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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池鱼丨强取豪夺》百合耽美小说_提灯渔火

    第111章 乞求者


    腊月二十八日, 风雪载途,祁深一身缟素,扶护着祁泰的灵柩, 终于抵达长安。


    而皇帝追赠的关于荣誉虚衔、官职以及谥号的诏书,却早已明发天下。


    城门撤去了一切彩饰, 百官奉旨迎于郊外。一口沉重的棺木在素白仪仗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城中。


    所过之处, 百姓披白,哭声盈巷。


    对于祁深而言,是悲恸也是沉甸甸的职责,他是北静王府的丧主,是为父送葬的执旗者。


    马上就到了大年三十, 然这个特殊的日子,却是殡礼之期的开始。


    皇帝的赙赠浩荡而来,敕令将作监派出工匠役夫, 全力协助营建昭陵旁的陪葬墓。


    祁深面无表情,木然地跪接恩旨,他伏地欲草拟谢恩表,手却难控得抖个不停, 难以下笔落下一字。


    连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现在还能保持清醒, 已经是很意外了。


    殡后需朝夕哭奠, 可明日却是元正日。


    国礼与家丧, 欢庆与哀悼。


    两个极端。


    皇帝体恤, 特下恩旨,北静王府可循礼守丧,不必参与任何元正朝贺与庆典, 但长安城的年还是要过的。


    于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城中形成,北静王府悬着白幡,长安城家家户户的百姓将备好的桃符收起。


    各坊收敛了宴饮歌舞,预备着的驱傩也都停了,到处只闻低沉的哀哭声。


    此刻的北静王府的长明灯摇曳,火光映照着冰冷的棺木,灵堂之上,香烟缭绕。


    “阿耶,到家了,长安城……又要过年了。”


    祁深的身形晃了一晃,单手猛地撑地后,甩了甩头,又恢复了原有的姿势。


    他跪在灵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然深陷的眼窝和布满血丝又木然的双眼,暴露了他的脑袋在此刻其实是一片混沌和空白。


    门外的乐觉同样长跪不起,眼下这情形,并不是他认错的时候。大王的丧事在前,孰重孰轻,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觉得,不用他说什么,郎君那么聪明……不,现在是阿郎了,阿郎应该也是知道的。


    祁深的确知道。


    母亲在初闻噩耗中一病不起,现在依旧虚弱得厉害,以泪洗面,茶饭不思,日益消瘦,心如槁木,见客都是他在强撑着。


    尽管他的精气神已濒临崩溃的边缘,他依旧求着母亲每日能多吃两口饭。


    按照礼数,阿池她作为世子妃,她此刻应该同他一起,跪在灵侧,接待吊唁的宾客的。


    就算她再不情愿,这等场面,她也不能缺席。


    可是,没有。


    祁深觉得自己该问问的,但他却没有张口问任何一个人世子妃去哪了,他甚至都没有敢往深处想。


    只能强行将这份疑虑与恐慌暂且压在巨大的丧父之痛之下,用处理不完的丧仪,接待不完的宾客来麻痹自己。


    可他想要的事情结果就摆在明面上,还能如何去深想呢?


    父亡故,母亲一病不起,她也弃他而去,他早已失无可失。


    可就在祁深低头欲自嘲的瞬间,一股腥甜毫无预兆地涌上他的喉头。


    “噗——”


    殷红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冰冷的地砖,也溅红了白色的丧服。


    门外的侍卫大惊:“叫典医!速叫典医!要快!”


    与京城不同,小镇上的悲伤仅持续了月余便已散去。


    大年三十的女儿镇上多了几分辞旧迎新的热闹,只是有几户人家还能看见新挂上的白布。


    二人置办年货路过时,程昭的脸上突然略有紧绷,脚步也不自觉地放缓。


    他对北静王是由衷倾佩的,也由衷惋惜。


    应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是你想哀悼,便哀悼一下吧,我没那么小心眼,并不会恨屋及乌。”


    海边的冬日清晨,也较之内陆更冷,应池尚在温暖的被窝里,就被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给唤醒了。


    这大年初一的,在这小镇上他们并无甚亲密邻里,谁会一大清早的来拜年?


    裹上厚厚的新袄子,应池穿上鞋子开了门。


    袄子用的是他们卖海货赚的钱扯的布,白叠布填得足足的,可院里可不如屋内炭火足,一开门便是呵出的白气成雾。


    应池与侧房同样站在门口的程昭两两相望,唯余同样的疑惑。


    谁啊?


    大门门闩被拉开,吱呀一声。


    “阁主!”


    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声,来人可并非镇上的人。


    “圣女?”应池认出来她的模样,程昭叫出来她的名字。


    圣女身披斗篷,笑盈盈的,眼睛不离她亲爱的阁主半分,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子。


    那男孩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睁着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无比可爱。


    “阁主,过年安康!”圣女挑眉一笑,又侧身让了让,“这是时生,阿生,属下的小学徒,时月阁下一任的医者又叫回圣男了。”


    应池将两人迎进了屋内,程昭快速警惕地左右瞧瞧,关上了大门。


    “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路上可还安全?”应池以主人待客的姿态,为两人倒了两杯热水。


    “多谢阁主。”圣女从容地接过,在炭盆处坐下。


    阁主问,她自是不敢撒谎,尽数答出,她吐了吐舌头,支支吾吾却也说了,其实一直有人在暗中跟着护着。


    见应池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圣女搓着冻得微红的手,又连连解释:“但阁主放心,路径已彻底抹去,绝对万无一失,时月阁办事,自是没有纰漏,不会留下任何把柄的。”


    话一点都不停歇,似是早就打好了草稿:“阁主选的这地方真好,女儿镇气候宜人,民风淳朴,是个安居的好地方,属下也喜欢,是这样的阁主,咳,属下的医术较之御医过之而无不及,打算在此处开一家医肆,悬壶济世,也算有个落脚之处……”


    洋洋洒洒地说了那许多,圣女眨眨眼征求道:“阁主,行吗?”


    她的话语合情合理,既表明了留下的决心,也给出了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也不是我的小镇,我给不了你答案,但若是因你害我行踪暴露……”应池的话停住,威胁之意显露无疑。


    “不会的。”圣女信誓旦旦。


    她此行有开医肆为阁主赚钱的意思,更多的是为了照顾阁主的身体,让阁主……尽快有后。


    应池不知道的是,因她的小产,时月阁举行了一场法会,给他们那未出世的少阁主超度亡灵。


    然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名叫阿生的小学徒,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就骤然爆发出了奇异的光彩。


    在眼底灼灼燃烧后转瞬即逝,与他稚嫩的外表格格不入。


    两个月过后,白幡被取下,北静王府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却又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死寂。


    祁深同样病了两月。


    一个府邸没有了人的精气神作为滋养,如此奢华也只是笑话而已。


    祁深每日的行踪除了去祠堂,去看母亲,就是去他的……新房待着了。


    一坐就是一日。


    他的病也总不见好,于是召来典医询问。


    “恕老仆直言,阿郎肝火犯胃,迫血妄行,实是因悲恸过甚,肝气横逆,灼伤胃络所致,如今更紧要的是舒解心郁,宽怀静养,放下执念,切忌再添愁思才是。”


    祁深仅撩了下眼:“若难以宽心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典医为难。


    “何时能好。”


    “病从心起……”


    “废物。”


    典医额头直冒虚汗,却实在冤枉。


    “是你无能,滚。”祁深声音低哑,面色阴沉,典医噤若寒蝉,着慌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熏炉里的安神香徒劳燃烧的细微声响。


    舒解心郁,宽怀静养……这几个字怎么听怎么像讽刺他的笑话一样,无时无刻不缠绕着他,紧缚着他,令他窒息。


    父亲的离去,是山河倾覆,是撑在他头顶二十余年的擎天巨柱轰然倒塌。


    而应池……


    这个名字浮上祁深心头的瞬间,与以往不同的是,胸腔里不再是每次因她而逃那炽烈的怒火,而是一种钝心的痛楚与麻木。


    他陈年的旧伤与新伤,也在隐隐交替作痛着,不剧烈也不钻心,却绵长地折磨着神经。


    他知道她一定会走的。


    从她从未矮过的脊梁里,从不肯向他低头的眼神里,他一直都知道。


    他曾以为用世子妃的身份,用看似坚固的金屋牢笼就能锁住她,甚至出征前,他放下所有姿态恳求过她……他的傲气让他从未求过别人,不用如今来看,什么时候看都是徒劳,他一直都知道,可他还是求了。


    我应池今生今世都会待在祁深身边。


    “应池,你这个骗子。”


    祁深闭了闭酸涩的双眼。


    是被彻底蔑视的屈辱才对,是掌控权被生生剥离的暴戾才对,是他给了他能给的一切……包括世子妃的尊荣,包括正妻之位,她却弃之如敝履,将他所有的、仅有的、全给她了的真心,践踏得一文不值!


    找到她,抓回来!


    这似乎成了此刻唯一具体的事情,她这样不识趣的人就该打断腿、锁起来才对,他为何次次心软,他就该恨她才对!


    可没有什么是对的,他恨不起来,可耻的他,现在是如此想她。


    他不甘心呢,他怎能甘心呢,别人潇洒离去,为什么就是他放不下……可找到她了,然后呢?


    他不知道。


    或许只是想问一句为什么,或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睛,又或许,仅仅只是不甘心而已。


    更或许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他在那数次逃追之下,在数次被扎、被打、被恨、被厌恶、被嫌弃下,在数夜的交颈而眠下,早已滋生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辨不明的情感。


    恶意滋生的、如蛆虫一般跗骨的、扭曲不堪的、她恶心到呕却非她不可的爱意。


    而此刻唯一担心的,却是她离了他,她要怎么活,会不会受欺负……多么讽刺,祁深挫败地嗤笑一声,捂了捂急得发疼的心口。


    他才是跪着的乞求者。


    北静王府的仆从跪了一地,刑具摆了一院子,杀鸡儆猴的鸡是乐觉,被笞打了三十大板,已经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在这种随时随地都可能丢命的情况下,跪着的所有人将事情讲得事无巨细。


    有仆从将统一对外的那套说辞,世子妃于终南山祈福,不慎坠崖,尸骨无存,看守人不力被遣散的事结结巴巴地复述了一遍。


    “将被遣散的婢女、亲卫,全部找回来,分开严加审问。”


    更有仆从将街头巷尾传的关于世子妃和沈三郎私奔之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来人!”祁深咬了咬后槽牙,“直接去鲁公府带沈敛谨,下狱后我亲自审。”


    即使没有这流言蜚语,沈敛谨也是留不得的,敢觊觎他的人,就等着死吧。


    “一年、三年、五年、十年……你逃一世,我就追一世。”


    杏色小衣被紧握在手中,祁深闭了闭眼:“若死在外头算你命好……不用再与我这等疯子纠缠……”


    第112章 怕极了


    自这日起, 祁深像是变了个人,本就冷血,大权在握的时候, 处置起人来,更是手段酷烈, 令人心惊。


    设计拖延粮草的沈思尔,连同她嫁的那个崔氏庶子一家, 凡知情且蓄意的男子,皆被他直接割喉,亲手了结。


    祁泰的死,除了天灾和旧伤,也在人为。这些人间接害死了父亲, 即使血溅三尺也未能消弭他心头恨意万一。


    其余牵连不深的,则一律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这般似斩草除根的做法, 在朝野很快引起侧目,上下议论纷纷。早在之前,张鸿胪就已经将祁深的恶名宣扬了一遍了。


    祁深背地里有听到过,他眼皮半抬抬, 不甚在意, 也在一瞬间冷了眼, 只要别舞到他面前。


    朝堂之上, 祁深行事也愈发狠厉乖张, 主张狠绝, 不留余地。


    开始有御史弹劾他居丧期间言行失检,甚至隐隐影射他,刚愎自用, 非统帅之才。


    祁深立于殿中,听着那慷慨激昂的陈词,脸上无半分怒意。


    而待那御史说完,他才缓缓出列:“陛下,王御史纵子行凶,夺民永业田,逼殒三命!”


    “这么大的事,王御史是当真不知,还是佯装不见?”


