桌出奸情,你就认了吧!”
好像班上确实有坐在一起的同学有猫腻……等等,这根本就是概率问题!
樊姿脑子短路了半天。
我和他清清白白。这句话她竟然羞耻于说出口。
八月中旬,樊姿同学的睡眠质量出现了问题,顶着熊猫眼没下来过。
到了二十号生日这天。
她请了一天假,刚踏出机构大门,就被熟悉的母性气息扑了个满怀。
“宝贝,生日快乐!”杨燕把她搂在怀里。
樊政民靠在车边笑问:“惊不惊喜?”
樊姿露出两双亮晶晶的眼睛:“老爸,你们怎么来了?”
樊政民给她挖坑:“历年都是跟爸爸妈妈过生日的,怎么,今年想跟别人过?”
杨燕立刻从喜悦中抽出,警惕地围着她看了一圈:“准备去哪儿?”
樊姿慢吞吞打开遮阳伞,罩在两人头顶:“高三了诶,我就算想,也找不到这么不爱学习的朋友吧?”
然后补上妈妈的问题:“我准备去商场买两件衣服穿。”
杨燕瞬间觉得言之有理,转头瞪了樊政民一眼:“你胡说八道什么?”
一家人在车边寒暄几句,上车后订了餐厅,杨燕提出去逛逛。
樊姿本来打算好的单独过生日计划被打乱,带着父母在市区逛了一天。
吃完晚饭,再去看了电影,把两人送上酒店,出酒店大门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夜晚的风还算凉快,樊姿腾出空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未接电话。
147开头,来电时间显示21:16。
是段远越的号码,她忘了给他添加联系人。
她的手指在拨打键停住,然后划走,将一堆祝福消息回复完毕,又划到主屏幕。
现在这个点,他应该睡了。
但错过了他的生日祝福,樊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纠结之间,她又点击短信里拖延时间。
她漫不经心地浏览着,点点划划随意删掉垃圾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已成功充值100元,暑期话费大放送……
您好,我行预支给您29.8万元,请于9月……
温馨提醒,您刚才有漏接来电,回复“1”查看……
樊姿,约定好的生日电话,你没有接……
等等。
樊姿平缓的心跳仿佛湖面被投入石子,一圈一圈泛开涟漪,触及礁石,又变成波浪。
指尖点进那条不甚显眼的信息。
绿色信息框里,是一段不算长的文字:
樊姿,约定好的生日电话,你没有接,我想你应该在忙,就没再打。生日快乐,过了零点你就十七岁了,在这之前,许的愿望再多都会实现。祝你开心如愿。等你回来。学习笔记在等你=(^。^)=
最后的颜文字太违和,樊姿忍俊不禁,觉得手机里的段远越确实可爱很多。
指尖在对话框里打了字又删掉,夜晚总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丧失理智,反反复复。
樊姿,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你知道。
呼吸滞停,她点击发送。
——
晚安。
只有学习笔记在等我吗?
T^T
第36章
第二天一睁眼, 樊姿就摸索着打开手机。
短信里躺着一条最新信息,不用点进去就能看到全部——我也在等你。(^-^)
她整个人陡然清醒,盯着这段简短的话看了很久。
他言语直白, 一向没什么隐喻可言,说讨厌绝对不会喜欢, 说喜欢……却仅仅停留在字面意思。
跟他截然相反的是, 樊姿说不喜欢, 也许还掺杂着很多情绪, 一点都不纯粹。
所以她昨天问出的问题,饱含她自己无法面对的复杂情感。
处心积虑的暧昧话,说给了她意想不到的人。
“樊姿,要迟到了!”
“哦,马上。”思路被打断,樊姿熄屏之后, 慢吞吞爬起来洗漱。
自此, 她与朋友们的对话渐渐多了一个话题。
我同桌在干嘛?
段远越最近怎么样?
有关于他的情况吗?
对话中“他”的代指, 逐渐从程佑明变成段远越。
樊姿浑浑噩噩,有时他打来电话, 她也觉得言不由衷, 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能回不来过圣诞了……”
那边声音闷闷的:“过不过都行, 你考试加油。”
她心不在焉地回道:“你当然无所谓啦……你们几个约着出去吃饭, 就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她又很小声说:“不想一个人过。”
圣诞节恰逢周六, 程佑明便带头组织了一场饭局,邀请的还是上次爬山那几个人。
“我没答应。”
“为什么?”
段远越那边传来上楼梯的动静:“有事。”
“家教,还是兼职?”
电话那头归为平静,他并未回答她的提问:“你考试加油。”
樊姿忍不住问:“考完给你打电话,你能接吗?”
他顿了一下:“嗯, 我尽量。”
“好,那……晚安?”
樊姿裹着羽绒服在阳台窗边看雪,缩着脖子说。
“晚安。”他回答,屏幕上却仍显示通话中。
通话时间秒钟一点点变化,45、46、47、48……
樊姿有点舍不得:“我挂了。”
他轻轻应了一声。
她忽然说:“……去年,我们还在一起过圣诞,今年就没机会了。”
“明年可以有。”
“明年都上大学了,还不一定在一个城市呢。”窗外是披雪的建筑,零星几户亮着灯,樊姿垂首,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按碾细雪。
段远越吐声,比雪更凉薄些:“我跟你去首都。”
万籁俱寂,只有落雪声。
指尖被融化的雪包裹,直至冻僵,樊姿这才缓缓回神,用开玩笑的语气调侃道:“什么跟不跟的,你不是本来就要上清北吗?”
语气在笑,贴着手机的脸上却没有笑意,她无意识抿唇,有些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复。
很久,他才淡淡回一句:“哦,是这个意思。”
“笨,”樊姿装作不在意地看向一边,“说得好像,你是为了我才去首都的一样……”
电话那头只有默然。
没得到回答,她兀自说:“好了,这下是真的要挂了。”
然后不等段远越回复,就按下了挂断键。
她关了窗,趿着棉拖从阳台走回寝室,借着雪色爬上床,盖上被子闭眼。
“樊姿,又跟男朋友打电话呢?”
隔壁床室友问。
樊姿将头捂进被子里:“是朋友。”
窗外的雪下个不停,她用指尖破坏的地方又重新被覆盖。
十二月二十五日,在雪花弥漫的圣诞节,艺考彻底结束。
樊姿回机构放了琴,一边往阳台走一边给段远越打电话。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喂,樊姿。”
清冷的嗓音被裹挟在杂乱喧闹的人声中,隐约还有轰隆隆的声响。
樊姿问:“你在忙吗?”
