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头发都没吹干……”
樊姿凭借本能开口, 脑子里乱作一团。
“不是限五分钟吗?”他反问。
风一刮,他身上的青苹果味又扑洒在脸上,樊姿抹了抹脸, 别开眼睛:“算你快。”
两人沉默了片刻,她又说:“你回去吧, 我没事了。”
“不紧张了?”
她幽幽看向他, 胸口在慢慢平息:“不了, 被风吹太久, 什么感觉都没了。”
对于她莫名其妙的情绪变化,段远越好脾气地没怪罪她:“哦,我走了。”
“好,再见。”樊姿呆滞地点点头。
出神间,她听见他轻轻叹息一声,然后缓声说道:“樊姿, 我在台下, 别紧张。”
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又直线上涨, 她只好用频繁地眨眼掩饰:“知道了。”
说完扯出一抹笑,装模作样地跟他打趣:“再说, 剧场那么多人, 我压根看不见你好吧!”
段远越垂眸:“我能看见你。”
“然后呢?”
“我会告诉你, 你的表现怎么样的。”
樊姿笑道:“好啊, 保证让你只有好话可以说!”
段远越也露出一丝笑意:“我拭目以待。”
在这不算明媚的阴天, 他的眼睛透着几分亮,像罩在玻璃瓶里的夜灯,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
眼尾弯起的弧度正好模糊了那点亮色,看着更不真实了。
她低头,鼻间属于他的气息越来越浓郁, 直至她完全不能忘……
樊姿的演出还算圆满。
由于是末尾的位置,隔绝开观众视野,让她能心无旁骛地投入到表演中,不至于被外界影响。
整场下来,能抽空看观众席的时间几乎没有。
段远越有没有来,她其实不知道。
换下演出服,还没来得及卸妆,手机就传来林如茵的信息。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划开点进信息栏。
那边发送了几张模糊的照片,放大一看,自己在末尾的位置,表情管理还算不错。
长按保存后,樊姿套上外套出了化妆间。
她脸上的妆很淡,所以卸不卸都没关系。
跟老师和乐团成员一一打了招呼,顺着员工通道往剧场大门走,围着剧院绕了小半圈才抵达。
门口有观众陆陆续续离开,林如茵等在门边,一旁站着个惹眼的身影。
“怎么样,我的琴拉得不错吧?”樊姿走上去碰碰她的肩。
林如茵抿唇一笑:“好听,舞剧也好看。”
樊姿跟梁真泽用眼神简单打了招呼,又转头问她:“你看见段远越了吗?”
“我们没坐在一起,他应该也快出来了吧。”
“哦,”樊姿望了一眼大门,“怎么走那么慢……”
“你别着急,再等等。”
一直不说话的梁真泽开了口,不过是问向林如茵:“谁啊?”
林如茵温声说:“一个同学。”
“很重要吗,”他漫不经心地靠在墙边,“要不我们先走吧,我有点饿了。”
“梁,等他来了,我们再一起去?”林如茵询问道,语气好得不能再好。
他没说话,看着手机屏幕随意划拉,过了一会儿才说:“行。”
林如茵松了口气。
旁观的樊姿笑容逐渐消失,双手插进口袋里不冷不热地说:“要不你们先走?”
“姿姿,没事的……”林如茵扯扯她的衣袖。
樊姿看过去,脸色缓和:“我妈妈做了螃蟹,回到家正好饭点了,你们去吧。”
“嗯,走吧。”梁真泽替她答道,看向剧院前的喷水池挑眉示意。
“梁……”
“我订了家日料,味道还可以,你想不想吃?”他嘴上哄诱道,揽住她把她往前挪。
林如茵还在细声挽回。
说话间,梁真泽已经不容置喙地迈开腿,走下几层楼梯。
她无奈,只好妥协跟上。
“早点回家,叔叔阿姨会担心的。”
樊姿嘱咐说。得到回应后,越看心里越不爽,撇开脸盯着剧院大门。
观众差不多走光了,只有零散的人陆续踏出。
她往门内走,略过售票处一路走进里厅,剧场里灯光昏暗,只有舞台处比较明亮。
内场又大又空旷,想找人还是不容易的。
樊姿努力回想他的座位号,脑海里却没有一点记忆。
只记得是前排的vip票座。
她便寻着信息走过大排空位,一些位置上还坐着相依私语的情侣,前排位置也有几个人没有离开。
“段远越?”她低声呼唤着。
没有人回应她。
她只好一个一个确认,扫了几张人脸,最终在三排中间看到那个正在熟睡的身影。
樊姿走过去,站在他身旁。
段远越睡得很熟,头发因为靠在椅背上而凌乱,睡颜平静,偏冷的五官上因为两片酡红而显得亲切起来。
樊姿气笑了:“喂,起床了。”
他稍微动了一下,没有醒。
她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抱臂看着他:“段远越,你该不会一坐下来就睡了吧?”
“嗯?”她确认道,上身倾斜凑近他。
少年听到名字时眉心皱起,但是很快又恢复平静。
“段。”她更凑近去看。
“远。”她几乎能清晰地看见他分明的睫毛。
“越。”然后,她坏心眼地戳戳他的脸颊。
很烫,要烫坏她的指尖似的。
樊姿意识到哪里不对。
“喂。”她伸手托住他另外半张脸,依旧烫得不寻常。
“你是不是……”
她有点慌,刚要想办法叫醒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已经一动不动盯着她了。
他是什么时候醒的?
樊姿脑子里浮出这句话,整个人呆滞住。
段远越动了动,脸颊无意识蹭到她的手心,想躲,却没有躲开的余地。
他也呆呆的。
眼睛蒙了一层水洗过似的湿漉,还带着刚睡醒的微红,就只是看着她,毫无意图地和她对视。
他的呼吸喷洒在脸上,热热的。
平时发白的嘴唇也因为高热而红润,像是未完全成熟的樱桃。
樊姿好像整个人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樊姿……”他薄唇磕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霎时间清醒,触电似的弹开。
手心还保留着他脸颊的温度,她不自觉蜷缩起来,紧握成拳。
“你发烧了,知道吗?”她掩饰性地咳嗽几声。
段远越撑着扶手坐直,晃了晃脑袋保持清明:“知道,我吃退烧药了。”
“还是很烫,”她顿了一下,继续说,“发烧了还来干什么?”
段远越轻声道:“答应你了。”
樊姿噎住,叹息说:“这么较真。”
他站起来,神色恹恹:“嗯,回家吧。”
樊姿下意识要去扶他,犹豫了一下,又没伸手。
内场灯光逐渐暗淡,剩下的观众陆陆续续离场,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樊姿几次不放心地回头看他。
他穿得依旧单薄,低头默默跟在她身后。
“一定是昨天没吹头,才发烧的。”樊姿打量他几眼,断定。
“应该吧。”
“段远越,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她皱眉,忍不住说。
出了剧院大门,眼睛不适应过亮的天色,她用手挡住,停在门口等他。
段远越不说话,走到她身边乖乖站着。
她解下围巾,胡乱罩在他脖子上。
他像只戴红围巾的企鹅,愣愣看着她,又看看脸下尤有余温的一抹红色。
樊姿觉得他没力气回话,索性什么也不说,风风火火走下台阶。
二月,已经冷得可怕了,风吹在脸上不亚于针扎,她缩着的脖子,尽力往能避风的方向走。
段远越走到她身旁,挡住呼啸的寒风。
樊姿看他一眼,心里不是滋味:“还嫌不够难受?”
他小幅度地摇头,半张脸埋在围巾里:“你别感冒了。”
她哑然,向前两步,径直推开便利店的大门。
暖风瞬间驱散寒气,包裹住周身。
“你吃什么?”她拿了一盒泡面,转头问。
“这个,”
段远越从冰柜取出一只饭团,拿过她手中的泡面一起递给店员,反客为主问她,“想喝什么?”
她摇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结完账,段远越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垂着头,眼圈泛红,眨眼的频率有些快,一脸病容。
樊姿思索一会儿,抬手摸他额头,他往后躲,她就更贴近一些。
指尖冰凉,贴近久了,段远越似乎很珍惜这点低温,渐渐不再躲闪。
“好像没退烧,你带了药吗?”她收回手。
“没有……”额上触感消失,他有些眷恋地望向她,很快又垂眸。
“在这等我。”
她丢下这句话,起身离开。
段远越安然坐在桌边,仔细咀嚼她的话。
她走出去没多久,又带着一身寒冷回来。
桌上落下一袋齐全的药品,她打开塑料袋一一说明:“这个,退热的,一天三次,一次一袋……”
“这个,止咳糖浆,喝完不能喝水……”
林林总总,几乎买了所有常见感冒发热药。
段远越安静听完她介绍,下意识问:“多少钱?”
“不用。”
他垂眸,再次开口:“多少钱,我给你。”
“你的发烧有我一半责任,算是补偿了,知道吗?”樊姿还在看说明书。
店员端上来一碗泡面和饭团。
段远越看着她不说话。
她一抬头,就看见他幽灵似的盯着自己:“怎么了?”
他执着地问:“樊姿,多少……”
没问完,樊姿就打断道:“你不吃,难道要我喂你吗?”
然后生疏地拆起饭团包装,看架势真的要亲手喂他。
他止住话音,从她手里夺回饭团:“不用了。”
樊姿笑眯眯地看着他:“哦,那我吃面了。”
他的执着就这样被她轻易磨灭。
樊姿心情不错地拆开叉子,悠哉悠哉吃着泡面。
“我刚刚念的那些,记住了吗?”
段远越埋头吃饭团,没搭理她。
樊姿一看便知,他在跟自己怄气。于是更乐不可支:“记不住也没关系,药盒上有写。”
“记住了。”
他闷闷地说。
第23章
吃完这顿极其草率的午餐, 两人鸵鸟似的缓步走到公交站台,赶上要关门的公交。
春节前后,整个桐城的人都如春笋一样冒出头, 公交上座无虚席。
樊姿投了币,拉着段远越的衣袖, 穿过人群走到扶杆边站稳。
段远越拉着头顶的扶手, 垂头靠在手臂上, 看样子累得够呛。
“你能站稳吗?”她问。
他闷哼道:“可以。”
在便利店接开水吃了药, 现在正是药效发作期,眼皮沉得厉害。
“跟我说说话,别晕过去了。”
樊姿扯扯他的袖口,在嘈杂的车厢中小声说。
他颔首,将脑袋抬起来,竟然真的开口说:“樊姿,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嗯?”她愕然看着他, 后知后觉想起这是他们之间的承诺,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没听到。”
“前半场听完了, 后面听得太零散, 没忍住困意。”段远越向她解释。
樊姿听完笑了笑, “原谅你了。”
“谢谢。”他回复, 容色寡淡。
“谢什么, 莫名其妙。”她收起笑容,瞥了他一眼。
段远越唇角勾起,闭上眼睛不说话,脑袋低垂着,不知道是遮掩笑意还是在犯困。
“喂……”
樊姿歪头去看他的表情。
公交在经停站台前踩了刹车, 车厢里的乘客都跟着向前倒。
她本来就倾斜着身体,这一急停,直接让她向前撞了上去。
咚。
额头抵住柔软的围巾,脸颊撞在段远越怀里,手也在慌乱间穿过手臂、环着腰身抓住他的外套。
除了鼻子撞疼了,其他地方倒是完好。
樊姿皱着鼻子抬脸,碰上一双溜黑的眼瞳,近到清晰可见羽毛似的长睫微微扑颤,又很快转移视线。
看来,他的眼睛也好看得不像话。
她捂着发酸的鼻子站直,瓮声瓮气地说:“都怪你,笑也要藏起来,害我鼻子都要碰断了……”
段远越将脸调整到她能看见的角度,“这也怪我吗?”