    那王御史顿时面色惨白,汗出如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万没想到有把柄握人之手。若不知,就是推儿子出去,若佯装不见自己受过,进退两难。


    惊诧王御史竟瞒下了此等滔天之罪,更惊诧于瞒得这样好这北静王竟知,满朝文武皆尽悚然,无人再敢轻易攫其锋芒。


    毕竟显而易见,此人有仇现世报,惹他得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再说。


    龙椅之上的皇帝,看着祁深那挺拔却透着孤绝戾气的背影,眉头深锁。


    他忽然想起委命父子二人灭突厥那夜,在祁深走后,祁泰曾郑重地以一免死金牌为凭,恳求于他。


    “陛下,臣此生别无他求,只此一子祁深,性子执拗,易走极端。若他日铸下大错,恳请陛下看在老臣薄面,无论如何,保他一命。削官夺爵,流放千里,散尽家财皆可,只求……留他性命。”


    当时自己慨然应允,如今看来,安之或许是早有预见了。


    皇帝看重祁深,心中忧虑,只得在散朝后,独留下他,言语间犹带着几分敲打。


    “爱卿,行事需有分寸,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亦需顾及物议,莫要……让你父亲在九泉之下难安。”


    祁深躬身应“是”,姿态恭谨,可眼神却依旧是一片沉寂,未见丝毫波澜。


    他知道皇帝的意思,但他听不进去。


    分寸?他早已不知分寸为何物。只要不让人握住触及律法的把柄,一切随心便是。


    至于沈思尔,她事发时想求个痛快了断的,却没能如愿。不过无妨,她更想亲眼看看祁深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什么滋味,哪怕是被施以重刑也无所畏惧。


    她不怕疼,她从小便很能忍疼。曾有那么一个人让她心甘情愿怕疼怀娇,可那人现在不在这儿了……


    祁深只将沈思尔关进了牢狱里,铁链加身。


    每逢心绪难平,或是追查应池的下落毫无进展时,祁深便踏入那密室,冷眼看着蜷缩在角落又形容枯槁的沈思尔,让人一遍遍用刑逼问。


    “她还可能去哪儿?对于她你知道多少,你那些秘密,究竟还藏了多少?”


    沈思尔从来不答,只冷笑着讽两句。


    可今个不同,两个狱卒刚把沈思尔抓起来,准备缚于刑架上,便感觉一阵眩晕,直直栽倒在地。


    祁深眉头一皱,抽了剑来直指面前人,却被扬了一脸的粉末。


    来不及细想,祁深迅速屏住呼吸,瞧见旁边的水缸便一头扎了进去。


    两名狱卒口吐鲜血,已经绝息,沈思尔亦是,她口吐鲜血地笑看祁深,极具挑衅:“一想起那老匹夫死了,我就想笑,如今我是要死了不错,而你怕是不知道吧,你即将孤身一人了,祝你生不如死。”


    张狂的笑声萦绕在囚室里,沈思尔笑罢轰然倒地。


    祁深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是在刹那之间——


    母亲!


    祁深策马疾驰接近北静王府的街口时,听有箭矢成呼啸之势,朝他袭来。


    马已是最快,射箭之人预判着他的动作,当下只能勒马,否则被箭射中,不死也残。


    祁深急急拽住缰绳,马声嘶吼,马前蹄扬起一人多高,却在下一瞬,三棱弩箭直插马头,爆头而亡。


    血溅了祁深一脸。


    只差一点,爆头而亡的就是他。


    “抓活的!”祁深胸腔起伏,牙咬得脸在颤,“本王要亲手剁了他。”


    而当下对祁深来说,最重要的是确认母亲的安危。


    王府亲卫已朝刺客射箭的方向追去,瞧着那刺客翻墙的动作虽行云流水,却有一些奇怪。


    细瞧之下,竟是个独臂。


    疾跑的尘音自知躲不过这一劫了,不过他本也没想活。


    他早该死的,早在娘子疯了一样要报仇的时候,早在他看她的眼神处处不忍的时候……或许更早,他和尘回的命运若总归是一死,该早随郎君一道死的。


    尘音闭了闭眼。


    本去北静王府,是奉娘子之命,为了给长宁公主下药,但最后关头他还是放弃了。


    他不能再给娘子添恶行了,父债子偿,祁泰该死,祁深也该死,但长宁公主无辜。


    王府的亲卫最终找到了刺客,可却也只能带着刺客的尸体回去交差了。


    直到看到母亲无恙,祁深才长呼一口气,他后怕地把亲卫又增加了一半,且距离更近,直到内院。


    对他而言,不能再失去的人只剩下了母亲一个,他不能再失去母亲。


    不然他会疯的。


    会疯的。


    又到了月圆。


    祁深手里攥着从匣子拿出的信物。


    一年了,每个月的十五,月圆之夜,无论多忙,他都会屏退左右,独自立于庭院之中,将那圆状物高高举起,对着清冷的月辉,痴痴地望。


    期盼着它能如同传说中那般,再次泛起奇异的光芒,为他指引那个消失之人的方向。


    然而,一次,两次,三次……这圆状物始终沉寂,如同死物。


    今个天不好,乌云遮蔽,月亮始终没出来,几个闪电过后,打了几个响雷,刹那之间,骤雨倾盆。


    但祁深依旧站在那儿,任由冰冷的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透,只是顺着脸颊滑落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其他。


    他就那么站着,仿佛这彻骨的寒意和被大雨淋漓的狼狈,能稍稍填补一点心底那无论如何也填不上的巨大空洞。


    祁深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从来不以为他找不到她就能忘掉,只是没想到,在日复一日中会加深找不到她的焦虑和恐慌。


    当夜少病的人就病倒了,且高热不退。


    祁深在昏昏噩噩中,陷入了一个反复纠缠的梦魇里。


    他从来梦不到她的,所以看到她的时候,他该是多么惊喜。


    “阿池……”


    可梦中没有粉桃花红帷帐,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雾。


    她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突然消失不见,又突然出现。


    下一瞬场景陡然变幻,他看见她被看不清面目的人推搡、欺辱,她的衣衫被撕碎了,她的眼神里也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惶与绝望。


    她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他想冲过去,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缚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那压抑的啜泣声如同细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腑。


    他猛地从榻上怒吼着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已浸透中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才发觉只是一场梦。


    只是一场梦。


    可心口处依旧传来那丝丝麻麻如同千万只蚁虫啃噬般的绞痛,是从那场无力的梦境里蔓延出来的,叫嚣着啃噬着他的理智。


    难忍至极。


    祁深捂着胸口,蜷缩着身体……他怕极了她受欺负。


    从没有什么怕的,他甚至觉得他快要找到她了,因为她发过誓的。


    他是恶人不假,上天不必眷恋他,但上天一定会听她的,他总会找到她的。


    可他怕极了她受欺负。


    再难以睡下去。


    祁深脑袋晕眩,手脚冰凉,欲掀被下床,手边却被一个更凉的东西扯去了关注。


    是金簪,那支常被她用来做防身利器的金簪。


    她没带走。


    祁深盯了几瞬,在一种近乎崩溃的混乱情绪驱使下,抄起那支簪子,猛地朝着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狠狠划了下去!


    “嗤——”


    衣帛破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郎!”


    “阿郎不可!”


    刚点上烛的九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阿郎!万不可如此啊!万万不可如此自残其身啊!”


    一道血痕瞬间显现,霎时沁出血来,祁深感觉血顺着胸口划过了腹部,湿湿热热的。


    左胸尖锐的疼盖过了血划过腹部的异样,却奇异地将他那心口无处宣泄又憋闷的绞痛抵消了几分。


    他的喘息因疼扭曲而发颤,可紧蹙的眉目却松了。


    祁深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握着簪子的手停了,却微微颤抖,拿开簪子,血涌得更厉害。


    九安连忙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去取他手中的簪子。


    就在九安即将触碰到时,祁深猛地收紧手指,喃喃道:“干什么……我还要呢。”


    他低头看着沾染上殷红血渍的簪尖,又慎重起来,叹了口气: “沾上我的血,她定是嫌脏了,她以后还要呢,你去弄干净吧。”


    “是,是!” 九安连声应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觉得,阿郎近来是越发的不对劲了。


    这样的情形,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又发生了几次,祁深的心情倒罕见地没有了那么糟,可近身伺候的九安和六安心中愈发慌乱无主。


    如今长宁公主缠绵病榻,几乎无力管府中琐事,就算管,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将阿郎这般情状去汇报。


    这日,两人正愁眉不展地在廊下低声商议,恰被尚嬷嬷撞见。


    在她再三逼问下,九安和六安才支支吾吾说了出来。


    尚嬷嬷听后面色惨白,厉声将二人训斥一番。


    她早知道阿郎这半年多来,除了处理必要的工事,便是疯魔了一般寻人,却不知他已到了这般田地!


    再这样下去,怕是找不到人,会先自己想不开,毁了自身。


    思前想后,尚嬷嬷翻出了压箱底的一样东西。


    那是当初应池暗中命身边的花颜和玉容设法凑齐,却被她暗中截下的堕胎药。


    寻了个机会,尚嬷嬷屏退左右,独自来到祁深的书房。


    看着眼前这个她从小看大的人,尚嬷嬷心中酸楚,却还是硬起心肠。


    “大王。”她将那个小小的药包放在书案上,声音沉重,“老奴今日,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她指着那药渣,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其实想要突出应池的恶劣,根本不必添油加醋。


    “她心里,何曾有过阿郎半分?她那就是蛇蝎心肠!冷血无情!她对自己、对自己的骨肉尚且如此狠心,阿郎又何苦为她这般作践自己?”


    尚嬷嬷言辞激烈,故意将人描绘得不堪至极:“如今她走了,于大王,于她,都是最好的结局!大王强留她在身边,得到的只会是更深的怨恨和伤害!到最后,伤得最重的,还是大王自己啊!”


    她苦口婆心,劝了许久许久。


    祁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震惊,也无愤怒,只是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包药,放在掌心掂了掂。


    “呵……”他低笑出声来。


    他不知道她买过堕胎药吗?的确不知道。但他真的毫无察觉吗?不,他只是不想往这方面去想罢了。


    她从不给他留台阶,他只能自己找台阶下。


    他知道她的抗拒,知道她的虚与委蛇。


    只是他宁愿找尽借口来自欺。


    她是害怕,是不安,是性子冷……他用这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了自己那点可怜的高傲和卑微的期盼,骗自己说,她心里,或许,多少是有他一点位置的。


    祁深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样骗自己的了,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心愿沉溺,甘之如饴,也不觉得是骗。


    如今,这血淋淋的真相,被尚嬷嬷毫不留情地揭开,将他那些自我安慰的伪装,撕得粉粉碎,一点念想也不曾留下。


    一场雨送走了春,又一场雨送走了夏,时间如雨,然即将步秋,一个消息却惊响整个长安。


    皇后薨了。


    宫钟长鸣,一声接着一声,沉重而哀恸,穿透朱墙,传遍里坊。


    国丧期间,东西两市喧嚣顿止,酒肆茶楼悄然歇业,皇宫之内,素幔白幡取代了所有鲜亮颜色。


    宫人宦官皆身着缟素,低头疾走,脸上带着真实的悲戚与惶恐。皇帝罢朝七日,独居于立政殿内,水米难进,挺拔的脊梁在一夜之间也佝偻了许多。


    消息传入北静王府中时,祁深正对着一卷宗室名册出神。


    闻报,他缓缓放下笔,站起身来。


    纵然他近来寻人不得,心若死灰,此刻也被这巨大的国丧拉回了几分清醒。


    府中仆从手脚麻利地挂上白幡。


    长宁公主闻讯,出口是更深的哽咽与悲凉,这世间,又少了一个能懂她几分心境的人。


    在这个秋初,应池和程昭却欢欣不已地迎来了筹划已久的大事:他们准备开通连接附近几个渔村与集镇的公交牛马车!


    一年赚的钱全都用在这上面了。


    新的车辕刚刚打造好,健壮的牛马也已备齐,镇民们翘首期盼。


    然而,皇后薨逝的噩耗如同北来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喜悦。


    举国哀悼,素衣二十七日,禁娱乐、停婚嫁、止屠宰。


    原本计划好的通车吉日,只能无奈地推迟到下一个月了。


    应池听闻皇后薨逝消息,沉默了片刻。


    记忆中那位仅有过一面之缘的皇后,端庄温和,气度雍容。


    “希望好人可以往生极乐,脱离苦海。”


    第113章 永永远远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沉寂的一两月, 女儿镇上压抑的气氛终于随着禁令的解除而逐渐活络起来。


    尽管还是透着淡淡的肃穆。


    公交牛马车顺利运行一月后的月初,应池数着铜板计算着盈利,看看要几个月才能赚回本钱。


    她也想着再寻几条发财的路, 好尽快达到她要……开一个“经纪公司”的目的。


    这个朝代有梨园戏曲,有茶馆说书, 不介意再多一个有搭景有剧本的现场连续剧吧?