因为通话信号差,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忙,但是,这边有点吵。”
她想,他可能在kfc外的商场短暂休息。
樊姿提高了音量:“我就是跟你说一下,我考完了。”
“嗯,感觉怎么样?”
“至少省十。”
“很厉害,我相信你。”他的声音又近了几分,像是贴在唇边说出的。
樊姿不自觉弯了嘴角:“说不定能拿第一呢,等成绩出来让你吓一跳。”
“那我等着你。”
这句话在略有卡顿的情况下,说出来倒是有些温柔的意味。
挂了电话,樊姿心里还有平息不下的雀跃。
下午,她打算在附近逛逛,吃点东西,顺便把一个人的圣诞过了。
走出机构大门,周边都是涌动的人群,爸妈因为工作要明天才来接她,樊姿倒是不着急走。
“哎,樊姿!”同班一个男生叫住她。
樊姿转头,只记得这人姓吴:“怎么了?”
吴同学说:“你去江边散步吗?我可以一起。”
他们课上课下都没说过几句话,还都是他过来搭讪,樊姿有些抗拒这种公子哥,况且她现在也无心跟人交流。
“不了吧,我想一个人走走。”她礼貌拒绝。
“怎么,担心成绩啊?你不是挺厉害的吗,难道失误了?”吴同学没边界感地试探她。
樊姿冷笑一声:“你想多了,我就单纯想一个人散步。”
她把“一个人”咬得很重。
“也是,我看你选的保佑国王、老柴这种高难度,还以为没发挥好呢!不过你跟我们确实不是一个水平的……”吴同学自顾自说起来,不忘夸她两句。
“留个联系方式呗,我也是桐城的,想出去玩可以叫我。”前面一大堆,终于说到他的真正目的。
他是很典型的那种暴发户二代,文化走不通走艺术,艺术再不通,大不了出国镀金。
平时练琴属他最懒散,琴拉得也一塌糊涂,简直像刚入门。
樊姿戳穿他的不纯目的:“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我就单纯跟你交朋友,你也别想太多吧。”吴同学被拆穿也不生气,吊儿郎当道。
樊姿扯出一抹假笑:“交朋友就算了,我这个人比较慕强。”
吴同学笑容冷却:“那我练这两手泡妹的曲,还真拿不下你咯?”
她不答,冷冷看着他。
“假清高,班上几个女的想跟我出去,你不就家里有点钱么……”
她后退半步,挑衅地眯起眼:“你琴拉得挺烂的,人品嘛……跟音调一样还有下降空间。”
“你他——”吴同学气急败坏地逼近,话没说完,肩上被人重重推了一把,差点没站稳摔在地上。
那人横插到两人中间,生生打断了他的话,穿得单薄,碎发下黑沉的眸子死死盯着他。
“你谁啊!”他捂着肩呵斥。
面前的人只留给樊姿一个背影,瘦削、挺拔,带着他专属的青苹果味。
樊姿愕然,出口时有些失声:“你怎么来了?”
他偏过头,大半年没见的那张脸彻底呈现在她面前:“抱歉,没告诉你。”
他好像瘦了,头发长了,还高了不少,与他对视要微微昂首,青涩的脸庞褪去稚嫩,有了硬朗的雏形。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话堵在胸口说不出。
“怎么,他是你对象啊?”吴同学朝她抛来一个挑衅的眼神,又上下打量着段远越,“看着老实巴交的,你什么眼光……”
段远越向前几步,他便抬起手指他:“干什么?”
搞艺术的一般都偏瘦,吴同学的手刚指了不到三秒,就被他攥着胳膊打回原形,再多用力点都要折断。
“信不信我叫人揍你?”吴同学身体上打不过,嘴却还是很硬,退到门口,灰溜溜地转身跑了,“等着!”
樊姿适时拉住段远越的衣角:“别跟他计较。”
“好。”
他乖乖颔首,退后几步走到她身侧。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樊姿率先开口:“你想自己说,还是我一一问?”
他有些拘谨:“今天周六,我有规划的,晚上十一点还有一趟火车。”
樊姿条理清晰:“我当然知道是周六,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过来这里?”
天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会下雪。
段远越垂眸,白雾在他嘴边很快消散:“因为你说,不想一个人。”
樊姿一时失神,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所以你就来了?”
他点头:“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你跟我说过大概地址。”
“你就这样来了,不家教、不兼职了?”
他低头看着地面,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嗯。”
“干嘛一声不吭就过来,吓我一跳!”樊姿沉默片刻,上前两步,踮起脚敲了一下他的头。
他有点懵:“我做错了吗?”
“你说呢?”樊姿没好气地瞥他一眼,“穿这么少来,生病了想让我负责吗?”
段远越认真摇了摇头:“我不冷。”
樊姿视线停在他发红的手背上,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掉头回宿舍:“跟我走。”
她走在前,段远越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一路走到宿舍楼下,他在门口站定,目送她上楼。
“乖乖等着,别乱走。”樊姿不放心,回头叮嘱。
他点点头,独自站在寒风中。
她见了,气呼呼地把他拉到避风处,才走上宿舍楼。
拿了围巾和外套,看到躺在桌上的针织帽,思来想去,樊姿又折返回去一块带上。
还没走到一楼,就听两个上楼的女生聊天——
“楼下那小帅哥是谁男朋友啊?”
“不知道,穿一身黑,还挺有氛围感的。”
“脸好嫩,像未满十六岁一样。”
樊姿:“……”巧了,人家真的十六岁。
她快马加鞭奔下楼,走出门,就看见段远越乖乖站在门侧,抬头安静看着天。
听到她的动静,他偏头望着她:“好像要下雪了,带伞了吗?”
他的手揣在口袋里,黑色外套和牛仔裤衬得人高挑白净,一双墨黑的桃花眼格外清纯,很有隔壁弹钢琴的忧郁美感。
“没带,我拿不了那么多……”
樊姿心里莫名火大,用围巾套在他脖子上,围了一圈又一圈,故意遮住他半张脸。
“樊姿……”他的声音闷在围巾里,淡淡的带着一点哑意,很好听。
听得她一阵兵荒马乱。
第37章
她干脆把针织帽一整个罩在他头上, 盖住眼睛,让他上下都遮住,只露出可以呼吸的鼻子。
“还要我帮你穿衣服吗?”戴好帽子, 樊姿双手插兜,手臂上挂着她的白灰羽绒外套。
段远越抬手将帽檐折了个角, 拨开碎发, 让眼睛得以重见天日:“我自己来……”
从樊姿手中拿过羽绒服, 他低着头默默穿上, 仿佛当她的面换衣服是一种羞耻,穿上后脸憋得有些红。
幸好樊姿喜欢买宽松款,衣服套在他身上勉强还算合身,而且加上她的这几样配饰,他在人群中好像更出挑了点。
“看得过去……”樊姿抿唇,别开眼嘴硬。
段远越看着身上的衣服:“弄脏了怎么办?”
