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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池鱼丨强取豪夺》百合耽美小说_提灯渔火

    第101章 马车


    “我要下车。”应池很恼他这份独断, “我不要和你坐同一个马车。”


    祁深紧握着人的手腕没松,他忽略她的话,冷声令道:“回府, 快些!”


    车夫得令,马车极速行驶着, 碾过青石板路,略有颠簸, 很快便拐过这条街道的尽头。


    应池猛挣一下未果,声音也大了些:“你没听到吗?我说我要下车!”


    “你知道我今日都做了什么蠢事吗!应池!我放下火急火燎的军情议事过来找你!”


    他冲她发了脾气,胸膛被气得微微起伏,一路过来寻人的惊怒未消,此刻又因为她不顺从更添恼意:“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一点!”


    可真能贼喊捉贼……应池张了张嘴想同他大吵一架, 她盯着那双死死盯着她的那双眼睛,那里面氤氲的怒气简直莫名其妙!


    就像难以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丝毫不会自我反省的人怎会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么可笑?


    他总是对的, 他只会怨天怨地怨空气,就是不怨他自己。


    她并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和这样一个人吵架。


    闭了闭眼,应池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转头撩了车窗的帘子去看街景。


    面前人的侧脸在晃动的车帘光影里, 显得格外平静, 平静得几乎淡漠, 像一个看着人发疯却毫不在意的菩萨像, 高高坐于高台上, 丝毫不在意他的死活。


    这比今日来的一切都让祁深恼怒。


    他轻掐了她的脸, 迫使她看他,让他直面他的怒气,直面他的问题, 直面横亘在两人中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鸿沟。


    “今日之事,你最好给本世子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应池脸上涌起淡淡的疲惫,“我去佛寺上香,路遇歹人作乱,幸得沈家姐弟相助,躲过一劫。有何需要解释的?”


    “上香?”祁深猛地倾身向前,眼尾都气红了,“郑国夫人的帖子是幌子?你明明走前说过要去郑国公府的,你走前说过的!你让我允了你缘何又改了行程,你就是还想跑,还想离开我,你当本世子是傻子吗!”


    “我是改了行程……但你的人去给你汇报我都看见了,你既然派人日夜跟着,我做什么,见谁,不都在你掌控之中吗?”


    应池看着他愤怒的脸依旧觉得莫名其妙。


    刚才她还在庆幸,庆幸沈思尔并无现在就帮她脱离苦海的意思,她能不被抓回来和祁深对峙,却不想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气的!


    “祁深!你究竟在气什么,你要我解释什么?你是气我没有乖乖去赏鱼,而是去拜佛了?我临时改变行程怎么了?我今日就是不想去赏鱼了,我想去拜佛怎么了?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祁深几次张嘴想打断她,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从前只觉得她伶牙俐齿,如今他第一次觉得跟她吵架自己也完全不占上风,歪理歪理!他只能指出来他所在意的点:“你避而不谈是否是想跑的事,你在回避话题,你……”


    但他却在下一瞬哑了声,要说什么呢?说怕她再次跑掉?说自己慌了神,说自己堂堂一个郡王世子,软的硬的都用了,甚至给名分,许一生一世,还是连一个女人都留不住?


    “是你自己在臆想。”应池冷冷道。


    “是你从来不让我放心!”祁深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的松了些许,但脸色就更加难看了,“你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想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我要的你给不了,也给不起,你给的从来都是你想给的,而不是我想要的。”应池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你把我圈禁起来,给我套上裴时靥的身份,让我做你的正妻又能怎么样呢?”


    她点出他的同时也在提醒自己,万不要放弃自己想要的自由:“什么也改变不了。”


    “你终于说实话了是吧……”越想证实不是,但谁也没有他更清楚就是。


    应池只定定地看着他,却此时无声胜有声。


    祁深猛地弯腰倾身过去挨近她,高大的身躯瞬间侵占了车内大部分空间,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动摇或软弱,以供他可以继续拿捏,可是没有。


    “阿池,乖,收回你刚刚的话。”


    他的话虽软了下来,却比厉声还要让人不安。


    应池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喷在颈侧,他一手握住她手腕的手不见有松,一手撑在书案上的手青筋暴起,极大地证明了他现在的极不平静。


    她不由懊恼自己缘何又要去惹他,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向车窗方向猛地缩了缩,躲了躲。


    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彻底点燃了祁深胸腔积压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占有欲,他将她拉在怀里,伸手摸向她的脸。


    有薄茧的指腹,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开始摩挲着她的唇,使其更加嫣红,迫使她不能忽略他,只能看着他。


    应池被迫仰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倔强取代:“祁深,你别发疯!这是在马车上!”


    “原来还有你在乎的东西……”祁深的声音低哑,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响起,热气带得她皮肤发烫,“方才牙尖嘴利,现在知道怕了?”


    话音未落,他的吻已经带着惩罚性的力度落了下来,不是缠绵,而是啃咬、掠夺,堵住了她所有可能出口的抗议。


    应池的手抵在他胸膛,用力推拒他的靠近。


    可他的手臂如铁钳般环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按进自己怀里,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升高的体温,他说:“你是我的。”


    “疯子……”


    显然还有更疯的事情,祁深直接吩咐车夫和跟车的亲卫,不带任何情绪,却是看着应池在下命令:“拐到僻静的街巷停下,你们退出一百步后守着,谁也不许靠近。”


    应池听了不由咬了牙,光天化日之下,他这是要干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了。


    车外的人几乎立刻领命,带着人马无声地退到巷口,背对马车,形成一道隔绝外界的屏障。


    车厢内,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紧绷。


    他缓缓靠近她,玄色的衣料不经意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应池脸上维持着平静,极力推搡,但也知道自己要绷不住了:“你疯了啊!这是在大街上!”


    祁深的眉头锁得紧紧的,充耳不闻,他过于急躁地掠夺她的呼吸,也过于急躁地想证实些什么。


    最后他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低沉喑哑:“无论我怎么做……你都是不乖,你总是要惹我生气。”


    车厢空间有限,动作间不免磕碰。


    应池的背抵着微凉的车壁,前方是他炽热的身躯,冷热交替,让她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反驳着:“是你太容易生气,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试图偏过头,避开他迫人的视线和落下的吻,却被他捏住下巴,强行转了回来,又是吻下去,撬开她的牙关。


    衣物摩挲,呼吸交错,祁深开始要扯她的衣服,他的吻也急剧往下,急切地想探寻其下的人是否还有一丝暖意,她在床上,她情动的模样……起码很乖。


    三下五除二,他成功地扯掉了所有束缚,剪除了她的反抗。


    “我收回我的话,祁深,我收回……我……”


    应池语无伦次,她开始妥协,慌不择路,声音里带着慌乱。


    她试图推开他靠近的身形,却在后退中失去平衡,反而被他更近一步。


    看她挣扎得厉害,祁深加重了力道。


    他一手控住她的手腕,一手稳住她的腰腹。应池根本动弹不得。


    此刻她的视线所及,只剩下他微垂的眼睫和高挺的鼻梁。


    而耳边回荡着的,却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和窗外不知缘何突起的雨声,与车内的声音相互交错,让她一时分不清楚是虚幻还是现实。


    她只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潮水般,也带来了一阵又一阵的愉悦上涌,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让她浑身紧绷,让她的头皮发麻,让她的腿乃至全身,也止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仿若变得极其困难。


    当一切归于平静,车厢内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喘息声。


    祁深撑起身,看着面前鬓发散乱、眼尾泛红却依旧紧抿着嘴唇的人,最后轻轻伸出手,指尖带着热度,轻轻触上了她方才被他攥出红痕的手腕。


    他开始给她穿衣服,应池闭着眼,简直一刻也不想理他。


    祁深又想吻她的唇,却被她强烈地拒绝给躲开了。


    “你可是连你自己都嫌弃?”


    随即他又勾了勾唇,是连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怨夫口吻:“那刚刚,我可就当你收回了。”


    应池推开凑到跟前的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掌掴上去的冲动。


    却不想他反而看着她摸着脸笑了。


    疯子疯子疯子!


    祁深起身后,整理好衣袍,却又变回了那个冷漠威严的世子。


    他朝外吩咐: “回府。”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驶出幽暗的巷道。


    可此刻的祁深心中却没有征服的快感,反而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更深的空虚。


    他最近也越来越急迫。


    大战一触即发,他上战场是迟早的事,届时他一走,她稍微用点手段,长安城岂非来去自如?


    除非她愿意留下。


    他得尽快成婚才是,不能再等什么下月算好的良辰吉日了。


    可祁深只知大战迫在眉睫,却不想如此之快,当夜他就被急召入宫。


    皇城两仪殿内一片肃穆,熏香的青烟袅袅升起,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指尖轻轻敲打着一份份来自西北的军报。


    祁泰坐在下首的锦墩上,虽鬓角微微染霜,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眼神锐利,静待着天子的决断。


    “安之啊,”皇帝放下军报,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寂静,“此獠以为天高皇帝远,朕奈何他不得,是时候让他见识一下大唐的雷霆之威了。”


    他步下御阶,走到祁泰面前,“满朝武将,论奇正之道,论千里奔袭之胆略,无人出你之右。朕欲以你为定襄道行军总管,统帅十万大军。此战,不仅要胜,更要毕其功于一役,永绝北疆之患!非你不可。”


    祁泰目光灼灼,没有丝毫推辞,慨然下拜:“老臣蒙陛下不弃,敢不效死力!必当竭尽残智,为陛下擒此獠于阙下!”


    “好!”皇帝扶起祁泰,紧紧握住他的手臂。


    眼神交汇,多年相伴,两人彼此都懂。


    皇帝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中添了几分深意:“然则,此去塞北,非止勇力可济,朕要给你配一位特殊的参军,既助你处理军务,亦需让他再添军功。”


    祁泰心念微动,已有所感,皇帝……很是中意自己的儿子。


    许是他救过陛下的命,许是陛下能看出他身上青出于蓝的地方,也许是像是看到了年轻的自己一样。


    皇帝回到案前,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敕令:“传祁深进殿!”


    片刻,身着绯色官袍的祁深沉稳进殿,恭敬行礼。


    “沅峥,”皇帝注视着他,目光如炬,“你父乃国之柱石,你身为其独子,可知‘将门’二字的分量?”


    祁深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回陛下,将门非止荣耀,更是责任,臣日夜不敢忘怀,定当勤学苦练,以期不负陛下与父亲之望。”


    “说得好!”皇帝点头,“真正的将才,需在尸山血海中锤炼。朕现任命你为定襄道行军司马,随你父亲出征,隶属中军帐下。”


    祁深大惊:“陛下!”


    对于这份认命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残酷的考场。


    行军司马,若父亲有意外难以指挥,他可临时接管全军,继续执知大军事行作战计划,这就相当于把军权全权交于他父子二人手上。


    皇帝走到祁深面前,语重心长。


    “沅峥,在你身边的是当世第一名将。朕要你做的,不仅是记录文书,更要睁大眼睛,看你父亲如何运筹帷幄,如何临机决断。你要学的,也不再如何冲锋陷阵,而是如何做三军之帅!”


    是陛下寄予厚望,祁深深深一揖:“陛下天恩,臣铭感五内!沅峥年少学浅,能随军历练,已是陛下所给的莫大机遇。臣定当恪尽职守,绝不辜负圣望,万死不辞!”


    “那朕便在长安,静待凯旋而归!”


    启程从速,只待数支大军完成集结,不过三四日的功夫。


    从两仪殿出来,除上阵迫在眉睫外,还有一个压在祁深心上的事情,他要成婚,也要从速,须得在启程之前!


    就这两天!


    第102章 大婚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直至在郡北静王府门前戛然而止。


    祁深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仆从,然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同父亲躬身见礼。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阿耶, 儿子……还有事,需要现在出门一趟。”


    祁泰的目光扫过对面人, 似有千斤重。可对面人却丝毫不畏不惧,依旧请求。


    父子俩沟通不多, 祁泰都是棍棒教育,他不期望能养出什么孝子来,只要不是废物就行。


    虽瞧着并非废物,但总让人心里不太平。


    “儿子先走一步。”


    祁深示意乐觉上马。


    很快,两道快马加鞭的背影便消失在夜尽头, 只留祁泰一人矗立原地良久。


    “阿郎。”仆从开口,提醒了一句。


    “等他回来之时告知本王。”祁泰言罢,也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宫门前, 左右监门卫把守严密,祁深向通事舍人表明身份:“吾乃北静郡王世子祁深,有万分紧急之事需面奏陛下。”


    通事舍人不敢怠慢,立刻将消息通过宫内宦官层层上报。


    半个时辰后, 宦官持鱼符左符前来迎接:“准北静郡王世子即刻入宫见驾。”


    两仪殿偏殿内烛火通明, 祁深已至殿外, 皇帝还正伏案批阅奏章, 内侍轻声禀报。


    皇帝抬首:“宣。”


    祁深难掩风尘仆仆与眉宇间的决绝。他大步走入, 撩袍便拜, 行的却是军中之礼:“臣祁深,叩见陛下。”


    皇帝放下朱笔,目光锐利:“平身。此刻入宫, 所为何事?朕记得一个时辰前你走时面色沉重,怕不是依旧为着突厥之事?莫非是觉得难当大任,连夜请辞?”


    祁深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沉痛而坚定:“陛下明鉴,臣确为此事而来。突厥猖獗,犯我河西,臣恨不能即刻提兵,踏平虏庭!


    “然……臣心中尚有一私事,如鲠在喉,恐影响军心,不得不冒死恳请陛下恩准!”


    “哦?”皇帝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何事能扰我大将心神?但说无妨。”


    祁深抬起头,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恳切:“陛下,臣与已故裴国公之女裴时靥的婚期,原定于下月。然如今军情如火,臣不日即将奔赴沙场,马革裹尸,亦为臣之夙愿!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只是裴国公一门忠烈,蒙冤受屈,今虽昭雪,然血脉凋零,唯余裴时靥一孤女。


    “臣若……臣若战死边关,她便是未亡人之身,无依无靠,臣……臣于心何忍?念及裴公在天之灵,臣更是寝食难安!”


    他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臣斗胆,恳请陛下特旨恩准,将婚期提前至三日内!让臣在出征前,能与她完婚,予她一个正式名分,如此,臣便可了无牵挂,一心为国杀敌!”


    将个人成婚与稳定军心、告慰忠良相连,是祁深一路想好的说辞,皇帝极其看重功臣,尤其是对裴家确有愧疚。


    皇帝听完,沉吟良久。


    他何等精明,自也知道跪着的这小子也是何等精明。


    于公,可激励将领士气,主帅无后顾之忧,于私,可安抚旧部,彰显皇恩浩荡。


    在即将对突厥用兵的关键时刻,稳定内部,凝聚人心显得尤为重要。


    可当真急成这样,数月难等?