    新颖夺人,她可以是老板, 是导演,也可以是编剧,兴起时想演一演是演员,想舞一曲又是舞者。


    她信心满满,对想要达成的目的摩拳擦掌, 也充满期待。


    应池永远知道自己并非是个随遇而安的人,相反她会彷徨会迷茫更会抓狂,但她更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想要什么。


    无论在哪,无论何时,无论身边有谁,她将永远可以以自我为中心, 活得精彩。


    也可以……无时无刻不从容。


    提笔列乘法竖式, 越算越觉得有谱儿, 应池合上账本, 伸了个懒腰。


    她脑子里又忽冒出来了新想法, 或许还可以开设账房教授一期一班课?


    精神高度集中时总是会忽略一切声音, 直到脑子歇下,耳朵才开始正常工作。


    于是便听见了院子里的两人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应池抬脚出了门。


    原是程昭在院子里身体轻盈地给时生表演滑步, 一个教一个学,有模有样的。


    “来来跟我学,掂,拉,砸,走……”程昭说着便动作演示着,很是丝滑,“哎!再来一遍,掂拉砸,哎走!简单吧小子?”


    时生试了试,却苦意一脸,显然不得要领,他的滑稽动作很逗,应池笑得前仰后俯。


    “好难啊……”


    “圣女说你看药典过目不忘,什么配比也是一看就会,是个神童,如今看来,你不过是个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笨蛋。”程昭毫不含蓄地挖苦,“你真的好笨。”


    “哪是!”时生一脸不服,气哄哄的,“是你不会教,就你这种教法,我就不信有人能会!”


    程昭挑挑眉:“不信是吧?好,我可告诉你,我阿姐,保准一看就会。”


    “我们阁主自是什么都一学就会,但她可代表不了一般的笨人。”言罢意识到连自己也骂,时生忙捂了嘴。


    应池和程昭瞬间笑做一团。


    笑罢,程昭兴致勃勃地教起应池最基础的动作来,他不停指挥着,也极其认真地帮应池摆动作。


    不知道比刚刚细致了多少!时生不由翻了数个白眼。


    应池的确不负程昭所望,学得极快,也很快掌握了要领。


    滑步时,裙裾飞扬间,不见痞意,倒显飘逸。


    程昭看得要落下泪来。


    应池急急把手放在程昭脸前:“别哭,收,收回去。”


    并非应池无缘无故训人,实在是……一言难尽。


    起先的时候,她穿了他做的衣服,吃了他做的饭,他写的曲她编的舞……他都要感动得一塌糊涂,大哭一场。


    “正好,阿姐也教我一个吧。”程昭求知若渴,挠挠头,“就那个像水波一样,从腰腹传到全身的wave,学了好久感觉自己还像个蠕动的虫……”


    应池笑应好,做了一个丝滑的wave动作,时生瞧见瞪大了眼睛,瞬间就羞红了脸。


    应池则耐心地分解给程昭看。


    两人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更专注,在院子里不亦乐乎,笑声传出去老远,俨然忘了还有时生在侧。


    被忽略的时生早就翻了一遍晒着的草药,看着面前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他和……所期待之事怕是快要如愿了。


    然而,看着两人眼中好像都毫无杂念,时生心中又升起一丝莫名的隐忧。


    哪怕是长安的那个人,被阁主恨之入骨,可他同阁主站在一块时,是男人和女人站在一块。


    他能明显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是不纯粹的,可眼下程昭……


    不对劲儿,这种感觉就像,佛祖和坐下只会说“阿弥陀佛,我佛至上”的香客?


    时生寻了个和程昭独处的机会,悄声问他:“程大哥,你……你对阁主,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啊?”


    程昭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坚定而清澈:“她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我此生只愿她平安喜乐,别无他求。”


    时生从内里看到了。那不是占有,而是守护。


    他试着激起他:“你难道就没想过……没有想过要和阁主,你们两个成为夫妻,然后有一个……”


    “啊?你在说什么啊!”程昭大惊,“不行的!”


    这小子,怎么能让他去亵渎神明?


    看着人飞快离开的背影,时生陷入了沉思。


    他曾问过阁主,程昭对她而言如何,阁主说,是家人,是不可或缺的臂膀,是在这儿最重要之人。


    既然彼此都这么重要了!可为何眼下看着,靠他们自己捅破这层窗户纸,怕还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不行,他得帮他们一把!


    当瑞雪覆阶,寒梅映牖,呵手试暖炉时,已经是深冬,临近年关了。


    腊月二十七,应池踏着厚厚的雪层,深一脚浅一脚地推开家门。


    这时,镇上一万事通小子喜滋滋地找到她,神秘兮兮:“程大哥给您准备了惊喜,在后山那边!”


    当应池看到程昭用木头和皮绳精心制作的踏雪板时,不由惊讶又惊喜。


    踏雪板长七尺有余,前端上翘,马皮覆底,顺毛滑行迅捷,还有竹制撑杆,长与肩齐,末端镶铁锥。


    那一天,应池身着与雪同色的素净厚毡斗篷,从坡顶呼啸而下。


    北风带着海咸味,掠过她的耳畔,带来的却是无拘无束的快意。


    她的笑容,灿烂、明亮,是真正脱离了所有枷锁后,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超级开心。


    这是她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真希望,日子能永永远远,停留在这一刻。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镇上虽比不上长安恢弘,却也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应池兴致勃勃地准备了套圈和投壶一类的小游戏摊位。


    程昭和时生把一些小贝壳工艺品、鱼形木雕、葡萄酒、桃花酿等摆好,应池看着熙攘的人群,眼睛亮晶晶的,准备与大家同乐,也准备大赚一笔。


    但当夜不宵禁,公交车都快跑不过来了,也频繁发生碰撞事故,程昭只能在车行待命,处理一些突发的事情。


    时生也要跟去,便一同去了,当下只剩下应池和圣女了。


    虽二人是女子,但手里有迷药,应池也被程昭教了一些匕首攻防的技巧。再说其生意几乎遍布了小镇,只要赚钱都在做,彼此都算熟识,若被找茬儿也会有人帮腔。


    夜色渐深,集市上的人潮已散去大半,应池正低头和圣女一起清点着今日的收获,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一个陌生身影却停在了摊前。


    “郎君,快要收摊了,没什么好东西便不做生意了。”


    应池抬起头,对着眼前这个穿着简单棉袍却不失精致,面容也颇为俊朗挺拔的陌生男子笑了笑,语气爽利:“剩下的这些,你若看上什么,直接拿去便是,算我送你的。”


    那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深邃难辨,随即也露出一抹淡笑,声音低沉:“不必,在下想凭自己的本事拿到。”


    他执意付了钱,拿起几个竹圈,眼神专注地投向摊位上所剩无几的物件。


    他手法似乎有些生疏,试了几次,最终却精准地套中了角落里一个雕刻成海螺形状但纹理还算细腻的木雕。


    “恭喜郎君!”应池抚掌轻笑,那是她做的,虽最用心也最费功夫,却是最低廉,“这海螺虽不金贵,却是这些里头最花心思的了,郎君眼光真好。”


    陌生男子拿起那木雕,在指尖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感受上面的刻痕,他抬眼看向应池,却说了一句颇含深意的话。


    “越是费尽心思之物,往往越值得等待与争取,不是么?”


    这话让应池微微一怔,不明所以,但眼下仅是觉得此人喜欢随时随地说教,谈吐不凡罢了。


    他问她答,应池便也与他随口聊了几句风土人情,只是他的言谈间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薄雾,也似意有所指,让应池不太舒服。


    临走时,那人似是不经意地从应池身侧走过,脚下却忽然一个趔趄,便要摔倒。


    应池下意识地伸手搀扶住了他的手臂。


    “多谢娘子。”


    男子站稳身形,道了声谢,目光似无意地掠过应池扶住他的那只手。


    下一瞬,他另一只手臂被人攥住。


    程昭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对方的脸。


    这张脸……好熟悉,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急切间竟想不起来具体何时何地。


    那男子面对程昭的阻拦,并不惊慌,只是微微挑眉,语气平淡:“这位郎君,有何指教?”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气氛瞬间一时有些凝滞,那陌生男子笑了:“我不曾见过你。”


    轻轻挣开程昭的手,他淡淡道:“既然无事,在下告辞了。”


    说罢,那人转身快步离去。


    没人看见他略有紧张的面色。


    程昭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的疑云更重。


    这时,时生端着一杯水硬挤了过来:“程大哥,忙活一晚上了,口干舌燥的,正好这还剩有温水。”


    程昭的确有些口渴,便顺手接过茶盏,咕咚咕咚将水一饮而尽。


    一行人回到了家中小院,才分道扬镳。


    回房间一刻钟的功夫,程昭渐渐觉得不对劲起来。


    一股莫名的燥热自下而起,迅速蔓延全身,他的心跳也莫名加速,血液像是要沸腾起来。


    他越是回想那个陌生男子,越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越是有些心浮气躁,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我这是怎么了?”


    程昭只觉浑身烫得厉害,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他猛地想起了时生递来的那杯水!


    一晚上并无别的异样东西入口,他瞬间明白了。


    程昭感觉自己的欲望膨胀得厉害,那小子打的什么主意?


    想起他之前问过的,他不会……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在这种情况下靠近应池!


    念头及此,程昭猛地冲向院里,扑倒在雪窝里,来回翻滚,试图用冰冷的雪来降低体内那灼人的温度。


    “程昭,你怎么了?”


    应池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他这般模样,大惊失色,上前就要扶他。


    “别过来!”


    程昭猛地弹开,声音嘶哑破碎,他不敢看她,用尽最后一丝理智,蹭蹭从地上一跃而起,脚步踉跄却飞快地冲出了院门。


    第114章 洛阳


    “啪!”


    应池简直怒极了, 才会给面前这个不过十岁的时生一个耳光,当下她手都在抖:“你知不知道,若是无人发现, 他会溺死的!”


    程昭是被寻人从海里捞上来的,浑身冰凉, 一动不动,若非圣女神医妙手, 挽回来了些许呼吸,又灌了解药,当下躺着的就是尸体一具。


    “我、我不知道程大哥会出去,我以为他会……他会和阁主……”


    “闭嘴!出去。”应池指向门口,极其后悔, “本就不该留你们在这,开春了你们就走。”


    却没想到时生没动。


    时生的眼圈红红,垂着的两只手紧掐着大腿, 牙也紧咬着下唇,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他抬眼,眸子里却是尽是控诉:“阁主,您自私!”


    圣女大惊:“时生!”


    “是!是我做的!可我都是为了谁?”时生没管别圣女的劝阻, 声音尖利, 带着哭腔, “程大哥他对您一片真心。”


    “你荒唐!感情之事, 莫说强求不得, 更不能用这等龌龊手段。”应池不想跟他吵这些感情事, 旁人不会理解她和程昭的关系,她再次指向门口,“你给我出去!”


    时生执拗地跪着没动:“您明明也离不开他, 可为什么就不能接受他,然后……生个孩子!”


    听到他的话,应池才反应过来,她难以置信:“生孩子?别告诉我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


    被点透,时生好半晌都没说话,此时无声却胜似有声,他的脑袋也渐渐垂了下去。


    竟真是这个原因?应池无话可说,说也是对牛弹琴,她只摇了摇头冷笑,甩下一句:“真是荒谬。”


    接过圣女递过来的湿热布,应池小心翼翼擦拭了下程昭滚烫的额头,却听见身后跪着的人再次发出了激动的声音。


    “阁主!您还记得自己是时月阁的阁主吗?您一走了之丢下我们不管,可时月阁需要继承的人!”


    “我走前已经交代了他们,况且我做事自有我的考量,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您的考量就是抛弃我们,在这海边躲清静!属下不明白,放着时月阁现成的钱不用,您费时费力地就赚那么一点钱,到底在图什么!”


    时生脸上泪水纵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眸中也尽是委屈。


    在圣女把他拉走时他还在边抗议边哽咽:“阁主只能您来做,只能时家人来做,您既然流着时家人的血,有圆月标记,为何要这样逃避!阁主,您太自私了!”


    应池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钉在原地,而她一直在刻意回避的,也是这些。


    沉重复杂又无力反驳,情绪涌上来时,她竟一时无言以对。


    圣女再次进门时,就见人保持刚才的姿势始终未动,面色也一脸严肃。


    她只能劝慰几句:“娘子莫要听时生所言,他说话偏激,娘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走至床边,圣女看了下程昭的状态:“只要他天明之前能醒来,也就无碍了。娘子,回屋休息去吧,我在侧看着就行。”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自私?”