他一有动作, 衣服上附着的香气就幽幽散开, 味道和眼前明艳热烈的人如出一辙。
“送去干洗, ”樊姿说,看他拘谨的样子莫名觉得好笑, “你只要不在地上打滚, 怎么折腾都可以。”
他一时梗住:“我不打滚。”
她笑眯眯地颔首:“嗯, 很乖。”
感觉到她有意的调侃, 他默默将头往围巾里缩了缩。
眼睫扑簌, 真的像小狗那样,乖乖听她的话,眨巴着眼等她发号施令。
樊姿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嵌在表盘上的锆石闪着光泽,时针停靠在右下位置:16:39。
打车去市中心商区只需要半个小时。
“饿不饿?”她问。
段远越摇头。
“嘴比石头还硬……”她嘟囔道, 又添了些底气,“饿不饿都要跟我出去吃饭。”
“好,”他答应得轻巧,“我请客。”
灰蒙蒙的天,渐渐落下盐粒大小的雪点,砸在他鼻梁上,也融化在他羽睫之中。
樊姿笑了笑,转身往机构大门走,边走边问:“中彩票了?又是换新手机,又是过来见我的……”
他跟在她身后:“没,本来也攒了一些。”
雪与鹅卵石白黑相间的小道,她每踩一步,都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脚印。
段远越低下头,踩在她走过的痕迹上,一步一步,覆盖住长靴留下的印记。
樊姿即使不特意打扮,也会让自己穿着得体,长靴配上黑色及膝a字裙,上身是深灰毛呢大衣。
乍一看,两人像穿了搭配适宜的同色系情侣装,意外养眼。
她大步走在前,言简意赅:“败家。”
段远越一路踩着她的脚印走,蓦地迈步跨到她身侧:“我有钱,你别担心。”
“谁担心了?”樊姿带着笑意哼了一声,看向另一边。
两人走出大门,头顶、肩上都一片白。
她回头,看向段远越。
他们在约会,他知道吗?
段远越只是同样注视着她,眼神沉郁,湖水似的眼中一如往常,安静看她,又安静移开。
他一定不知道。
市中心的大型商场圣诞氛围浓郁,一下车,樊姿就被下沉广场中心的巨大圣诞树吸引了目光。
松柏树放在地下,树身却冲出整个广场,挂满彩灯的树格外醒目。
最终还是段远越执拗地付了打车费。
他在樊姿之后下车,看到眼前的场景却没什么表情变化,跟着她走到栏杆边,看她兴奋地拍照纪念。
樊姿看着圣诞树说:“比去年圣诞节看到的大多了!”
段远越拂开她发梢的雪花,状似不经意地盯着她的侧颜,停留几秒又移开,反复如此。
“段远越,那个戒指你还留着吗?”她拍着照,忽然头也不回地问。
那个或许是不锈钢制品的戒指,被他夹在笔记本中间,和那些整页整页的数字一起,半年没打开过。
他有时失神,在学习用的草稿上写下樊姿的名字,然后匆忙划掉,涂成谁都看不出来的黑团。
即使再想念,他都没有打开笔记本。
“放在家里。”他说出口的话倒是简单。
樊姿觉得好笑:“这么奇怪的圣诞礼物,你竟然没扔?”
他摇头,“随手放的,可能找不到了。”
撒谎是个不好的习惯,因为要用很多谎去圆。
他具体什么时候学会撒谎的,记不清了。
如果想耍赖撒娇的话,可以怪在樊姿头上——
因为不想你伤心,不想你误会,不想你生气,所以我决定撒一个谎。
所以都怪你。
但是按现实来说,樊姿会好笑地看着他,然后不作补偿:别想碰瓷我,装可怜也不行。
樊姿角度清奇:“你房间很乱吗?”
不乱。什么都归类整齐。
“嗯,有点。”他开始圆谎。
“原来你还是个生活白痴,”樊姿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发作了,“除了学习,其它的都是身外之物……是吧?”
段远越愣愣听她越扯越远,终于还是打算制止:“你呢,扔了吗?”
她颇具神秘色彩地朝他一笑:“你猜。”
他说:“还用猜吗?”
樊姿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那你还问!”
他败下阵来,摸摸额头,好像被自己傻到了,无奈地笑了一下。
逗完他,樊姿心情不错地哼着小曲,拉拉他的衣袖,向商场里面走去:“饿了,找家餐厅吃饭去。”
商场里各式餐厅很多,她选了个很有氛围的西餐厅,两人吃了简单的意面牛排,店家送来圣诞限定的姜饼人。
段远越埋头,手揣在口袋里,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樊姿问。
“待会你要去哪?”他反问。
她想了想,说:“送你去火车站。”
“我自己可以去。”
“你大老远跑来,我不送你也太坏了吧。”
眼前氤氲的热可可将他视线蒙住:“是我自己要来的,不关你的事。”
樊姿用手碰了碰鼻尖:“谁说的,我不是也想你来吗?”
说完看向窗外,掩饰性地喝了一口饮料。
段远越不说话了,抿唇安静看着她。
“好了,去结账!”
樊姿抬手遮住他的视线,命令道。
甜得发腻的饮料堵在喉间,她说完差点呛到。
“两百五十六块。”
段远越掏出三张纸币,放在收银台上。
趁店员还没收走,樊姿赶紧把包里的卡放在纸币上:“我有你家会员,刷里面的钱。”
“不好意思小姐,今天过节,会员卡暂时不能用哦。”店员赔笑说。
樊姿不高兴了:“你们家会员节假日不能用,在开玩笑吗?”
“是这样规定的,不好意思啊。”
段远越将收银台上的会员卡拿回,轻声说:“付现金。”
店员麻溜地收起纸币,给他找零。
“喂,我没说要你付。”樊姿皱眉。
“别忘了,我请客。”他慢条斯理地接过找零的纸币,塞进外套口袋。
两人并肩走出餐厅,樊姿还是觉得不甘心,在包里翻翻找找:“早说不来这家了,谁知道规矩这么……”
她正要拿出纸币的手被他按住,指尖的凉意从手背浸透,慢慢回温。
段远越的声音清冷而低哑:“樊姿,你说话不算话。”
樊姿急于解释:“不是,这边商场吃饭都挺贵的,你过来就已经花了很多钱了,我不想让你为难。”
他松开越界的手,垂眸说:“我有钱。”
“那也不能随便花啊。”樊姿没想到,有生之年她这样浪费的人也能说出这句话。
“上次说好了要请客的,不是随便。”
“好吧,我欠你一次。”
走出商场,外面聚满了人,在攒动的人头中,他望向飘雪的天空,半空中还有圣诞树的顶尖:“你不欠我。”
“你好较真,”樊姿不由得失笑,“是不是别人对你的好,你还要拿本子记下来?”