他脸上的酡红已经褪下,白净的皮肤直到耳尖戛然而止,那里还留有一点残红。
樊姿回他一个“当然了”的眼神,随后低头回信息。
“还有一件事要怪你。”她埋着头说。
“什么?”
“本来要和他们一起吃饭的,我去找你,错过了。”她倒不是很想去,但是此情此景,还是想逗一下段远越。
说完,把手机上的照片亮到他眼前——灯光昏暗的餐厅,桌上摆放几盘日料,服务生在桌旁切割菜品。
他果然垂下眼帘,语气认真:“你想吃的话,我下次可以带你去。”
樊姿露出一个神神秘秘的笑容:“不了。”
段远越将脸躲在围巾里,并未显露出多少失落,像是平静地接受她的拒绝。
她收了手机,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他们吃的,普通人承受不起——不过你要请我吃饭,我还是很乐意的。”
段远越大概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你什么时候有空……”
“学校附近开了家甜品餐厅,下学期去吃吃看?”樊姿很快就答应下来,跟他约定时间。
她嘴角像是藏了糖,笑起来过分甜腻。
段远越看了一会儿,偏头看向密闭的车窗:“好。”
“你不会就是想假借吃饭的名义,约我单独相处吧?”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带着试探发问,“不然怎么对我这么好?”
窗外的风景逐渐模糊、褪色,他缓慢转过头,目光不带任何杂质落在她眼里。
“都是应该的。”
他的回答在彼此意料之中,得到她平息下来的眼神,他又说出那句话,“我说了,我会还你。”
樊姿凝滞的呼吸开始畅通。
她终于能理所当然地把那些心动归为错觉,因为是他的亏欠,所以他对她好得像是越界。
但是他没有,她差点。
“知道了,我开玩笑的。”
她别开脸,若无其事地摸出手机,看着屏幕划拉几下。
程佑明发来的几张图片,她还未来得及回复。
前面几张是鱼,后面是他在湖边冬钓,和一个老人并排坐着,对着镜头比划剪刀手。
他笑得灿烂,在一片灰暗的景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无论看几次,她都很轻易被他的笑意感染,忍不住勾起嘴角。
她低头回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
两人之间安静得突兀。
察觉她的情绪变化,段远越定格在地面的眼神又偷偷上移。
她盯着手机的时候,始终带着笑意。
好奇心让他将目光移动到屏幕上,窥视她的喜悦。
他瞥见屏幕顶端近乎刺眼的名字。
然后,抿唇看向窗外。
“段远越,你喜欢钓鱼吗?”樊姿忽然问道,抬起眼睛看他。
他一动不动盯着车窗,“不喜欢。”
“我也是,等鱼上钩感觉好无聊。”她随意切换亮屏熄屏,眼睛时不时看一眼。
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在最醒目的通知栏,程佑明发来一条信息。
她雀跃地笑出声,等了几分钟才矜持地回复一句“行啊”。
便没再多发,维持着这种矜持的态度。
车窗上聚满雾气,已经浓郁到看不到窗外路灯上挂着的灯笼,只有一排红点。
段远越迟钝地感觉到痛。
来自咽喉、头颅、鼻腔,或者是更远一点,心脏。
樊姿俨然把他当成一个可以解闷的存在,任谁都能让他沦落在后。
但没办法,只有他在亏欠她,等还清了,他也落后其他人太多。
她会一直向前,跟走在相同大道上的人接近。
他想跻身进去,也只是另类。
额头抵上一片温凉,他从雾气里抽神回头,柔软的指腹蹭着发丝撩开眉上一角。
“好像……退烧了?”樊姿蹙眉触温,喃喃。
露出的额头很快流失温度,变得冰凉起来。
“嗯。”他下意识低头抚平弄乱的头发,却摸到她没来得及收回的指尖。
动作一顿,逃也似的躲开。
“别乱动。”她倒是不在意。
樊姿仔细确认过,满意地点点头:“退热药这么有效吗,还是你身体比较好……”
他退半步,撩拨碎发:“在剧院出汗的时候,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骗人,脸颊烫得要命。”
“那是因为……”他一噎,想起她过于近的脸,和洒在眼睫上潮热的气息,于是轻飘飘说,“在散热。”
“嘴硬,我要是不来,你就等着变成烤肉吧!”
段远越忽然望向她,黑瞳亮泽:“明明可以走,你为什么要来?”
“当然是不想面对梁真泽了。”樊姿回答得干脆。
她的票具体给了谁,这是第一个名字。
一个她表现出不喜的人。
樊姿继续:“看他对小茵那副态度,我就烦。”
第二个名字,林如茵。
段远越等待着第三个名字,然而她没再说什么,面上的烦躁还未消退,眨眼频率彰示了她的不悦。
“程佑明呢。”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樊姿停顿了一下,似乎没听清,但很快反应过来,“问他干什么,他又没来。”
他颔首,语气轻松,“哦,以为你会叫上他。”
“有问,不过被拒绝了,”樊姿没太过失落,“人家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嘛。”
她笑了笑,“整天围着我转的,也就只有你了。”
段远越没出声反驳,跟着她一起弯了嘴角:“嗯。”
“要是哪天他也围着我转,你——”樊姿拍拍他的肩头,“就可以光荣下岗了!”
段远越低声问:“那是什么时候?”
她思忖一会儿,说:“说不准,明天、明年,或者很久以后,都有可能。”
段远越淡淡道:“好模糊的时间。”
“谁又能清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喜欢上谁。”
车停靠在站台,她正好说完这句话。
车上的人围着后门陆续下车,她抬头看了一眼站牌,拽了拽段远越的袖角:“到了。”
他不言不语跟在她身后,跟着她走下公交,站在矮楼前的人行道上。
“差点没下来,不然又要跟你坐过站了……”樊姿一边整理衣着,一边说。
“樊姿。”段远越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她随口答应:“怎么了?”
“你喜欢他吗?”
她终于抬头盯着他,神色十分不解:“我没跟你说过?”
段远越闻言,垂眸看着手里的塑料袋,含糊说:“我不记得。”
“学霸大人,你真的是我同桌、十三班的人吗?我以为我跟你强调过了,”
樊姿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我是喜欢程佑明,我也在明示他。”
冷风卷起她脸上最后的温度,她心存丝丝缕缕的疑虑,说出的话像是出自别人之口。
最后变成反复解释,让自己坚定:“喜欢他不奇怪吧,他那么好,亲切、温柔、还帮过我……多少女生都喜欢他。”
“不奇怪。”
段远越取下脖颈上的围巾,折叠成合适的长度递给她。
“你原来现在才知道啊。”樊姿把围巾挂在脖子上,环了一圈,随意搭在肩头。
针织围巾上残留他的体温,还有淡得几乎闻不到的青苹果味。
她深一口气,鼻子捂在围巾里,露出半张脸看他:“忽然问我这个,还以为你要做什么……”
“最多,帮你留意他。”
他开口漠然,抬腿率先走在前面。
樊姿碎步跟上,却没办法跟他平齐,只能步步紧跟在他半人左右的距离。
她忍俊不禁:“哎,你要帮我追人,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段远越步伐很快,很急,“再多也不会了。”
“放心,你脑袋里只有学习,我不为难你。”
樊姿大方地说,随后并步上前,走到他身侧,“走这么快干嘛,等等我。”
“我很困,想回家睡觉。”
扎成马尾的长发任意摆动,和着风刮过她的脸颊,刘海、围巾都被吹起来,醒目的红色和乌黑亮丽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段远越的余光看向她,她用指尖抚平围巾,碎发依旧散乱着,眉眼弯弯——他的话似乎有趣到让她止不住笑。
“拜拜,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停留在小院前,她背对他挥了挥手。
他甚至不能说出“你也可以给我打”这句话,他想不出她会有什么事情来联系自己,而且他也不能随时接听。
天气预报上说,因为冷空气回流,今年是近年来最冷的一年。
事实证明,而后长达八年,都没有哪一年这么冷过。
樊姿从班级群里收到她的期末成绩,总分上涨了五十分左右,比历年来考得都好,彻底从中下游跃向中上游。
她躲在被子里给段远越打电话。
连续五个,忙音已经冲散她的喜悦。
她的电话拨给另一个人,等待音响了半分钟,通了。
“喂,程佑明。”
“新年好啊。”
窗户上的结冰的雾气挡住她的视野,灰蒙蒙的天,下着毛毛绵绵的雪。
房间里断续响起她的笑声,通话持续了十几分钟,才在眷恋中挂断。
她握着手机看窗边堆积成层的雪。
雪花弥漫的桐城,另一端便利店内,少年给客人结账时,恰好也望向玻璃门外。
此刻,她又在干什么?
他们在看同一场雪,这是段远越不知道的巧合。
第24章
寒假短暂, 转眼已经开学了。
樊姿在最后一晚补完读书笔记,交上去一沓压根没有正确可言的寒假作业。
表彰典礼结束,开学第一课, 她伏在桌上打瞌睡。
邓志强在讲台上慢悠悠说着,走廊路过不少别的班的同学, 其他班都发完书, 他还在讲他的教学经验。
“后天课间换座位, 有要求的同学可以找我提, 酌情考虑。”
他老驴拉磨似的说完一通,最后才提起这个。
迷糊中,台上已经开始发课本。
樊姿转头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桌角堆好一叠整齐的课本,从大到小依次排列。
“谢了。”她挡住窗前的光线, 轻声道。
“没事。”段远越已经收拾好书桌, 随时准备离开。
樊姿顺口问:“你选好自己的新座位了吗?”
他低头看着手指:“他没说可以选。”
“邓志强那意思不就是……可供选择么, ”樊姿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信我, 你绝对可以选的。”
段远越听话地点点头:“嗯, 我明天试试。”
她问:“你想好坐哪儿了?”