    皇帝顿了顿,话风一转:“曾朕打算要赐婚你与安乐,正是良配,可你百般不从,又与那嘉宁县主打得火热,最后求娶的却是裴家死而复生的一个女郎。


    “朕百思不得其解,此番……莫非是觉得朕的公主配不上你北静郡王府的门第?还是自命清高得很,宁愿折节下交,也不愿攀朕这个高枝儿?”


    祁深以头触地,语气恳切而急促: “陛下明鉴!臣绝非此意!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比,臣一介武夫,能得陛下信重,为国效命,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再有非分之想,行那攀龙附凤之事?此其一也!”


    他略微抬头,目光真诚地看着皇帝: “其二,臣……臣之心志,在于沙场建功,为陛下扫平四夷,安定天下。若尚公主,成为皇亲,恐惹人非议,谓陛下因私废公,偏袒外戚。臣不愿陛下圣明因臣而受丝毫玷污!臣愿永远只做陛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皇帝瞬时大笑出声:“从前只知道你上阵杀敌肖父,勇猛果敢,如今这漂亮话也说得甚是好听,朕深欣慰啊!”


    他拍拍祁深的肩膀:“既然你心有所属,朕便成全你这份心意。望你日后,既能安小家,更能顾大家,永远莫忘今日所言。”


    “臣!谢陛下隆恩!必不负陛下所托,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祁深心中巨石终于落地,再次重重叩首,此番真情实感,脑袋上都留下了红印。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皇城。


    却不想没过多久,其父祁泰也有急事,连夜请求要面奏陛下。


    有了陛下的旨意后,面对父母亲,祁深也能游刃有余地回答。


    近些日子以来,所惊之事颇多,李言蹊再没什么好震惊的,只微微蹙眉:“婚期乃宗正寺与礼部循古礼,依天象而定,岂是儿戏,说改就改?这……成何体统?


    “聘礼虽过,但请期、告庙、亲迎……哪一样都需要时日准备,仓促行事恐惹人非议,我认为不妥。”


    “母亲,礼仪可酌情简化,但大节不可废。一切从速,儿子已决意如此,不必再劝了。”


    “哪日让你气死也算安心了。”李言蹊捶捶胸口,便不再说什么,闭了闭眼,起身旋走。


    而祁泰从始至终未言语。沉默代表不发表意见,但也不是反对,可也并非赞同。


    祁深便又赶往宗正寺衙署,敦促主事官员。


    从作日至此,他一直未眠,马不停歇地在忙成婚之事。


    “诸公,本世子即将出征,婚期需提前至三日后,所有流程,务必在此期限内完成。”


    宗正寺卿和礼部侍郎面面相觑,一脸为难:“世子,这……这于礼不合啊!吉日已定,通告宗亲,一应物事皆按原期准备,骤然提前,如何来得及?”


    “告庙之礼、册命文书、亲迎仪仗……”那人一一列举,“皆非旦夕可成,且仓促行事,恐……”


    “陛下处,本世子已经禀明。” 祁深眼神一冷,语气带着威压,“一切从简!告庙可选吉时快速行之,册命可用应急之策,仪仗取其核心即可。


    “大战在即,本世子要上阵杀敌,诸公若有阻碍,便是贻误军机!诸公是想要本世子在陛下面前被参一个不顾大局之罪吗?”


    众人还能再说什么,只能尽最大努力圆满完成此事。


    此刻的长安城,除了国恨,讨论最多的便是裴国公家和北静王府的婚事了。


    而一听三日后大婚,撒钱撒福,更多人八卦的心思又起,更想要去凑个热闹了。


    对于裴国公裴晏,祁深没用商量语气,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通知,却也礼貌地称其裴国公。


    “裴国公,战事将起,本世子需即刻出征。与令姑母的婚期提前至三日后,府上需即刻准备亲迎事宜,一应规矩从简,但需确保周全。”


    若她真的是裴时靥,他大概会碍着礼法尊敬一下。


    裴晏显然目瞪口呆,措手不及:“世…世子,这……这也太仓促了!我小姑的嫁妆,府中的布置,告知亲友……只有三日!这如何能来得及?”


    祁深却淡淡扫了裴晏一眼:“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嫁妆之类,日后补齐亦可。眼下最要紧的是顺利完成仪式。裴国公只需配合好宗正寺和礼部即可,其他琐事,本世子会派人协助的。”


    一应事宜安排完,祁深终于有个放松,应池也知道了他这两日在干什么。


    牛不喝水强按头,不管她愿不愿意嫁,他反正是硬娶。


    “三日后,我们成婚。”


    应池并没放在心上。


    若要真在三日内办成,并不容易,古代礼法复杂,郡王世子成婚,更是规矩大了去,岂容他当作儿戏?说什么时候成婚就能什么时候成婚?


    直到被换上繁琐的嫁衣,应池困倦的眸子才不免有些惊疑。


    可真行。


    长安城尚笼罩在破晓前的黑蒙蒙中,北静王府与裴国公府却早已灯火通明,人声涌动。


    虽是仓促行事,但郡王世子的婚礼,依旧竭力维持着应有的辉煌气象。


    府门庭前车马络绎,朱漆大门上贴着硕大的囍字,廊庑下悬挂着红绸喜灯。


    可仆役们步履匆匆,神色间却少了些从容,多了些生怕出错的惶然。来往的宾客虽众,贺喜声喧天,却难免交头接耳,眼中藏着几分对这婚事的惊疑与探究。


    此刻的应池,身着繁复层叠的青色钿钗礼衣,肩披七彩帔帛,头戴珠翠花树冠,额间点着华丽的花钿。


    妆容精致,胭脂染腮,唇色秾丽,礼衣映人,又将她本就绝伦的容貌衬托得如同画中仙。


    只是……旁人瞧着她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深处,却是一片沉寂,映不出半分喜意来。


    吉时一到,鼓乐大作。


    沿途百姓围观,议论纷纷,皆惊叹于北静王府的排场,好奇于裴家新妇那传闻中的身世。


    祁深一身玄色冕服,骑着披红挂彩的骏马,又用金冠束发,更显身姿挺拔。他面容沉静,接受着众人的道贺,也应对得体。


    在裴府,经历了奠雁等一道道关卡后,祁深才终于见到了盛装之下执扇的人。


    从他的高度大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呼吸一窒,伸出手来,握住人冰凉且微微僵硬的指尖,低声道:“走吧。”


    应池抬眼,隔着重重的珠帘抬眼与他对视一瞬,却相顾无言。


    北静王府内,宾客云集。


    三拜舅姑之后,应池违心地向北静王与长宁公主献上枣、栗等,寓意着多子多福。


    还有腶修,寓意着今后定当勤勉持家……


    最后至祠堂,两人祭拜祖先。


    直到送入洞房,喧闹被隔绝在外。


    龙凤喜烛高烧,映得满室通红,应池从进来后,就将下面铺的花生、栗子、桂圆等东西扫拨到了另一边,侧卧在床上睡了半日。


    半睡半醒间,她听见门口有动静。


    “娘子她……睡着了,太不合规矩,老奴……老奴说也不听,郎君……”


    “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今后她的规矩就是规矩。”祁深冷眼扫过,挥退侍候的人。


    却见几人抬脚跟着他进了门,祁深蹙眉,为首的那嬷嬷解释着:“郎君,按照规制,老奴需服侍郎君和娘子走合卺礼和却扇礼才成。”


    “不用。”


    尽管于礼不合,但世子的话无人有胆量敢反驳一二,几人赶忙躬身撤走了。


    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珠冠已经被应池拆下,静静地放在案上。她坐起身来,烛光下眸转星子,唇含朱砂,一缕青丝垂落玉颊。


    应池没有抬头看面前人,只是静静地望着跳跃的烛火,依稀有些懵然,烛火又太过晃眼,让她揉了下眼睛。


    合卺酒就摆在案上,玉杯成双。


    祁深端起一杯,半跪着递到她面前,与她平视:“阿池,喝了这杯酒。”


    应池终于转动眼眸,她看向那杯酒,又看向祁深,唇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可却没有接。


    她淡淡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祁深,你如愿了吗?”


    祁深没说话,闭着眼一饮而尽,又把另一个玉杯递到她唇边沾了沾她的唇,再端过来又是一饮而尽。


    他的声音哑得不行:“今日我们大婚,阿池,我们是夫妻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不能一走了之了。”祁深把她的双手捧在手心里,略有艰涩,“你不能随随便便抛下我。”


    两人不经意对视上,应池心头一颤,微微蹙了蹙眉。


    “你不能随随便便抛下我。”祁深再次重复,“你说你不会走。”


    他不依不饶,似是她不开口说,就一直跟她耗在这。


    “我不会走。”


    虽这样说,但她心中的想法毫不动摇,届时他一走,她就离开长安,天高皇帝远,只要她有心藏,保证他永远也找不到她。


    “你发誓。”祁深像个纠缠要糖的孩子,面上却是略有担忧与恐慌。


    他敢说他前脚刚走,后脚她就敢打了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长安。


    “我发誓。”应池无比顺从,对于不信神佛的人来说,发誓又能怎么样。


    “不是这样。”


    “随便你信不信。”应池不愿再玩这无聊游戏,推他想让他离远一点,却不想适得其反,他反而凑得更近了。


    一阵谨慎而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郎君。”是乐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阿郎请您立刻去书房一趟,有紧急军务,关乎出征事宜,刻不容缓。”


    祁深闻言沉声回道:“知道了,这就去。”


    突厥犯边,大军调度,明日一早出征在即,这才是当下最紧要的国事,容不得半分耽搁。


    “我说一句,你学一句。”不能再循循善诱,祁深只能长话短说,他对上她的眼睛,“我就信你。”


    眼瞧着应池有些不耐烦,祁深快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蹙眉瞪她。


    “好。”应池答应下来,索性他终于要走了。


    “我应池今生今世都会待在祁深身边。”


    “……我,”应池顿了一下,“我应池今生今世都会待在祁深身边。”


    “我若再逃跑,我就不……”


    祁深止住了话,不得好死四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若再逃跑,我就……”


    祁深捂住了她的嘴。


    他定定地看着她,似是要把她的模样记到心里去。


    他能对她有信心吗?


    祁深哑声出口,眼角在一瞬间红透,盈着泪光:“我若再离开,哪怕一年,三年,五年,十年,祁深也能找得到我。”


    应池咬着下唇,两个词两个词的话也在他的催促下蹦出了口:“我若……再离开,哪怕……一年,三年,五年,十年,祁深……也能找到我。


    像是终于放心,祁深嘴角微微露出笑意来,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应池眸中映着的是他难得的正经模样,她竟也从这氛围中嗅到了几分离别的滋味。


    她看着他大步离开,这怕是最后一面,他与她的最后一面。从来到这异世,面前人就是让她很恨之人,有时恨得牙痒,恨不得亲手杀之而后快……


    她看着他的身影拐过门口,不过一切都不需要了,她好像也无异于要谁的命。


    纵使恨他,也动不了手杀人,但这是因为她有最基本的道德底线,而不是因为怜悯。


    或许也有能力不足的缘故。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应池站起身来,却不想他去而复返,近乎疯狂地捧住她的后脑,吻上她的唇。


    所有的沉默被他剧烈的热情湮没,他的唇舌与她的唇舌纠缠,他挤进她的嘴巴,撬开她的牙齿,掠夺她的呼吸。


    最后,只剩下深喘。


    “我求你了。”祁深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耳侧哑声道,“你等我回来,好不好?你等我回来……”


    第103章 九皇子


    坊门未开而东方既白, 晓色氤氲如轻纱。


    祁深正最后检查着随身佩剑,乐觉眉宇间却满是忧虑与急切:“世子,让属下随您出征吧!”


    他声音恳切:“战场凶险, 您身边怎能没有人?夫人……夫人在府中,守卫森严, 更有贵主照看着,定然无虞。”


    祁深动作未停, 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别人看守,我不放心。”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乐觉:“她的性子,你也多少知道些,府兵再多, 防不住她决绝的心。你跟了我十几年,知根知底,行事沉稳, 护她安危,我信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却极重,带着一种超越寻常护卫任务的托付。


    把她托付给他。


    这么些个日子,乐觉又何尝不知她在世子心中的分量?


    非是乐觉觉得自己能力出众, 实是跟了世子十几年, 早已视世子为己命, 他也清楚世子的脾性, 战场上与他同吃同住, 敢把后背全交与他, 却是大概能视他为手足。


    “可是世子……”乐觉还想再争,自幼他便是世子的盾,战场上是何等凶险……


    “没有可是。”祁深打断他, 语气斩钉截铁,“此事我已决断,不必再辩,她的安危,便是你的首责,若有半分差池,你知道的,我从不养闲人。”


    祁深言罢撩起眼,看了乐觉一眼。


    见世子心意已决,乐觉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属下……遵命!必竭尽全力,护夫人周全!请世子放心出征!”


    “起来吧,你的能力,我一向信得过。”祁深这才神色稍缓,俯身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臂甲,“一会你挑个还算机敏的乐卫过来。”


    “是。”乐觉知道,调来的乐卫是要随世子一道出征了。


    “若有你处置不了的棘手之事,或府中有变,可持我信物,直接求助东宫,我已同太子殿下言说。”


    “属下明白!”


    祁深最后望了一眼新房的方向,他眼神复杂难辨,恋恋不舍过后随即转身,大步走向等候在外的战马。


    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一道弧线。


    而留在原地的乐觉,望着世子远去的背影,却觉肩上的担子有千钧之重。


    清晨,按照规矩,应池是需至长宁公主处晨省问安的。


    “娘子啊!娘子……”


    已经好几日了,每次这伺候她的那两个小婢女都是快要急哭的模样,尽管应池重申过好几次并不会连累到你们,但无济于事,还是哭。


    长宁公主之所以不用主子犯错奴仆受罚的法子,估计是觉得她没有道德心,不会为此感到羞愧。


    应池闭着眼睛依旧睡觉,没动。


    祁深留下的人看她太紧,尚且不知道还有没有暗探盯着她,而逃跑需要缜密的计划。


    硬跑也不是不行,就是有些费劲。


    比如趁着上香或者便装出门,在拥挤的西市挤几下。她跑得快,西市也摸得熟,大可以遛他们几圈,然后随便花点钱找个人换身衣服,消失于人群,就凭祁深留下的这几个人,估计很难找着她。


    即使汇报给长宁公主,这几日她把人气得够呛,才不会派人寻她。


    自由了之后,她就可以利用时月阁或者沈思尔想听的秘密而逃之夭夭。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用废周折,还可以智取,比如让长宁公主替自己儿子休了她……


    李言蹊端坐上位,看着姗姗来迟、只随意绾了个髻、未施脂粉的应池,眉头立刻拧成了麻花。


    “瞧瞧你这副模样!”她难以再直视,捂了捂额头,头痛不已,“你哪有点世子妃的体统?今日宫中几位夫人要过来走动,你这般素面朝天,发髻散乱,岂不让人笑话我们北静王府失了礼数?快去重新梳妆,按大妆要求!”