    圣女给程昭掖被子的手顿了一顿,屋内炭火噼啪一声,静默几瞬她迅速回答:“怎么会呢娘子,时生就是心直口快,被训了说一些不着调的话,娘子实不该往心里去。”


    她能明白阁主所想,在这个待的一年里,她也快爱上了这静谧安逸的日子,可是……阁主始终是阁主,时月阁需要她。


    圣女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应池脑子里像默片一样回放着两人的表情,一个是歇斯底里的控诉,一个极其平静的安慰,他们的目的更不只是简单地来此和她一块生活。


    圣女更善于循循善诱,而时生欲用偏激的方法让她怀上孩子,一劳永逸。


    从浴桶里出来,应池擦干净身子,站在硕大的铜镜前。


    镜中人是那样的心事重重。


    她自私吗?或许是的。


    可她只是想逃离那些不属于她的事情,想拥抱这来之不易的自由,想安稳生活而已,怎么就自私了呢?


    但这的确是时靥本该承担的,因为时靥是时家人。而她现在,却是占着时靥的身子。


    自从互换的那一刻,她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了,而也只有时家人,才有这种特殊的能力。


    应池脱掉浴巾,背上那靠近肩胛的位置,曾经有个圆月印记,如今没有了。


    她回不去了,但她将来的孩子,身上会有。


    应池苦笑一声,天命?真不如说是诅咒。


    而当下最好的解决方法,的确是给时月阁生个孩子,有了继承人,她会变得无关紧要,定不会再对她的事多加干涉。


    应池的眉头紧蹙而松,松而紧蹙,她需要去一趟洛阳。


    孩子必是一时半会是怀不出来的,况且她哪有心思怀孩子?


    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成就她的想要,生了孩子可能会面临的身材走样,甚至连她的舞蹈都可能不能尽善尽美地跳。


    她猜不到以后的自己会怎么做,或许有朝一日她会妥协,给时月阁生一个孩子,但绝对不是现在。


    真是荒谬!


    第二日一早,得知程昭昨夜醒过一次后,应池才放下心来。


    牙刷子塞进口腔,应池洗漱完用布巾擦脸,当下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应池疾步过去开了门,却见是隔壁邻居领着县衙来的两位差役过来,她心里咯噔一下。


    隔壁邻居笑眯眯的:“这位就是刘家娘子了,是你们找的刘星的阿姐。”


    为首的捕贼吏叉手道:“娘子万福,我等乃县廨差役,特来寻刘星刘郎君。”


    应池敛衽还礼:“二位公人寻他何事?我阿弟身体微恙,正卧榻休养,有什么事同我讲也是一样的。”


    见面前人是个主事的大方模样,捕贼吏便也就全然说出:“不瞒娘子,日前市坊窃盗案,全仗刘郎君明察秋毫,识得贼人履底沾着独柳树染坊才有的青靛泥,推演出了贼人藏身所在,刘郎君实在是见微知著,断事如神。”


    身旁的书吏补充道:“县尉明公特命我等传话,欲属意他为司法佐,协理缉捕奸盗,可一展刘郎君之志。”


    应池稳了稳心神,都一年了,她始终无法不应激。她是真怕一开门出现张熟悉得要恨死的脸,他的嘴像小丑一样咧到最大,说一句志得意满的话。


    “哦,我抓到你了。”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两人所许的,虽只是县衙中的佐吏官职,品阶不高,却掌刑狱、侦查之事。


    应池犹记得程昭所说,在长安城时,他抓贼最是如鱼得水。


    “多谢明公垂青,有劳二位传讯,待我阿弟醒转,定将明公的美意原原本本地转达。”


    送走了县衙的人,应池独自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海风吹拂,带来咸湿的气息和冷意,她回想起程昭平日里的样子。


    他总是沉默而可靠地打理着一切,让他去联络商船售卖海货,他便去,让他学着管理账目,他便学,她想要安宁,他便陪她在这小镇隐居,几乎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围绕她意愿构建的生活里。


    他并非没有能力,只是将她的需求,置于了他自身的想法之上。


    是她自私,忘了去深思。


    应池叹口气,同样身为异乡人,应该各自发光才对。


    这个认知也让她感到一丝愧疚。


    “开春后,我们去洛阳一趟。”


    应池找到时生,言罢即走,她知道他自有法子联系时月阁。


    况且无论如何,时生下药之行也是小人行径,应池不欲再近交。


    而此刻长安城暖阁生春意,但皇帝眉宇间凝着寒霜。


    西北方的吐谷浑可汗,这个反复无常的老狼,撕毁怕和约,劫掠凉州,走了东突厥的路,甚至扣押了出使巡查的使臣。


    不过一年的时间,战火再起,北边的游牧民族皆是虎视眈眈,成观望状态,胜就继续称臣,败就蚕食瓜分。


    “诸卿,谁愿为朕,踏平这雪域高原?”皇帝的声音在金殿回荡。


    满朝文武皆知此战之艰。


    吐谷浑盘踞青海高原,地势奇高,气候酷烈。敌军惯用焦土之计,拖也能将中原大军拖垮。


    请往的声音不少,均没有祁深快,他声音不高,却如洪钟:“陛下,臣愿往。”


    皇帝虽动容,但亦念及其为那已逝老臣唯一的血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一直在斟酌。


    祁深抬头,字字皆是请战:“陛下,吐谷浑恃远逞凶,若不一战定其根本,边疆永无宁日,臣斗胆,请陛下忽略臣的年纪,臣愿为陛下平定吐谷浑,请陛下任命,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话之肯切与决绝,似是除战之外,别无他求。


    祁深也的确别无他求。


    他有时站在城楼上俯瞰,看着四四方方的长安城,心如槁木,竟觉像个牢笼。


    他的雀儿已经飞走,牢笼困住的,好像只剩了他自己。


    这一年来,他不间断地找她,却仅能找到她出长安,从终南山离开的线索。


    时月阁一定帮了她抹去了很多痕迹,他派往洛阳的人手均无功而返,是一群废物,他得亲自去才行。


    他要借这一仗的胜利,向陛下讨个去洛阳休养一段时日的赏。


    即使所有人都人心亢奋,但没有人会以项上人头作保,此战的行军大总管非祁深莫属。


    皇帝即拜祁深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统率五路大军,合击吐谷浑。


    祁深知道,此战必须要胜。


    祁家所有的脸面,以及他将来是活在众人心中,是个骁勇善战、青出于蓝的人子,还是只靠父亲、一无是处的废物,尽在这一战。


    在应池说自己要去洛阳后的半月里,便从洛阳来了人,是为护应池前去洛阳一路周全的。


    来人有她的熟识,是那个叫耗子的神偷手。


    春三月,应池乘坐马车驶入洛阳城。


    但见天街开阔,里坊齐整,其恢弘气象虽稍逊长安,却也自有一派千年帝都的厚重感。


    洛水蜿蜒如带,横贯城中,天津桥上车马络绎,两岸榆柳垂荫。


    应池被安置在南市附近一处三进宅院里。


    院里亭台水榭一应俱全,陈设也极尽奢华,连窗纱都是用罕见的轻容绡,地衣铺着西域来的茸毯。


    她自觉将自己和时月阁二者分开而来,只是淡淡扫过,除了感叹一下时月阁可真是有钱外,眼中无半分波澜。


    时月阁的总部,竟在城中最负盛名的景行寺之下。


    穿过重重机关,张十三引她至一处暗门,按下机括,脚下石板竟缓缓下沉。


    是借水力驱动的悬梯!


    着实精巧新颖,应池扶着雕花木栏,看着头顶光亮渐远。


    及至地下,更是惊心。


    这地底被掏空成三重殿宇,粗大的承重柱上雕有傩面,壁上有灯长明,照得四下如昼。


    无数身着黑衣的阁众穿梭往来,或整理卷宗,或演练武艺暗器,或调配药剂。


    井然有序,悄无声息,俨然是一座地下城池。


    张十三边走边禀:“阁主,阁中生意明面上有漕运、药材、珠宝等,暗里接悬赏、贩消息、助官员升迁。”


    应池蹙眉漠然道:“这些营生只要人手够多,没了我,你们不也运转自如?”


    “是这样的,但我们时月阁到今日,一是靠前朝积累的银钱人脉,二是靠握着的把柄够多,三嘛……”他看了眼应池,“是靠历代阁主的预言提前应对。”


    投机取巧。


    应池随着朝前走,不由在想,若穿越而来的阁主历史不好呢?


    “日常事务,便是阁主看到的这些了,我们地面上的人几乎遍布洛阳城。”


    最后张十三停在一扇玄铁巨门前,门上映着北斗七星图,星位皆有空槽:“历代阁主的秘密,唯阁主能知,这门后藏着的,据说是能动摇国本之物。”


    他指着七星正中最大的凹槽:“阁主,需用那圆月信物为钥。”


    “那信物……在祁深手中。”应池喃喃道。


    她是知道的,此刻她对门后的秘密也是好奇的。


    但虎口夺物……还是算了吧。


    “京城探子回报,”张十三声音发苦,“祁深将此物贴身收藏,寝食不离,而且,他自您离开后,寻您不得,行事也愈发……癫狂。”


    “和我有什么关系。”应池冷冷吐字,满脸都是不悦。


    “是属下说错话。”张十三告饶。


    门后的秘密虽近在咫尺,但却是镜花水月,应池其实也并不可惜。


    她从时烨口中得知过,里面应该有一部分,是关于后世的记载书,是所有阁主不断完善的后世大事发生实录。


    行军两月,高原的寒风如刀,空气稀薄,许多战士开始出现气短、呕吐的症状。


    吐谷浑可汗故技重施,下令焚尽草原,将军队诱入了茫茫戈壁。


    “将军,军中已现断水!”斥候的嗓音干涩。


    祁深立于沙丘之上,望着焦黑的土地和疲惫的士卒,沉默片刻,下了令。


    “杀马饮血,取湿泥覆于身,避暑气。”


    第115章 夺回来


    军帐内, 灯火把将祁深坚毅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盯着粗糙的地图,目光在两条险恶的路线上徘徊,老将常坚白将军的手指同样点在了那两处。


    “祁将军, 敌军据险而守,兼用焦土之计, 我军若抱团推进,必会被其拖死在这高原之上。”


    祁深何尝不知:“当下唯有分兵, 两路如铁钳将其包围,直插入腹地,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方能有胜利转机。”


    “在曼都山一线,吐谷浑的主力骑兵可依仗地利, 对我军压势。但吐谷浑粮草在此,得胜得粮可以提我军战气。”常坚白分析着。


    祁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而牛心堆这条线地势险峻, 最好是率精锐迂回。若两线可顺利推进,可将其向赤海隘口驱赶。


    “这样就需我军另一条线,在十日内,携攻城器械, 抵达赤海隘口, 设一个预定包围圈, 锁死吐谷浑可汗的西逃之路。”


    “赤海隘口路途艰险, 十日之期, 太过严苛。”常坚白蹙紧了眉毛, 忧心忡忡。


    “若日夜兼程,可赶得到。”祁深看着地图上的这段距离,大体丈量了一下。


    与东突厥一战中, 比这次的环境更恶劣,路途更远,尚且都可以赶去,这点子距离没理由不到。


    “既如此,便依此策,祁将军,我带精锐冲锋。”常坚白抢了最险峻的一条线。


    “不行!”祁深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常将军,你领一军,走北路,翻越曼都山,我走南路,至牛心堆,到时我们在赤水源头会师!”


    “祁将军!”常将军大惊,忙要开口反驳,却被祁深抬手止了话。


    “莫要再说,就这样决定,来人!”祁深冲亲卫招手,“让盐泽道总管伯海林过来。”


    “是!”


    兵分三路,铁钳夹击两路,逃路堵截一路。


    曼都山脚下,吐谷浑的主力骑兵如乌云般压来,常坚白立马阵前,看着那些若隐若现的敌军旗帜,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沸腾的战意。


    “将士们!身后即是家园,退无可退!随我一一破敌!”


    他长槊前指,一马当先,冲入了敌阵。


    而牛心堆的战斗已到了腥风血雨的地步。


    祁深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污,横槊立马,却微有晃身,护他的两名亲卫早已战死。


    “大帅!”