他用指尖叩了叩桌面:“原地不动。”
“无趣。”樊姿评价道。
“樊姿, ”他叫她, 等她认真听他开口, 才不紧不慢说,“坐那里,会很有趣。”
他手指的位置位于讲台左侧,孤零零摆放着一张桌椅,这个能被“特别关照”的座位, 暂且不知道花落谁家。
“呵呵!”樊姿朝他翻了个白眼,“段远越,你的冷笑话还有待改进。”
他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行,我改。”
她哼了一声,起身环顾四周,侦查半天又看回他身上:“好像……坐这里也不差。”
段远越模仿她的语气:“无趣。”
眼睛微微眯起,相较于樊姿,是偏凉薄的姿态。
“不要自作多情,我跟你已经不可能了——”樊姿意味深长地摇摇头,关怀小辈似的拍拍他的肩,“同桌,还是新的有意思。”
说得好像他们有什么爱恨情仇。
“我没有。”段远越缓缓转头,看着黑板说。
“以后你就只是我的前任同桌了,同桌,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她演得上头,深情款款地望向他。
段远越不理,淡淡吐出三个字:“好幼稚。”
“段远越同学,你好刻薄。”
樊姿美滋滋逗完他,等着告别过去,周五大课间和林如茵汇合。
周五。
林如茵见鬼了似的拿着新座位表,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
“安静一下!”她的声音有点底气不足,“开始换座位了,我从第一排第一个开始念,大家认真听。”
她说完,扫过一众人脸,锁定在樊姿身上。
樊姿挤出个标准的笑脸,向她挑了挑眉。
“李小军……”
林如茵偏柔的嗓音一一念道。
趁着换座位的间隙,樊姿在略微嘈杂的环境里不轻不重开口:“我说得没错吧,你提要求他会同意的。”
段远越的书桌塞得满满的,一看就是不准备调换位置。
“嗯,你说对了。”
他偏头,心情尚好地扯出几分笑容。
窗外是艳阳天,他眼瞳乌黑,笑起来淹没住眼神光,黑沉沉的,连同羽睫一起浸着潮湿,一点都不明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樊姿常常会见到他笑。
“要离开这个位置,还有点舍不得呢……”樊姿飞快眨了眨眼,看着桌上叠成小山的课本。
段远越轻飘飘地说:“不换,也不是不行。”
樊姿语气中带着调侃:“你舍不得我?”
他答:“只是习惯了而已。”
樊姿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拖长了语调:“哦,习惯……”
讲台上念了大半名字,都没轮到她。
她往中间的位置一瞥,看见属于林如茵的空位旁坐了一个女生。
樊姿不解地望向讲台,她还在兢兢业业念着座位表,已经念到六排最后一个位置。
很快轮到第七排。
“孙莉。”
“张杨。”
林如茵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她。
两人在半空中对视,林如茵露出一个苦笑:“樊姿。”
第七排第三位,和上个学期一样保持不变。
广播里应景地放着《同桌的你》,她猛地转头看段远越:“是不是你!”
桌椅推搡的声音接近刺耳,过道来来往往搬位置的同学,他从课外书中仰起脸,眼神堪称无辜:“他说同桌也可以选。”
“那你选我干嘛!不是说不想跟我坐吗?”樊姿瞪着眼跟他对视。
他合上书,“跟他们不熟。”
书封上印刷着《百年孤独》,配上他脸上淡淡的神情,说不上来的可怜。
樊姿闭眼,收起她泛滥的同情心,再睁眼,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可以坐那里。”
讲台旁的位置至今空置着。
几天前的回旋镖打在段远越身上,他一愣,有些哭笑不得:“不想。”
樊姿想不明白:“小茵先去说了,为什么你还可以改?”
“我看了座位表,你们没排在一起,他说影响学习,给你安排和别人坐了。”他慢条斯理地回答。
昨天晚自习空隙,他踏进办公室,在彻底定下之前,找邓志强修改了最终的座位。
必须在林如茵之后,才能改动,这是他的私心。
但好在,邓志强定下的座位表,她跟另一个同学坐在一起,给了他充分的理由提出要求。
电脑上的位置表被打印下来,从打印机上缓慢移出,他从一个个格子间看到她的名字,与他紧挨在一起。
喜悦和紧张一同从心底溢出。
“跟别人,不如跟我。”
他继续吐露,缓缓凝视她,湿润的眼神在反问她:不是吗?
樊姿愕然,他口中脱出这句话太过暧昧,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段远越在她看来,似乎对这句话毫无察觉,只是静静等待她的答案。
“算了,就这样也行吧……”
她别开眼,含糊说。
段远越勾了勾嘴角,越过桌线搬起一堆课本,塞回书桌里原本的位置。
她向后靠,看着他帮自己收拾完,又若无其事地翻开课外书。
某些看似放下的东西,又悄悄蔓延上来。
“晚自习,补习吗?”
他忽然主动开口。
樊姿回神,重新露出一副轻松自然的模样:“至少要期中,我才有补习的动力。”
“哦。”
“不过你确实教的好好哦,我妈妈看了成绩都被吓一跳。”她笑了起来,半张脸沐浴在阳光底下。
段远越垂眸道:“进步了三十多名,还可以。”
樊姿敏感地察觉:“你又偷看我排名。”
“就贴在后面黑板上,进步之星。”段远越平静地说。
教室后的黑板不仅公开了全班成绩,还有获得的大大小小奖状,樊姿开学典礼拿了个“进步之星”,被他当绰号念出。
她疑神疑鬼地哼了一声,“记那么清楚……”
“我算你半个老师,不奇怪吧。”
“不奇怪,半个段老师。”
樊姿打趣说。
她想起什么,又嘱咐道:“晚上我跟小茵有事,你先走,不用等我。”
“知道了。”
“也不要跟踪我。”她强调说。
段远越掀起眼皮,很轻很轻瞥了她一眼:“你想太多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会不会遵守,樊姿也不确定。
放学后的小公园前,她一步三回头,生怕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不会是他想跟你坐的借口吧?”林如茵听了她关于座位的事,怀疑道。
樊姿再三确认他没有跟着,低头认真分析:“不排除这个可能,但如果我去问老邓不就露馅了吗?所以,感觉也没必要骗我。”
公园里不少散步锻炼的大爷大妈,两人走过锻炼器材,往一旁灌木丛走去。
“姿姿,你觉不觉得,他喜欢你啊?”林如茵犹豫着问道。
樊姿循着记忆停下,在四处张望:“不觉得。”
“为什么?”林如茵生怕她不开窍,“你想想,他表现得很明显啊!”
“这些,都是表象。”
樊姿高深莫测地说,在草丛边蹲下。
林如茵跟着蹲了下来,拨开草丛往里张望,嘴上也没停:“我不懂,我就是觉得他对你很不一样。”
“他是对我很好,不过……”她从书包夹层里翻出一支猫条,开了口放在空隙处,“是因为他在还债。”
“他欠你钱了?”林如茵一脸懵懂。
草丛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头,过了一会儿,又探出两颗。
三只胖乎乎的奶猫从丛中钻出来,围着她的猫条一边吃一边喵喵叫。
“小茵,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樊姿清了清嗓子,终于打算说出原因,“你记不记得,我初中跟你说,我把订的牛奶拿去助人为乐了?”
小奶猫蹭着她的手心,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林如茵摸了摸猫头,若有所思:“好像……有这回事。”
樊姿从小到大都充满英雄主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种事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还因为拾金不昧而上过城市报……更何况是给人牛奶的小事。
她印象中确有此事,但太模糊,都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不会是段远越吧?”她回过神来。
“聪明,”樊姿赞许地拍拍她的头,“就是他,而且他还认识我。”
“原来你们这么早就认识了,那开学怎么一副不熟的样子?”
“我说了,是他认识我,不是我认识他。”樊姿再次提醒道。
“没听懂……”
樊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这不是变态吗?”林如茵惊呆了。
“天才的脑回路比较清奇吧……”樊姿自我安慰说,顺便合上她张着的嘴,“况且,也没对我造成什么影响,还帮我提高了成绩。”
林如茵收回撸猫的手,“姿姿,你真的还好吗?”
“挺好的,我助人为乐的回报终于降临了。”她颇为乐观地表示。
小猫舔了舔她的手背,她才注意到猫条吃完了,又撕开一支继续喂。
林如茵喃喃:“我要收回对段远越的同情……”
然后怜悯地看着她,仿佛她是没办法妥协了似的——
事实也差不多是这样。
“收回就好了,别放在我身上。”樊姿洞悉了她的想法。
“你这样,我都不敢做好事了……”她小声嘀咕。
好人没好报具像化了。
“有这么夸张吗?而且现在……他看着也挺正常的。”樊姿十分平静地说。
林如茵轻轻叹息,一切都在不言中。
第25章
公园里路灯昏暗, 小猫吃完了猫条,翻着肚皮给两人摸摸。
“下周我去广播站投稿吧,守园爷爷养不了它们这么久。”林如茵提议。
这三只小猫是她们开学那天发现的, 猫妈妈被车撞死了,剩下它们在路边乱爬。
两人把它们抱进公园, 喂了点吃的, 又拜托看守大爷暂时看管。
不过还没想到妥当的处理方法。
樊姿颔首:“那周末我带它们去打疫苗, 到时候收养的同学也放心些。”
林如茵问:“姿姿, 你一个人可以吗?”
“谁让你出不了门呢。”
林如茵家里管得严,又赶上开学考试,一般不轻易让她出门,都是在家复习。
“实在不行,我问问段远越有没有空。”樊姿思来想去,只想到他一个人。
“啊……”林如茵现在对他意见很大, “不能其他人吗?”
“快考试了, 大家都忙着复习呢, ”她想了一下,无奈摇头, “娇娇又住得远, 只有他了。”
樊姿补充:“还不一定呢, 他可能要去做家教。”
“不行的话, 叫我也可以的, 我想想办法出来。”林如茵说。
“没事。”
她摸摸猫头,把它们几个提溜回草丛,里面有个用纸箱、旧衣服临时搭建的窝。
段远越是否有空,只能打电话去问问。
回家洗漱完毕,樊姿趴在床上思考该怎么开口。
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她抿唇,按下拨打键。
没让她等多久,那边接通了。
“喂,谁啊?”
不是段远越,是李春兰的声音。
樊姿近在嘴边的话又吞咽回去。
电话那头又重复“喂”了几声,然后伴随着一句咕哝挂断了。
这是第一次,打这个号码不是他接。
樊姿胸口扑通扑通跳,为她的沉默感到内疚。
还没缓过来,手机屏幕又亮起,上面赫然是“段远越”三个字。
她迟疑地点了接通。
“喂,樊姿。”清冷而带着磁性的男声。
她不自觉握紧手机,咽了咽唾沫:“段远越。”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沉。
“嗯……”樊姿一时间想不起来措辞,随口一问,“你复习完了吗?”
“嗯,要借笔记吗?”他主动提及。
“不,不是,”她矢口否认,又扯到其他,“周末是不是要去做家教?”
他认真跟她汇报行程:“周六去,周末……兼职。”
樊姿垂眸,忍不住多问:“周末没空对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李春兰吵嚷的声音,他随意应付了几句,电话里传来他确认的声音:“喂?”
“我在。”樊姿应道。
“有空。”他只停顿了片刻,很快答复。
樊姿连雀跃都来不及,连忙说:“别为了我推掉兼职啊!”
“你什么时候需要我?”
需要,这个词用得既突兀又合理。
“下午,我练完琴,大概三点多吧。”
段远越沉静地说:“我上白班,有时间。”
“那我们在学校对面的公园集合?”
樊姿放下心来,开始制定计划。
他低低应了一声,缓声道:“去干什么?”
樊姿盯着修剪合度的指甲,逐渐习惯和他的对话:“我捡到三只小猫,要带它们去打疫苗。”
他的声音淡淡的,“哦,你要养吗?”
“养不了,我妈妈猫毛过敏,”她说,双腿弯起在空中摇晃,“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学校广播站了,为它们找个好主人。”
樊姿把手机摆放在枕头中央,看着他的名字和下面的通话时长:“段同学,你要不要收养一只呀?”