    应池眼皮都未抬,只淡淡一句:“贵主,面容乃父母所赐,干净整洁即可,取悦他人,非我所愿。”


    她自顾自坐下,端起茶杯,全然不顾公主瞬间铁青的脸色和一旁嬷嬷们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没规矩体统!你该称呼我为什么?”


    “母亲。”应池想了想道,她仅用茶杯沾了沾唇,便站起身来告退,“母亲,茶也喝完了,安也请了,我可以走了吧?”


    言罢应池也没管她答没答应,便出了门,跟着她的两个婢女惊了一惊,也哆哆嗦嗦地离开了。


    这几日皆是如此,两人还是没有习惯。


    李言蹊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从小到大被捧着赞着尊敬着,她就没碰见这般难缠之人,难听的话她统共不知道几个,可这几日都已经说倦了,对方丝毫不觉得羞耻和羞愧,真是没有教养。


    “一会人来,看好了她,不许她出来丢人现眼。”李言蹊只能说。


    “贵主,怕是不成。”冯嬷嬷提出来,“来的人约莫都是想来看新妇的。”


    “我是昏了头了。”李言蹊也想到了,今个这裴时靥非得出席不可,她站起身来,“你们两个去,一定要盯着她把妆化好了。”


    府中设宴,款待几位宗室女眷。


    李言蹊示意应池为诸位夫人布菜和敬酒,以示谦逊懂礼。


    应池端坐不动,最后只在公主目光逼视下,勉强举杯示意。


    可动作干脆,毫无世家贵女那种婉转大方之态。


    更有夫人问及诗词女红,应池要么直言“不擅此道”,要么答得过于简略犀利,全无寒暄应酬的圆滑。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但面上自是什么都不会说,还夸应池落落大方……


    宴席散后,李言蹊气得心口疼,明日怕是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她家的新妇是何等的粗鄙不堪。


    她将应池叫到跟前训斥:“你今日是何用意?存心让我下不来台吗?身为世子妃,你连这点场面事都做不好吗?”


    应池平静地看着她:“母亲,虚与委蛇,言不由衷,便是礼数吗?若这便是世子妃的职责,恕我难以胜任。”


    “你……你给我去祠堂跪着。”


    “我不跪。我又没错,为何要跪?”


    李言蹊闭目不言,冯嬷嬷见贵主面色不佳:“烦请世子妃记住,您不能在贵主面前自称我。”


    “没人教过我。”应池看着面前两个铁青的脸,反而更加平静,“我说自我愿,若是您不满意,就写休书吧。”


    这次过后应池被禁足了。她觉得火候尚且到了,长宁公主已有两三日未理她,每日也不再让她勤勉请安了。


    怕是觉得朽木不可雕也,不雕了。


    却没想到,李言蹊却请来了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来教导她一些宫廷礼仪和管家之道。


    应池起初沉默以对,任由老嬷嬷摆布。


    但当老嬷嬷拿出戒尺,欲纠正她一个不标准的步态时,应池猛地抽回手,眼神冷冽:“我是北静世子妃,嬷嬷不能体罚我。”


    那教习嬷嬷听了直蹙眉头,扯过应池的手欲打:“便是宫中的贵人老身也是罚得的,贵主既请了我来,老身怎么做都是合理。”


    应池猛抽回手,又夺过了戒尺。


    那嬷嬷觉受了侮辱,向长宁公主告了应池一状。


    李言蹊无可奈何,却也不想见她,只吩咐了冯嬷嬷告知于她,罚她跪规矩。


    应池不跪,寻到长宁公主的寝室。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母亲,规矩我已学得,但如何行事,却是我的自由。


    “若您觉得我丢了北静王府的脸面,大可让世子休妻,您代为执笔,像我这种忤逆不孝之人,休妻再合理不过。”


    李言蹊被她这软硬不吃,动不动就拿休妻说事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拿她毫无办法,躲也躲不了清净。


    真休妻不成?


    可深儿千方百计求娶而来,甚至圣上都知,若是休妻,难免要过问,总不能说这蛮夷女子未被教化?该是有多丢人!


    打不得,骂不听,道理讲不通,罚也不肯就范,李言蹊只觉得一股邪火窝在心里,烧得她日夜不宁。


    却没想到,还有更大的麻烦。


    皇后想见见新妇。


    坤宁宫女官传旨的声音刚落,李言蹊立刻派人将应池拘在房中,焚香沐浴,连夜突击宫廷礼仪。


    从叩拜的幅度,行走的步态,到回话的声量以及眼神的落脚处,一遍遍演练,不厌其烦地叮嘱面见皇后时的禁忌。


    出乎李言蹊的意料,面前人这次异常配合,她学得极其认真,每个动作都力求标准,甚至主动询问细节。


    应池心里清楚,在北静王府里,她或许可以故意出格以求被休弃,但皇宫却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冒犯天威是真的会掉脑袋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古老的智慧,此刻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折腾了一夜,天蒙蒙亮时,应池才得以合眼片刻,可一大早又被拉起梳妆打扮,穿上繁重的世子妃品级礼服,戴上沉甸甸的珠翠。


    她困得眼皮打架,明明是人想看她,还得她起大早进宫去给人看,可真是的……


    马车驶入宫门,晨光洒在巍峨的宫殿群上,琉璃瓦反射着金辉,汉白玉栏杆蜿蜒无尽。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一切秩序井然。


    这类似场景,应池只在拍戏搭景时见过,虽有时也会入实景,但此刻亲身置于其下,仍被这磅礴的皇权威严与极致奢华所震撼。


    在内官的引导下,应池低眉顺眼,步履沉稳地走入皇后寝宫。


    殿内清凉宜人,铺设雅致,并非过分奢华,而是处处透着低调。


    凤座之上,就是皇后了。她也并非绝色倾城,但端庄秀丽,眉宇间亦蕴藏着智慧与仁慈,气度沉静雍容,目光温和,只是稍显病态。


    应池依着昨夜所学的礼仪,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声音清越不失恭谨:“臣妇裴氏时靥,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皇后微微一笑,语气和蔼:“快起来吧,赐座。早就听闻裴家女郎风姿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接下来的对话,应池表现得无可挑剔。


    皇后问及府中生活,长辈安康,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显恭顺,又不卑不亢。问到读书喜好,她也能引经据典,谈吐文雅,恰到好处。


    李言蹊在一旁陪着,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来的惊讶不已。


    这……这还是那个在她府里冷着脸、一句话能噎死人的裴时靥吗?她简直像换了个人……


    “想来你们年轻人都爱热闹,这皇宫景致,你怕是还没好好逛过吧?正好让她们两个领你去御花园走走,这个时节,荷花开得正好呢。”


    话也说了这许多,皇后便吩咐着宫女,领人出去逛逛。


    应池求之不得,连忙谢恩。


    不过她也从长宁公主的惊讶脸上看了出来,休妻的事情看来要作罢了,还是瞅准时机直接跑吧,好好谋划一番。


    八月御花园,草木葱茏,荷花亭亭玉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的确心旷神怡。


    应池沿着太液池边漫步,却在一处假山回廊的拐角,险些与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她在想事情,没注意到,忙致歉。


    来人身着皇子常服,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飞扬跳脱,又带着一丝皇家与生俱来的贵气。


    此刻却是饶有兴致地等着人抬头。


    引路宫女连忙躬身行礼:“参见九殿下。”


    应池心中一动,九皇子?下一个夺魁者?


    她立刻依礼微微屈膝:“臣妇北静郡王府世子妃裴氏,见过九殿下。”


    九皇子看着她,笑容明朗:“原来是嫂夫人,不必多礼。你也是来赏荷的?”


    他的目光清澈,带着好奇,与这深宫的氛围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却不想应池一抬眼看清楚人的脸后,惊了一惊。


    第104章 跑路前夕


    竟是舞坊那日祁深所唤的殿下?原来他非是太子, 而是九皇子。


    眼前人,将是未来的九五之尊。


    温和,仁孝, 甚至有些内向和依赖型人格……应池在想现代对他的评价。但她所记并不全,而且皇帝大概总会修改记录, 以完美后世对他的印象。


    应池忙再次垂首,借着行礼的间隙掩饰了下刚刚由惊讶带来的眼神失礼:“皇后娘娘说御花园的荷开得正好, 特许宫女引臣妇来一观。”


    她转而看向荷池:“这太液池的荷,背倚宫阙,沐浴天光,开得这般雍容华贵,气度斐然, 真是地灵花亦杰。臣妇粗鄙,不曾见过如此美景,一时出神, 冲撞了殿下,望殿下莫怪才是。”


    一整日的咬文嚼字,应池只觉口干舌燥,更想尽快逃离这是非之地了。


    面前的九皇子含笑唤出的嫂夫人, 本是从容的客套, 可待那张面容撞入眼帘时, 他唇边笑意蓦地一凝。


    舞伎, 不, 沅峥兄府里的婢女……他曾费力向人讨要过, 说得已然很明白。


    但很遗憾,没能如愿。


    那舞姿时常重现在脑海里,以致他再看其他同样柔媚的舞时, 总是差点意思。


    所以他要了白蛇在身边。


    可白蛇太仙,不及青蛇妖娆,又……乱人心智。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诧与惊喜,旋即又恢复如常:“一别数月,嫂夫人风姿更胜往昔。”


    声线平稳,尾音却若有回味。


    那日舞坊惊鸿,月色与烛影间绝美的身影,与眼前这人融为一体,他目光在其眉眼间短暂停留,似在确认这奇妙的缘法。


    今日偶然碰到,何尝不是有缘?


    初见时她是婢女,再见时已为命妇……九皇子深邃的眼底里,已暗藏了涛声,有别样禁忌的刺激在,又有对自己禁忌想法的恐惧。


    可他比他的两位兄长缺的东西太多了,最明显的便是缺了想做而不敢去做的勇气。


    应池心中微凛,他竟敢如此试探她是否记得,不过她面上依旧微笑得体:“殿下谬赞,往事如烟,臣妇已不敢回首,如今只愿安心侍奉公主,平稳度日。”


    九皇子没听出她的疏离,他欣赏着池中荷花,多有感慨,又似另有所指:“本王一向觉得,真正融入骨血的东西,比如对美的感知,比如对自由的向往,是不会因身份转变而消失的,就像这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在其位,亦有其魂。”


    他依旧话中有话,但不得不说,很有水平,带着能看透她的意味。


    真正研究透彻舞蹈,能从舞者的舞中看出她最想表达的意思,她那时极度渴望自由,在懂舞之人的眼中,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知音难觅,他很合格。


    但身份悬殊。


    应池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惊喜,只想快些结束这对话:“殿下高见,然花木无言,人心有矩,恪守本分,方能长久。”


    九皇子像是听明白了,轻声一笑:“很有一番道理,嫂夫人若得闲,可常入宫陪母后说说话,这御花园景致尚可,也比王府开阔些。”


    “皇后娘娘慈爱,臣妇感激不尽,然内外有别,岂敢时常叨扰,且夫君为国效力,公主嘱咐了臣妇在府中静心祈盼,不敢不从。”


    “人各有志。”也不知应池哪句话惹了人感慨,九皇子叹息一声,“倒显得我像一闲云野鹤的废人了。”


    “殿下此刻闲云野鹤,寄情山水文章,如此风雅,乃人生一大幸事尔,不过……”


    她略作停顿,眸中带着面前人看不懂的意味深长:“不过这世间风云,变幻莫测,有时,看似最与世无争的幽兰,反而能在这百花杀尽的时节之后……独占魁首呢。所以世事无常,殿下且莫要妄自菲薄才是。”


    话音落下,应池便行礼告退:“臣妇便不打扰殿下赏景了。”


    她径直转身,沿着来路缓缓离去,留下一个优雅却令人捉摸不透的背影。


    两位宫女也行礼告退,三人很快消失在拐角的回廊,独留九皇子一人,矗立良久,若有所思。


    而从这日起,李言蹊就对应池持放养状态了。


    她也知道了,人什么都会,就是装的。


    就算让她练得勤勉,该搞砸的事情还是一样会搞砸。


    曾就不该对深儿未来的世子妃有所期待,如此落差,真让人如鲠在喉,难吐难咽。


    索性只要还能表面和气,不惹出来什么大乱子,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罢了,且等着深儿回来再说。


    她管不了,谁娶回来的谁自己教吧,她也能躲个清静。


    菊月过半,沈思尔出嫁已半月有余,循礼回门诸事方毕,便立即递了帖子到北静王府,言明来访世子妃。


    应池早已等不及,她若不来找她,她今明两日就会去找她的,自己马上就要离开长安,需临行再见沈思尔一面,嘱咐些事情。


    免得她直接跑了没处理好售后服务,让沈思尔不快,等祁深回来再帮着人找她,盟友变仇敌。


    踏入可中庭,沈思尔余光所及,多是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仆妇。


    身边的尘音点了点头,冲她示意。有几个是练家子,大概是明为伺候,实为监看。


    她心下明了,到了唇边的话就咽了回去,只捻着帕子,与斜倚在窗榻边的应池说些长安城时兴的花样,或者新嫁娘间的闲话,句句不着边际。


    临别时,应池命侍女取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精巧的点翠步摇,算是贺她新婚之喜。


    沈思尔接过,想了想,亦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金镯,亲手为应池戴上:“多谢,薄礼作回,聊表心意。”


    指尖相触时,沈思尔作不经意地敲了敲镯子,在应池掌心按了一下,约道:“明日家中略备薄酒,若得闲,务必要赏光。”


    应池几乎是立即会意,笑笑随口应下。


    第二日,应池乘坐的马车抵达崔府,乐觉是一身随行仆从的模样,紧随在车旁。


    至内院垂花门前,他身为男子,自然止步,只能守候在外。不过祁深离开前,除乐觉外还另拨了一名会武的婢女。


    此女名唤青黛,此刻正低眉顺眼地跟在应池身后一步之遥,寸步不离。


    沈思尔亲自将应池迎入寝居内室,屏退了自家婢女。


    室内熏香袅袅,只剩三人,应池坐下后,对青黛淡淡道:“我与崔少夫人说些体己话,你且去外间候着。”


    青黛屈膝行礼,语气恭顺却毫无转圜之余地:“夫人恕罪,世子严令,奴婢需寸步不离夫人左右,是……以防不测。”


    应池便与沈思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不再多言,伸手去端几上的茶盏。


    指尖一滑,那盏温热的茶水便倾覆在她杏色的裙裾上,晕开一片深渍,应池低呼一声。


    青黛不疑有他,急忙上前,口中说着夫人当心,便从袖中取出干净帕子,俯身欲为应池擦拭干净。


    可就在她低头凑近的一刹那,应池一只手扯住了她的手向前,另一只手将浸了迷药的手帕捂上其口鼻。


    青黛虽身手不凡,却全然未防此举,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呃”,眼中满是惊骇。


    而后挣扎不过两下,便软软瘫倒在地。


    沈思尔立刻唤人进来,两名婢女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动作麻利地将昏迷的青黛架起,拖至内间厢房的榻上,伪装成歇息模样,掩好房门。


    应池便把手腕上戴着的镯子递给她:“多谢,很有用。”


    沈思尔昨日给的金镯内含机关,藏着迷药,时月阁的东西,闻一下睡个一天一夜不是问题。


    “送你了,我还有。”沈思尔很是大方,“说不定你之后能用到。”


    “多谢。”应池点了点头,是好东西。


    再无耳目,沈思尔从梳妆台下的暗格中取出几张盖有官印的文书:“东西我已备妥,全新的过所与户籍,身份是洛阳来的商贾之女,路径清晰,不易起疑。”


    应池接过,就着窗光仔细验看,纸墨簇新,印章俱全,确是下了功夫。


    “这能换多少时烨的消息。”


    还真是执着……应池沉默片刻,却将这两样东西递了回去:“有心了,但此路风险太大。祁深心思缜密,届时一旦发觉我离开长安,大概会排查所有可疑的新立户籍与过所,太不稳妥。”


    闻听她言,沈思尔突然冷笑一声,笃定道:“你放心好了。”


    应池并不在意她略有奇怪的态度,只问:“你可有程昭的消息?”