    有奋战的将领瞧见了有人在后偷袭主帅,嘶喊一声,边杀敌边往这边来,却因太急而被人从后砍去脑袋。


    祁深速而出击,偷袭之敌已被挑破了喉咙,彭然倒地。


    一瞬间,又有来势汹汹的敌军攻上来。


    祁深左肩嵌着一支断箭,深可见骨,右腿和侧腰分别有一道尺长的刀口,皮肉翻飞。


    但此刻,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其余杂念也全被抛却了,脑中只有此战必胜的念头。


    一定得赢,必须要赢……


    这念头不是虚荣,是他唯一的生路,是重振家楣的唯一途径,是他可以当面向皇帝提要求却又不丢脸的唯一机会。


    若败,或无功而返,长安城里的那些冷眼与谤言,会将他彻底吞噬。


    他祁深是何等的骄傲,若败,绝不会回到长安……只有战死这一条路。


    “杀!”喉咙里发出低吼,祁深先一步发起了进攻,而不是被动应战。


    刀光起落,带起血雨茫茫。


    三四名吐谷浑悍将看出他是首领,狞笑着合围上来。


    一柄长矛刺向他肋下,祁深的身子不似先前灵敏,闪避未及,但好在有内甲护体,并未伤及血肉。


    他眸光一寒,反手一刀,直接削断了对方手腕。


    疼痛?感觉不到了。


    此刻眼中只有敌人晃动的咽喉与胸膛,亦或者每一个可以一刀毙命的地方,他的耳中也只剩下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却不想这长矛所刺仅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有更阴狠的刀光自侧面死角处袭来。


    是一名装死的吐谷浑士兵猛地跃起,将弯刀狠狠地劈入了祁深的后背。


    祁深身子剧震,一口鲜血喷出,视野瞬间模糊,天旋地转,他也能感觉到温热的血迅速浸透战袍,带走他本就所剩不多的力气。


    不能倒……不能!


    他在心中狂吼,用长刀死死撑住身体,而后横扫过去。


    几名敌人的喉咙皆被割断,有的脑袋甚至只剩了半个。


    此刻,常将军所带的主力军队已至曼都山脚下,将那吐谷浑名王斩于马下。


    主将被杀,敌军顿时大乱,疯狂逃窜,主力军乘势掩杀,斩首无数。


    “追击!”


    眼见着牛心堆这方的敌军也开始弃甲而逃,祁深甩了甩意识略有模糊的头,一马当先,令军队全力追击。


    两路大军,便是在这血肉铺就的道路上,步步紧逼,将吐谷浑的活动空间不断压缩。


    随着敌军溃散,那支撑着祁深的战意也迅速退去。


    剧痛、疲惫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重重摔落在被血染红的地上。


    “将军!”


    “军医!快传军医!”


    将士们的惊呼声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祁深当下只感觉生命正随着背部的伤口不断流逝。


    高原的天空,湛蓝得刺眼。


    主力军一行俘获大批牲畜,暂解了粮荒,精锐军损失惨重,主将祁深生死未卜,军医正全力抢救。


    然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溃败的吐谷浑残部如同惊惶的兽群逃至赤海隘口时,原本应该在此地严阵以待的伯海林部,却连影子都没有!


    吐谷浑可汗绝处逢生,率领亲卫,从这个致命的缺口仓皇西逃,入了茫茫戈壁。


    军账内,一盆盆的血水往外送,军医拼尽全力从阎王手里抢人,血可算是止住了。


    祁深昏睡了一日一夜,好不容易保住了一条命,醒来后的第一时间就是问军情。


    在得知伯海林将战机贻误后是勃然大怒,祁深即刻便下令,急调伯海林部火速前来汇合。


    当伯海林灰头土脸地赶到主力大营时,迎接他的是祁深冰冷的目光和将士们无声的谴责。


    “伯海林!”祁深脸色苍白,咬牙切齿道,“你贻误军期,致使敌首脱逃,令三军将士鲜血白流!你可知罪!”


    伯海林觉得帽子扣得好大,刚想要辩解,哪只祁深为整肃军纪,毫不犹豫依军法下令对他处以了重杖之刑。


    “从今天起,伯海林不再有前线指挥权,若此战胜,擒了那吐谷浑可汗,便是戴罪立功,若败……”


    祁深话未说完,也不再说了,他眸中全是冷意,若败……就同他一道死吧。


    军棍一下下打在背上,皮开肉绽的疼痛,远不及当众受刑的羞辱让伯海林刻骨铭心。


    他趴在行刑的板凳上,几乎咬碎了牙,而这份屈辱和怨恨,却深深地埋进了心底。


    “将军……”近侍给伯海林上药。


    “祁深……”伯海林连恨带怒,浑身发抖,“今日如此折辱于我,他日回到长安,我伯海林必叫你百倍偿还!”-


    自应池走后的两月,程昭一直都是心不在焉,幸而护她身边之人不是高手也是衷心,他才可以放下心来。


    而有些事情,他原不想告诉她的,怕吓到她,可眼下看来,怕是不得不告诉她。


    比如那日冬夜落水,并非为了降药效,他是被人敲晕扔下去的。


    再比如这两日在衙署捉贼见赃,案件查到最后,才发现原来是家中庶子嫉妒嫡子掌权优秀,加以谋害。


    他一下也像醍醐灌顶般想到了原身的身份。


    刘家三郎。


    而那夜与应池搭话的陌生郎君,分明是洛阳刘府的大郎君,是他的嫡长兄。


    他认不出来有情可原,可刘大郎却说不认他,如何不让人觉蹊跷?


    怎称不上是刻意接近?那所以……是接近他还是应池?


    而穿越时空之事,只有时家一脉有这种特殊的能力,他又是如何穿越过来的?


    想想这些细节,虽依旧一头雾水,却越发让程昭心惊。


    借着人口普查的由头,程昭一月里走完了整个县城,为查一查有无可疑人口进出,一无所获。


    遂向县尉告了假,程昭远赴洛阳,将事情与应池和盘托出。


    但显然应池和他所知信息一样,同样一头雾水。


    “说起时月阁的建立时间,若追溯起来,根本没有源头,据张十三所说的,竟还带着些神话色彩。”


    传说从天而降一块石头,将时家祖先砸晕,醒来后就有了这种能力。有另一种说法是女娲补天剩下的石头,送了时家祖先,让他们生生世世守护着一方安定。


    而那块来源变来变去的石头,自然是信物见月了。


    “玄铁门后面或许有解答,但没有信物打不开,而且我暂时回不去。”应池托腮,眉目都是愁容,这一月了,她在想着如何才能一劳永逸。


    “时月阁的生意在走下坡路,急需人来掌舵,从前无非是靠着阁主的穿越知识预知未来,投资生意,如今没有了阁主,已经在接连亏损了,像没头苍蝇一样,可偏有又不做低风险之事。”


    “我来以前所记皆是民风民俗,一些大事,比如……”应池耸耸肩,随便举了个例子,“灭吐谷浑之战就在今年,然直到现在发现,这些是最没用的。”


    “阁里已经有人坐不住了,只怕会有越来越多类似时生的人,就算我不管,他们怕是捆也得把我捆来。”应池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难不成……我真的要生个孩子?”


    生孩子也不是解决的办法,夺回来‘见月’才是头等大事,打开了玄铁门,内里的秘密任君采撷,谁都可以是阁主。


    不过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应池也没想到,他会送上门来——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次写打仗了,打仗真的写时费时费力,看时一眼过


    第116章 极端


    据行军探子探知, 吐谷浑可汗率亲卫从赤海隘口出逃往西,藏匿在了突伦川深处。


    突伦川深处……那才是真正的黄沙漫天,水草难觅。在这种环境下, 单是围上半月,无粮无水, 人也难撑。


    坐等投降也非是不行,但祁深却主张奇袭。


    尚且不知那老贼会出什么幺蛾子, 且兵家打仗,向来讲究出其不意,从对手最不担心的事入手,让对手措手不及。


    主帅受重伤坠马之事,想必敌方已经探得了, 既探得,必然也会松一口气。


    就是这放松的档口,是奇袭的最好时机。


    “此行突袭, 九死一生。”


    祁深擦着槊杆,显然已经做好了决定,他眼皮虽未抬,却是在回常坚白的话:“正因为是九死一生, 方是决胜的最好时机。我率轻骑奔袭, 常将军为我压阵可好?”


    “是!”常坚白同样没有丝毫犹豫, 他也愈发觉得, 面前的人像他曾跟着的主帅了。


    在军中将士得知主帅是祁深后, 对此出征是否能取胜争颇有微词, 也并无信心。


    东突厥一战虽取胜漂亮,但终究还有行事果断老练的老北静王坐镇,如今单放手让这个比军中多数将士都年轻的将军去做, 众人心中并不彻底服从。


    伯海林就是如此。


    他认为那祁深做个冲锋的将军是可以的,但做为统筹帷幄的主帅,是绝对不行的!他不听命怎么了,违反军纪怎么了,他也是虽陛下征战之人,此战就算失败,也大可全可赖在指挥上。


    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装什么大尾巴狼?他不服。


    然不服主帅的命令,是行军打仗的大忌。


    若不严惩,难以服众,势必会造成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当然这些全是冠冕堂皇的幌子,祁深在得知伯海林未按指挥行军,当下是欲杀之以解心头之恨的。


    他不知自己何时戾气竟如此之重。


    大概是他压抑情绪太久了。


    而他的处事,也变得越来越极端,胜则生,败则死,不留余地。


    鲜血和反抗,更是能激起一个人的杀戮,也更能激起一个人的……自毁情绪。


    情绪最浓的时候,大概是父亲死亡的时候,大概是他寻她不得的时候,唯有将刀子豁进心口,看着鲜血淅淅沥沥地下流,才能尝到些许的放松。


    逝者已归黄土,再见不得,然逃者,尚有可寻之机。像是憋着一口气,祁深越劝自己放下越是放不下,越是不去想,那模样就越是争先恐后地往他脑子里钻。


    才过了多久?才两年而已,时间不够长,他忘不掉也有情可原,所以他做些极端的事都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


    况且,此战是为了荣耀而战,并非为了他个人的念头而战。可有那么一瞬间,那个念头……还是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他也在怀疑着,他是不是总是对自己太过自信,以为自己去了洛阳,就可以寻到她?


    将士们在牛心堆一战对祁深有了深刻的改观,因祁深的战绩和伤,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主帅是应该站在指挥的位置上,但若同将士们冲锋在一处,才更得人心,况冲锋前已下了死命令,只进不退,直至战死剩最后一人。


    是祁深刻意而为之不假,但所受重伤是真。


    此刻,他挑选了精锐骑兵,携带着仅够生存的干粮和饮水,沿路西追。


    行至中途,天色骤变,巨大的沙暴从地平线席卷而来。


    “大帅!沙暴!”


    “全军听令,用布蒙住马眼,跟紧前队,不得掉队!”


    军令被层层传递。这是一支被艰苦环境磨练出来的队伍,他们逆着沙暴,冲入了那片死亡沙海。


    呼吸是艰难的,每一口都带着沙土,队伍在能见度不足十步的昏黄中艰难前行,不断有人马倒下,被流沙吞没。


    祁深的嘴唇也干裂出血,虎口早已被缰绳磨破,与最终必须取胜的目的相比,这些算不了什么。


    几日过去,当沙暴渐渐平息,吐谷浑可汗的牙帐如同海市蜃楼般出现在眼前时,敌军甚至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从将士从沙暴中杀出。


    “破营!生擒可汗者,重重有赏!”尽管身上之伤已达极限,但祁深手中的长槊却稳如磐石。


    追亡逐北,最终在一片枯死的胡杨林外,找到了已自尽而亡的吐谷浑可汗。


    可汗之子如丧家之犬,瑟瑟发抖,目睹了父亲的末路,此刻又被重重包围,彻底失去了斗志,率残余部众,匍匐请降。


    祁深站在突伦川的高坡上,眼神漠然地望着脚下臣服的敌人和无边的大漠,最后倒在了这片土地上。


    消息传回长安,吐谷浑至此,名存实亡。


    凯旋的大军,行进在归途上,却无半分喜气。


    队伍中间,一辆铺着厚厚毡毯的马车行进得异常平稳,周围是北静王的亲兵,人人面带戚容,不时望向那紧闭的车帘。


    常坚白骑着马,行在车旁,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探手入帘,去试祁深时有时无的鼻息了。


    军医束手无策,只是摇头:“将军失血过多,背上刀伤又引发了高热,加之高原反应未退……能撑到现在,已是意志惊人。如今,只能看天意了。”


    天意……在常坚白听来,更多的是焦躁与悲凉。


    仗打赢了,吐谷浑灭了,可此战最大的功臣,若是就这么死在回程路上……他该如何向陛下交代?又该如何向他那位已逝的旧帅交代?


    一连十几天,祁深都深陷在昏迷之中,喂进去的汤药,大半顺着嘴角流出,他的脸色没有一丝活人色,只有在亲兵替他擦拭身体和触碰到伤口时,才会无意识地微微抽搐,以此证明他还活着。


    队伍行至陇山脚下,距离长安不过数日路程了,天色渐晚,常坚白下令扎营。


    “醒了!常将军,醒了!”


    常坚白一个激灵,猛地跳起来,扑到了主账内榻前。


    只见祁深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在下一瞬,他的眼睛正好对上祁深缓缓睁开的眼睛。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悍将,此刻竟觉得鼻尖一酸:“小子……你总算……舍得醒了啊?”