周围涌动的人太多,她放缓脚步,走到段远越身侧。
刚仰起头,就看见他掩饰什么似的飞快眨了眨眼睛。
“你真拿本子记下来了?”她有些吃惊。
“别问了,我们去看圣诞树。”他用手指扯了扯她的袖口,故作镇定地望远处看去。
樊姿“哦”了一声,跟着他往下沉广场走。
他被帽子压住的耳廓微微发红。
忽然之间,樊姿很想看看他到底记了什么在日记本上。
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家门口放了一盒牛奶,又某年某月某日……我要报答她。
她想,应该是这样的格式。
正经得让人忍不住想笑。
她独自偷笑完,抬起头见段远越不解地盯着自己,看得太久了,又不好意思地移开眼。
他单手插兜,目光在周围神游,面色看着有些紧张。
商场大屏幕上放映着经典电影《小鬼当家》,在他们彻底走进下沉广场的时候,戴着雪花帽子的小男孩露出白白的牙齿微笑说:“圣诞快乐!”
人群更加密集,簇拥着将樊姿推向中心,她一回头,发现段远越不见了。
“段远越!”
在无数高呼“圣诞快乐”的人声中,她焦急地大喊他的名字。
然而没有人回应,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樊姿逆着人流往外圈走去。
广场放起圣诞歌,她不断呼喊他的名字,直到走出拥挤的人群。
一眨眼的功夫,段远越就在她眼底消失了。
“段远越,你跑哪里去了!”
樊姿急得要命,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手机,可以打电话。
她掏出手机,熟稔地拨出他的号码。
铃声直到响完为止,他都没有接。
她从广场的楼梯一阶一阶往上,走到路面上环顾了一圈。
人太多,她没看到任何熟悉的身影。
“段——远——越!”樊姿将手圈在唇边,卖力喊他。
她捂着胸口停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段远越。
樊姿飞快接起,“你在哪儿?”
他的呼吸十分混乱,说话声也略带急促:“等我,我看到你了……”
“我要被你吓死了,你知道吗?”
那边是呼呼的风声,然后是杂乱的碰撞声。
“段远越,你在听吗?”樊姿皱眉低头,气愤地问。
“我在听。”
回答她的声音不是来自手机,而是面前。
她抬头,手机屏幕还在通话中。
段远越站在离她一臂远的距离,针织帽被他摘下,碎发随风飘摇,他翕动着嘴唇,湖水般的眼中潺潺流出光华。
他抬起五指虚拢着的手,一点点凑近樊姿眼前,然后缓缓松开。
有什么金属制品从他的掌心落下,发出叮叮的碰撞声,随后,一条坠着黑色天鹅的项链落入她眼中。
项链的顶端挂在他的无名指处,直直垂落,在她眼前小幅度摇晃。
他眼里有破碎的星光,闪动跳跃,点亮了满目死水:“樊姿,生日快乐。”
人声鼎沸——“圣诞快乐。”
烟花迸开——“现在,你可以许一个愿望。”
她已然失聪,惟一听见——“我帮你实现。”——
作者有话说:距离圣诞已经过去两天了,在很不浪漫的今天发出,蹭一点节后的热度。
第38章
樊姿迟缓地按下挂断键:“也太迟了点。”
他的胸廓起伏分明, 口周吐出白雾,静静等待她说出愿望,或是拿下那串项链。
她说完, 抬手从他无名指下穿过,将项链挂在自己指尖, 轻易取下。
指腹触过掌心时, 掠起一片痒意。
“你手怎么了?”她眼神扫过他手心, 不可避免地皱起眉。
段远越一愣, 下意识把手藏在身后:“不小心弄的。”
樊姿快他一步,握住他的手腕,把他遮掩的伤口暴露出来。
手上大大小小的伤,指节、掌心、腕处,新旧的痕迹叠加在一起,触目惊心。
记得段远越说, 因为要做题, 他很珍视自己的双手, 冬天穿得再少都会戴着手套上学,怕长冻疮耽误学习。
现在, 他的手上已经不止冻疮了。
“你到底……”樊姿一肚子话堵在喉间, “为什么弄成这样?”
段远越挣开她的手, 偏头看向一旁:“没什么, 买手机不够钱, 多打了一份工。”
“你骗我。”她一字一顿说。
那条黑天鹅项链被她高高举起,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镶满锆石的黑天鹅悬在两人之间:“这个,要不少钱吧?”
段远越哑口无言。
“我不要你送这么贵的礼物,段远越, 你根本负担不起,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不值得的东西把自己弄成这样?”
闻言,他眸色一暗,目光轻飘飘落在樊姿脸上:“抱歉。”
樊姿上前一步,在他周身四处打量:“发票、首饰盒还在吗?在的话可以退。”
“发票已经扔了,首饰盒……刚才去找,找到的时候被弄脏了,也扔了。”
她目光一顿,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缓缓仰头看向他:“所以你刚刚突然离开,是因为这个?”
他颔首。
心脏某处忽然塌陷,怎么补救都无用。
她开始不忍践踏他的一片真心。
但是,手指已经伸到包里,摸出几张零散的纸币:“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去学校还你。”
站在背光位置,段远越的神色难以琢磨。
他沉默了很久,没接过钱,也没有其他动作。
周围依旧纷杂,终于,他轻轻启齿:“樊姿,别这样。”尾音微微颤抖,一摧便毁。
他明明没说,她却感觉到,他在无声说:樊姿,别这样对我。
樊姿的手蓦然收紧,将粉红的纸币揉皱成废纸一团,然后胡乱塞入包内。
“你不要就算了,以后再……”
她有意识地为自己的错误找补,话到最后,却有些无力。
“送你,都是我自愿的。”
他垂眸,面色苍白,“我打工赚钱,用来做什么,你都要管吗?”