    沈思尔摇了摇头:“只探到他是自长安东面的延兴门被扔出长安的,在渭南驿歇过脚,买了些干粮,自此之后,便没有线索了……腿估计是断了,说是一瘸一拐,瞧着面色发白,离开时怕是还有伤在身。”


    应池心下一沉,程昭孤身一人,生死未卜……她再次沉默,才将沈思尔想知的关于时烨之事说了一些。


    看沈思尔越来越止不住的眼泪,应池知道,面前人真的很好拿捏。


    她目光冷情地看向沈思尔:“你助我之情,我记得了,至于还有些关于时烨的事如何,待我安然离开长安之后,自会修书一封,与你细说,此后我们,各不相干。”


    她需得留个后手,不能全然受制于人。


    沈思尔却收了眼泪,忽地嫣然一笑:“你何必非要远走他乡?我倒觉得,有个现成的富贵清闲日子等着你,等着做个孀妇不好么?”


    见应池疑惑蹙眉,沈思尔帮她构想:“你想一下,北静王祁泰和世子祁深若一同战死,陛下念其忠烈,抚恤赏赐必如流水般涌入王府。


    “届时,你与长宁公主,一对孀妇婆媳,守着这泼天富贵,再过几年过继一子承袭香火,免了生育之苦,又有尊崇地位,岂不快活自在?”


    应池初听只觉好像还真不错,扯了扯嘴角。可下一瞬,她猛地从沈思尔那轻描淡写却又笃定无比的语气中,品出了些别样的意味。


    这好像并非玩笑,而是计划。


    “你此话何意?”


    沈思尔收敛笑容,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粮草,我打听了,督运粮草的官员中,有我夫君的门路。只要在关键时刻,让某批粮草意外延误或是不慎受损……前线无粮,军心必溃,纵有霸王之勇,也难逃一死!”


    “不可以!”应池蹙眉,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思尔不解:“你不是很他入骨吗?此计天衣无缝,正好为你我报仇雪恨。”


    应池胸口微微起伏,沉默了一阵,再说话时语气复杂却异常坚定:“恨是一回事,国事是另一回事!我恨他,巴不得他死在突厥人的乱箭之下,死在两军阵前的堂堂正正的搏杀之中。


    “或死于派去的刺客暗杀,但……死在我们背后这等龌龊卑劣的算计里!不可以!你知不知道,这是通敌,是叛国!”


    沈思尔嗤笑一声,面露讥讽:“叛国?他祁深将你视若玩物,禁锢折辱之时,可曾讲过半分道理?你接不接受,都无关紧要,因为此事我意已决。”


    应池凝视着她因仇恨而扭曲的面容,放缓了语气:“有件事忘了跟你说,裴家、时月阁与北静王有仇的前因后果,我都已经知晓,时烨他……并不希望你为他报仇。”


    沈思尔身子猛地一颤,别过脸去,肩头微微抖动,但她显然不信这是时烨的本意,只当是面前人为阻她而编造的借口。


    “早知你如此反应,便不与你言明了。本想说与你一块欢欣,既道不同,便不相为谋了,我不告发你逃离长安,你总不会闲到要去向……谁,告发我吧?”


    应池看着她固执的面容,知再劝已是无用。


    她心里其实也有些乱,更有些怨恨沈思尔为什么要告诉她,她原可以事不关己地直接离开长安的,此刻内心的道德感在疯狂掐架。


    室内也只剩下熏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应池面色沉重,两人相顾无言好一阵,她才略有心不在焉地起身告辞。而沈思尔已恢复平静,亲自送她出院子。


    当应池一行人走出垂花门,守候在外的乐觉立刻将目光落在被两名崔府婢女一左一右搀扶着,晕了过去的青黛身上。


    他大惊失色,一步跨上前:“夫人?”


    应池丝毫不做解释:“回府。”


    乐觉胸前剧烈起伏着,看着上了马车的人。


    他就知道这差事没那么好当,世子可真是个神算子。


    可……


    紧张、恐慌、惊讶、担忧,种种复杂地情绪交织在一起,乐觉怕得厉害,世子尚且一次次地看不住呢……他又何德何能……这可怎么办?


    “杵着干什么呢?还不跟上。”应池冷扫他一眼,将他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不怕我跑啊?”


    乐觉一个哆嗦。


    应池便放下了马车帘子。


    对付乐觉,她有的是法子。


    第105章 祈福


    秋凉的风掠过可中庭后。庭, 硕大琉璃缸的水面瞬间漾起涟漪。婚后困在这的俩月,应池多了一个喂鱼的爱好。


    缸里的朱砂鲤甩着红尾,搅碎了浮在水面的梧桐碎影与暖光。


    它们和她一样, 都是被困在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地方。


    应池的眼睫毛垂着,可与它们不同的是, 她马上就要离开了。


    虽再也喂不到它们,应池心里却是快活几分, 故而便把鱼食多喂了一勺。


    但她也是知道份量的,没敢多喂。她是最后赐福的人,可不是赐厄运的。


    负责养鱼的六安一惊,不过他万万不敢出口说什么,只待夫人离开后偷偷将鱼食捞了出来, 暗自抹了把汗。


    一勺虽应该无恙,但这朱砂鲤可是娇贵得很,撑死了没地说理……而如今可中庭这院里伺候的人, 心里其实都不约而同地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出了事世子一定会发怒,但怒气是一定不会冲着夫人的。


    如此遭殃的是谁?不言而喻。


    “啪嗒”一声,那只翠羽鹦鹉再次落在应池肩头。


    “美人!美人!”哑了的鹦鹉也能说话了,应池轻轻碰碰它的喙, 笑了笑。


    可中庭里照看鹦鹉的是九安, 此刻正一脸崇拜地看着面前的夫人。


    他想了各种办法, 都无济于事, 这只鹦鹉在他手上快要死去了。


    于是他禀报了夫人。毕竟先前是世子的爱宠, 想来从账上支点银子, 也可好安葬一番。


    但夫人却没有放弃它。


    即使是长安城中最好的兽医也只能医外伤,不能医心病。


    应池便亲自照料,每日用细软的羽毛蘸着清水清理它的喙, 耐心地将捣碎的粟米与药饵混合,一点点喂给它。


    起初,鹦鹉依旧瑟缩,对靠近的手依旧充满恐惧,但应池的动作始终轻柔,日复一日,它那份恐惧渐渐终于被熟悉和依赖取代。


    而它身上的斑驳处,也慢慢长出了细密柔软的新生绒毛,嫩黄色的,带着生命初绽的脆弱与希望。


    它开始尝试在笼中扑扇翅膀,虽然还飞不高,但那眼神里,却是重新有了光彩。


    鹦鹉的嗓子也好了,只是不再清脆,像烟熏火燎般沙哑,毕竟伤痛的过往是永远不会消失的,但爱的确能让人疯狂长出新的血肉。


    应池从鹦鹉身上看到了自己,她也会好好活下去的。天大地大,能安稳过一生,便是如今最大的愿望。


    或许是心有灵犀,她最近出门时也察觉到了,时月阁的人也在试图再次接近她。


    大概是祁深走了,毕竟无论是谁,都怕恶人磨。


    庭中仆从们经常私下里嚼舌根子,更忍不住奇怪。


    “哎,你说怪不怪?以前世子在时,院里连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谁敢大声喘气?如今夫人虽然时常冷着一张脸,也不爱笑,可我却觉得咱这院里啊,反倒……嗯……有生气了!”


    他们也都隐隐觉得,这位看似清冷甚至有些孤拐的夫人,内里却藏着一个丰富而温暖的世界。


    只是这方世界,似乎并不完全属于这个院子。


    她更像是偶然停歇于此的仙客,随手点化了此地的枯寂,终有一日,或许会羽化登仙而去。


    暮色渐沉,可中庭的偏厅内,应池端坐于上,命人唤来了乐觉。


    乐觉内心忐忑地走入。


    偏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他警惕地行礼如仪:“夫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就算是伴着有时喜怒无常的世子,让他莫名心慌的程度也不如此刻,青黛过后,怕就到他了。


    应池没有让他起身,她目光平静地落在跪着人低垂的头顶上:“乐觉,我知道祁深走时交代了你什么,比如看着我,防着我,困着我,对么?”


    乐觉心头一凛,猜得真准!不过他却依旧沉稳应答:“世子命属下护卫夫人安全,属下不敢有失。”


    “安全?”应池极轻地嘲讽了一声,“他是让你确保他的所有物不会丢失吧。”


    她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没用的,只要我想,我一定会离开这里,而且很快。”


    乐觉猛地抬头,他眼神坚定,带着执拗:“夫人!只要属下有一口气在,绝不容夫人涉险!也绝不会让夫人离开世子嘱托的范围!”


    应池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你觉得,你能看得住我?乐觉,我若想对付你,简直太简单了。”


    那语气虽轻飘飘的,却让乐觉感到一股寒意。下一刻,他只见面前人抬手,利落地拔下了发间一支锋利的金簪。


    却“叮当”一声,丢在了他身前的青砖地上。


    这莫名的熟悉……乐觉瞳孔微缩,想起来什么,心中警铃大作!


    但已经来不及了。


    应池的双手抓住自己衣襟,用力向两侧一扯,只露出了内里素色的中衣,另一只手飞快地扯散了精心梳理的发髻。


    乐觉的震惊达到了顶点,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又想阻止,一时进退两难,又在大惊失色中意识到不能去看:“夫人……夫人你!”


    “来人!”


    只听应池一声厉喝,门口的守着的婢女婆子尽数进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世子妃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泪眼盈盈,满脸惊恐与屈辱,正奋力从似乎愣在原地的乐觉身边挣脱。


    那枚掉落的发簪和扯开的衣襟,就是乐觉侵。犯夫人的铁证。


    事情自是立刻闹到了李言蹊面前。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衣衫狼狈的应池,又看看跪在地上、百口莫辩、只反复陈述“属下冤枉”的乐觉,李言蹊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她内心深处,并不相信乐觉会如此胆大包天。此人跟随儿子多年,忠心耿耿。


    但裴时靥的模样……又加上物证俱在,孰真孰假,最难分辨,她若仅凭直觉,恐有偏私。


    “母亲,依照律法,奸者,徒一年半,调戏、企图侵犯主母,更是以下犯上,罪加一等,流放甚至处死皆有可能。”


    “乐觉行为不端,冲撞主母,暂且收押,严加看管,待世子回府,再行发落!”李言蹊却忽略了应池的话,只揉着额角,疲惫地下令。


    乐觉毕竟是儿子极其信赖的心腹,此事尚存疑,她不能在没有儿子明确指示的情况下擅自重处。


    应池也不恼,反而谢谢,她就知道事情会是这样。其实她并不想要乐觉的性命,只想把他支开就好。


    被关押起来的乐觉其实早有预感,尚且瞒过世子的次数数不胜数,世子寻她都需费一番功夫……他已这样感慨多次,可有何用?


    “邦邦”两声,窗户被敲响。


    “乐觉。”是乐影的声音。


    “乐影,若夫人有要离开的迹象,只能拜托你去寻太子殿下了。”


    “知道。”


    借由送饭的功夫,乐觉把信物暂且交给了乐影:“青黛着了道,我也未能幸免,真是防不胜防,你要小心,而且出了府门,夫人身边或许还有时月阁。


    “你手下暗探曾经被迷针吹晕过,大概能有些躲避的经验,察觉不对就立即派人报告贵主,然后去寻太子殿下,切记!


    “夫人要真不见了……我都不知道要如何与世子交代,怕是只能以死谢罪了。”


    “莫要悲观。”乐影虽这样言说,但同样面色凝重。


    距离大军离京两月多,李言蹊终于收到了父子俩的第一封家书。


    是祁深所写,信中只为报平安,简述已抵达,并在末尾,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望母亲代为看顾时靥”。


    李言蹊拿着信,最终还是将应池唤来,将信中消息告诉了她,也算全了看顾之意。


    应池安静地听着,待李言蹊说完,她地垂下眼帘,轻声道:“母亲,夫君在战场搏杀,时靥在府中日夜难安,听闻终南山中有古寺,颇为灵验,山高路远,更近神明。儿媳想……想去寺中斋戒祈福一段时日,为夫君、为父亲祈求平安,聊表心意。”


    李言蹊闻言,“你有此心是好的,长安城中大小寺院众多,不如我与你同去城内的慈恩寺祈福便是,何必去那山野之地受苦。”


    应池却坚持:“母亲身份尊贵,不宜车马劳顿,时靥自认心诚则灵,只是山野古寺,更显虔诚,时靥愿代母亲前往,必当尽心祈求。”


    李言蹊长久地凝视着她,心中其实对有些事情是明了的,从来不见她殷勤,此番怕是借着祈福的名头,有些别的心思罢。


    她心中百味杂陈,有解脱,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你既执意如此,便……去吧,多带些人手,早去早回。”


    “多谢母亲。”应池淡声道,“母亲……保重身体。”


    “哎……”李言蹊在应池转身要走时却又叫住了她,“月初一是祈福的好日子,有法会,神灵的力量最为旺盛,不如……再晚个半月再去吧。”


    祈福少说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都有可能,面前人一走,偌大的王府只剩下李言蹊一人。


    儿子和夫君同在战场,这样的心理压力不是一点半点,虽然她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但却是一个可以作伴的人。


    应池沉默几瞬,也看出了长宁公主的心思,最后应了。尚且不差这几日,也正好给她足够的时间能多收拾收拾,确保万无一失。


    无论如何,祁深再次回程怕是要年后了,这场灭东突厥之战历时半年之久,最后以生擒了突厥可汗为终,东突厥灭亡。


    也有可能祁深回不来了,应池只记了有这场战争,然具体经过并不全然知晓,对于沈思尔的计划,她心下百感交集,很是沉重,毕竟一开始是由她给了沈思尔提示。


    道德感让应池自己背负了一个叛国的心理压力,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但历史是不是并不会因为个人的行为而改变,她是不是插不插手,事情都是会回到特定的轨迹上,就像时烨说的……天命不可违,她又回到了这古代一样?