    祁深看着他,辨认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勾了勾唇,点了点头。


    “我们赢了小子!你知道吗?”常坚白重重说道,语气不乏雀跃,“我们赢了!吐谷浑可汗死了,他儿子投降了!吐谷浑,完了!是你立的头功!知道吗小子!你比你父亲当年立大功的年纪还要早!”


    说着直起身,对左右低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最好的肉羹熬上,小心伺候着!明日放缓行程,务必平稳!”


    还好还好,带回长安的,是一个活着的英雄。


    带给长宁公主的信里,儿子醒了是此刻对她而言最有用的消息。她一颗心可算放下,可手却哆嗦个不停,也近乎嚎啕大哭起来。


    胸口处是锥心的疼。


    自老北静王马革裹尸的噩耗传来,长宁公主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汤药也进了无数,却不见起色。


    若此刻传来祁深同样战死的消息,她即使不自尽而亡,也会心神俱碎,离死不远了。


    夫君已战死沙场,她不能再承受儿子也步其后尘的风险。


    长宁公主枯坐一夜,即使是在这大战胜利,值得普天同庆的日子,她也要进宫泼上一盆冷水。


    也正是因祁深之功,陛下大概只会是可惜,而不是怒意。


    强撑病体,她递了牌子入宫,以面见陛下。


    褪去了往日的华服珠翠,长宁公主只着一身素净宫装,脸色苍白,未语泪先流。


    “陛下!”


    她的声音是虚弱,带着泣音的:“臣妇……唯有深儿这一点骨血了,他父亲已为国捐躯,马革裹尸,臣妇实在……实在不能再看着他去那刀剑无眼的地方了。


    “此次深儿立下大功,求陛下开恩,让他……转为文职吧,哪怕只是个闲散官职,只要能留在长安,让臣妇时常见着……”


    “皇兄,阿蹊求您了!”


    她伏地叩首,肩头耸动,悲切之情令人动容。


    皇帝看着这位昔日明媚鲜活的皇妹,如今却形销骨立,其心中亦是恻然。


    老郡王功勋卓著,这点恩典,他不能不给。


    “皇妹放心,朕……准了。”


    于是一道旨意便被下达:北静郡王祁深,转任宗正寺少卿。


    这宗正寺掌管皇族亲属的谱牒和事务,位高而权不重,多也是清贵宗室担任,无需离京,正合了长乐公主留在眼前的祈求。


    只是,让一个悍将,去管理那些繁琐的宗室名册、婚丧嫁娶的礼仪,着实是……皇帝将一份密奏放下,沉重的面容下突又轻轻一哂,也算磨磨他的性子罢。


    被放下的密奏是战时被任命为盐泽道总管的利州刺史伯海林同广州都督府长史所呈,其内状告祁深三大罪。


    其一拥兵自重,在攻破吐谷浑后,私藏大量战利品,未曾上缴。


    其二结交党羽,与麾下大将常坚白等过从甚密,有结党之嫌。


    其三意欲谋反,在军中曾有不臣之言,似有裂土称帝之心。


    祁深拖着初愈的身躯跪伏在玉阶下,肩背绷得笔直:“臣请陛下收……”


    “沅峥,”皇帝打断他,“你母亲月前跪在朕面前,求朕给北静郡王府留条根脉,朕已授你宗正寺少卿之职,断不会再改。”


    空气瞬间凝滞了。


    祁深猛地抬头,撞进帝王深沉的眼眸里,复又垂下。


    “怎么?”皇帝负手踱至他身前,“觉得朕辱没了将门虎威?”


    “臣不敢。”祁深胸腔剧烈起伏,最终将翻涌的气血强行咽下,重重叩首,“臣……领旨。”


    帝王的考验岂非仅是这些。


    皇帝又折身回去,将密奏取过,递至祁深面前:“如此,这密奏的内容……你怎么看?”


    第117章 报应


    祁深跪在玉阶前, 从头到尾粗略扫完。


    密奏的字里行间透着满满的唾弃意味,大概在书写者的眼里,他的恶行可谓是罄竹难书了。


    他的眉头从紧到松:“想来陛下若真疑臣, 此刻该是御史台囚车候在宫门外了。


    “臣父亲曾说,祁家的儿郎, 只做朝廷的盾,不做裂土的刀, 今日,臣不多做解释,只拿此话来向陛下保证。”


    他再次一拜,声线沉稳:“臣请陛下彻查诬告之人,若确实臣之过, 臣自愿伏诛,若是有人蓄意构陷,不知陛下该如何处置此人?”


    提到蓄意构陷, 皇帝突然收敛了轻松的面容,祁深不由在心里冷笑。


    怀疑的种子一旦开始滋生,就等着有个契机了,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祁深可非君子, 他是睚眦必报的小人, 他此时也必会踩回一脚。


    “老臣忧国, 见将权重而生疑, 本是忠耿, 只是……老马识途易生倨傲, 旧剑锋芒常伤其主,望陛下能三思。”


    尽管皇帝相信祁深的为人,还是派出了最信任的司法重臣, 秘密调查此事。


    消息被人刻意散出,暗中传开,整个长安的官场都为之惊动。


    有人扼腕,有人叹息,更是有人幸灾乐祸。


    的确,这两年的大事里,文有新政推行,武有平定边疆。站在顶端的人,总是摇摇欲坠的。


    没人希望他能越爬越高,达到他父亲的位置。


    嘲讽是有的,看不上是有的,可当人再一次展露头角的时候,害怕才是更该有的。


    当调查的官员踏入北静王府时,祁深正平静地在书房擦拭他的马槊。


    森然的槊头锋利无比。


    听闻来意,他没有任何辩解,只缓缓站起身来,他知道,来调查的人会将他的神态动作一五一十地告知陛下。


    而越是坦然,便越是坦荡。


    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祁深所选择的,是最聪明,也是最无奈的方式。


    调查的结果是细致而严谨的,军中的账册,有嘴的将士,最后得出,柏林海等人纯属诬陷。


    所谓私藏战利品,不过是按例分配给将士的犒赏,所谓结交党羽,更是无稽之谈,祁深治军一视同仁,公私分明。


    暮色在长宁公主苍白的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房间随即便掌了灯。


    祁深跪坐在母亲榻前,端起放凉的汤药,伺候母亲用药:“太医说母亲这次病深是因心气郁结,往后母亲可莫要再为儿子的事劳神了。”


    关于被诬陷谋反之事,祁深早已安排下人,长宁公主并不知晓,她还在担忧他的伤。


    轻轻攥住儿子手腕,长宁公主叹息道:“你父亲去后,阿娘只剩你这点念想……”


    “大丈夫志在四方。”祁深避开母亲的目光,“陛下既许我驰骋疆场,岂能因噎废食,儿子在外征战也会照顾好自己……”


    锦被上的瑞纹瞬间被长宁公主揪得变形:“可阿娘只想要儿子活着!”


    “儿子有自己的路要走,况且儿子已并非孩童,母亲总是加以干涉,若要控制儿子的……”


    祁深声音发紧,然话音落却像被扼住了咽喉,僵在了此刻。


    眼前忽然浮现了一张决绝的脸,那时她深痛欲绝地看着他,指尖抵在他胸口上。


    “祁深,你看清楚,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能别在衣襟上把玩的佩饰,我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要做的事,有人身自由权,你不能妄加干涉!你不能囚禁我,你是犯法的!”


    那是一个可笑的奴婢在向她的主人控诉被剥夺了自由。


    明明他该嘲笑的,可如今回想起来,心下坠坠的,此刻亦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包括身上的衣物都有千斤重。


    一时的恍惚让药碗微微倾斜,褐色的汁液滴在地上几滴,祁深终于回过神来,欲用勺往母亲嘴里送却发现手一直颤。


    侍女顺势接过,仔细地一勺一勺给长宁公主喂药。


    祁深这才站起身来。


    “母亲,早些安歇。”


    踏出寝室外时,夜风扑面而来,祁深望向庭院里摇曳的竹影,忽然低笑出声来。


    “报应。”


    笑罢又恢复了以往冷峭的模样,他命人备马,而后毅然地策马往皇宫而去——


    作者有话说:不要骂我……明天补上


    我:否?


    我亲爱的读者仙女:!!


    第118章 轻点


    夜幕低垂, 长安城华灯初上,有人策马疾驰过街,瞬间引起几道零零碎碎的吸气声。


    待行人停下脚步, 欲细看是何人时,马上的残影早已过了街尾。


    策马的祁深心中清楚, 朝堂上的人最会审时度势,近来关于他谋反的风言风语散去, 全和陛下的心思有关。


    而想必陛下对于柏林海的处置,也就在这几天了。


    若依他往日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必要将那诬陷他之人,千百倍地报复回去,可现下, 他只觉得身心俱疲,甚至对这些‘人若犯我’的反报复行为有些意兴阑珊。


    柏林海总归会是挨罚的,那按照律法罚就是了。


    祁深也本欲借功高再游说陛下一番, 将他调任为宗正寺少卿这等子清闲文官职位总归不妥,可如今他也无心计较了。


    当下他只盘算着,该如何向陛下讨个情,晚些时日再上任。


    总之, 他得按照原定的计划, 去洛阳一趟。


    可是……真的去了之后呢?


    祁深心里突起一片茫然, 手握缰绳也没那么紧了, 眼前变幻的街景仿若不见。


    他知道, 即便找到了她, 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以他的方式,怕是依旧会是困着她,囚着她。


    ……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他清晰地记得, 她不仅从未对他表露过爱意,从未将他视为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甚至从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刺骨的恨意。


    她不要他的孩子,无论是借他之力还是堕胎药,她从没想过要留下。


    而且……她是想让他死的。


    如今自己也尝过被妄加干涉的滋味了,明白那会有多么难受,尚且母亲是为了他好的,而他困住她却是为了他的私欲。


    私欲。


    不知何时升腾而起的,想到的时候已经与人纠缠已久且难以抽身,他就只想要她一个的……私欲。


    可是他实在难以接受她毫无顾忌的离开,他以为走前他已说得够清楚,他待她早已不似从前,他捧到她眼前的虽夹杂着胁迫,倒也真是真心。


    可就算再恨他,他们所一起经历的一切,除了恨是否还存有些许的欢愉?多少个耳鬓厮磨的深夜,多少个呼吸交叠的瞬间,多少个他看着身下人脚背弓起,颤啊颤,明明水润的眸子盈盈地看着他,也透着柔意,总做不得假……


    难道对她而言就全都是逢场作戏,不会的!他不信她一丁点儿触动都没有!


    他不懂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不懂为何非要找到她不可,更不懂自己该如何化解她心中那份恨意。


    就算如愿找到她,若不用别的手段,凭她自愿,他还是留不下她。


    内心有些失控,暴戾情绪就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原先是对她的出逃,如今却是对他自己的无力。


    他只能近乎偏执地告诉自己,先找到她再说。


    只要见到她,总会有办法的,总能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让她……不得不留在自己身边。


    总归,他得去洛阳一趟。


    “阿郎!阿郎!大王!看路!”


    身后是亲卫撕心裂肺的喊声,然当祁深回过神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马匹收势不及,猛地撞上一个支撑草棚的木柱子,祁深只见眼前陡然一暗。


    但听“咔嚓”一声脆响,草棚轰然倾颓,扬尘四起。


    “呃……”祁深闷哼一声,左肩先是一麻,随即剧痛钻心,必是撞柱时扭伤了筋骨。


    竹竿瞬间劈头盖脸地落下,他的额角被尖锐竹节划破,有温热的血迹蜿蜒而下,模糊了右眼的视线,胸口又遭数根竹竿重重压住,呼吸窒涩难忍。


    亲卫们已飞身下马,七手八脚地搬开竹竿,颤声唤着“阿郎”。


    祁深躺在狼藉中,单左眼怔怔地望着缝隙里已消失不见的日光,忽然低低冷笑了一声。


    让人看不出情绪如何。


    好不容易都拨开,有亲卫欲搀扶人起身。


    祁深这才抬了眼,淡淡道:“左胳膊好像断了,轻点。”——


    作者有话说:凌晨三四点左右再更一章肥,明早再来看吧


    第119章 四目相对


    在太极殿, 皇帝便是见到了一身是伤的爱卿。


    祁深的战伤还未好全,此时又添新伤,当下头上缠着白绢布, 杉木皮裹着左臂伤处,用丝绳缚定着, 吊在脖子上。


    包扎新鲜得不过两个时辰。


    “爱卿这是……”


    皇帝初见时微微一怔,随即脱口而出的便是几句带着笑意的调侃:“朕半月前才委卿以新任, 今日得见卿这般模样,倒是让朕颇为意外了,莫非是朕的旨意太过沉重,让卿不堪重负?”