她说着,脸颊靠在枕上,用余光看灰暗的通话界面。
“我不知道怎么照顾。”他开口,语气真诚。
“喂它吃的、喝的,陪它玩,撸撸它,建立友好的关系……”樊姿说到这里顿住,话锋一转,“算了,你别养了。”
“嗯?”那边传来带着疑问的鼻音。
她煞有介事地说:“跟了你不亚于虐待小动物。”
毕竟他连人际关系都处理得一团遭,养动物恐怕更是纯放养了。
还有……他自己都要靠她养活呢。
樊姿想到这里,不免深感同意地点点头:对,他是只小狗,我养的。
然后莫名扬起嘴角,自己在房间里傻乐。
“哦,我没说要养。”他慢条斯理地反驳。
她笑着应和:“嗯,别养。”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笑吟吟地嘱咐:“好了,周末三点半,过时不候哦。”
“知道了。”
挂了电话,段远越翻开桌边的笔记本,按上面的号码一个个输入。
“谁啊,说那么久?”房间里播放着天气预报,李春兰探头出来。
“同学。”他惜字如金。
“怪不得这个月话费变多了,有话怎么不在学校说完?不会是女同学吧,越越,你上大学前可不能谈恋爱……”她絮絮叨叨说,头已经回到箱型电视上了。
段远越没搭理她。
电话通了,传来中年女人的声音。
“店长,我后天想换成白班,两点就走。”
“可以啊,七点到仓库,早上要卸货,多吃点再来。”
“嗯,知道了。”
放下话筒,李春兰还在房间里唠叨,他趿着拖鞋上了楼,关上门后顺手关了灯。
借着窗外稀薄的光线,他躺上床。
床的长度正好与脚尖平齐,多一分都不合适。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樊姿的脸。
她初中也会在矮楼附近喂流浪猫。
那时候她也在桐城一中上学,每天从门前路过,有时留下一盒牛奶。
她走到路的拐角处,段远越正好出门,默默保持着有分寸的距离,让她不会察觉他。
然后跟着她走到一中,看着她淹没在人海里,再匆匆赶回自己初中,经常会迟到而被罚站在操场。
晚自习结束,他又最先出校门,一路飞奔到一中,直到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找到她为止。
樊姿通常会走过天桥,他就站在桥边静静等她,等听到她的声音,再看见她走远,才抬腿跟上。
她一直都没有发现他。
因为她也会骑车、坐公交代步,他能等到她的概率不高。
他还是会等。
矮楼区那时治安不好,经常有小混混。他想,如果遇到什么问题,他也是可以出手帮忙的。
他那时候跟樊姿一般高,又过分瘦,其实没什么威慑力。
幸好直到治安亭建立,她都没遇上什么坏事。
他偶尔看见她在喂猫狗,或者带年纪小的孩子过马路、帮老人提些重物……凡是她力所能及的,她都会去做。
段远越其实直到和她真正接触,都理解不了她的行为。
不出于任何目的、不需求回报的付出,他作为一个勉强满足自身温饱的人,本身就很抗拒。
但他认识樊姿,也是因为她的慷慨。
他不懂。
他不喜欢欠人太多,所以从她那里得到的,他会还。
还到现在,却欠得越多。而离她太近,他也已经不清楚到底在还什么了。
只是想靠近她,像某个她喂养的野猫野狗,仅仅蜷缩在她身边就足够了。
被角攥得发皱,倏地松开,留下一片凌乱、不堪。
夜很深了,月色变得比街道灯光还明亮,透过毛玻璃照进来却是微弱。
凌晨两点,他没有丝毫睡意……
练完琴,樊姿搭上往一中方向的公交。
车停在公园门口。
她埋头看着手机,随几个同校学生一起下车。
下午的公园比其他时段热闹,里面不少和她穿一样校服的学生成双成对散步。
樊姿在草丛边蹲下,给小猫喂了点吃的,三只奶猫不怕人,围着她在周边玩耍。
和段远越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她跟路过撸猫的同学随意闲聊几句,打发时间。
草丛对面是一片湖,湖边垂钓的人不少。
她坐在台阶上看湖面,眼前的长椅也坐着个形单影只的学生。
他低着头,从背影上看是比较高挑的个子,还未回暖的初春,穿得算是单薄,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一动不动看前方。
兴许和她一样,在等人。
湖景被他挡住一小片,两人距离不近,他保持站立的姿势很久,久到樊姿看出一丝熟悉感,他才顺着她的疑虑偏头。
侧颜立体,常年带着笑意的眼睛一派淡漠,比冷空气更凉几分。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眼里又替换成如旧的温和,笑着回应几句。
“程佑明。”樊姿迟疑了一下,开口叫他。
他闻声转头,惊讶地朝她挥手:“樊姿?好巧啊。”
他从遮挡住的景色里走近,于是樊姿眼前的湖面只剩下二分之一。
“今天不用开会吗?”她站起身问。
“留时间给他们复习。开不开会其实无所谓了,都是走个过场。”他实话实说。
樊姿笑了,“有你这么体贴的领导,真好。”
“你还不是不愿意来。”
“学生会这么缺人吗?”
两人相视,很快一起笑出声。
樊姿从笑声里偷偷看他,他脸上洋溢着微笑,一举一动都和平常无差,仿佛刚才的平淡是她的错觉。
“你也是来散步的?”程佑明反问道。
她低头看四周乱跑的小猫:“没有,我是来看它们的。”
他也跟着看过去:“我这几天才见过它们,不知道是谁养的。”
樊姿回道:“我捡来的,现在……暂时是我养。”
“原来是你啊。”
樊姿颔首,说出她今天至少说了三次的话:“嗯,你有兴趣养吗?”
“我吗?”他思索了一下,没有直接拒绝,“得问问家里人。”
“我等你消息。”樊姿应道。
“我班上有个同学,上周一起来喂过它们,她应该有兴趣养……”程佑明又说。
“真的?”樊姿眼睛亮了起来,“他叫什么名字啊,我有时间去问问。”
他答:“李嫣,我们班的文艺委员。”
樊姿一时没接上话,表情停在欢喜和复杂之间。
桐城一中颇有争议的校花之称,就在李嫣和樊姿之间。
倒不是说樊姿很在意这个“校花”的名头,只是她跟程佑明出现在一起,让她莫名有些危机感。
李嫣这样出挑的女生,会跟谁一起喂猫,很大程度说明了对谁还算有好感。
喜欢程佑明不是件稀奇事,他会跟谁走得近才是稀奇事。
樊姿原本以为他对自己还算特别,现在看来,他应该是在端水。
对谁都好,就是对谁都一样。
你不特别,樊姿。
脑海里有个小恶魔提醒她。
第26章
“哦, 好,我抽空去问。”
她干巴巴地说,别开眼去看小猫。
“我也帮你在学生会问一圈?”程佑明倒是贴心。
樊姿颔首,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15:47, 跟段远越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
再等等, 四点不来她就走。
“你在等人吗?”程佑明见她心不在焉, 于是问道。
樊姿也不再跟段远越装不熟:“嗯, 在等段远越。”
“你们熟悉得真快,上学期你还说不熟呢。”程佑明顺着话头说。
“他人很好的,不像传闻里那样。”樊姿忍不住为他辩解。
程佑明一愣,旋即笑了:“哦,是这样啊。”
他甚至没问到这里,她已经很快做出了答复, 像是在维护什么, 让他忽然成为局外人。
樊姿应了一声, 跟他划开界限,“我们待会儿去给小猫打疫苗, 你要是有事就先进学校吧。”
程佑明的过于公平让她心生隔阂, 于是她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这样他们之间才算扯平了。
“我没什么事, 陪你一起等。”他捕捉到空气中的微妙, 却不打算离开。
樊姿看见他眼中的从容,默默移开目光:“也行,坐。”
说完坐回台阶上,留下另一边给他。
程佑明在她身边坐下,隔了一人的位置。
远处湖中有野游的白鹅, 各种树木交错生长,石子路的尽头停驻几只麻雀,蹦跶着啄食地上的鸟食。
有人走过,便扑棱翅膀四散飞开。
那双发灰的黑色帆布鞋迟迟未动,踟蹰之间又后退几步,隐在石雕后。
樊姿和程佑明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有来有回。
他原本要上前的。
他在规定时间赶到公园,强撑着一身疲惫,看见她在和别人说话。
但也不是别人,是程佑明。
所以他犹豫了,擦伤的手心发红肿胀,五指却还是并拢成拳,感觉到痛了之后,他也已经做好决定。
公园里涌入源源不断的人,他逆着人群,走出大门。
麻雀又落在石子间,那条小路一如往常,像是他从来没出现过。
他失约了。
樊姿看了下时间,为他找补:“可能路上有事,我先去店里等他。”
她捞起一只猫,又弯腰去捡另外一只。
等到怀中抱了两只,再去找最后一只时,它正躺在程佑明怀里。
“我跟你一起去吧。”他很有礼貌地开口。
樊姿拒绝:“没事,宠物店就在附近,走过去不麻烦。”
“你一个人还好,带三只猫就有点麻烦了,”程佑明有着自己的执着,“我帮你减轻一下负担,好吗?”
他虽然是在询问,但是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樊姿一个人确实带不了,她也没办法再逞强:“谢谢,麻烦你了。”
“别这么客气,万一我要养呢?正好提前做好主人的工作了。”他伸出指尖刮了刮小猫的下巴,神情温和。
樊姿知道他在为她解围,眉眼弯弯对他笑了:“走吧,预备猫奴。”
小猫在他怀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他垂眸笑着,修长的手指拨开乱动的爪子。
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这样轻松愉快的模样,符合所有人对他的初印象,优秀、温柔,偶尔会幽默一下。
程佑明这个人,好到几乎没有缺点。
但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完美的人吗?
他流露出的冰冷,给了否定的答案……
打完疫苗,把猫放回公园后,樊姿跟程佑明告别,卡着铃声进了教室。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锁定在窗边的位置。
空空如也,不只是她,段远越也没坐在座位上。
在上课铃的最后一声中,门口有人匆匆闯进,凌乱的脚步停在她身后。
她不动,那人也不动,更不开口说话。
樊姿咬唇,快步走到座位,身后的人也亦步亦趋跟着,直到她坐在位置上。
他站在桌边,沉默地垂着头。
“去哪里了?”她漫不经心地扫过他的衣摆,声音散漫。
“抱歉,”段远越喉头滚动,“因为兼职耽误了。”
她向上看去,他的神色很平静,长睫盖住眸色,沉默、淡然,就好像与她的约定无关痛痒。
邓志强从窗边走来,她起身给他让了位置。
彼此间没再有一句话。
樊姿不再主动破冰,兀自看着课本记重点。
看着看着,竟然真的看进去了。
囫囵记下一堆可能没用的知识点,直到翻开后面一页,还是寥寥几个划线,笔记做得堪称稀有。
“樊姿。”
段远越推过来的课本碰到手肘,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
那本越过三八线的课本不再向前,停留在两线之间,良久,又触碰到她的手臂。
“我……店里很忙,不是故意失约的。”他的声音低低飘过,落在她耳中。
樊姿没开口,缓缓将视线移动至他脸上。
他一时哽住,垂下眼帘,吐出一句底气不足的“抱歉”。
“你没来也正好,”樊姿拿起他递来的课本,翻开到她看的那页,“我和程佑明一起带小猫去了。”
耳边只有一声不冷不热的“嗯”。
樊姿皱眉,随即扯出假笑:“谢谢啊,给我创造机会。”
他低头看书,颔首回应:“没事。”
夜风寒凉,从窗户缝隙吹进来,拨乱他的额发。
“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轻易承诺好吗?”樊姿冷不丁开口,脸上早已没了笑意。
明明段远越已经给了解释,她像对其他人那样,计较两句,再好脸色地原谅就好了。
从前,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但当下,她的言行与从前南辕北辙。
她生气,她计较,她对他的期望无端端到了苛刻的地步。
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要听话,要顺从,要无条件地接受我的一切……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告诉她:如果我把这些话说出来,段远越一定也会照做的。
想到这里,樊姿惊慌地打断脑中想法,咬牙强撑起脸上四散纷飞的不悦。
说出那些话,她觉得格外后悔。
风不止不休,将段远越的眉眼吹皱,他偏头,漆黑发亮的眸子望向她,薄唇微张:“对不起。”
相较于抱歉,对不起显得更加沉重,更加难以启齿。
樊姿一下子颓唐不已:“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这件事就这样翻篇吧。”
她说完,丧着脸伏在桌上,懊恼自己莫名的失态。
段远越愣神,沉默地走下她给的台阶,咀嚼她忽然变幻的情绪。
他撒谎了,但她却没有因为谎言而多开心,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她为什么还要生气呢?