    所以无论她插不插手,大概都是定数吧。这样一想,应池心下好受几分。


    十月初,凌晨,霜华在枯草上凝成一层白。中军大帐内,火把将人影拉长,投在帐壁上。


    祁泰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祁深同几位大将肃立两侧,帐内弥漫着紧绷的气氛。


    众人背影如岳,眼睛齐齐看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阴山铁山,突厥可汗的牙帐所在。


    “时候到了。”祁泰的声音虽不大,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我们用了两个多月,从盛夏走到深秋,不是来和那厮隔着五十里地对峙的。”


    祁泰转过身,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他在等我们的使臣,等一个体面的投降,他错了!大错特错!我们大唐不是好惹的,我们的士兵可个个都是野狼,今我军合围已成,天时地利皆在我手,我要的,不是击溃,而是全歼!”


    他开始部署,每一道命令都清晰无比。


    主力大张旗鼓地沿大道正面压向铁山。军锋刃领二百最精锐的斥候轻骑,人衔枚,马裹蹄,悄悄潜入。而待正面战起,两队人马再从从两翼迂回包抄,截杀溃兵。


    “遵命!”随着一声声遵命,士气升到最高。


    “父帅。”祁深已做好被任命的准备。


    “你随中军行动,领一队跳荡兵,待军锋刃得手,敌军大乱之时,率先突入敌营,扫清顽抗之敌,记住,勇猛之外,更需审时度势。”


    “是!”


    部署已定,帐内一片肃杀。


    祁泰最后环视众人,正欲开口,却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咳嗽涌了上来,他强压下去,肩甲随之微微颤抖。


    祁深见父亲脸色略有苍白,与之对视一瞬。从父亲眼神里得到肯定,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对众将抱拳,声音沉稳而坚定。


    “诸位叔伯将军,此战不为俘获,不为财帛,只为毕其功于一役,永绝北患。”


    祁深抓起案上的一支令箭,高高举起,语气斩钉截铁:“拂晓时分,以中军号炮为令,全军突击!此战,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


    众将轰然应诺,甲胄铿锵!最后郑重行礼,转身大步出帐,融入那即将破晓的寒夜之中。


    “父亲!”众人走后,祁深的担忧尽显。


    “无碍。”祁泰只摆摆手,“去吧。”


    他自己却知道,是连日的赶路,加上冷意突袭,旧伤复发所致,但此刻即将突击,万不能散了士气。


    今日离开北静王府,万不会再回来,在即将踏上马车的那一刹那,应池想了想,还是去了关押乐觉的房间。


    第106章 信与不信


    有两个小女婢推开门, 光线瞬间涌入了房间,照亮了坐在榻上面沉如水的乐觉。


    应池抬步走了进去。


    “出去吧。”


    两个小女婢应“是”离开,又重新带上了门。


    乐觉抬起头, 目光略有诧异,似乎在好奇夫人为何会来。


    毕竟他和乐影商量着, 今天大概是夫人要离开的日子,而一旦确定的话, 乐影就会汇报给太子殿下。


    “夫人。”乐觉的声音干涩,也带着被囚禁多日的沙哑。


    应池走到他面前,没有迂回,直接开门见山:“乐觉,我知道, 今天我若踏出王府去终南山,你即便身在此处,也必有后手阻止我从终南山离开, 是与不是?”


    乐觉很不自觉地蹙了蹙眉,他不知道夫人又想作何,故而很谨慎,没有说话。


    “让我猜猜……你会找谁?太子殿下?”


    乐觉虽面色不变, 但眼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瞳孔也有瞬间的收缩。


    应池便已了然。


    祁深果然布置了双重保险。其实不用猜也知道, 在整个长安谁还会帮他?大概只有太子殿下了。


    “很好。”应池点了点头, 语气骤然变得凝重, “那么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是让太子殿下动用所有人和精力,追捕我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还是让他去查找……即将要害北静王和世子性命的人?孤注一掷赌其中一个, 尚存几分胜算,乐觉……别说你能两者兼顾,我赌你必双线溃败!满盘皆输。”


    乐觉眉头猛地拧紧,眼神锐利:“夫人并非无足轻重……况且夫人又何出此言,大王与世子有勇有谋,正在为国征战,以抗击东突厥,何来性命之忧?”


    “乐觉,你跟着祁深这么久,对我也该知晓几分了吧?你觉得,我是裴时靥吗?”


    乐觉沉默未语。


    关于夫人自上元节落水后性情大变,又在一月后看着旋风突起变回来的事,他确实知晓最多,但世子认定的人,他向来是连怀疑都不会怀疑的。


    尽管……确实蹊跷。


    “我不属于这个时代。”应池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来自未来,你们这个朝代未来几年将要发生的事,我也大多知晓。”


    乐觉脸上写满了荒谬与不信。


    “你不信?”应池看了眼沉默的乐觉,并不着急。


    “夫人莫要拿乐觉寻开心了。”


    “说起梁国公,我想起来陛下曾赐他美人。梁国夫人抵死不从,陛下佯怒,赐她毒酒,说‘若再妒,便饮下’,梁国夫人面无惧色,直言‘宁妒而死’,便举杯一饮而尽。


    “但壶中却不是鸩毒,不过是浓醋一壶罢了,陛下大笑,便不再强赐梁国公美人。”


    乐觉瞪大了眼睛,不明白面前人缘何突然编排起那梁国夫人来:“夫人这是何意……”


    “我所言是否为虚,这等勋贵私语秘事,你可以向长宁公主求证,你觉得以我,应该知道吗?”


    应池一字一顿:“但我知,为何?”


    乐觉呼吸略有紧促,但依旧沉声反驳:“此事虽秘,梁国公府或有可能泄露,勋贵里亦有可能流传,再不济……或是贵主讲与夫人听的。”


    “很好。”应池不纠缠,继续道,“陛下曾得一佳鹞,爱不释手,于臂上戏耍,忽见郑国公前来奏事,陛下畏其直言,将鹞藏于怀中。


    “郑国公却是心知肚明,故意奏事良久,待其离去,鹞已闷毙怀中,此事陛下引为私密笑谈,仅在极亲近的侍臣中流传。”


    应池再次抛出问题:“你可愿向太子殿下求证?”


    乐觉额头冒汗,突然想起来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或许是……时月阁这等组织探得,进而告知于夫人的。”


    “时月阁?”应池嗤笑,“他们没那么闲,况且我来此不过一年,大部分时间在谁身边,有无机会,你应该心知肚明。的确有那么一两次离开祁深视线的时候,难道我与时月阁要去讨论这等事情?”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吐出第三个事:“那么,陛下会纳齐王妃为后妃之事呢?此事现在可发生了?”


    乐觉闻言,如遭雷击,此事绝非能凭空臆测的,他眼中是极度的震惊与骇然:“不可能!夫人请慎言!编排陛下此等事情,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就是还没发生了。


    “我没理由骗你,你大可以等时间验证一下。”


    应池不欲再说下去,看着他动摇的神色,语气紧迫:“但现在时间无多,你只能选一个,让他们父子死的办法有很多,现在去想去阻止或许还能来得及,留给你想的时间,大概只有一天了,我今日去终南山祈福,入夜后会真正离开,怎么选,看你了。”


    乐觉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应池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疏离而冷漠:“我告诉你这些,不过是想为自己争取一点跑路的时间罢了,不过是担心为国而战的战士们罢了!说到底,我不该告诉你的,毕竟祁深的死活,你们王府的存亡,与我何干?甚至,我更希望他死。”


    她咬了咬牙,没有控制住情绪,又攥紧了拳头:“信不信我,反正看你了,太子的帮忙,只会延缓我离开的时间,但不会改变我一定会离开的结果。”


    应池没等乐觉的回答,决然转身,向门外走去。


    “夫人!”


    乐觉猛地叫住她,他刚才已把她的一切表情尽收眼底,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内心已在天人交战后选择了相信这匪夷所思的真相。


    他看着应池停住的背影,有些事情,他得让夫人知道。


    乐觉哑声道:“不管夫人信不信,世子出征前……曾对属下说过,若他……战死沙场,便让属下放夫人走,世子说……会把夫人想要的自由,还给夫人。”


    应池的脚步顿了一顿,背对着乐觉的身影有瞬间的僵硬。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未发,径直离开了房间。


    门口的小婢女轻轻带上了门,又重新落了锁,房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乐觉清楚地知道自己,他不会选择让世子有危险的那条路,他一定会告知太子殿下这一件更为重要之事。


    而无论走哪条路,乐觉更知道,他今后再也没有侍卫世子的那一日了。


    门外阳光刺眼,应池微微眯起了眼,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人,即使在设想自己死亡时,依旧不忘安排她的去处……是最后的仁慈,还是至死方休的掌控?


    冤孽。


    她分不清,也不愿再去分清。


    不过应池自认为还算了解祁深,那个偏执狂,那个占有欲疯子……她猜乐觉肯定少说了一句,比如,若她跑了,倘若他活着,他一定会在有生之年再次找到她之类的大话。


    总归她要走了,今后一切都是光明的,和长安城的一切人和事,也再无任何瓜葛。


    马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直到爬得气喘吁吁,应池和一行人才终于抵达了这座位于山腰的净业寺。


    青松掩映,梵音袅袅,确是一处清修净土,她依礼在佛前敬香、祈福。


    仪式方毕,便有一名小和尚上前,合十行礼:“女施主,敝寺住持慧寂禅师有请。”


    应池认得这人,是那日所见的了尘和清衍中的一个,她应后随着小和尚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禅房。


    慧寂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应池身上,仿佛已等待多时。


    应池敛衽行礼,于对面的蒲团跪坐而下,率先开口:“大师唤我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慧寂并未直接回答问话,他苍老的手指缓缓拨动念珠,声音平和:“指教不敢,只是老衲远远见施主步履虽稳,眉间却锁千山,目光虽静,眼底却藏瀚海,似心有千千结般,如何得自在?”


    “大师说笑了,人世浮沉,谁又能真正自在?不过是尽力而为,随心所为罢了。”


    “随心所为,亦需知心之所向。”慧寂目光深邃,“施主可知,万法皆空,然因果不空。今日之困局,或许是昨日之抉择,而明日之坦途,亦离不开当下之念想,若执着于某一人某一事的方寸之念,此后便如便如井蛙观天,不见苍穹浩瀚。”


    应池听出他话中有话,似在劝她不要执着于杂念,又似在暗示她眼界应更开阔,她并未觉得自己有这两项的困扰,微微蹙眉不解:“大师是劝我看开?”


    “非是劝你看开,而是愿你看清。”慧寂微微前倾,声音更沉,“缘起时,如朝露映霞,璀璨夺目,缘灭时,如秋叶离枝,无声无息。”


    应池无心听他在这说一些玄妙又无营养的话,只觉好笑:“如此说来,我该如何才好?”


    慧寂凝视着她,言语变得愈发玄奥:“凤非梧桐不栖,人非天命不归,施主非常人,必不会自困于凡鸟之笼,并不须老衲的话加以干涉。”


    很废话,应池听得略有些不耐。


    慧寂却语速放缓了,那字字仿重若千钧:“老衲观施主命格,隐有紫气东来之象,虽前路多艰,迷雾重重,然他日……或有机缘,临九天之上,掌千秋之序,亦未可知。”


    应池猛一抬头,不由瞪了眼睛。当日她巧妙点拨那九皇子的话,如今像巧妙的回旋镖一样,类似的话竟被用来点拨她?


    她是有理有据,面前的老和尚却很像是无稽之谈。


    她定了定神,不再同他讨论那些玄之又玄话里藏话之事,而是换了个方向。


    她……确有别的困扰:“大师,若有人……始终无法接受至亲已然离世,沉溺痛苦,又当如何?”


    “阿弥陀佛,执着于相,便生无边痛苦,逝者已登极乐,或入轮回,生者当惜眼前缘法,随缘而行,放下心中执念,方得真正自在。”


    这些话并不触动应池,想来再问下去也是这些了,就算是大师,很多事也给不了困者答案,她便起身欲告辞要离。


    慧寂闭上浑浊的双眼:“离去之人,想必亦不愿见在世者因他而形销骨立,魂困愁城。”


    这句话却如重锤,重重锤在应池心间,她的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是啊,若她把自己活得很糟,最爱她的人,该有多么难过,她不要他那么难过。


    她不再多问,起身对着慧寂深深一拜:“多谢大师点拨。”


    慧寂安然受礼,目光依旧澄澈而深远,像是知道她所为一样。


    “施主保重,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第107章 再相逢


    应池再次回到净业寺正殿。


    在庄严肃穆的佛像前, 她格外恭谨地请了几炷香,于佛前点燃叩拜,也较之前不知虔诚了多少倍。


    佛前叩首忘千忧, 心如明月照江流。


    起身时,特意所挑的宽大袖袍拂过香案, 两炷未曾点燃的线香,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她的袖中。


    天色将明未明, 正是一夜中最沉寂的时刻,寮房内两名守夜的婢女正靠在墙边打着盹儿,应池不声不响地起了身。


    取出袖中暗藏的薄纸和那两炷线香,拿过床头案上事先存好水的小茶盏,应池将迷药浸湿成糊糊状, 糊在了薄纸上。


    她用薄纸将两柱香裹缠在一起,将厚手帕打湿,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吹着火折子,点燃了这炷特制的迷香。


    烟雾袅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气息,在室内弥漫开来。不过片刻, 那两名本就困倦的婢女呼吸就愈发沉重, 脑袋渐渐耷拉了下去。


    应池悄默声地走上前, 用浸了迷药的手帕, 在她们口鼻处又分别捂了一下, 确保迷睡得更熟, 万无一失。


    门外廊上还有两名亲卫看守。


    应池如法炮制,捂着口鼻,拿着燃烧着的迷香出了房门, 远远地跟两人招手。


    “谁!”


    另一人给了突然出声说话的那人一拳:“一惊一乍的死动静,吓死人了!是夫人!”


    “房内有鼠,我没找着灯,只好点香了。”


    两人靠近,应池做不经意拿着线香在两人鼻息间晃了几下:“你们两个快进去瞧瞧,不然今夜我怕是难以睡得安……”


    她话还没说完,那两人身形便不自觉地晃了一晃,又不约而同地甩了甩头以驱散那份眩晕。


    “夫人,这是什么香?”一人察觉异样,古怪地问了一句,略有些懵然的状态下,让他忽略了一件事。


    点香照明吗?岂非是无稽之谈?