“可是你根本就……你送的礼物,我承受不起。”樊姿尽可能委婉地说。
“很适合你,”此时此刻,段远越竟然淡淡地笑了一下,“我第一次在专柜看到的时候,就这样觉得了。”
他一笑,她就看得有些恍神,脑子里呼啦啦一堆乱纸,飞啊飞啊,震得她头疼。
不要再说了。
再说下去,她害怕,害怕自己像纸片一样失控,落在他锁骨上。
“不过,用来还清,还不够。”笑容褪去,他沉默地说完这句话。
樊姿满身的血液顿时偃旗息鼓,和她的眸光一同平息下来。
他的话被她反复咀嚼,直到嚼烂为止,都没品出任何关于情愫的味道,只觉得发涩。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
“对不起,”段远越抬眸,睫毛上落下的细雪融于眼周,让他不得不眯起眼,“我让你不开心了。”
樊姿变成那个不敢对视的人,目光始终停留在一侧,启唇:“别说对不起。”
他始终保持认真注视的姿态,用手背抹开睫上的雪水,点了点头。
“笨死了。”
樊姿有些恼,皱眉将头发随意扎起,解开项链上的圆扣,环着脖颈笨拙地扣上。
黑天鹅静静躺在黑色针织打底上,她的指尖抚过,拿起,又轻轻安置。
“只有这一次,以后不许了。”她深深叹息,妥协说。
“嗯,不会了。”段远越低眉,神色恹恹。
食指处划破的旧伤疤被撕裂,溢出鲜红的血迹,他喉间微动,反复按在伤口处,指尖辛辣蔓延。
樊姿颔首,抬手看一眼手表:“十点,能赶上火车吗?”
他应声:“可以,我打车去。”
她准备说什么,开口却又止住:“好,我送你。”
两人只剩沉默。
沉默地走到车道边,沉默地叫停一辆出租车,然后,樊姿看着车窗关上,直到驶出她的视线都没有任何一句话。
连再见都吝啬。
冷风和雪刮在脸上,冻得麻木。
项链挂在颈间,触上去凉得她一惊。
送走了段远越,她也自觉无趣,只愣了一会儿,就拦了辆车打道回府。
满城飘白。
路上堵车,抵达火车站时已经错过了发车。
段远越站在人员零星的候车室,窗口都贴了御寒的保温棉,座位空出很多,刚好够他将就一晚。
恍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披着她的外衣,围巾、帽子都是她的,他没有还。
难怪,今天比昨天温暖好多。
走到座位前,又怕弄脏她的外套,于是脱下来抱在怀里,拢着这点温暖,缩在位置上小睡。
衣服上残留有她的味道,越是抱紧,就越是闻不到。
屏息再呼吸,让鼻腔保持陌生,香味反而能持续下去。
他想要对她好,却一直做错。
从出生到现在,他做错的题很少很少,所以他天真的以为,在对她好这方面,他也不会错。
但是樊姿一直都和别人不一样。
这是她的可爱之处。
可爱之处即是,让他喜欢的地方……
在家里休息了几天,过完元旦,樊姿才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准备回学校上课。
她落下的课程太多,又没时间上补习班,杨燕只得把希望寄托于她的学霸同桌身上。
然而樊姿听到关于他的一切都很抵触。
甚至电视里播放“五十年来最大的满月”,里面忽然提到“元月”,她听错成了某人名字,都会心头一颤,冲到电视机前按下关机键。
“你把这个带上,给小段。”
临出发前,杨燕往她书包里塞进一个饭盒。
“妈妈!”樊姿反抗,把饭盒翻出来。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杨燕又塞进去。
樊姿咕哝:“老往我包里放东西干嘛,重死了。”
“还不是为了你好!你说你没考好,到时候没过本科线怎么办?学艺术,要多为自己留一条路……”
杨燕跟她唠叨。
她本来想让樊姿继承她的财会衣钵,奈何女儿在小提琴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就只能被迫接受,偶尔不死心拿出来提几句。
眼看杨燕要说个天昏地暗,樊姿犟不过,也不争了,赶紧背着饭盒出门。
一月,天气实在冷,她走过红漆门,忍着抬头的冲动,小跑停在公交站台旁,搭上31路公交。
路上不少一中的学生,她下了车,刚走到迎春花墙边,学校的上课铃已经响了。
“同学,记一下名字。”学生会的人拦住她。
樊姿拉着脸写下名字,扔下笔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赶。
走上斜坡,路过升旗台,再爬上三楼右转,沿着走廊一步步走到教室门口。
邓志强正坐在讲台上监督早自习。
“报告!”樊姿气喘吁吁,撑着膝盖说。
读书声渐渐停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邓志强还算温和:“回来了,艺考怎么样?”
“还行吧。”
“嗯,下次不准迟到了,坐吧。”他招呼她进教室。
樊姿点点头:“谢谢老师。”
她走进教室,直到走过讲台都没抬头,眼神放空,走到七排中间的小道。
“姿姐,走错了!”耳边周彩娇压低了声音叫她。
走错了,是什么意思?
樊姿抬头,率先望向靠窗的位置。
段远越依旧坐在那儿,只不过,他身边的位置已经有人了。
她一看过去,他就有心灵感应似的也抬起头,在半空中与她对视。
“姿姐,姿姐!”周彩娇还在提醒她。
段远越也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
她蓦地转头,装作没事一样往后排位置走,在周彩娇身边的空位坐下。
“怎么回事?”放了书包,她勉强平静地问出口。
周彩娇帮她把下节课的课本拿出来,脸上洋溢着高兴:“换座位了啊,要不是你一直没来,我们还不一定能坐一起呢!”
“哦……”樊姿装模作样地翻开书,“那个,段远越不是不跟别人坐吗?”
周彩娇随口道:“他又不是贵宾座,想不跟就不跟,老班安排下来,不喜欢也得受着。”
“座位是老班安排的啊。”樊姿心里舒服了一点。
他的新同桌是班上那个不合群的女生,成绩还可以,几乎没什么朋友,说话也结结巴巴的,樊姿没什么印象。
她随意翻着书页,眼神落在女生身上。
似乎感应到樊姿的目光,女生耸着肩,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下。
同时,周彩娇的声音响起:“那倒不是,他旁边那个位置,是薛芳芳主动去问的。”
与她对视,樊姿友善地招了招手,直到周彩娇把最后一句说完——“段远越也同意了。”
她的笑挂在嘴边,卡在扬起与落下之间。
“挺好的。”樊姿胡乱答应道。
“不过,说来也奇怪,段远越确实对她挺好的。”
她瞥了周彩娇一眼:“奇怪什么?”
周彩娇猛地拍下她的肩:“段远越啊!你看他除了你,还对谁好过?”
“……所以?”