太复杂了。
他只觉得苦涩。
书页上的文字扭曲变形,乱得他看不懂,索性不再去看,用余光窥探樊姿的反应。
她浓密卷翘的睫毛扑簌扑簌,下巴靠在压着课本的手臂上,出神盯着某一处长久停留。
她的眼瞳是浅浅的褐色,玻璃珠似的透着光华,鼻梁挺翘,嘴唇饱满而着色粉润,皮肤瓷白,皱起眉沉思的时候像小猫。
他对动物没有很偏爱,所以描述她像猫,是极其客观的评价。
樊姿笑起来最像,眉眼弯弯,露出唇下的两颗尖牙,贴合在浅色的唇面上,明媚又漂亮。
她现在没在笑,随着头的小幅度晃动,掩盖在碎发下的左耳现出,耳尖那颗不容忽视的痣也跟着显现——
白瓷上缀一点浅淡的红。
惊心动魄的红。
叮铃铃。
尖刻刺耳的铃声解开他抑制的呼吸。
樊姿倏地拍桌站起,一动不动站立在位置上。
他被她站起来带出的风打了一耳光,陡然清明,然后脸上瞬间烧起一股热,直直逼得他面红耳赤。
他刚才,竟然把自我欲望投射在樊姿身上,擅自对她幻想。
他在……意。淫。
“小茵,”樊姿下定决心似的回头,清脆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清晰,“陪我去一下六班呗!”
段远越尽力躲开她可能会落下的目光,将头转向窗外,用风吹化他脸上的热。
他的羞愧里逐渐杂糅颓唐。
她要去找程佑明,或许因为公园的原因,两人的关系也变近了一些。
看来,她不是完全不开心。
至少他的退让,让她有了值得开心的地方。
林如茵从座位上向她移动:“干嘛,我还在写投广播站的稿子呢。”
她挽住林如茵的胳膊,凑在她耳边说:“给小猫找主人。”
“六班?程佑明要养吗?”林如茵立刻想到他。
樊姿摇摇头,“是他们班同学,李嫣。我先去问问她。”
“你怎么知道人家要养?”
“程佑明告诉我的,我……”樊姿跟她仔细交代前因后果。
两人相邀着走出教室,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说悄悄话。
“啊,”林如茵以手掩面,“你不吃醋?”
樊姿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姐姐,你看我有资格吗?”
林如茵思索一番:“那确实是没有。”
“所以啊,我扭扭捏捏干嘛,人家都没把我当回事儿。”她心态良好地说,抬腿跨上楼梯。
林如茵慢半拍跟上:“不要妄自菲薄,我相信你是特别的。”
樊姿不由得感慨:“不在一个班,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啊……”
林如茵信誓旦旦说:“闺蜜,我不会让你输的。”
“怎么,你有办法?”
“开学考后不是有研学吗,”林如茵慢吞吞地说,朝她神秘一笑,“我抽到二组了,跟六班一组,去爬燕来山。”
“两天一夜,花前月下,山无棱,天地合,才敢……”她继续说,羞涩地靠在樊姿肩头。
“打住打住,”樊姿摇摇她的胳膊,“我记得一组有五个班吧,怎么说得好像只有我们两个班一样?”
“五个班啊,这算什么机会!”樊姿嗔道。
“姿姿,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林如茵十分看好她,柔声道。
她们在六班门前停住,樊姿哭笑不得地点点头,转身靠在窗台边问:“同学,你们班李嫣在不在?”
那个女生抬起脸,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娃娃眼:“找我有什么事吗?”
第27章
樊姿趴在窗台上跟她说:“听程佑明说你想养小猫, 我今天给它们打疫苗了,来问问你的想法。”
她笑起来,眯着眼睛等待答复。
“那三只小猫是你养的?”李嫣问。
“捡的, 现在在给它们找主人。”她回得及时。
“这样啊……”李嫣垂眸思索了一会儿,“我想想, 准备好了来找你。”
樊姿满脸笑容:“好呀, 提前谢谢你!”
“不客气, 樊姿。”李嫣也笑了, 熟稔地叫出她的名字。
樊姿跟她客气了几句,上课铃响了才挽着林如茵离开。
“姿姿,人家认识你啊!”林如茵一边往教室赶,一边好奇。
“之前简单打过招呼,”樊姿三两下就走到三楼,没有很惊讶, “而且, 我都能知道她, 她能不知道我吗?”
“那你们现在是情敌?”
“不,公平竞争。”
樊姿给出答案。
与其在心里把李嫣列为假想敌, 她更习惯像参加比赛那样, 只看谁能赢得这场比赛。
而奖励却是虚无缥缈的, 因为程佑明本人并不知情。
她走入教室, 在讲台上无意间和某人目光相遇, 长睫扇动,他只是淡然地垂首,看着桌面上的课外书。
十八岁以前,樊姿从来没有缺席过一场比赛,她的天赋和实力让她取得了斐然的荣誉。
后来, 她和李嫣这场比赛,在已经决出胜负的时刻,她选择了弃赛。
坐下时,晚风送来一缕属于他的青苹果味,樊姿还未来得及抓住,就被冲散。
靠近他,又能轻易闻见……
广播站的效果甚微,李嫣和高三学姐分别抱走一只,剩下一只小橘怎么都送不出去。
樊姿考完开学考,满脑子都是小橘的安置问题。
讲台上,邓志强正在说研学的事宜。
本次研学活动目的地是燕来山,位于城郊,坐大巴要三个小时左右,所以只能在那边睡一夜,第二天下午回程。
研学总费用是两百,明面上是自由选择,实际却是强制参加。
“除非医院证明,不然每个同学都必须参加,不参加扣学分,学习作风有问题,以后要记在档案留一辈子的……”
邓志强在讲台上的宣讲听起来更像恐吓。
“说好的按意愿参加呢……”樊姿埋头在本子上写着,嘴里嘟囔。
她又写了一篇收养小猫的启示,准备投稿给广播站的同时也贴在公告上,双重宣传。
“你不去?”段远越低声问。
他现在主动搭话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比樊姿的做题正确率还高。
活久见,能看见段远越主动开口。
“只要不是听课,什么我都愿意。”樊姿眼里只有自己的广告纸,甚至没偏头看他。
身旁传来他不客气的声音:“所以成绩下滑了。”
她抬头,颇为无语:“没复习完能考这个分,已经很好了,我很满意!”
他对她的不思进取没什么意见,淡淡补充:“该补习了。”
“你很闲吗?”樊姿抛出疑虑。
段远越平时做的一堆兼职家教,想想就累得够呛,竟然三番五次提出要补习,他是不知道累吗?
“嗯,很闲。”
“闲就看书,”樊姿帮他把书桌里的课外书拿出来,平摊放好,“别老是想着折磨我。”
“这本看完了。”
“哦,那看这个。”樊姿掏出桌肚里的一本颜色鲜艳的图书。
“啪”地一声,甩在他面前,封面上印着花里胡哨的几个美体字,《国民初恋:影帝大人哪里跑!》。
段远越:“……”
“雅俗共赏哈。”樊姿笑眯眯地说。
他面色复杂地翻开第一页,还没来得及读,一只手就越过书桌将小说拿了起来。
“说话就算了,还看课外书!”邓志强瞪了在假装学习的樊姿一眼,将眼神看向书的封面。
一阵诡异的沉默。
他抽了抽嘴角,把书背在身后:“没收,期末再来和你那些书一起拿回去。”
段远越被收过几本课外书,都是文学或科普类的书籍,所以他没多说什么。
不过今天这本……
“这种没有营养的言情小说,少看。”他多嘴提醒道。
教室里已经有此起彼伏的笑声。
樊姿也抿着嘴憋笑,还没笑多久,就听头顶冷不丁一句:“还笑,说你呢!”
她无辜地抬起头,“老邓,我没看,是段远越看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的吗?”邓志强忽略她的没大没小,跟她大眼瞪小眼,“你自己看看还差不多,别带坏人家好学生。”
“冤枉啊……”樊姿小声抗议。
教室里的笑声更加响亮。
“好了,安静点,”邓志强叫停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声,彻底安静下来后,才看向段远越沉声说,“段远越,跟我出去。”
段远越应声,站起来等樊姿让位。
“怎么了?”樊姿起身退开,无声问他。
他看一眼走开的邓志强,声音很轻:“不知道。”
于是顶着樊姿忧虑的眼神,一路跟着出了教室。
“安静自习!”邓志强朝教室里喊了一句,关上门走到栏杆边。
走廊很安静,段远越沉默地等他开口说话。
邓志强心平气和地说:“我跟校领导沟通了,这次研学你不想去的话,可以在教室里上自习。”
他是个软性子,不太能管教学生,有时候对张家耀一干人也是选择放任不管,但是心是好的,资助、奖学金都最先申请,生怕班上家境不好的学生没拿到。
段远越成绩优异,家里条件他也了解过: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和奶奶生活,日子过得很拮据。
出于同情等原因,会格外关照他一些。
段远越垂眸不说话,走廊灯光昏暗,看不清他的神色。
“不只你,别的班也有不去的学生。”
考虑到青春期孩子的自尊心,邓志强多说道。
“老师,我去。”段远越回答得很干脆。
“你……”拿这两百块干点啥不好?
邓志强把后面的话咽下去,同意了,“行,留在教室也无聊。”
“谢谢老师。”段远越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事,你进去吧。”
邓志强想去拍他的肩,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只好收了手,放回裤缝间。
他一直听说段远越不合群,性格阴沉,但今天看来,他还是很想融入群体的。
段远越推门走进教室,有几个人抬头,看见是他又低下头,教室里静悄悄的,他像是空气一样走过去,停在樊姿的桌边。
“他跟你说什么了,没事吧?”樊姿仰起脸,发出两连问。
他俯首看她,在她关切的眼神中摇摇头。
“那就行。”
樊姿站起来,他的目光一路追随着向上,默默望着她的眉眼。
然后目移几寸,到她耳尖处。
研学,他压根没有去的必要,从小到大,他都拒绝参加群体活动,也一样拒绝了和人建立关系。
于他而言,这些都属于没有意义的事情,做了不会得到酬劳,没有任何好处。
但樊姿……让他不想待在这里,想走到她的身边,只是靠近她、看着她就足够。
她身上有让他忘掉麻木的魔力。
“愣着干嘛,让我出去啊。”樊姿推推他的手臂。
“哦。”他回神,退到后面。
她走出座位,站在桌边等他进去。
段远越走进去坐下,神色平静。
桌面上摆放着她写好的纸条,樊姿坐下后顺手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放学要不要跟我去看小猫?”