    “大概是香受了潮,烟雾大些,我闻着有些晕眩,你们快些去瞧瞧吧。”


    应池吹灭线香,屏住呼吸,将线香与厚帕子放在地上,拿出沾了迷药的帕子,快速踮脚捂了后进门的一人。


    人倒下太沉,她只能借力护他一下,但免不了有声响,引来前人的警觉。


    在前人回头警觉的那一刹那,应池再次眼疾手快地捂上了人的口鼻,最后她悄步至剩余亲卫休息的耳房外。


    借着门扉的缝隙,应池将剩余点燃的迷香,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房内原本清晰的呼吸声也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显然是睡熟了。


    时机已到。


    她迅速回房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裳,将头发简单束起,干脆利落地用布巾包好。


    突然,门口却传来的一声极细小的“吱呀”。


    应池警惕起来,漏网之鱼?


    “阁主。”来人却是张十三,他看着一地的人,面色带着惊讶和惊喜,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其实他早就在廊顶上,目睹了这一切。本想必要时出手的,哪知一直没有必要。


    最后张十三喜滋滋地得出结论:阁主不愧是阁主,阁主真不是一般人。


    不说别的,就单是放倒这些人还绰绰有余的模样,就足够他回去给那些刚入阁的新人,讲个把月的了。


    “嘘,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先走。”应池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关上了房门。


    她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自由狸奴,轻而快地穿过回廊。


    张十三紧随其后。


    应池带着他避开守夜的僧侣,沿着事先观察好的僻静小径,迅速消失在终南山,黎明前的黑暗与缭绕的晨雾,是她最好的隐身衣。


    一路疾奔至山脚,天色已然大亮,张十三示意应池去瞧那两辆隐在暗处的、他事先备好的马车。


    “阁主!您真是太厉害了!您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掉这些人!属下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与称赞,甚至说完他不禁跪下,膜拜了一下。


    应池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强撑的精神松懈下来,露出一丝疲惫,对于他的夸赞不以为意。


    “厉害什么……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王府的暗探和暗卫没有来,那个会武的青黛也没有跟来,其余这些亲卫四肢发达,还都算好对付,省了我不少麻烦。”


    是乐觉交的投名状,给了她更快的逃跑契机,她之所以今夜行动如此毫无忌惮,一是因为这个,二是知道时月阁一定在身边。


    果不其然。


    应池使劲揉了揉额角,脸色有些发白:“还有,你们时月阁的迷药,药效也太霸道了。我虽屏住呼吸,用厚帕子捂住口鼻以隔绝,此刻还是觉头晕目眩,脚下发软,完全凭一口气强撑着才走到这里的,莫要说那些被我直接捂了口鼻的人了,我一人放倒他们还真的绰绰有余。”


    张十三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乳白色的小药丸递上:“这是清心解郁丸,能缓解迷药余劲,提提神。”


    应池接过服下,一股清凉自喉间化开,她看张十三支支吾吾,示意他有话不防直说。


    “是我们时月阁……阁主。”


    应池闭了闭眼,本想言语一句,今日过后,她与时月阁再无瓜葛,她不想卷入是非,只想安安稳稳的。


    但如此卸磨杀驴,终究还是不太好,姑且再等等吧,等安全了再说。


    赶马车的两位车夫利落地把踩凳放下,恭恭敬敬地行礼:“阁主。”


    有张十三递手借力,应池更快又稳地迈步上了前面那辆。


    微光涌入,照亮了车厢内倚坐在简陋座位上的一个人。


    “程昭?”应池的声音该是有多么的惊喜。


    他比之前清瘦了许多,脸上带着久未见阳光的苍白,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心疼。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千言万语哽在应池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颤抖气息的轻叹:“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程昭扯出来一个笑容,最爱苦中作乐:“我命硬,倒是你……”


    “前些日子,我在王府附近隐约察觉到有人跟踪我,既然早已潜回长安,为何不早些与我联系?”她看着程昭,眸光又扫了眼在侧的张十三,“也省得我整日提心吊胆。”


    “阁主,可不是我不让的……”张十三正欲说些什么。


    “是我拦下的。”却被程昭打断了,“我偷偷去看过你一次,远远地瞧见你在院子里,逗弄那只鹦鹉。”


    “我见你笑了,便想着,你如今在那金丝笼里,还能有片刻的欢愉,或许……或许可以让你再多过几日看似平静的日子。


    “那样,总归好过早一日卷入这颠沛流离、前途未卜的漂泊生涯,总归那北静世子回来的时日也还早,再等等……也罢。”


    这番话程昭说得断断续续,却将他那份矛盾的心绪表露无遗。


    既想救她脱离苦海,又怕自己的出现,两个人奋不顾身地逃往自由,反而打破了生活中的安宁,哪怕只是表象上的。


    “阁主,上另一辆马车。”张十三听见后不悦了,扯扯晃晃应池的裙摆。


    此间三四个月,他与程昭两人都是处于斗嘴的状态,一个说阁主一定会留在时月阁的,一个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她不会留下的。


    应池的确不会留下。


    马车赶往下一个落脚地的时候,应池和程昭聊了很多,聊天的走向依旧是远离这些熟悉的人和事,只求一个安稳。


    程昭也的确是最懂她。


    每隔一段路,接应的人就会多上几个,直到天色见黑才至这家同福客栈。


    客栈娘子是时月阁的人,他们存了一定要把阁主救出来的心思,一早便打点好了。


    众人欢喜雀跃,每个人都对她毕恭毕敬,让应池更有些难以启齿。


    但该说还是得说,反正他们又奈何不了她分毫。他们也会尊重她的选择,不敢对她提出异议,只因为她是阁主的特殊身份。


    休息了一夜,应池再次醒来,舒展了下肩颈。


    是时候说分道扬镳了,她尚有几个事情要去交代。


    时月阁的几位元老人物听见召唤,喜滋滋地上了楼,尚且不知道他们的阁主已经要决定抛弃他们了。


    “十三,有两件事需要你安排人去办。”应池将手中信封递予张十三,“第一件事,便是把这个交给沈思尔,里面是她想知道的内容,告诉她,我和她两不相欠了。”


    应池顿了一顿,还是提醒了一句:“让沈思尔……让她赶快收手吧,不要一意孤行,否则自己遭殃。我言尽于此。”


    鹬蚌相斗,无论谁赢谁输,谁死谁活,其实对于应池来说,都是最好的事。


    但这是内事,牵扯到外事,她却难以旁观。


    未查出,前线吃紧,战士牺牲,国破家亡。而一旦查出,也会牵连无辜者的死亡,起码沈思尔原在的沈家和所嫁的夫家,都难以幸免。


    沈思尔她……真的从来就不会想一下吗?大概不是没想,是不在乎。


    “还有一个人……是我深觉有亏欠之人。”应池手搭在面前的案几上,“北静王府的暗探,代号乐七,他是为了帮我而受刑。


    “你们找到他,把他带去洛阳,拜托陈雪序尽力帮他治伤。他若不接受,就告诉他,治伤所需的铜钱,是弘福寺寻慧远知客僧那拿的,是他曾救济过我的钱,而且……待我稳定了,我每月也会定期派人向陈雪序送钱的。”


    “是,可是……”张十三应着,可阁主很明显的交代后事语气,也让他一时有些慌乱。


    “告诉乐七,若有缘,今后能相遇,别再为我受伤了。”


    应池的嗓音略哑,站起身来后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清:“第三件事,由蟒公接替我为阁主之位,时月阁上下必须服从,就这样决定,我不想听到任何反驳的话。”


    众人皆难以置信。


    张十三和财神瞠目结舌,月姥和圣女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对阁主的话有任何反驳。


    眼看着程昭和应池已经备好行李,乘坐马车向东而行了,最后是蟒公提醒众人,众人的心里才好受几分。


    “说不定过几年我们就有少阁主了。给我们阁主点时间让她去想通透,她会接纳我们的。”


    “而且,”蟒公直言,“我是副阁主,只是副阁主。”


    时月阁,只能由时姓一脉继承,不是姓,而是血脉秘密。


    众人聚而又散,从长安城撤离回洛阳,每人都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无人知道,终南山的慧寂和尚在那一日的早上圆寂了。


    第108章 过渡章节


    “世子妃失踪了!”


    从终南山净业寺跌跌撞撞回来的人禀报时, 长宁公主正于佛堂中捻着佛珠念念有词。


    她的手指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稳,脸上也并无太多意外, 反倒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轻松。


    但沉于表象之下的,或许……也有那么一丝难以对人言的惆怅。


    李言蹊才意识到, 她大概也不是真的讨厌她,她也早就预感到, 这只鸟儿是留不住的。


    从她宁折不弯的性子,从她那双从未真正屈服过的眼睛,从她在规矩森严的王府里也能特立独行,从她即使面对高贵如皇后也可以从容到不卑不亢……有些事情装是装不出来的,她的表现就像她这个人从小经历的一切, 是从无尊卑,平等自由的。


    这一切都昭示着她不属于这四方的深宅大院,她属于更广阔的天空, 属于她自己口中的自由与我说自我愿,我做自我愿。


    尽管在别人看来或许很是可笑。


    “走了……也好。”李言蹊在心中无声地叹息,不知是叹给自己,还是叹给儿子。


    若强行婚配……还真让那玄都观道长算的姻缘给说着了。


    李言蹊突然睁了眼, 看着面前冰冷冷的佛像, 捻珠子的手也停了:“孙嬷嬷, 把罗盘再找出来吧。”


    然表面功夫不能不做。


    李言蹊立刻派了人手, 在终南山一带象征性地搜寻了两日, 不过她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两日后, 自然是搜寻无果。


    李言蹊将孙嬷嬷唤至跟前来,语气平静无波:“让人不必再找了,她既然一心要走, 强寻回来,也不过是徒增怨怼,闹得家宅不宁。”


    孙嬷嬷低声问:“那贵主……如何向世子交代才好?又如何对外界言说?世子妃失踪,恐惹人非议,于王府声誉……也有损。”


    “自然是实话难以实说,逃跑之说,不仅让王府颜面扫地,更会引来无尽猜测。”


    孙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贵主,老奴认为,不如……就说世子妃心系夫君,在终南山净业寺虔诚祈福,不慎失足,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李言蹊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就照你所说吧。”


    至于那些随行的婢女和亲卫,因看守不力,本应重罚,但念在其家人无辜,息事宁人 ,便每人赐予一笔丰厚的银钱,远远遣散出长安,永不得回。


    此事便到此为止。


    北静王府对外发布了世子妃裴氏在终南山为夫祈福却不幸坠崖身亡的讣告,一场风光又简短的法事在王府举行,算是给了这桩仓促的婚姻一个明面上还算体面的结局。


    长安城中的茶余饭后,无一不在感慨……这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难人。


    那裴家娘子才有了几天的好日子?这就香消玉殒,死于非命了,真是可惜,可惜啊。


    众人虽觉惋惜、惊奇,但大多也接受了这个意外的说法,议论了几日就渐渐平息了。


    就在此事似乎即将尘埃落定之际,市井坊间却突然流传起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说法。……


    “哎,听说了吗?那位坠崖的世子妃,根本就没死!”


    “啊?不是说是意外吗?”


    “什么意外!那是障眼法!我有个亲戚在鲁公府当差,听说啊,那裴娘子早就与沈三郎暗通曲款!两人情投意合,奈何被祁世子强娶,如今是故意设计了这出假死的戏码,金蝉脱壳,好双宿双飞呢!”


    “竟有此事?难怪郡王府找了两日就不找了,怕是发现了丑事,遮掩还来不及!”


    这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长安,内容愈发香艳离奇。


    有说沈三郎如何痴情,不惜与家族反目也要带走心上人的……有说裴娘子如何不甘寂寞,婚前就与沈三郎有染的……更有人将之前沈二娘出入北静王府的行为,也解读为私会的证据……


    一时间,关于世子妃,沈三郎,以及被蒙在鼓里的祁深世子之间的桃色故事,变得五花八门,比那话本传奇还要精彩。


    更有甚者说此前在城东见过类似世子妃的女子与沈家仆从接触,有商队声称搭载过一位气质不凡的小娘子,方向似是沈家在外地的别院……


    乱又杂,这些线索真真假假,互相矛盾,却又都隐隐有迹可循。


    而消息的源头正是事件的主人公沈三郎沈敛谨,更加添油加醋的说法却是沈二娘沈思尔派人去散说的。


    一盏孤灯如豆,沈思尔又在看那信了。


    最后她木然地笑了笑,将那封已经倒背如流的信凑到烛火前。


    火舌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粮草之事,干系重大,万望收手,好自为之。”是她派来的人说与自己所听的,所以,她竟还……担忧她吗?


    真是好心,如此良善,倒显得她如蛇蝎一样。


    可收手……已经太晚了。


    那批动了手脚的粮草早已在押送途中,算算时日,恐怕已离前线不远。她布下的网已经撒出,如今已不是她想收就能收的。


    更何况,她从未想过要收手。


    在最后,她忽然想为这个大概同病相怜的女子,做最后一件事。


    比如给王府制造点寻人麻烦,让她的逃跑更顺理成章些。


    她寻到沈敛谨,一改往日的尖锐,泪眼婆娑地向其讲述了裴娘子在郡王府遭遇的非人待遇,半真半假,却是如此悲惨。


    沈敛谨本就对人怀有别样的情愫,听闻她竟遭受如此磨难,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一股保护欲油然而生,无比配合。


    “看,我最后还是帮了你一次的吧?”沈思尔喃喃。


    只是,她自己选择的这条通往毁灭的路,已经无人能拉回了。


    她只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来自前线的惊天喜讯,以及她为自己设定的终局。


    长安的暮色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一场大战的胜负,取决于前方将士的浴血奋战,也依赖于后方的稳定支援与战略决策,若想从中作梗,最直接的便是泄露军事机密。


    可夫人说过,太子殿下若快或许能阻止,便不是了。


    乐觉在猜,歹人会从何处作梗,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和太子想到了一处。


    粮草。


    战场胜负,有时不在刀光剑影,而在这些维系命脉的辎重之上。


    在后勤补给线上做手脚,拖延粮草运输,的确是最容易办到的事情,可却也是最容易被查出之事。


    有谁有如此大胆?竟不要命了吗?