“应该有情况,”周彩娇说完,忽然郑重声明,“他们说的啊,不是我说的。”
“切,又不关我的事,看我干什么……”樊姿反复按压着圆珠笔,故作从容。
周彩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不是……他之前也单方面对你好过嘛!”
“那不一样。”
“对,你俩没可能。”
“……”
那条项链紧贴着她的锁骨,被体温捂得发热。
第39章
一整个上午, 樊姿都有些心不在焉。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拒绝了周彩娇去食堂的邀请,她坐在位置上看书。
说是看书, 其实也不太恰当,因为她只是在随便翻书而已, 根本没看进去。
段远越坐在原位, 看背影应该是在写题, 脊背挺直, 露出的后颈很有骨感。
他旁边坐着薛芳芳,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樊姿从包里掏出饭盒,等了一会儿终于耐心耗尽,径直走到他面前。
“我妈妈给你做的。”
她越过薛芳芳,把饭盒压在课桌的书山上,语气随意。
段远越停笔, 长睫扇动:“谢谢。”顿了一下, 又说:“下晚自习, 补习吗?”
“好啊,”樊姿佯装轻快, “有你教我, 成绩应该不会下降多少。”
“你半年没学了, 不敢保证。”
“我相信你。”
薛芳芳夹在两人中间, 插不上话, 只好缩着脖子继续看书。
“你是不是也没吃饭?”樊姿忽然低头问。
她慌乱地抬头道:“没事,我、我早上吃太多,还不饿……”
薛芳芳说话吐词不清,一句话磕磕巴巴说了半天,樊姿勉强弄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这儿有面包, 早上买的,不嫌弃可以对付一下。”樊姿把手上的面包放在桌上,语气举止都不容置喙。
薛芳芳疯狂摆手,过后又点了点头:“不不、我真的……谢谢。”
“没事,”
樊姿靠在桌角,笑了笑,“帮我提醒一下你同桌,让他别忘了补习。”
薛芳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脸已经涨红了。
一旁的段远越一直没移眼,轻轻说:“我记得,不用提醒。”
樊姿回了个简短的“嗯”。
他垂首,又抬起头:“你的外套,我洗好了。”
薛芳芳惊异地看向他。
他的直言不讳差点把樊姿呛到,事情发展走向忽然变得很奇怪。
她失笑道:“水洗?”
“嗯,已经干了。”段远越认真道。
她卡壳,嘴里呼之欲出“干嘛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和“你不知道羽绒服不能水洗吗”两句话。
“你洗的?”樊姿两句都没说出口。
他点头,像是要证明什么,强调:“我洗得很干净。”
“我没说你洗得不干净。”樊姿忍住上扬的嘴角。
“哦,我只是说一下。”
段远越闷声说。
樊姿仿佛看见,他身后摇得欢快的尾巴蔫蔫垂了下去。
“知道了。”
她心情大好,悠哉悠哉走回座位。
打开饭盒,里面摆放着西兰花、炖牛肉、切成两半的鸡蛋,她用勺子舀起一块西兰花。
教室里没几个人,还算安静。
西兰花刚送到嘴边,耳朵里就传来薛芳芳细微的声音:“那个……这题可以帮我、看一下吗?”
樊姿停下动作,等待段远越开口。
周彩娇说他对薛芳芳好,到底好到什么地步,答案在她面前即将揭晓——
“好,哪里。”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语气还算好。
心里名为“特别”的天平一下失重,轰隆一声向某一方剧烈倾斜。
樊姿放下勺子。
她刚刚在高兴什么?段远越对她的好,只是因为亏欠而已。她因为这点特别沾沾自喜,也太滑稽了。
对她是亏欠,对薛芳芳呢?
因为她家境不好、没有朋友、不善言辞而产生的同类情怀吗?
或者是,青春期少年萌动的喜欢。
樊姿脑中叫嚣着“不是”,让她勉强心安理得一些。
午饭只吃了几口,她连学习都没劲了,趴在桌上小睡。
周彩娇在她身旁坐下,咋咋唬唬的,把她本就脆弱的睡眠击碎。
“姿姐!快起来!”
她的胳膊被拼命摇摆。
樊姿情绪低迷,慢吞吞抬起头:“怎么了?”
周彩娇嚷嚷:“李嫣和程佑明在天台!”
“啊?”她还有些状况外。
“表白啊!”周彩娇把她扯起来,“快去快去,你的白马王子要被夺走了!”
“这么突然,都高三了……”
“哪儿突然了,你不在这个学期,他们两个走得可近了,上次还在咖啡厅喝咖啡呢!”周彩娇连忙给她恶补,“还有他们去上网,李嫣也跟着去了好几次!都快默认她是校草未来得主了!”
樊姿欲哭无泪,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在被反复摩擦。
她揉了揉眼睛,呼出一口气:“我去看看。”
从狭窄的课桌过道穿过,走到尽头,忽然有人挡在她面前。
高高瘦瘦的身影,凑近有薰衣草的味道。
樊姿仰头,赌气似的说:“让让。”
他黑沉的眼里一片寂静,默默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位置。
“你去哪?”他明知故问。
樊姿挑眉,肩膀碰到他的手臂,头也没回:“表白吧。”
身后没有回应,周彩娇仍然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走到门口,她用余光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段远越沉默地穿过桌椅,将饭盒放在她桌上,没过多停顿,很快就回头坐回原位。
“姿姿,你不舒服吗?”
走在路上,半路入队的林如茵关心道。
樊姿干笑一声:“没有啊。”
“感觉你脸色不好。”
周彩娇插嘴:“哪能好啊!喜欢的人就要跟别人在一起了。”
樊姿瞥了她一眼,没反驳。
于是两人就默认她是因为程佑明的事在烦恼。
高中部教学楼有六楼,天台围了围栏,所以平时都开放。
现在六楼路口被堵得水泄不通,三人正准备走上去,前面传来高呼:“散了吧散了吧!等下老师来了!”
围上去的学生纷纷往回走。
人群中窃窃私语:
“没成,程佑明没答应。”
“李嫣都哭了,你听见他们俩说什么了吗?”
“离太远,没听清,他们是单独说的。”
“这不是樊姿吗?”
有人惊呼,众人默默打量的目光一下变得肆意。
樊姿跟他们大眼瞪小眼:“找我有事?”
她脸色难看,众人都不敢恭维,逐渐疏散开来,向每个楼层分流。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驻足在满是涂鸦的铁门边。
“姿姐,你真要表白啊?”周彩娇多嘴问。
林如茵“啊”了一声,“你想清楚了吗?”