    “陛下垂询,臣惶恐。”


    在皇帝越来越深的笑容里, 祁深只能讪讪解释,是策马分神所致。


    这对皇帝来说,就好比枯燥批奏折子时的好笑慰藉, 无疑让人笑了好久。


    当夜觐见,祁深的手也并非是空着的,此番而来是为提去洛阳之事不假,但他当然不会毫无准备的信口开河。


    祁深郑重地命人将两支保存已久的箭矢呈给皇帝。


    三棱弩箭弩头异常精巧和锋利, 皇帝诧异接过。


    “陛下请看, 此乃当年刺杀家父的凶器。”


    祁深声音沉静:“经臣多方查证, 此物源自一个名为时月阁的民间组织所铸。臣调查过, 以往这时月阁不过做些小买卖, 接些私活而已, 无伤大雅,可如今……”


    他语气一转,变得锐利, 帽子也扣得横平竖直:“时月阁恐有暗中设计铸造军械之嫌,若与心怀不轨之徒联合,局势将难以控制。”


    皇帝一惊。


    “两年前,臣突击搜查各坊时,曾缴获大批曼陀罗,臣已查明,用于麻痹人的原料曼陀罗,曾被他们在长安城内大量种植。时月阁能在长安和洛阳两地扎根,朝中必有倚仗,臣愿作陛下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


    祁深言之肯切:“臣此番失仪受伤,明日起怕在朝野看来已是笑谈,恳请陛下明发诏书,就说臣行为失检,有损官威,敕令即日前往洛阳‘养伤思过’。


    “如此一来,明面上,臣是个因莽撞被圣训的待罪之臣,必当闭门谢客,安心养伤。这层身份,正好方便臣暗中查访。若藏在暗处的人真有别样心思,也对一个失势养病的闲官,总不会太过戒备。”


    皇帝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末了点了点头:“朕准卿所奏。”


    不过皇帝当下也狐疑几分,这番说辞,太过完美,万事皆有因才有果,此事却像先有果才有因。


    自古君臣之和,在于臣子立功皇帝赏功,立了这么大功,不按功论赏也就罢了,反而不升反降,难免臣心会生怨怼之心。


    “卿可知,朕将卿安置于宗正寺,也并非随意之举。”皇帝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忧色,“如今士族大姓盘根错节,名门望族子弟遍布朝野,落魄寒门,平民才俊晋升无门,着实令朕头疼。”


    当今天下,是文治天下,皇帝所赋予祁深的,也不仅是一个清要的官职,而是一个破局者的身份,以宗正寺为平台和掩护,去撬动根深蒂固的士族势力。


    作为清要之地,宗正寺与士族圈子有天然的交集,让他这个非顶级士族出身的武将进入其中,本身就是一颗打破平衡的棋子。


    话至此,君臣算是交心了,祁深有着父亲这一层关系,也总会忠于皇帝,而皇帝,也总是会信他的。


    祁深躬身奏道:“陛下所虑极是,但臣认为,不必如此迂回行事,臣有一策。”


    皇帝示意他讲。


    “历来科举府试之监考官,多出自崔、卢等世家大族,所选官员自然也多是其门生故旧。若陛下信得过,此次京兆府、河南府的府试,可否派臣前往担任监考官。


    “启用臣这种非大士族出身的人,明面上,既能直接彰显朝廷鼓励寒门的决断,又能代表陛下唯才是举的决心。若是于河南府监考,在暗地里,臣可借此身份作为掩护,继续追查时月阁私铸军火一案,两相便宜。”


    皇帝眼中一亮,龙颜大悦:“善!此计甚合朕意!妥当不过!准了!”


    第二日朝会,当这项任命宣布时,果然在朝堂上引起了阵阵私语和议论。


    那些出自名门的官员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更有甚者连连上奏,称若不用名门望族,该会让文人墨客指摘。


    祁深立于朝堂之上,对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与非议充耳不闻-


    七月的洛阳城,暑气渐褪,比起长安来,繁华是不相上下的,只是更多了几分闲适慵懒。


    应池坐在新买的茶楼二层雅间里,指尖轻轻拨弄着算盘,听着这些人汇报工作进度。


    其实就是做个样子,她打算盘只会逢一进一,本质上还是列竖式算数为主。


    起初在掌管这个组织时,她确实有为难过,可真正接手才发现,和钱多了好办事是一个道理。


    洛阳也不愧是东都,不缺南来北往的商客,不缺三教九流的人物,倒让时月阁这般藏在暗处的生意,反而如鱼得水。


    只是这几个月她令人细查账目,才发觉情况不容乐观。


    “阁主,城西的绸缎庄这个月又亏了三百贯,同样的情况还有珠宝首饰行,亏了五百贯,香料铺……”


    账房先生连连递上账簿:“数次的亏损都是刘氏把价格压得太低的缘故,他们本钱进本钱出,也不赚钱。”


    应池的目光落在“刘氏”二字上,也不赚钱……那就是故意的了。


    不知何时起来的刘氏,仿佛是与时月阁同生共存一样。


    这个与生共存的意思是,从绸缎到药材,从酒肆到车马行……他们处处与时月阁作对,处处仿照时月阁,又处处想要搞垮时月阁。


    不是没想过要查他们,但很棘手,应池有一种错觉,对手好像知道他们所有底牌似的。


    而且,刘家和程昭似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时靥的身份已经全部明了,而刘三郎的身份却还很扑朔迷离。这刘家,最有可能的是涉及到程昭穿越的内幕。


    “无妨。”应池合上账簿,“他们抢得走的,原就不是时月阁的最根本的。”


    她说的倒是实话。


    时月阁真正赚钱的营生,是暗地里的生意,靠信誉赚钱,尽管这几年群龙无首,但也照常运营着,瘦死的骆驼总归比马大,一时并也不影响根基。


    当然现在还有她带来的新兴产业了,比如影院楼,奶茶肆,DIY体验馆,租给学子的共享办公空间,科举辅导书肆,两文店,盲盒潮玩店,宠物服务店以及猫咖狗咖……


    刘氏也在跟着学,却跟不上层出不穷的新颖店铺开业,只能暗暗暂时放弃。


    若问起洛阳城的百姓,城中最新奇的事儿是什么,怕就是城南新开的影院楼了。


    影院楼日日爆满,今日上演的是新排的《活佛济公》的单元故事之挖心。


    台上那个破扇破帽的和尚正捧着酒葫芦仰头畅饮:“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台下哄笑声中,夹杂着刻意混进来的几个和尚的怒斥:“伤风败俗!辱没佛门!”


    应池坐在二楼的雅座,听着这些骂声,看着和尚被拖出去,反而笑了。


    她招手唤来管事:“去告诉编剧,按照剧本,需要尽快排《济公》的第二个故事了。”


    “是!就是那些秃驴,天天在门口骂”


    “让他们骂。”应池抿了口茶,“骂得越凶,来看的人越多。”


    扮演济公的这个演员,是经纪公司捧红的第一人,扮演起来惟妙惟肖,很会演。


    应池又让人把济公故事画成画册,配上简单的文字。


    那些买不起影票的百姓,数人凑钱就能买一本回去,邻里间传阅,比来看现场的还多。


    这日,应池路过书肆,想看一下考试教学辅导书的销量。


    毕竟教辅这个生意,可以长长久久地做下去,考生千千万,一茬一茬儿,生生不息,利国又利民。


    “东主,新印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又卖断了。”教书先生出身的书肆主事眉开眼笑,“来买的都是些家贫的寒门平民,都说有了这本,再也不怕考不过那些世家子了。”


    如今编纂还不算全,只把真题收录了进去,若那些个老先生再研究几年,就可以出模拟题了。


    应池点着头,随意逛了一下书肆,瞬间被一本话本子夺去了眼球——《邻家郎借奴家一百贯不还,还勾引奴家男人,奴家怒不可遏,夜探南风馆排解郁结,岂料竟撞见她那位道貌岸然的父亲,正在馆中充当伺候贵客的清客相公……》。


    “这……这谁写的?”应池震惊无比。


    “东主,就是府上月娘子啊。”主事瞧了瞧,“这个卖的最好呢,多数都是小娘子来买。”


    “人才啊。”应池放回原处,淡淡称赞了一句月姥,新颖程度堪比现代的营销号夺人眼球了。


    “东主说什么?”


    “没什么。”


    不过应池想了想,难免觉得不妥,这样的杂事话本放在显眼的地方,会夺去学子的关注,以后的书肆要对标国家大事,这种话本可以作为一个通俗小说分支。


    “对了,书籍的上新要紧跟国家新政与朝局实时动向,要推崇有用的知识书、医书、考试书在主位,像这种可以在角落列一个书架,不做主推。有喜欢的娘子会来看的。”


    主事立刻应是,见应池没再说话,生怕做错了事,这次提前汇报了下一步书肆的计划:“据京城传来的消息,今岁皇帝特意派了平定漠北的北静王来监考,坊间都传闻……”


    在听到北静王,后边的话应池就闻而未记了,她心下咯噔一声。


    日子如流水,她时而扮作老妪去戏园听戏,时而装作贵妇去各肆查账,偶尔还会换上男装,混在学子中听他们讨论科举,险些让她忘了祁深这个大麻烦。


    虽说比之在女儿镇的闲适闲淡生活,洛阳城的一切透着些许的谜团和微微的不安,但应池这段日子还算过得心满意足,因为足够的财富自由,帮手也足够多,尚且不用她做什么,只动脑子就行了。


    她也刻意回避了把女儿镇她最初置办的产业放在洛阳做大做强的意思,若是两地同时出现相似的新颖生意,会暴露她苦心经营的小镇。


    她之后还是想回女儿镇的。


    洛阳这地界本就不安全,无论是否推陈出新,若他有心,他都不会放过她。但换言之,洛阳时月阁的人手几乎遍布,究竟是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而且应池觉得,他或许不会再揪着她不放了,毕竟他死了父亲,没人给他托底了,做事也会收敛几分。


    若非此次得知了他要来京的消息,她都要忘了有他这个人了,那段经历只要不提就可以暂且不存在,时间也会冲淡一切。


    从阁楼眺望,月光下的洛阳城美得不可方物,远处的洛水及河岸风景,尽收眼底。


    可应池知道,在这繁华背后的她,始终在刀尖上行走。


    尽管劝了自己很长时间,在知道了祁深要来洛阳城的消息后,应池还是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还没到,她就已经想要马不停蹄地要逃了-


    洛阳城南市街巷车马喧沸,人流如织。


    早在朝廷任命他为监考官的消息传至此前,祁深便已一身青衫,作为游学士子的打扮,混在了入洛阳城的人流中。


    尽管没有亲眼见到长安城那些窥探他的眼睛,但他岂能不知?


    一定有时月阁的人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离京那日,大队仪仗浩浩荡荡走官道,而祁深只带了两个心腹,悄无声息地乘商船沿漕河南下。


    说起来,这般金蝉脱壳又虚实相间的手段,还是当年从她那里一点一滴学来的,当时她派人东敲西鼓,放出去那么多风声,最后他查来查去,她竟还在长安。


    如今他亦如法炮制,随他们去跟,他早已到了洛阳。


    几日闲逛下来,祁深发现此处的新奇事物比京城更盛。


    酒肆中传唱的不是旧诗,而是琅琅上口的俚曲,书肆里最畅销的并非经典,而是装帧精美的图画故事册。


    图画故事册。


    随着书肆主事的指引,祁深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座名曰福满影院楼的楼前。


    露布上画着一个癫狂的破帽和尚,题为《济公传奇》,他走了进去,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整个演绎诙谐有趣,引得满堂喝彩,或爆笑不断,或啜泣不已。


    唯有祁深,如同泥塑木雕。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机锋,那话语中独有的跳脱不羁的韵味,他简直太熟悉了。


    她留下的东西不多,但这两年来,他几乎将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地研读,她叙事的口吻,她的思考方式,或早已深深刻入他的骨髓。


    即便这故事非她演绎,但保准有她的参与。


    在洛阳的探子从未放弃过打探消息,新奇别致的东西大范围出现也就在这两月里,所以……她是觉得时间够久了,危险已经解除,才敢放开手脚的吗?