    户部与兵部的卷宗库房,深夜依旧亮着灯。


    两名东宫属官以核查北疆屯田旧案为由,调阅了所有关于此次北伐粮草调拨的文书。


    他们逐字逐句地核对着,从户部的批文到兵部的调令,从各仓廪的出库记录到押运队伍的组建文书。


    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直到一名属官的手指猛地顿在一处。


    “太子殿下!此处有疑!渭南仓的出库核准,比预定日程晚了整整两日,批注是‘粮质需复验’,但复核官员的签章……似乎与惯常笔迹有细微差异。”


    很快,长安城外几匹快马飞驰,几条黑影融入了夜色。


    骑手身着普通驿卒服饰,怀中却揣着东宫签发的最高级别通行令牌。


    他们沿着预定的粮草运输路线,在每个驿站稍作停留,不动声色地询问那支庞大队伍的过往情况。


    “他们在此休整了一日,说是有些骡马病了……”一个老驿丞回忆道。


    “在渑池段,他们好像绕行了北面的岔路,说是原路有山洪冲毁的痕迹……”


    更远的北方,靠近边境的军镇,同样接到了来自太子的密令,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那支运粮队,确认其位置和状态。


    东宫书房内的烛火亮了一夜又一夜,每一条信息汇聚而来,都让太子的脸色阴沉一分。


    延迟、绕路、可疑的接触……线索零碎,却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


    “报——!!八百里加急!朔方军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几乎是滚鞍落马,嘶哑的吼声划破了长安黎明的宁静。


    前线军报到了!


    第109章 打仗章节


    朔风卷着砂石砸在营旗上, 大营深处,祁泰斜靠在虎皮垫上,额头滚烫。


    “父帅。”祁深捧着陶碗跪在榻前, 指腹捏得发白,“药。”


    三日前三路合围到最后, 眼看就要生擒那突厥可汗,却不想那老狐狸竟舍了王帐亲卫, 带着残部退守至铁山的天险处。


    情况更糟的是,又是霉米。已有几个肠胃弱些的将士上吐下泻。


    “后军督运使称河道冰封,新粮至少还要等半月,眼下营中已开始掺糠秕煮粥。”


    祁深汇报的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喧哗。


    “大将军!末将带人又拔了他们两个哨垒!”是进门人的喜悦声。


    来人提着两个血淋淋的头颅前来报喜, 待瞧清榻上情形后,声音戛然而止。


    “好。”


    祁泰挣扎起身,单单这一个简而又简的动作, 就使他冷汗浸透衣衫。


    他这病来得蹊跷,是突发,却又不是空穴来风,早年的征战早就拖垮了身子, 如今是急又重, 一点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都受不了, 简直让人措手不及。


    祁泰如何也想不到, 祁深亦是。


    “传令, 犒赏苏将军所部, 取我私库肉干。”


    “谢大将军!”


    苏将军应后,面色略有凝重。


    祁深在一侧瞧着,与之对视, 眸中收了同样的凝重神色,转变为安抚之意。


    “那突厥可汗已派出使者前往长安请求停战,且看陛下如何抉择了!”苏将军将己所担忧尽数告知,“倘若不接受他的投降,不给突厥可汗留余地,其必背水一战,我军也必遭反扑,胜负难定。”


    “那厮毫无信义可言,投降定是其缓兵之计,待来年春夏草肥马壮,即使不反扑,怕也是会卷土重来。”祁深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这是既定的事实,毋庸置疑。


    除此之外,他还有更担忧的事,就是父亲的病,但此刻却是万不能讲出的。


    降士气,乱军心,大战在即,最忌的便是这儿女情长。


    可无论如何,与突厥早晚都会有一场恶战,如今趁他病要他命,正是顶顶的大好时机。与穷巷恶狗所斗,一定会损失惨重,但放虎归山,更不是明智之举。


    而如今粮草,又同样是一个亟待解决的大问题。


    他所想的突袭之事,尽早不尽晚,祁深看了父亲一眼,自作主张直接下了令。


    “苏将军,传大将军令!今日起所有将官俸米减半,与士卒同饮一锅粥!待攻破铁山,那物库里的牛羊美酒,尽数分赏三军!”


    “是!”


    直到人离开,祁深才发觉自己的手掌早已紧攥多时。


    血脉偾张的手筋,极大地展示了其主人此刻的不平静,仿佛下一瞬血液就要爆体而出,以致鲜血淋漓。


    “深儿。”


    “阿耶……”祁深半跪在父亲身前,涩然开口。


    父子二人双手交握,军医先行出了营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记得为父如何教你的?”


    祁泰慢抬了眼皮,鲜有的慈父模样,让祁深嗓音一下子发哑了。


    祁深点头:“记得,父帅教过,兵者,狭路相逢,勇决制胜,骄则必溃!将者,斩断柔情,死守寸土!非至终刻,不敢言弃!”


    “若为父……不在了呢。”


    “父亲!”


    “回答我!”


    祁深紧握一瞬,而后轻轻放下父亲的手,为父亲掖紧裘毯,站起身来。


    蜡烛的光暗了一瞬,帐外似有万千星河落在他挺直的脊梁上,他的眸中更有泪光闪出,没哭,但声音在打颤,嗓子更哑了。


    “父殁,人子当如失怙之木,虽摧折而不仆。顿首泣血以送终,继志承业以立身。孝在慎终追远,更在顶立门楣,使父志不息,宗祀有继。哀而不伤其魂,悲而不堕其行,是为大孝。”


    起先在有恐慌念头的时候,祁深焦虑地将军医逼迫,被祁泰训斥。后来在一日连带着一日,祁泰身体每况愈下,祁深无能为力,只能将拳头握紧,濒临崩溃,难以接受却不得不接受。


    “好,不愧是我祁泰的儿子,祁家的儿郎!”祁泰紧咳两声,强压下不适感,“既如此,就让为父看见你的决绝!”


    祁深伏在案前疾书,墨迹如刀:“陛下亲启,北疆寒彻,铁山将崩,粮道滞涩月余,虽士卒裂甲裹腹,但臣祁深愿立军令状,若不破敌首,生擒突厥可汗,当自刎以谢三军!”


    这封信,无疑是为了帮助陛下尽快去做抉择,趁士气高涨,一举进攻,拿下突厥。


    此刻千里之外的长安城,皇帝亦为之而发愁。


    突厥可汗所派使者已到长安,请求停战。


    可那厮实在可恨,看似和谈投降,却语气张狂,嚣张至极。


    皇帝是心有不甘的,但以当前之国力,不足以吃下突厥,他不能拿百姓的性命去赌。


    而不接受投降,又无异于给对方吃了一颗催促药,其必拼死反抗,若取胜必也是险之又险,战况惨之又惨。


    炭火将大殿烘得暖融,却化不开廷议的沉重。


    郑国公手持玉笏:“陛下,北静王此胜,实乃将军用命,三军效死,侥幸而成,国之强盛,在仓廪充实,在民心安定,如今本就国力不足,一旦有失,更伤国本。依臣之见,不若顺势接受突厥请降,彰显天朝气度。”


    “郑公此言差矣!”梁国公慨然出列,“那突厥可汗狡诈,世所共知,其请降非出真心,实为缓兵之计。若允其退守铁山,待其舔舐伤口,笼络诸部,来年秋高马肥,必成燎原之势!岂可养虎为患?”


    殿上顿时议论纷纷,文武重臣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主和者言粮草艰难,风险难测,主战者言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端坐龙椅的皇帝目光深沉,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未发一言。就在僵持之际,太子从容起身,向御座躬身一礼。


    “陛下,臣有一愚见。两位国公所言皆有道理。然,全然拒降,恐失仁义之名,亦逼突厥困兽死斗,徒增我军伤亡,可若轻易允降,又恐其得以喘息。”


    他微微一顿,环视群臣:“不若接受其降,但条件需极尽苛刻。可令其尽献良马万匹,精壮为质,部族拆散,分置边州,其王公贵族皆需入朝。如此,既全我天朝上国体面,又可削其筋骨,使其纵得喘息,亦无复当年之勇。必十年之内,难成气候。”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群臣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赞许。此策既避免了即刻决战的风险,又从根本上削弱了突厥,可谓老成谋国。


    皇帝终于颔首:“太子之议甚善,便依此而行。着鸿胪寺卿即刻随突厥使者前往铁山宣旨,洽谈受降事宜。传旨前线,大军暂缓攻势,休整待命。”


    待群臣散去,太子方趋步近前,低声道:“父皇,北疆粮草延误一事,儿臣已查明端倪,相关人等皆在掌控之中,只为免打草惊蛇,动摇军心,故隐而不发,待此间战事了结,再行彻查严办。”


    皇帝看着日渐沉稳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


    旨意随着快马,穿越风雪,直抵阴山大营,当听闻“暂缓攻势,洽谈受降”的皇命时,营中诸将皆露愤懑与不甘之色。


    然众将仅是不甘,发发牢骚而已,可一人之言语,却是让满帐死寂。


    其话音刚落,帐内只剩油灯灼音,帐外只闻北风号啕。


    祁深的一番背约奇袭、舍鸿胪寺卿的言论,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极大地带动了众人建功心切的想法和此刻焦灼的气氛。


    张将军须发皆颤,指着长安方向:“陛下明旨在此,抗旨不遵,此乃不忠!鸿胪寺卿此刻已在敌营,若用兵,岂不是将使者置于死地?此乃不仁!”


    “不忠?不仁?”祁深猛地起身,甲胄铿然,“对豺狼讲信义,便是对边关枉死的百姓不义!对一道远在千里且尚不明前线军情的圣旨尽忠,便是对千万子民的安危不忠。”


    “昔年韩信背水一战,破釜沉舟,行的是诈,立的是不世奇功!对付小人,就当用非常之手段!他突厥背信弃义、寇边扰境还少吗?与这等无信无义之徒的约定,不过是一纸空文!他不仁,就休怪我等无义!至于鸿胪寺卿……”


    祁深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我若是他,深知此行之险。若能以我一人性命,换突厥汗国覆灭,换北境百年太平,我必欣然赴死,九泉之下亦当含笑!为国捐躯,是吾辈臣子最高的荣耀!若诸君不忍,我祁深愿立军令状,破敌之后,自向陛下请罪,生死之事一力承担!”


    帐中几位年轻将领的血性已被点燃,更有甚者猛地拔出半截横刀,寒光映着他灼热的眼:“祁将军所言极是!若能成此不世之功,末将这颗头颅,抵了擅动兵马之罪又何妨!”


    “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当此时!若需一个由头,末将愿率死士冲营,死于突厥乱刀之下,用我这颗头颅,换他一个戕害使者、背信偷袭的罪名,为我大军换来堂堂正正开战的名义!这性命,拿去便是!”


    “对!机不可失!”


    “灭了突厥,擒了那可汗!”


    “这口气,憋了太久了!”


    帐内请战之声如潮涌起,人人眼中都燃着建功立业的火焰,仿佛荣耀与封赏已近在眼前。


    巨大的战功和极高的胜算,像烈酒一样烧灼着他们的理智与勇气。


    “即便不论使者,陛下旨意在此!无陛下手谕,擅动大军,形同谋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担当得起吗?我等……又担当得起吗?”


    刹那间,帐内火热的氛围为之一窒。


    谋反二字,冰水一样,浇得不少人心中一凛。


    祁深冷笑一声,笑里有悲愤与决然,他猛地一拍案几:“谋反?我祁家世代忠良,我父帅为大唐江山流尽鲜血!今日,我若挥师北上,平定的是困扰中原数十年的心腹大患,奠定的是陛下的万世威名!你告诉我,这是谋反?”


    他目光如炬,逼视着每一位将领:“若利国利民、永绝边患也算是谋反,那我祁深今日就反了又如何!所有罪责,我一肩担之!功成之日,我自会缚双手,赴长安,向陛下请罪!要杀要剐,绝无怨言!但今日,此战必打,突厥必灭!”


    张将军叹了口气,声音低沉:“祁将军勇气可嘉,但此等关乎全军生死和国朝声誉的决断,是否还需大总管示下。”


    一句话,将千斤重担又推回了昏迷的祁泰身上,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祁深深吸一口气,终于沉声道:“我会去禀明父帅的。”


    内帐里,药气混着腐朽的气味弥漫,祁泰躺在榻上,面色如白纸,呼吸微不可闻。


    “父亲,儿子是否过于建功立业心切,过于心急了?”祁深喃喃出口,却无人应他。


    “可儿子是深思熟虑过的,儿子想了好几日,在陛下没让大军休整之前,没和谈之前就想过奇袭。”


    祁深挥退了左右,独自站在父亲榻前:“昔日韩信攻齐……导致郦食其被烹,虽有背信之嫌,但抓住了机会,攻其不备,儿子觉得,胜利是永远青睐敢于去做的那一方的。”


    他这一站,便是一夜。


    祁深看着父亲英雄半生,此刻却如此脆弱,他想到突厥铁骑踏破边关的惨状,更想到那近在咫尺的,足以再次光耀门楣的,足以定鼎北疆的绝世功勋,甚至想到了或许还在长安等他的……他的夫人。


    他若死了,她就自由了。


    她的自由里面没有他,或许对她而言是好事一桩,毕竟她那么恨他,可他现在却突然很担心……那些她所期待的没有他的日子,她能过得很好吗?


    她那性子宁折不屈,说句软话就跟要了她的命似的,若再碰着一个像他一样的人……单是这样想想,那些曾被他忽略的关于她的委屈隐忍的模样,就没由来的让他心里有些发烫、发疼。


    距离越远,时间越久,模样就越清晰,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了。


    所以此战,必胜。因为他是如此地迫切地……想念长安。


    万千思绪在他胸中冲撞、撕扯,对父亲的担忧,对胜利的渴望,对那人乱糟糟的想法……天光微亮时,他眼底的血丝与挣扎尽数褪去,只余下决绝。


    祁深低声道:“父亲,儿子……要行险一搏了。若成,祁家功盖当世,若败,儿子必先于父帅战死,绝不容祁家蒙羞!”


    他毅然转身,走出内帐,面对翘首以盼的众将,脸上已是一片属于统帅的沉静。


    “大总管有令!全军依计行事!”


    “祁深所部,领一万精骑,即刻出发,直入铁山牙帐!”


    “李将军所部,迂回至碛口,锁死突厥北逃之路!”


    “此战!有进无退!”


    军令既下,便是“有进无退”!


    一万精锐骑兵如同离弦之箭,射入泥泞的路途之中。


    奔袭途中,雨夹雪更疾,人马呼出的白气顷刻成霜。


    祁深驰骋在队伍最前,勒马转身,对着在风雪中艰难行军的将士们,声嘶力竭地吼。


    “将士们!想想家里等着的耶娘!突厥人就在前面!他们抢我们的粮,杀我们的同胞,现在像乌龟一样缩在铁山!


    “长安的旨意让我们等,可战机稍纵即逝!我们在这里多等一天,家里的父母妻儿就多担惊受怕一天!


    “今日,我们不是违命,我们是去为我天朝,挣一个百年太平!功成之日,我祁深与诸位共享荣耀!若陛下怪罪,我一人顶罪!


    “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告诉我,你们怕不怕?”


    “不怕!不怕!不怕!”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压过了雨雪的咆哮。


    连日奔袭十几日,到时恰逢雨加雪的大雾天气,十步之外难辨人马,正是天赐的突袭良机。


    阵前,苏将军一把拉住祁深的马缰:“让末将去!你现在暂代全军的统帅之位,万不可轻涉险地!”