就是想不清楚,才过来的啊。
樊姿在心里哀嚎。
“我去看看。”她只是模糊地说,随即抬腿迈出门,走进阳光里。
李嫣红着眼从对面走到她面前,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与她擦肩而过。
樊姿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往网状护栏边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去。
他就站在那里,手揣在校服口袋,静静地看着天台下的风景,面色淡然,没有一丝笑意。
“程佑明?”樊姿尝试叫他。
他回头,轻笑了一下:“你来干嘛?”
“来看看你,”她走到他身边,隔着护栏看远处的城景,“还好吗?”
“还行,习惯了。”
“这次阵仗这么大,你也习惯了?”
“因为她是李嫣,才会有很多人来看的。”
程佑明看着很平和,更接近冷淡:“她跟我表白了。”
脚边有未化的雪堆,樊姿踢了踢,鞋尖沾上脏污的雪水:“然后呢,你说什么?”
“在告诉你之前,我要先问你个问题。”
“你说。”
他呼出一口白雾,伸出手抓出网状围栏:“樊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樊姿抿唇,坦然承认:“我和李嫣一样。”
她忽然笑了起来,转身直视他,话里有点无奈:“我喜欢你。”
风吹起她凌乱的碎发,让她整个人在风中伫立,整个人更加鲜活、明艳动人。
程佑明盯着她没说话。
“本来没想说的,怎么我才回来一天,就被推上断头台了。”樊姿没忘记说句俏皮话,缓和气氛。
他终于也笑了出来:“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很委屈吗?被我们两个人突袭。”
“一时接受不了。”
“没事,我不着急要你的答复,你可以缓缓。”樊姿心大地说。
程佑明无奈道:“那我真的要好好考虑了。”
她吸了吸鼻子:“天台风大,下去吧。”
他应了声,两人默契地转身离开,走过堆满桌椅的杂货间,天上的太阳几乎没有温度,冷得樊姿抱起手臂。
“我想好了。”
身后,程佑明的声音不急不缓。
樊姿一顿,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他。
他站在原地,校服里套着白色卫衣,五官带着笑意,指节分明的手指拉了拉她的衣角。
樊姿走近一点,注意到他眼角有颗泪痣,周正的五官平添了几分忧郁。
“这么快吗?”
“嗯,其实我早就想好了。”
樊姿心虚地看向一侧,眨了眨眼睛:“说吧,别卖关子了。”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说的,不仅像是钻了李嫣的空子、乘人之危,还让她多了一份负担——如果他的回答是肯定。
她忍不住祈祷,与李嫣的暗中比赛最好不要是输赢制,李嫣输了,她就必须赢。
程佑明的表情像是很高兴,他故意等了一会儿,才缓慢开口:“你会反悔吗?”
樊姿僵硬地点头。
她隐约觉得,事情就要向她不想的方向发展了。
不,不是不想,是不想这么早。
“抱歉。”程佑明忍俊不禁。
“啊?”樊姿呆了几秒,没反应过来。
他笑了:“感觉你说喜欢我,好像不是很情愿。”
见樊姿半天不回复,他又继续说:“李嫣也说喜欢我,但是她喜欢的根本不是我。”
“她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喜欢上了这么一个平凡的人。说喜欢我,更理所当然。因为大家都说喜欢我。这样就不会奇怪了。”程佑明的语气有些无奈,他垂眸望着地面上的雪痕,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她喜欢谁?”
“保密。”
樊姿心情复杂,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刚认识那会儿,我应该更喜欢你一点。”
“现在呢?”
“我也不清楚。”
“我和你相反,反而是现在,我……更欣赏你。”
他说欣赏,这个词和喜欢差别太大,基本确认了他们的关系已经止步于此——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
姿姿表白了哈哈哈,虽然是被迫的。
第40章
“谢谢。”
“樊姿, 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大家都会喜欢你,这不奇怪。”程佑明轻轻笑了一下, 眼神扫过斑驳的大门后。
林如茵和周彩娇的身影掩在门后,好奇地往他们这边瞥。
“还是有例外的, ”她阖目, 脑中都是某个人, “我又不是什么万人迷。”
“看来你有心事了。”
“算吧, 如果人家把我当回事的话。”
程佑明颔首,抬腿往门边走:“他很在乎你吧。”
樊姿闻言,并未反驳,出口时有些无奈:“我们之间……说不清楚。”
她竟然被所谓“报恩”绊住了脚,始于玩笑,在无意中真真正正开始喜欢某个人。
“我很好奇。”
“保密。”
“好吧, ”程佑明停住, 回头看她, “抱歉,我跟大家都没保持好合适的距离, 导致了这么多误解。”
“中央空调。”樊姿随口道。
“嗯, 很中肯了。”
樊姿隐约觉得他给过她的所有暧昧, 都是有所企图, 因为他道歉的神色太过漠不关心。
她眨眨眼, 越过他走到最前,跟守在门边的两人打了招呼。
“走了,拜拜。”她留给程佑明一个潇洒的背影。
刚走下天台,穿过看热闹的人群没多远,周彩娇就忍不住开了口:“怎么样, 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欣赏我。”樊姿漫不经心地回道。
林如茵挽住她的胳膊:“欣赏?是拒绝吗?感觉好模糊哦。”
“可以啊,没直接拒绝你!”周彩娇保持着乐观态度。
樊姿哭笑不得:“要求这么低?”
“没事,毕业了还有机会。”林如茵以为她心情不好,安慰道。
“一个相川,一个首都,你加油。”
她偏头问:“程佑明去相川读大学?”
周彩娇答道:“相川医科大,上次出去玩他自己说的。”
“哦……”樊姿低头沉吟。
林如茵扯了她一把:“姿姿,你可不能跟着他去!”