“嗯……”
他答应了,不太清楚她为什么这么热忱。
好像一切原本与她无关的事情,她都很有好奇心参与,而好奇心的一部分代价,就是得到他这种人的病态关注。
幸好她不抗拒。
下晚自习,樊姿去七班给广播站编辑部成员递了纸条,才带着尾巴似的段远越走出教学楼。
她退后两步,跟他并排:“小茵跟那个人走了……”
她有什么话都会对段远越说起,林如茵的事他不想知道也知道了不少。
“看到了。”他简单回复。
“你们这种乖乖仔是不是都喜欢坏坏的类型?”樊姿躲过一辆自行车,真诚发问。
“我们?”段远越偏头看向她。
“对啊,你和她都乖乖的。”樊姿回答。在她的眼里,段远越已经从冷血怪人走向乖巧小狗勾了。
他倒是不知道自己很乖:“哦,不喜欢。”
“不喜欢?坏女孩对你没有致命吸引力吗?”受当时青春电影的洗礼,樊姿有了初步刻板印象。
成绩好的学霸被校外辍学的风流女生吸引,学业一落千丈,染上恶习,然后自甘堕落……
“少看小说。”段远越及时打断她的幻想。
“我看的是电影,”樊姿嘻嘻笑着,顺势问道,“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段远越沉默了。
走到迎春花墙面边,那里已经抽芽长出新枝,嫩绿的枝叶预备着三月份结苞开花。
他越过她看向那面墙,来到桐城一中后,他几乎每天会花很长时间在这里驻足。
一开始是在等樊姿,后来,逐渐习惯了注视这堵碎石乱瓦砌成的墙,还有墙边垂下来的迎春花。
除了开花的春季,路过的人鲜少注意到这里,只有他,每天如一日停在墙边,看墙上的苔藓、野草、垃圾、爬虫……
直到她从他身边走过,带着笑意的说话声打破他与墙之间的宁静。
在这时,他还不能回头,等到她走远,他才能越过人群,注视着她零星的身影。
“不清楚。”
他说,漆黑的眼眸落在她脸上,然后抬手,捡起她肩上的一片旧叶。
“不清楚?”樊姿眨了眨眼睛,“也对,你眼里只有书。”
“书呆子。”她补充说,面色愉悦。
换个说法,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她。
但是他选了最合适的答案,不清楚可以是没有喜欢的人,而不知道如何形容,一定有了具体的人选。
走过矮墙,面前是一条宽敞的车道,放学时段堵塞得厉害。
公园在与她家相反的方向,走个两百米再过红绿灯就能到了。
樊姿转身,在公交站台处注意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28章
很瘦很薄的背影, 站在站台旁不停往一中校门侧目。
“韵韵!”樊姿高呼。
她像是受到惊吓似的转头,齐肩的头发现在已经到脊背处,眼睛遮盖在刘海下, 看不出神色。
直到与樊姿对视,她才放松下来, 小小声道:“姐姐。”
樊姿问:“你来这边找程佑明吗?”
她点头:“哥哥没回信息,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也不清楚他在哪, 可能是在忙, ”樊姿环顾四周,“我们陪你等等?”
她看向段远越,后者一声不吭地颔首。
程韵低着头不说话,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自己等就好了。”
樊姿掏出手机,给程佑明报了个信,走近扶住她的肩:“没事, 你一个人不安全。”
话刚出口, 屏幕就亮了, 上面回了简单的文字:我在公园这边。
“走吧,我带你去找他。”她回了信息, 对程韵笑了笑。
程韵小声答应, 默默走在她身后, 余光看到身边陌生的哥哥也走在后面, 又只好走上前与她并排。
三人走进公园, 路上都是樊姿在活跃气氛,其余两人均死气沉沉的。
刚走到保安亭边,就看见程佑明从小径走出来,脸色说不上多好看。
“幸好你还没走,不然韵韵没找到你又要自己回家。”樊姿跟他寒暄。
程佑明恢复他一贯的温和形象:“谢谢, 我刚才没注意看信息。”
“没事,我们顺便过来看小猫。”樊姿回道,偏头看向身后的段远越。
有了上次的经历,程佑明没跟他多说,点点头,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段远越面无表情地颔首。
他跟两人寒暄完,最后看向樊姿身边瘦小的妹妹,等待她主动解释。
“哥哥……”程韵乖巧地开口叫他。
“你怎么来了?”他语气平平淡淡,扯着嘴角露出一点笑容。
“妈妈回家了。”程韵低着头看鞋尖。
一霎那,樊姿觉得程佑明面色苍白了不少,但他还是尽力平和地说:“嗯,哥哥跟你一起回家。”
他说过,程韵的父母去世了,寄养在他家里,现在程韵对他说,妈妈回家了。
细想有些毛骨悚然,但如果是樊姿猜测的那样,就合理了。
果然,程韵说出口后,忽然脸色煞白地抬起头看向程佑明,再缓慢地移动,扫过她和段远越。
程韵是私生女,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那拜拜了,”樊姿面上波澜不惊,挪步到段远越身旁,“走,小橘在等着我们呢。”
然后扯扯他的袖角,与他相视一眼。
段远越有些不明所以,“哦,好。”
程佑明维持着发僵的笑脸,说出“再见”后,看向身边孤零零的妹妹:“我的车停在里面,韵韵,你在这里等我。”
程韵糯声回了个“好”,反复抠着指甲。
“怕无聊的话,你去看看小猫也行。”他继续嘱咐,头也不回地向公园深处走去。
程韵的指尖已经皲裂破皮,她埋头又应下,听命地向樊姿那边靠近。
“樊姿。”
段远越坐在台阶上,看她在草丛边揉小猫的头,忽然叫她。
樊姿撸猫时嗓音不自觉放柔:“怎么了呀?”
“他妹妹来了。”
程韵走到距离她一米的位置,停在原地不动。
“韵韵,你哥哥呢?”她转头没看见程佑明,问道。
程韵十分拘谨:“他去骑车过来。”
樊姿站起来,抱着小橘走到她面前:“要不要抱抱,它很乖的。”
程韵摇头。
“你呢?”她转头望向段远越。
他看一眼猫,很快又看向别处:“不要。”
“它不咬人,你们确定不试试?”樊姿继续向两人推销。
程韵沉默,看样子无心抱猫。
她便把小橘送到段远越面前,弯着身子很是虔诚:“很可爱的!你忍心不摸?”
段远越纹丝不动,眼神也不落在小猫身上,看着她的头顶,或是脸颊轮廓。
她举得手酸,只好放弃。
还没站直,他就伸手扶住小猫的腋下,将它抱到膝上。
手背擦过她掌心时,也无意扣住某处皮肤,冰凉而骨感的指尖轻轻掠过,像是在捧住她的双手。
被他碰到的地方激起一阵电流,“滋”地煽动起心尖搏动。
樊姿蜷缩起手指,眼神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指节往上,直到看见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段远越与她对视半秒,很快垂眸看着怀中的小猫,随意揉了一下它的脑袋。
是她又多想了。
“摸了,然后呢?”他问,眼神在小猫身上。
樊姿歪头:“不觉得可爱吗?”
他摸摸小猫的下巴,在呼噜呼噜的声音中抬头,正好碰见她歪头询问的目光,“还行……”
樊姿凑近了一点。
“挺可爱的。”他飞快眨着眼。
她伸手摸摸猫头,笑了一下:“我说的吧,你摸了就会爱上的。”
他不置可否,低头一起看膝上的猫。
“韵韵!”程佑明的声音响起。
她的视线从小猫身上移开,看向那个骑车经过,停在面前的少年。
“姐姐,”程韵叫她,又转向段远越,犹豫着开口,“……哥哥,我先走了。”
“再见。”段远越先说出口。
“有事给我发信息,拜拜。”她接着说。
程韵垂着脑袋点了点头,走到自行车后座旁。
坐上去时有些艰难,但程佑明没有动的意思,她只好自己反复尝试,几次后才上车。
两人走得匆忙,程佑明一句话都没有说,踩着脚踏驶出公园。
“总感觉,韵韵有些举动跟你好像。”樊姿目送他们离开,忽然说。
“有么?”
“比如喜欢走在别人后面,不主动说话,还有……她的眼睛跟你也很像。”沉寂又阴郁,像隔着一层玻璃,只不过底色不同。
段远越思索片刻,“她不是我妹。”
樊姿有些好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是说你们举止看着很像,不是脸。”
“哦,她跟程佑明不像。”他客观地说。
樊姿颇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含糊说:“亲兄妹也不一定要完全一样吧?”
他们还只是拥有一半的血缘关系而已。
“你觉得她像我,是因为她看起来也很奇怪吗?”段远越丢给她一个世纪难题。
樊姿没过多思考,很快答复:“那还是你更奇怪。”
“……”
“毕竟跟踪了我四年,四年啊,已经不只是奇怪了吧?”她反过来问他,话里带了些揶揄。
段远越读懂她的眼神,“你是不是想说,我是变态。”
“聪明。”
“我是在还你的……”他解释,来回就是还、欠这两句话。
樊姿毫不犹豫地打断:“别,你怎么不以身相许呢?”
虽然过时了,但是诚意满满,好比过他跟不法分子似的跟着她。
段远越沉默了好久,再开口时语气竟然带着诡异的妥协:“你想吗?”
樊姿呆住,随即被唾沫呛得满脸通红:“什……什么啊!”
“你现在、当童养夫,年龄也不合适了吧!而且我、是开玩笑的,你没听出来吗?”
她咳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连带耳朵都红了起来。
他垂首:“没听出来。”
耷着脑袋的模样看着很失落似的。
樊姿只当是错觉:“走啦,回家!”
然后兀自冲在前面,捂着脸一边咳一边逃跑。
段远越将猫放回草丛,快步跟上她。
平时挺聪明,怎么某些时候傻了吧唧的……
她放缓脚步,与他并排时偷偷看一眼。
他察觉目光,眼珠转向她这边,“怎么了?”
樊姿飞快摇了摇头,把脸偏向与他相反的一边……
游学这天,艳阳高照。
樊姿睡过头差点没赶上车,出门打了的士,终于在车辆启程前到达现场。
急匆匆跑上大巴,扫一眼全车,班上五十一个人,六十座的大巴还有几个剩余座位。
“人到齐了吗,最多再拖十分钟!”车下负责老师朝邓志强喝道。
前排坐满,樊姿找了个后排位置坐下,旁边还有空位可以放书包。
“姿姿,你怎么来这么晚?”前排林如茵探出半个头。
樊姿摸摸鼻尖:“昨晚收拾东西太晚,睡过头了。”
“你没和段远越一起?”林如茵问。
“没有啊,”她皱眉说,环顾一周没看到他的身影,“他不会也睡过头了吧?”