    祁深一把推开他的手,目光灼灼如星:“苏将军!我当与士卒同滋味共安危才是!这第一刀,必须由我来劈!”


    他点了二百死士,翻身上马:“待我鸣镝箭响,你便率大军掩杀!若箭不响,便是我等已战死,你亦要全力攻营,不得有误!”


    言罢,祁深夹紧马腹,领着二百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切入浓稠的雾气之中,直刺突厥牙帐。


    鸣镝箭的尖啸,刺破了铁山上空死寂的黎明雾气。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苏将军眼睛圆睁,举刀狂吼,身后万千人向着陷入混乱的牙帐发起来排山倒海的冲锋。


    此刻的牙帐下方已成人间炼狱。


    祁深浑身浴血,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挡住!挡住他们!”


    斥责了鸿胪寺卿背信弃义后,突厥可汗在亲卫簇拥下惊惶后退,眼睁睁看着铁骑踏破营栅,那面熟悉的帅旗在风雪中越来越近。


    “可汗!唐军主力已破营,北面……北面旗也出现了!”


    突厥可汗面如死灰,最后一点斗志彻底崩溃,他来不及披甲,夺过亲卫的战马,在数十骑保护下向着碛口方向亡命奔逃。


    太阳升起时,雨雪终于停了。


    铁山各处飘扬着残破的战旗,幸存的突厥士兵跪着瑟瑟发抖。


    苏将军快步穿过满地狼藉与泥泞,终于在牙帐废墟前找到了那个挂刀而立的身影:“少将军!我们赢了!他往碛口逃跑了!”


    祁深缓缓转身,脸上凝结的血痂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碛口早已埋伏了人马,他此刻自是了然于心,算无遗策。


    “他跑不了。传令,打扫战场,清点俘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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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安稳


    晨阳东升, 照着战场上的断戟残旗,士兵正沉默地收敛同袍遗体,将缴获的兵甲辎重归拢成山。


    便在这时, 有两个衣衫褴褛的人被士兵引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狼藉的战场而来。


    为首的, 正是鸿胪寺卿张鸿胪。他官袍破损,满面烟尘, 却竭力挺直着腰板。


    祁深拄着长刀,闻声转过头来。


    张鸿胪在离他十步远处站定,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祁深脸上,胡须颤抖,抬手便是指着人, 那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变形:“竟是祁深小儿!你……你这等悖逆之徒!”


    “你可知,就在你挥兵冲阵之时,那刀就架在老夫颈上!”张鸿胪眼眶通红, 步步逼近,“若非突厥人被冲锋打乱了阵脚,一心只为逃窜,老夫早已身首异处!你视天子使臣性命如草芥, 你视陛下和谈旨意如无物!”


    “你祁家世代忠良, 怎会出了你这等狂徒!你!你为了军功, 你竟敢……”他气得浑身发抖, “竟敢踩着陛下钦使的尸骨往上爬吗!”


    被当面辱及家门, 祁深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牙关紧咬,却终究没有发作,此事理亏在先。


    旁边苏将军勃然大怒:“老匹夫安敢辱我主帅!若非将军决断, 你早成突厥刀下鬼了!”


    “苏将军!”祁深低喝一声,抬手止了话。


    “张鸿胪骂完了?”他看着状若疯癫的面前人,“你说得对,我祁深……是悖逆之徒,是狂徒。”


    “一句抱歉,抵不了你在刀锋下的惊惧,也洗不掉我违逆圣意的罪过,所以我就不说抱歉了。”


    祁深看着面前人越来越铁青的脸,话顿了一顿,唇抿了一下,终于也说了句软话来:“除了这项上人头,还需留着回长安向陛下请罪……张鸿胪想要什么补偿?良田美宅,还是金银丝帛?”


    “你这狂悖之徒,你视我为何人?施舍乞儿吗!”张鸿胪咽不下这口气,依旧辱骂不堪,“你等着,我必叩阙面圣,弹劾你枉法!我要到陛下面前告你!你给老夫等着!”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且难以劝和,祁深也从来不是能低下头的人,刚刚的软话已经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无视张鸿胪的愤怒,只吩咐手下人:“派一队人马,护送鸿胪寺卿回京,务必确保天使的安危。”


    “悖逆小儿,不谙韬略,百无一能,直如朽木粪土!”张鸿胪目眦尽裂,骂声不断,又啐了一口,转身就走,“忒!我不用你送!”


    人影渐行渐远,张将军还欲言说几句,依旧被祁深止了话。


    祁深虽未言说什么,但胜利之后除了狂喜,他的眼里只剩下了连日里血战留下的疲惫。


    与此同时,在碛口等候多时的李将军已将北上欲逃往沙漠的突厥可汗给擒了回来。


    “祁将军!”


    一辆囚车,内里关着的,正是前些日子派使者去长安大放厥词的突厥可汗。


    “可投降?”


    祁深问道,见囚车中人迟疑了一瞬,便冷令:“砍下他的头!”


    “投降!”突厥可汗说着蹩脚的中原话,“我投降!”


    “带下去,押回长安!”


    祁深利落的话毕,士兵欢呼雀跃,高喊着“押回长安”!


    这场胜利来之不易,众人期盼已久。


    然胜利的欢呼并未持续太久,一道噩耗就此传来,北静王祁泰油尽灯枯!


    朔风卷过刚刚平静的战场,带着血腥气,祁深快马加鞭,再次疾驰返回驻营,到时还穿着那身未曾卸下的染血铁甲,便跪在榻前。


    军医默默退至一旁,摇了摇头。


    榻上的祁泰,面色如古井无波,气息已绝,他终究没能亲眼看到儿子的不世之功,遗憾地离开了人世。


    帐内死寂。


    祁深怔怔地望着父亲平静的遗容,那支撑他可以冲阵杀敌和独断专行的依靠,似在霎时间土崩瓦解。


    无论如何,他知道,有父亲在自己身后。可现在,父亲却不在了。


    一切快得像梦一样,给人来不及反应。


    他没有嚎啕痛哭,只是布满血丝的眼睛越来越红,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祁深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赢了大战,输了至亲,这胜利的滋味,是如此的苦涩穿肠。


    消息传回长安,无疑是一声惊雷,炸响了原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凯旋时刻。


    太极殿上,那份先至的捷报带来的喜悦尚未散去,八百里加急的丧讯便已送达。


    皇帝正手持捷报,与大臣同庆:“此战,打出了我朝后世三十年的太平!传朕旨意,犒赏三军,有功将士俱按制封赏!主将回京后再行封赏!”


    他的笑容犹在嘴角,在闻丧讯的刹那,身形猛地一晃。


    手中那份细绢脱手飘落,覆于御阶之下,殿内欢腾的气氛瞬间冻结。


    百官愕然,只见皇帝缓缓背过身去,面向大殿深处,肩头微微耸动,良久不语。


    当他再转过身时,眼角已见泪痕。皇帝的声音沙哑沉痛,不似人君,更似痛失挚友的普通百姓:“朕……失股肱矣!”


    他环视群臣,目光悲凉:“今突厥已平,北疆靖宁,朕本欲与他共饮至天明,看他白发苍颜受天下景仰……奈何天不假年!岂非朕之过也?岂非朕之过也!”


    言至动情处,皇帝以拳捶案,声震殿宇。


    天子的哀思最终化作了沉甸甸的恩荣与追念。


    追赠殊荣,陪葬昭陵,仪仗依王礼,由皇帝亲撰碑文,这是人臣所能企及的极致哀荣。


    皇帝辍朝三日,以示哀思,长安城内所有寺庙道观需撞钟三万杵,为这位军神送行,文武百官皆需素服,前往北静王府吊唁。


    对于擅权而立下大功的祁深,皇帝未加丝毫责备,反而在哀痛中下旨,令其袭其父爵,并厚加赏赐:“汝父为国尽忠,汝亦不负朕望。节哀顺变,将来边疆,还需汝承父志。”


    所有参与此战的将士,抚恤与封赏也均加倍:“此乃祁卿以性命为尔等挣来的恩典,朕,不敢忘却。”


    是夜,皇帝摩挲着书卷,望向北方阴山的方向,泪流满面:“安之兄……一路走好。”


    消息传到小镇总是要十几天之后了。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女儿镇茶肆外悬挂的幌子,远处的孩童叽叽喳喳,嬉笑打闹,追逐个不停。


    这儿就紧邻海边,抬眼望去便是蔚蓝一片,应池和程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听南来北往的商旅和渔夫闲聊。


    女儿镇位于莱州郡即墨县,隶属河南道,很小的一个小镇,甚至比之一个大村都不及。


    据说是因一次汛期,有官员呢,访查此地,见镇中男子皆去防汛,只有妇孺在,因此得名女儿镇。


    两月前,应池和程昭沿着官道、小道乃至水路,一路向东。


    二人本意是想找个靠海的地方安家,后来是因应池喜欢这个小镇的名字,才留下了,并租了个小院子,终于可以安稳度日。


    应池仅带了些铜钱和一些不名贵的首饰卖掉以供短暂的生活。来前她本想多带些王府的贵重物品,但想来都是些稀有的东西,免得当卖被查出了端倪,暴露行踪。


    劝了有侥幸心思的自己好长时间,应池才忍痛作罢。


    自由在向她招手,是如此的急切,她不能再失误,毕竟一时欢愉和一世欢愉她还是分得清的。


    程昭手里也有时月阁给的救济钱。


    临行时时月阁知道阁主不会要,才给了程昭,程昭收下了。


    无论在哪个朝代,没有钱走不动路,但他始终与应池站在一处,只能数清钱,想着待将来赚了钱再还给他们。


    他也相信,凭他和应池总归比当地人新颖点的头脑,钱还能不好赚?真不行他去码头扛活,总归也饿不死人,他反正不能让她受委屈。


    时月阁此刻却像被抛弃了的孩子,他们不清楚缘何阁主要与他们划清界限,只能默默地遂了她的愿,替她守好家,等她玩够了再回来。


    他们更期待着,面前的程昭若是能让阁主留下一女半子的……毕竟阁主那般冷性儿的人,唯一对面前人很是亲切,还能不是喜欢?


    就是喜欢!我们时月阁要有后了!


    有了时月阁的帮助,应池逃跑得更隐蔽,张十三花钱买人乱走,分批次、分方向,最远的甚至都到了岭南。


    在跑路期间,应池和程昭拿着时月阁给的多份户籍和过所,不知换了多少次身份,扮演了多少角色。


    夫妻、兄妹、叔侄,甚至婆孙都用上了!只为了躲上一躲祁深那瘟神,免得他大难不死又找上门来,让逃跑计划功亏一篑。


    而事实上证明,往往不该死的死了,而该死的却一直活着……


    一则关于北疆战事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茶肆里引起了短暂的唏嘘。


    “听说了吗?北静王……战死了!”


    “唉!军中战神啊!就这么陨落在突厥人的地盘上,真是可惜、可叹……”


    “陛下已经下旨,举国哀思,真是我天朝的损失!”


    “不过也真是虎父无犬子,那北静世子立了大功。”


    “听说是这样!是他力挽狂澜,决绝一战,才擒了突厥可汗,如今已承袭父爵。”


    程昭握着粗糙陶碗的手猛地一紧,听到那位曾如旗帜般屹立、如今却马革裹尸的北静王的消息,还是有难以言喻的痛心与悲凉。


    那位同样也是一个令他所敬仰之人。还有曾对他有伯乐之恩的世子,作为臣子,其业务能力真的没得说,只是……


    程昭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人,怕勾起她不好的回忆来。


    应池正望着窗外的海面,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面容也很平静。


    那些都与她无关,她当然会为灭了侵犯边疆的突厥而高兴几天,但并非因是何人灭了它。


    他是立了不世之功,但改变不了他为人很恶劣的事实。


    应池发现想起他,还是免不了胸腔起伏、呼吸急促几瞬,但很快就能恢复平静。她想,她现在更关心的应该是当下,如何让自己的生活好过一点。


    程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低低的唏嘘,将碗中略带苦涩的粗茶一饮而尽。


    先前的写书与跳舞赚钱的法子,应池不准备用,太具有个人化的东西,很容易被查出来。


    为了在这陌生之地立足,两人考察了几日,结合海边小镇的特色,做起了“精细化”的海货加工。


    程昭雇了几个渔民,捕捞上一些的低值小杂鱼、贝类。


    “料酒去腥,辣椒也没有……”应池蹙了蹙眉,面对这些犯了难。


    尝试了好多法子,最后结合本地能找到的香料,如茱萸、姜、蒜,然后少量高度蒸馏酒进行处理,去腥、提鲜和防腐,制成了风味独特、易于保存的鱼酱、虾酱和干货等。


    “尝尝。”


    应池接过虾干,放进嘴里,尝后眉毛一挑,笑着点了点头:“嗯,去腥了之后,好吃多了。”


    程昭看着她言笑晏晏的模样,牙较之前更显得更白了。他才意识到,最近半月她可是晒黑了不少,但瞧着精气神是那样足。


    看她开心,程昭更开心,嘿嘿傻乐了半天。


    “对了,我曾参加过非遗仿古综艺,将牡蛎壳、贝壳烧制研磨后混入草木和灰猪油,可以制作贝壳皂,我记得步骤,我们可以试试。”


    “我就知道,老大你能带我过上好日子!”程昭笑着打趣,引得应池也笑,他的脸却红了。


    两人配合相当默契,这些新奇又实用的东西,很快通过与过往商船的联络,卖到了附近的州县。


    不是暴利,却足以暂时让他们在这小镇上生存下去,过上安稳的生活。


    过了半月,隔壁终于有热情的王大娘敢登门拜访了,她送来些新摘的瓜果,笑眯眯地看着在院子里晾晒海货且配合无间的两人。


    “哎呦刘郎君,你家吴娘子真是心灵手巧,啧!你们这小日子过得可真红火!”


    程昭一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语气甚至有些慌乱:“王大娘您可别乱说!她……她不是我娘子!我们不是……不是那种关系!您千万别误会!”


    那急切澄清的模样,仿佛玷污了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事物。


    他是唯粉!唯粉是什么意思,只粉她一个,即使是磕自己的cp也不行!


    王大娘被他的热烈反应弄得一愣。


    应池随即解围笑道:“我们、我们两个是一母同胞,你这样说,可不是要把他给吓坏了?”


    装了些海货给人带走后,程昭看着坐在一旁悠然翻看账本的应池,脸上满是窘迫和不安,嗫嚅着解释:“我……我就是怕别人乱说,坏了你的清誉,才一时急切。”


    应池从账本中抬起头,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其实我们总得有个称呼掩人耳目,你比我年长,要不……我们以兄妹相称?”


    程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家是你当的,要不然,你在上?”


    “啊……你叫我姐?”——


    作者有话说:orz,我太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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