“相川啊,我记得有个还不错的音乐学院,”她故作思考,朝林如茵挤眉弄眼,“既然你提了,我考虑一下。”
“喂!”林如茵气得要打她。
“为爱换志愿学校啊,好感动!”周彩娇假惺惺地抹眼泪。
樊姿笑着跟她打闹,推搡着走到三楼楼梯口,她背身走下一阶楼梯,说话间蓦地撞到别人身上。
“哎,不好意思没注意……”她回头道歉。
眼前人低头看她,碎发遮住眼睛,露出两只漆黑的瞳仁,像孤魂野鬼似的紧盯着她。
樊姿抬眸望进去,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段远越,你怎么跟鬼一样?”周彩娇在她身后惊呼。
他头也没抬,默默退了半步,喉头滚动:“抱歉。”
樊姿愣了一下。
想起他对薛芳芳的温和,现在不冷不热的态度忽然刺痛到她,让她忍不住火大起来。
“知道抱歉就别挡着了。”
她冷冷说,别开眼与他擦肩,步伐加快。
身后,周彩娇好心提了一嘴:“樊姿心情不好,你撞枪口上了。”
樊姿走到教室门口,目光放在窗边的位置,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抬腿走进教室。
“她怎么了?”段远越问。
他鲜少开口,周彩娇像是见了鬼一样,傻了一会儿才回说:“她表白——”
“娇娇!”林如茵打断她,又看向他,“你可以自己去问问。”
说完,拉着周彩娇离开,匆匆走进教室。
段远越垂眸,指甲嵌进掌心。
天边又下起雪,细细密密的,伴着冷风刮进走廊,雪粒落在脸颊上,冷得发麻。
直到迟缓地感觉到痛,他才收了手,原路返回教室……
他们之间变得很微妙。
某天中午吃过午饭后,段远越按照约定去拿樊姿的错题本。
她皱眉将手机放进书屉,把错题本摆在桌角,本子上还有一张折叠得仔细的纸条。
“有空吗?”她眯着眼笑道。
段远越看着那张纸条,颔首。
“帮我给程佑明,六班,第一排倒数第二个座位。”樊姿拿起纸条,递到他眼前。
她麻烦他的次数变得更多,但段远越能感觉到,他们在慢慢疏远。
她依旧说俏皮话、明艳张扬、为身边的人打抱不平,偶尔沉默,盯着某处发呆。
有些地方,却变了。微小到他没办法诉诸任何,只能默默看着一切变淡变浅。
就好像,他真的变成了她的跟班,仅此而已。
“嗯,好。”他继续颔首,把纸条装进口袋里。
“别偷看啊。”
“写的什么?”近日来,他一次又一次地多嘴。
樊姿睨他一眼:“情书也要跟你报备?”
“随便问问。”他拿了错题本,转身走回座位放书。
放完书后,听从樊姿的要求,去六班送信。
手放进口袋,隔着纸张摸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凸起,拇指刚撬开一个角,他又颓然地退出。
摩挲着指腹,纸上的余温恰好消散。
原来她在课上埋头写的,是这张情书。
将纸条交到程佑明手上,回到教室,樊姿在和同桌打闹。
“给他了。”
他走到桌边,声音不大。
樊姿从嬉笑中回首:“哦,好。”
思索一会儿,又道:“放学不补习了,我有事,你自己走吧!”
他没有离开的意思,抿唇问:“什么事?”
周彩娇“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姿姐,家里人管这么严?”
樊姿瞥她一眼,笑骂:“别乱说,让人误会多不好。”
周彩娇嗓门大,周围人听了都在起哄,闹哄哄的,他低头看着她,固执等她的回答。
樊姿被他看得没办法,只好道:“跟程佑明去买点东西——段远越,我发现你问题越来越多了。”
他不置可否,说了个还算体面的借口:“下周考试了,你还没复习完。”
“知道了知道了,我回家会认真看书的。”樊姿兴致缺缺,转头不看他。
头顶的阴影消失,段远越身上的薰衣草味也跟着退散,变为教室里因为不通风而古怪的气味。
她垂眸,余光向他倾斜而去。
清瘦的背影,丧家犬似的垂着脑袋坐回位置,拿出一本书,翻开没几页就被同桌叫住。
隔得太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大概在讲题,他的神色很认真。
樊姿收回视线,平息心底的烦闷。
“樊姿,樊姿!”周彩娇在她眼前挥挥手。
“嗯?”她心不在焉。
“我都问三遍了,你和程佑明买什么呢?”
她苦笑着轻哼道:“你是段远越吗,问个没完。”
周彩娇嘿嘿一笑:“这不是好奇嘛,大家都说你赢了李嫣,我想来求证一下。”
这场追求比赛在外人看来,的确是输赢制。
但她和李嫣都没有赢。
“没有什么赢不赢的,”樊姿轻易把这事揭过去,“我和他去超市,买点做蛋糕的原材料。”
“没看出来你还会做蛋糕啊。”
她作放松状躺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谁说我会了,我只是提供购物清单而已。”
“好吧,”周彩娇依旧兴致盎然,“他过生日?”
“家庭聚餐。”
“家庭聚餐还要吃蛋糕?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我也不太懂……”
她轻轻叹息一声,从椅背上弹起来,将头埋在手臂间。
段远越还在撑着头给人家讲题。
什么题要讲这么久?
他对自己有这么耐心吗?
樊姿烦躁地蹂躏自己的刘海,手指擦到眼尾,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和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怨气冲天地望着他。
他似乎说完了,扣住笔盖,收回草稿纸,归于原位时下意识往身后看一眼。
樊姿闭眼,把头扎进黑洞洞的臂弯。
短暂错开视线,她又小心翼翼抬头,沉默地注视段远越的背影。
一直盯着一个人太痛苦了。
又痛苦又无聊,还要提防被发现。
看来当跟踪狂也要很多耐心,她确实是不适合了。
樊姿翻出滴眼液,以免下午放学时被程佑明发现端倪。
然而真的到了下午,他还是问出了口:“眼睛怎么了?”
她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哦,没睡好。”
这句话给了程佑明更大的发挥空间,他颔首,显然联想了一下:“这么在意那个例外吗?”
歪打正着,樊姿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纠结之下,胡乱说:“还好吧,人家现在也没空搭理我。”
“也是,有新同桌了。”
“你说对……不对,你怎么知道!”樊姿大脑飞速运转,瞪大眼睛说。
程佑明把一袋小麦粉放进购物车,笑了:“很难猜吗?”
她警惕地眯起眼:“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应该没了。”
她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没有,很难有人猜到他头上,顶多觉得是我。”程佑明似笑非笑,像是在挖苦她用自己当挡箭牌。
“那就好。”樊姿没听出他的话。
他的眼睛在货架上徘徊:“知道为什么我发现了吗?因为只有我这么在乎找到你的秘密,这样我们才算公平。”
樊姿思忖了片刻,认同地点点头:“很恰当的理由。”
“你没觉得,你这句话听着很像电视剧里的反派吗?”她又认真提了一句。
“很可怕吗?”
她想到某个人,藏在红漆门里面、二楼毛玻璃后,偷偷跟了自己四年……想到这里,她郑重地摇头:“我见过更可怕的。”
“谁?”
“一个不喜欢的人。”
“能被你这么说,那一定特别讨厌。”程佑明随意道,以为她在说哪个不对付的同学。
樊姿没有回答,往购物车里丢了一袋淡奶油,把推车推向水果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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