前排周彩娇也回头,在座位缝隙里道:“说不定人家不想来呢,听说之前他也不喜欢参加活动。”
“交了钱,不可能不来吧……”林如茵小声反驳。
樊姿忍不住朝窗外看去:“也许是路上有事。”
一边张家耀那伙人已经不耐烦了,七嘴八舌说话很不客气——
“到底来不来啊,一个班等他呢,这么大张脸。”
“不知道在装什么,爱来不来好吗?”
“浪费时间……”
人际关系一下见了分晓,樊姿迟到大家都没什么怨言,换成是他,就多少掺合点旧恨了。
车里正闹哄哄地讨论着,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议论对象段远越三两步冲进大巴,上车后逐渐恢复正常步调,停在后门处不动。
他一进来,车内就彻底安静了。
“哟,还知道来啊!”张家耀阴阳怪气道。
“人已经到了,你少说两句行吗?”虽然理亏,但樊姿终究是忍不了他。
张家耀伸长脖子跟她对峙:“我说啥了,我说的是公道话,等他一个人等那么久,不能说?”
周彩娇从座位上站起来,替她说话:“这不没到十分钟吗?我看六班人都没齐呢,你急这一会也没用。”
张家耀准备再说什么,被周围一堆“算了算了”压下,忿忿瞪了段远越一眼,消停了。
果然,人缘好没什么坏处。
樊姿乐得见他吃瘪,悠哉悠哉靠在位置上,和他目光碰撞时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车上又热络起来,讨论声不绝于耳。
段远越站在原地,漂浮的目光定在她身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
张家耀一帮人占了部分空位放包,剩下两个,一个是樊姿,另一个是班上有些孤僻的女生。
有人在他身边窃窃私语:“樊姿人真好,还愿意替他说话。”
“也就是樊姿了,换我我才不理他。”
“哎,你知道吗?他好像挺听樊姿的话的,你说是不是……”
“他们没戏,那可是樊姿啊,两人八杆子打不着,他也只能单相思了。”
交谈的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不算大,却正好能让他一字不落地听完。
五指不知不觉握紧,他像是没听到一样,面无表情地走向前,停在选定的位置旁。
第29章
那名女生见他停在自己面前, 紧张兮兮地望着他。
她眼里既期待又害怕。
“我……”段远越酝酿着开口。他很久没跟除了樊姿以外的人主动说话了,“我能不能——”
“段远越!”樊姿清亮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他被打断的话瞬间消散,缓缓回头看向她。
樊姿手里拎着一袋新鲜的小面包, 提着晃了晃:“吃不吃面包?”
见他不动,她干脆起身走到他面前, 重复道:“问你呢。椰蓉面包, 楼下那家店的新品, 你吃吗?”
段远越垂眸, 看她手里握着的袋子。
樊姿已经越过他,探头看向他身后的女生:“来尝尝?”
女生接过她的面包,有些腼腆:“谢谢……”
“没事,”她大方地笑了笑,随即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走吧, 我那里正好有位置, 你坐下来吃。”
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好。”段远越很快妥协。
坐下后, 她捏着一块面包递给他,兀自低头看手机。
研学是允许带手机的, 也没规定必须穿校服。
樊姿上身穿浅灰荷叶边衬衫, 内搭白色蕾丝打底衣, 下身是牛仔裤和网格鞋, 干净简单。
她涂了唇膏, 西柚色衬得皮肤很白,温和而不带攻击性的瓷白。
手指胡乱翻动屏幕,在一条说说上反复停留几遍都没看清内容。
她在想段远越,想他为什么要跟别人坐。
明明她身旁就有位置,他还是走到素不相识的另一人身边, 宁愿开口问别人,也不走到她面前。
其实再正常不过,没有规定他必须要坐在她身边。
但是樊姿还是脑袋一热,将他叫住了。
随后一系列操作下来,把他带回自己身边,现在又装作无事发生地看手机。
实则手机上的内容她一点都看不进。
“姿姐!”有人忽然喊她。
樊姿一个手抖,差点把手机扔了:“干什么,吓我一跳……”
周彩娇吐了吐舌头:“我还想吃。”
她干脆把一整袋送给她:“给你给你!”
“谢谢谢谢!”周彩娇高兴地接过,顺便关心一句,“你看啥呢,这么入神。”
樊姿掐灭屏幕:“随便看看……”
目光神游到段远越身上,他穿着校服,把书包放在胸前,低头看膝盖的位置。
“怎么迟到了?”她开口问。
他眸光动了一下,又恢复原状:“睡过头了。”
她从书包侧层拿出一盒牛奶:“我也一样,明明还打算给你牛奶的。”
说完,牛奶已经放在他手中。
她早就戳穿他的身份,却还是隔三差五给他带牛奶。
“谢谢。”
“幸好你没等我,不然肯定赶不上大巴了。”樊姿叹息一声,安然靠在靠背上。
将吸管插入牛奶盒,段远越停顿一下,随后低声说:“没那么傻。”他赶上了。
在门后站到只剩下十五分钟,确认她不会经过后,一路狂奔,拼了命往学校赶。
樊姿轻轻应了句,然后偏头看窗外的校门。
十分钟期限早就过了,大巴停在校门迟迟没有开动。
“到底是哪位大佛,这么难等。”她忍不住嘀咕。
“梁真泽,肯定是他!”前座传来周彩娇笃定的声音。
但不是回应她,是在和林如茵打赌。
“梁他说,不参加的,不是他。”林如茵在这种时刻格外坚定。
樊姿心道:巧了,就是他。
她眼前的车窗玻璃走过一个惹眼的身影,他脸上表情很臭,经过车窗瞥了一眼窗内,又漫不经心地收回。
梁真泽跟老师随意说了几句,踏上六班的大巴。
他一般不会有什么羞愧可言,刚才的脸上就写着“理所当然”四个大字。
林如茵沉默了。
“小茵,你家梁也太欠揍了。”樊姿清了清嗓子,跟前座说。
她故意把“梁”字咬得很重,几乎是从牙缝里说出。
周彩娇闻声,立刻跟着炮轰她:“他说你就信,你看,这位大爷不仅来了,还故意迟到!”
林如茵嘴里反复都是“他没有”“他不是”“他不会骗人”几句话,一点都没有骨气。
樊姿起了看热闹的心,站起来趴在前座靠背上,玩味说:“他不会是为了你来的吧……梁大少爷怎么看得上这种无聊活动,突然要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她眯起眼睛,“原因就在眼前。”
“哦——”周彩娇附和,“他想你了啊!”
林如茵恨不得给她俩的嘴拉上拉链,奈何她一紧张就口吃,现在连话都说不出了,只是用手飞快挠她们。
挠得两人哈哈笑,止都止不住。
她放弃挣扎,干脆掏出手机求证。
一解开屏幕锁,就是梁真泽发出的信息,时间显示7:43,是在临近启程的时刻。
梁:我一个人。
梁:他们都没空出去。
她稳住发抖的手,发出去一句:刚刚好像看见你了,你也参加研学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随后弹出新的信息:嗯,跟老曾打了电话,还不算太晚。
为什么?
她打出这句。对于他来说,比研学有意思的事情太多太多,压根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
屏幕顶端仍旧是正在输入中,梁真泽回信息很快,除非不想回答,几乎都是秒回。
那行字显示了很久,久到林如茵紧张起来,握着手机的手心都沁了薄汗。
想见你。
短短三个字,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发出。
她感觉心脏要被烫穿,轰隆轰隆的,像是施工现场。
他说,想见她,来研学是因为想见她,做不喜欢的事情是因为想见她……
林如茵缓缓翕动嘴唇,以免自己被这两句话淹没窒息。
她关闭手机,装作无事发生一样抬头——两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在她头顶。
“啊!”
三声不同的音色同时叫出,然后三人齐齐跌回座位上。
“干嘛偷看我手机啊!”林如茵脸上爆红,用她此生最大的声音说道。
“我们没偷看啊!”周彩娇心有余悸。
“我们是光明正大地看!”樊姿更是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语气越来越弱,“你就摆在我们眼前,想不看都难……”
目睹一场青春校园偶像剧,她一时不知道该说“啊啊啊甜死我了”,还是“呵男人”。
于是脸上表情卡在两者之间,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她匪夷所思地看向段远越:“你知道我刚刚看到了什么吗?”
段远越看着一脸轻蔑的她,顺着话问她:“什么?”
前座的林如茵已经发出警告的尖叫。
“男人,这辆大巴,我为你承包了!”她俯瞰整个车厢,用霸总的口气说,然后很快转变语气,“怎么样,感动吗?”
段远越面无表情,准确来说,眉尾抽了抽:“有点恶心。”
“……”樊姿出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形容恶心,“你还有一次机会。”
大巴行驶在平坦的公路上,窗外闪过一帧一帧的风景,近处她的脸就格外清晰。
段远越演技极差,机械地吐出几个字:“嗯嗯,感动。”
“没意思……”樊姿哼地一声躺回座椅。
“你想听什么?”他侧目,神色平淡。
“喜欢,好喜欢,呜呜呜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樊姿的演技也说不上好,十分浮夸。
只不过她好看,所以表情再多也只是平添生气,一举一动,皱眉眯眼都毫无违和,天然的漂亮。
发尾扫过他的肩头,带着白玫瑰香气,离开时还尤有余味。
“喜欢,好喜欢,樊姿。”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沙哑的,像是吐息似的,一字一字洒在她眼里。
如果不是看着他,她很容易错过他的声音。
太轻了,车厢内只会有她听见。
或者说看见。
樊姿脑子里轰然一片空白,他似有若无的目光落下,纤长的睫毛扑簌,戳在她心口,泛一阵刺痒。
“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她快要失智,他才有意收了阴谋,道出后面那句话。
断句太有歧义,以至于她没法判断是否是有意为之。
他看起来只是在照做,表情冷淡,那丝缱绻仿佛只是樊姿的臆想。
“我以后也会对你好的。”
她不肯落下尘,将手伸向段远越,在离他几寸的位置停顿了片刻,然后心安理得地落在他头顶,“乖。”
他脸上没什么较大的情绪起伏,视线平移至她眼角,又默默垂下:“然后呢?”
说话时嗓音有些哑,一动不动任由她摆布。
“然后?”樊姿不懂,悠悠收回手。
“你想听的我说了。”他向她解释。
“哦——”樊姿点点头,向他靠近了一些,“刚刚梁真泽就是这么说的,我复刻一下而已。”
“有点恶心。”想起她浮夸的演技,再套在梁真泽身上,脑子里这种想法就更强烈了。
她满意地看着他:“英雄所见略同。”
段远越算是明白她想听什么了。
樊姿折腾完,安然躺在座椅上,掏出耳机开始选入睡的伴奏。
那时候蓝牙耳机还没彻底流行,周围基本都用的有线耳机,听歌前要将杂乱的耳机线理清楚。
她在软件歌单选了比较平缓的纯音乐,塞一只耳机在左耳,余下一只,看也不看递给段远越。
“喏。”
纯白的耳机,耳机线缠绕在她指缝间。
“不用了。”他拒绝。
“还有两个小时车程呢,你不听歌也没事做。”樊姿顺嘴劝了一句,没多勉强他。
如她所言,段远越没有任何娱乐方式,确实除了发呆无事可做。
他认真思索了一番,终于还是抬手拿起她指间的耳机。
樊姿见他有动作,想也没想,直接略过他的手指,凑近耳边帮他把耳机塞好。
手指碰到耳垂,冰凉的肌肤留下一点温度,她一离手,就烧了起来。
樊姿重心全在音乐上,收手后从书包里翻出眼罩戴好,在黑暗里闭目养神,“不用谢,到了记得叫我。”
徒留他呆愣愣地僵在座椅上,过了很久才木然回一声“嗯”。
耳朵是容易一碰就红的部位,敏感的人更是很难消褪。
樊姿手上没轻没重,擦到碰到,都是经常的事情,他红着右耳,能感觉到一边火热一边冰凉,奇怪得不行。
她说,以后都会对他好。
这句话听着更奇怪,字面意思是承诺,语气却散漫、敷衍至极。
段远越闭上眼,模仿她靠在椅背上进入浅睡眠的样子。
呼吸也跟着放缓——
樊姿,你在开玩笑。
但我会当真的。
第30章
耳机里的弦乐很快让他昏昏沉沉, 盯着前座挣扎了一会儿,他也跟着闭眼小睡过去。
大巴靠座不能调整,颠簸中很容易偏到一旁, 他维持稳定没多久,感觉到肩上一沉。
樊姿睡得很香, 靠在他肩上无意识蹭了蹭。
她身上有让他安心的味道, 没过多久, 脑袋往她那边垂下, 路过人看着像是互相依偎。
大巴驶出市外,在已经开发成旅游景点的燕来山脚下行驶,终点是附近的度假村。
轻微颠簸过后,车辆稳稳停在度假村门口,面前是一大片商业化景区。
“同学们,收拾行李下车!”邓志强在前车门口吆喝, 叫醒一车睡得懵懂的学生。
樊姿皱起眉, 往依靠的方向贴近。
耳边有细细的笑声, 她带着满脸起床气睁眼,还没适应光线, 停了几秒才看清楚眼前。
周彩娇拿着胶片相机, 林如茵躲在她身后偷笑。
“来, 笑一个。”她乐呵呵地说, 咔嚓一声记录下她怨气腾腾的模样。
樊姿懵了, 眼神蜕变成孩童般的稚嫩:“你什么时候带的相机……”
“放包里一直没拿出来,嘿嘿,看到此情此景,忍不住记录一下……”周彩娇笑得更加张狂。
“啊……”樊姿保持着依靠的姿势,现在才反应过来, 猛地弹开。
段远越看着也刚睡醒。
耳机被她扯掉,另一端在他耳上安稳地挂着,他默默摘下,握在手心里。
“喂,你们也太无聊了吧!”她跳起来去夺周彩娇的相机。
周彩娇身为一名合格的体育生,当然没让她拿到,贱兮兮地摇了摇相机,“想看吗?”
相片早就成像,被林如茵捏在手里。
“让我看看!”
抢不过周彩娇,还能抢不过林如茵?樊姿三两下就拿到了相片。
她哼哼一笑,坐下来好好品味周彩娇的拍照技术——相片里她靠在段远越肩上,长发披散在两人肩头,眉毛拧着,眼睛十分不爽地盯着前方,像只攻击性极强的龇牙小猫。
段远越半阖着眼,面色冷淡,长睫遮住眼睛,头微微向她这边偏。
不知道是不是她自恋,她觉得照片里的他在看她。
她回头望向段远越,后者安静坐在座位上,盯着另一侧的车窗。
“怎么样,我抓拍得好吧?”周彩娇见她沉默,意味深长地说。
樊姿皮笑肉不笑:“把我拍得跟道上混的一样,别练短跑了,社会新闻需要你。”
“别嘴硬,我知道你很满意!”周彩娇狠戳她的漏洞。
樊姿一时语塞。
大巴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邓志强的声音在车门处响彻:“还不下车,准备在车上过夜吗?”
几个人赶紧听话下车。
段远越走在她身后,准确来说是走在所有人身后。
樊姿回头:“我们被偷拍的时候,你是不是醒了?”
段远越温吞地说:“嗯,刚醒。”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问不出来,幸好周彩娇折返到她身旁,手指夹着一张照片:“喏,这张更好看。”
“……你到底拍了几张?”樊姿凑近她,手比划成刀架在她脖子上。
“姐姐,就两张,我发誓!”周彩娇一本正经地竖起三根手指。
樊姿高傲地轻哼一声,没收了相片,把她打发走。
她手里这张更平和一些,是在两人都还没醒的状态下拍的,他们静静依偎在一起,发丝相融,拍下的时候,或许呼吸也混淆,交缠的气息形成彼此心安的空间。
其实第一眼看,很像一对般配的小情侣。
“不怎么样嘛……”她下意识否认,把相片塞进书包的夹层里。
村口,领队老师简单给几个班排了队,每班分为两列,由一班打头,十三班殿后,一起去参观古建筑和文化展览。
樊姿一行人来得晚,站在所有队伍的最后排。
不过队伍纪律松散,买水、买零食都能短暂离队,只要在队伍里不走散,站在哪里都无所谓了。
“还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递给一旁的段远越。
他短暂地呆了几秒,然后接过相片:“给我?”
樊姿答得心不在焉:“对啊,不然侵。犯你的肖像权了。”
他翻过照片,看见那张皱眉不耐的脸,她的身旁还靠着装睡的自己。
“不是有两张吗?”段远越没眼力见地开口。
“……那我都给你?”樊姿转过头凝视他。
“不用了。”他认真地摇头。
“那张拍的我比较好看,所以,你要也不行。”樊姿很不客气地说。
“哦,我不跟你抢。”段远越语气淡淡,把相片放进书包。
樊姿从鼻间哼出一声“嗯”,看着周边仿古的小镇建筑。
“姿姐,要不要吃炸鸡腿?”周彩娇回头捅捅她的胳膊。
刚结束漫长的车程,她现在见不得半点荤腥:“不吃,还没缓过来呢。”
“我想吃,你陪我?”周彩娇狗腿地圈起她的手臂。
队伍已经乱成一团散沙了,领队老师干脆在前方扯着嗓子喊:“自由活动!十二点之前,到古树这里集合!”
“走吧,”樊姿妥协,向身旁看了一眼,“你要不要一起?”
段远越摇头,很自然地说:“书包给我。”
她将书包放下,递到他手中:“别弄丢了。”
他应了声,拽着书包搭在肩上,往古树方向走。
段远越一走远,周彩娇就立刻凑上来,揶揄说:“怎么干什么都带他?”
樊姿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若有所思:“你不觉得,他一个人很可怜吗?”
周彩娇跟着看去,然后惊奇地转头看她:“有吗,我感觉是你在强行让他合群,他看着挺喜欢单独待着的。”
樊姿“啊”了一声:“我这么坏吗?”
“没,反正他也只跟你说话,不算虐待。”周彩娇笑着说,拉着她进了小商店。
樊姿:“……”
段远越的背影被商店的塑料帘挡住,彻底看不见。
她们进了商店,樊姿才后知后觉发现一个问题:“小茵呢?”
“去前面六班了。”
“好吧。”她就知道。
商店炸鸡腿摊前排了一队长龙,拥挤得进不到里面买东西。
她们刚进来,又要走出去排队。
“娇娇,你去排队吧,我买瓶水。”樊姿说,手已经贴到冰柜上,感受从里透出来的凉。
阳春四月,阳光暖融融的,喝冰饮正好能散去她心头的闷。
她脑子里还是段远越暧昧过头的话。
好喜欢,樊姿。
他说话时却淡淡的,没有任何能让她捉到的不妥。
樊姿觉得自己想法太多,有点过了头。
段远越一介木头,他还不一定懂自己在说什么呢。
反而是她胡思乱想,搞得他们单纯的同桌情有些轻微变质。
她有喜欢的人了,是程佑明。
樊姿在心里默念一百遍,然后拿起冰凉的手,打开冰柜的门。
一瞬间,有阴影投在她头顶,替她推开余剩的缝隙,让冷气涌出裹住她周身。
“樊姿同学,想喝什么?”
说曹操,曹操到。程佑明带着笑意的脸映入眼帘。
樊姿松了一口气:他的出现让她没那么摇摆不定了。
“好巧,你也来买水吗?”她寒暄道。
程佑明带着店外暖和的阳光气息,神色温和:“嗯,你喝什么,我请客。”
樊姿摆手:“不用啦,我就买两瓶水。”
他靠得有些近,身上清冽的柑橘味环绕着樊姿,一抬手,与她肩膀轻轻相撞。
程佑明拿了两瓶水出来:“刚下车,喝这个会舒服一些。”那是两瓶电解质水。
他递给樊姿,又随意拿了几瓶矿泉水。
“你怎么知道我要两瓶?”樊姿抬头看着他清晰的下颌线。
程佑明抱着一堆矿泉水,眼神往店外看了一下:“看见你朋友也在,就买了两人份的。”
他记得她的朋友。
不知道是记忆力好,还是特意记下来的缘故。
反正樊姿心里是有些欣喜的:“替我朋友谢谢你了!”
“别客气,”程佑明在前台一块结了账,又给她要了袋子装水,两人并排走出商店,“托你另个朋友的福,我们买水的钱梁真泽报销,我还要跟她说谢谢。”
樊姿四处张望了一番:“她在哪儿呢?”
“展览馆那边,应该还在等我。”程佑明指了个大概的位置。
他和梁真泽在一个班,按小说情节来说,校霸校草肯定水火不容,但现实是他们关系还不错,经常在一起打球。
“一起去吗?”他转过头向她发出邀请。
樊姿迟疑了一会儿。能认识程佑明身边的朋友是关系更进一步的验证,但是里面有她不想见的人,而且……
她忍不住往古树方向看去,段远越或许就坐在树下默默等着她,没有娱乐方式,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她逐渐习惯什么都带上他。
大概是因为他很听话,会为她做很多事情,就像一个专属的跟班,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我……”
樊姿还没决定,周彩娇就忽然出现在她身后,揽着她的脖子问:“干嘛,要丢下我走了?”
“谁说的,我正准备叫你呢!”樊姿将心思收回,笑着说,“带个朋友,可以吗?”
“行啊,人多热闹。”程佑明爽快地答应了。
她没再想去段远越如何,跟着程佑明到了展览馆里面,和其余人碰面。
樊姿觉得,她不应该一直想着一个不相关的人,这样太奇怪了。
“阿明,怎么出去一趟回来还多了两个女同学?”有人开玩笑说,对她们没什么恶意。
程佑明倒是十分坦然:“是我十三班的朋友,樊姿,周彩娇。”
几个人围上来跟她们打招呼。
周彩娇性格大大咧咧,很快跟他们打成了一片。
“樊姿,我认识你!”有个寸头男生笑着对她说。
樊姿笑了笑:“我这么有名吗?”
“你长得这么漂亮,没办法不出名吧!”寸头男生夸她,又转头戳戳程佑明的手臂,“阿明,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这么熟?”
“上学期我给她送了一周的早餐,你不记得?”程佑明反问。
“哦——”男生意味深长地打量两人,“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殷勤了,原来是……”
樊姿将头发别到耳后,笑得还算得体:“别误会,是我们说好了的。”
周围的人听了,懂事地凑上来起哄,跟程佑明推搡着揶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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