    “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祁深在腹中默语,表面不动声色,内里混杂着狂喜与极度紧张。


    然确定了她就在洛阳,占据他情绪中的大部分的却是慌乱。


    洛阳城百万之众,时月阁经营日久,根基盘根错节,她若诚心躲藏,无异于大海捞针。且她机敏如狐,一旦让她察觉到自己已至,她必定再次振翅远飞,顺水远游,再难寻觅。


    但……民最怕什么,民不与官斗。


    他手中有皇帝赐予他的特制传符,拥有极高权限,可要求洛阳地方官府提供一切必要又不引起怀疑的便利,比如查阅户籍,再比如借用人力。


    若有可能,这时月阁,留不得了。


    祁深已经提前预想了自己再见她是什么模样了,他会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会问问她的,他不信她一丝一毫的触动都不曾有……而且,他也不会再逼她了。


    总归一切等见到她再说。


    只是没想到,见面来得猝不及防,先前想好的那些也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辆简约低调的马车停在了城西的狸犬苑前,应池抱着一只可爱的狮子猫,下了马车。


    她手里握着牵引绳,脚下一只白色拂菻狗。


    此处专门圈了一块地,是为综合性宠物乐园。


    售卖、寄养各类名贵猫犬,并为洛阳城夫人们的爱犬、爱猫提供美容、配种、定制口粮,甚至兽医服务。延伸业务还包括爱宠训练,更辟有园林,供人携爱宠同游,亦可在此品茗闲谈。


    更是提供了‘猫狗咖’服务,尽情与宠物互动。


    “东主。”店佣见应池进门,迎上来,“可是‘可爱’生病了?”


    “不是,是我近两月不会在洛阳,让她们俩在这待段时日,马上就到了府试月,想来赶考的学子要占据半个洛阳,我去躲个清静。”


    店佣接过猫和牵引绳,唤声地上的狗:“嘬嘬嘬,可心儿!”


    “东主中午可是要用饭?”


    应池心不在焉“嗯”了一声,往后院走去,这儿是她常来的落脚地之一。


    给猫狗找好了去处,她也准备就近收拾几件衣服带走-


    午后,日光慵懒,祁深一身寻常文士的青衫,踱步走进了城西这家狸犬苑。


    此地是他逛的最后一个新奇地了。


    他来此,也并非闲情逸致,而是秉持着“欲寻其踪,先觅其兴”的想法,她素来爱些新奇巧思的玩意儿。


    他很想知道,离开他,她都做了什么。


    但想来有心情捣鼓这些,该是没有挨欺负了。


    可欣慰之下是很深的落寞,祁深垂眼一哂,原来离开他,她可以过得这样好。


    “哎!郎君万福!”有店佣引着人往柜台处而去,清亮悦耳,尤其热情,“快请里边儿来!瞧您面生,是头一回来这儿吧?真是来巧了,今儿个新到了上好的紫笋,最是解乏惬意!郎君您要猫儿还是狗儿?”


    “……猫吧。”


    “好嘞!”店佣瞧着面前人的模样,熟稔地恭维起客人的风姿气度来。


    祁深淡扫了一眼,没接话茬。


    交了钱,他再次跟着店佣,穿过了一个院门。


    方进这间屋门,便听见清脆的铜铃声响,混合着阳光与木屑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内里布置清雅,几只毛色各异的猫儿或蜷在软垫上假寐,或追逐着线球,一派闲适。


    祁深刚一踏入,原本散落各处的猫竟像是约好了一般,纷纷伸着懒腰,踱步过来,亲昵地蹭着他的袍角靴边,发出‘咕噜咕噜’满足的声响。


    祁深有些怔忡地站着,他性子冷硬,又常年杀生,这等柔软生灵对他,向来敬而远之,从未能亲昵成这样。


    “郎君爱什么模样的?”店佣再次热情招呼,突然止了话,看来客凌厉审视的眉眼,别是喜欢那种野性难训的?


    没有回应,店佣略有讪讪,要真喜欢也没办法,店里所有的猫儿都被调。教得很好,粘人又亲人。


    祁深的目光扫过这群过分热情的猫儿,最终落在窗边一个高高的猫爬架上。


    那里有一只通体雪白,唯鼻尖一点粉的狮子猫,独踞在高处,碧蓝的眸子淡淡瞥了他一眼又离开,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并未像其他同伴那般上前。


    这份独特的高冷,引来了祁深几瞬疑惑的注视。


    店佣见状,忙笑着上前解释,指了指那只白猫:“客官好福缘,但您眼前这位雪团儿,是我家东主的心头好,放在店里养几日的。”


    “它可不是干这个的,性子独,您莫要见怪。” 说着,递上一碟小鱼干,离开了房间,“客官您尽情在此歇息,有事唤我便是。”


    这店佣的形容,祁深只觉好笑,怎生把他形容得像一个……一个嫖。客一样。


    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系在那只高冷的白猫身上,祁深慢慢地往后退着,缠人的猫很是挡脚,他只觉后脊背都是麻的,忍着甩一脚的冲动,攥紧拳头往后退,出了一头汗。


    那白猫似乎厌倦了被注视,轻盈地一跃,从高高的猫爬架上跳下,用爪子拨开了一扇未曾关严的侧门门闩,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门后。


    几乎是本能,祁深毫不犹豫地举步,跟了上去。


    那猫儿出了侧门,沿着一条通往后方宅院的小径灵巧前行,脚步轻快,仿佛识途。


    祁深不远不近地跟着,心跳在寂静中莫名加快。


    穿过一道月洞门,猫儿在一间雅致的厢房前停下,轻盈地跃上石阶,用头蹭了蹭那梨木雕花的门扉。


    祁深跟上去。


    想来应该是这家狸犬苑东主,他曲起手指,抬手欲敲门。


    “喵——” 只听这只猫软软甜甜地叫了一声。


    门内隐约传来收拾东西的细微响动,随即,一个他在心底描摹了无数遍回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那声音昨日还曾入他梦,在他身下哭泣,如今却就带着几分即将远行的叮嘱与不易察觉的温柔:“可爱,不是都告诉你了,妈妈要出门几天哦,你要乖乖待在这里。”


    祁深只觉得呼吸一窒,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


    门外的可爱仿佛不满,又“喵呜”叫了一声,带着催促。


    “真是服了你了!”


    声音透着嗔甜,下一瞬,门扉“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午后的阳光瞬间涌入屋内,也清晰地照亮了门外长身玉立的男人,他抬起欲敲门的手还未曾放下。


    他的衣袍上还沾着些许猫毛,显得有些风尘仆仆,可目光却如炬,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应池的脸上还带着对爱猫的温柔笑意,四目,骤然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她脸上的笑意如同遭遇倒春寒的春花,瞬间凝固了,最后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惊愕,以及一丝迅速涌上眼眸的慌乱。


    祁深依旧死死地看着面前这张脸,千般算计,万般寻找,都比不上此刻她突然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的惊愕与……狂喜。


    她比记忆中胖了些,眉眼间也多了几分让他陌生的沉静与干练,然多了更多的,是鲜活。


    意识到他们已有两年未见,意识到她离开他……过得更好,祁深的下颌绷紧,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头间,眼底的情绪也翻腾汹涌,晦暗不明。


    他预想过很多见面的场景,他觉得自己可以好好跟她说话的,然此刻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的,是失而复得的疯狂,是长久压抑的痛楚,是改也难改的占有欲。


    尽管已经慌乱无比,应池的手已经摸到袖袋里的迷药瓶并且拔开了塞子。


    祁深的右手猛地覆上面前人的半张脸,他的眼睫半垂着,视线所及是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


    而后他低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dui bu qi我来晚了


    今天晚上不更啦,明天应该是更的,若有意外会请假。


    第120章 小衣


    应池攥紧了手中的药瓶, 面前人半阖的眼睛越来越近,以往的经历告诉她,若不能一击就中, 她很难占上风,她会变得很被动。


    眼瞧着她对他的接近没有推搡, 祁深似是得到了鼓励。


    眼眸一热,他向前踏出半步, 右手后移扣住她的后脑,左手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扣向他自己。


    此刻他眼中的她,不是“逃犯”, 而是苦等他回家的妻子,而他,当然也不是来抓人的, 他是她盼归来的夫君。


    他的唇重重覆上她的,比之更重的,是他呼吸和发颤不稳的嗓音,他的眸子更热了, 也瞬间氤氲了水汽……还有些委屈。


    所以他的吻带着惩意, 吻咬吮。吸着她的唇。她往后退一步, 他就跟半步。


    步步紧逼, 不留一丝余地, 高大的身影也顺势强势地挤进了她的房间。


    她的不抵抗已经让他溃不成军, 若她此刻能环上他的脖子,他想,他就能抛却所有克制, 也给她……他能给的所有。


    可爱在脚边围着应池,不安地转来转去,发出几声细弱不解的“喵呜”,最后一口咬在祁深的袍角上,梗着头往门外扯他。


    应池的后腰也已经抵到了桌边,她睁眼看着他情迷意乱的模样,双手也越发攥紧了。


    唇齿间是如此灼热的气息,他的呼吸也这么重,是好时机到了。


    应池在屏住呼吸后就预备着抬手,计划把药瓶递到他鼻间。


    迷药药力很强,吸一口足以精神恍惚,却不足以放倒,但在那一瞬间,她会再用手指沾过量的药膏,在他人中位置涂抹均匀。


    药量足以让他睡到明天这时候了。可她的手腕却在刚开始抬的时候被他扣住了。


    应池心慌一瞬,以为被发现,只僵直着身子,暂时将那细小药瓶攥得更紧,不动声色地藏在了掌心里。


    却见他只是强硬地将她这只手环住他的脖颈而已。


    他把她抱向桌面,又得寸进尺地抵开她的腿,在她的微微惊中用舌尖撬开她的唇齿,不由分说地挤了进去。


    这个混账东西……一个悬空,应池空着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胸膛,呼吸也变得不稳起来,却被他尽数夺去。


    他急切不已地掠夺着她唇齿间的所有。


    应池冷着脸冷着眼看他。


    两年不见,还是一如既往的贪欲,怕是连死也不知怎么死的。


    但眼下他给了她可乘之机。


    应池瞬间换了策略,她试图把在他脖颈处的那只手的食指伸进掌心的药瓶里,但在他的攻略下晃荡个不停,单手显得是那么不容易。


    她的精神高度集中,任由面前人痴狂地占有她,在沾了膏状迷药的食指轻轻退出药瓶的时候,他已经扯开了她的前襟,吻落在下巴,也在准备往下走了。


    为避免万无一失,应池将中指和无名指如食指一辙,蘸取药膏。


    多多益善。


    只差中指了!从药瓶里拔出来就相当于成功了一半了,万事已具备!


    然这档口,他却吻上了她的,在吻咬的间隙,还用牙齿轻扯了一下。


    应池被刺激到,一个不稳,从药瓶里拔出中指的速度也快了些,她的中指稍粗,和瓶口大小一致,略有费力。


    “啵”地一声,应池一僵。


    祁深也一顿,他尝试吻而松开,看是不是他发出的声音……应池的额头已经渗汗,此刻看着他这幅模样,脸一黑,忍着要扇上一巴掌的冲动。


    却是将另一只手也环到他了他颈后,接过了药瓶,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应池将沾满药膏的三根手指按上他的唇、人中和鼻尖。


    她屏住呼吸,下巴一抬:“去床上。”


    凉凉的药膏无色无味,祁深起初以为是她凉凉的手指,但也瞬间察觉到触感是不对的。


    其实更该怀疑的是她的态度,不反抗不恼怒也就罢了,就在刚刚,她对他发出了邀请,除非面前人不是她,除非他在做梦……可在反应之前,他已经呼吸了好几口了。


    为时已晚。


    祁深对自己暗恼,对自己恨铁不成钢,念头涌上来,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软,他强撑着让自己恢复意识,自是无济于事。他去擦人中的药膏动作也缓之又缓,眼睛已经半阖着难睁大了,最后重重地闭上。


    应池冷着眼看他往侧面倾倒,踉跄地一头撞在旁边的屏风上。


    木质框架不堪重负,上面绣着的江南烟雨图剧烈摇晃,最终连同祁深一起,轰然倒地,扬起了一片细微的尘末。


    可爱被巨响吓得炸了毛,“嗖”地一下窜上桌子,躲到了应池的背后。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死寂。


    应池的唇上和胸前还残留着被蹂躏的灼痛感,腰际似还禁锢着他手臂的力量。


    她拢紧衣裳,憋着一口气,跑到房间外面,才敢剧烈地喘息。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都要撞出来。


    感觉自己的脑子也有些恍惚,忙吃了颗清心解郁丸,又把手指洗净擦净。


    “叫张十三过来。”找到店佣,应池冷令道。


    店佣瞧着东主面色不对,忙不迭地去叫人了。


    应池再次返回房间,凌乱一如往常。


    靠近地上的人,她用脚尖踢了踢他的手臂,见毫无反应,这才缓缓蹲下身来。


    应池又用手指探向他的颈侧。


    是温热的,脉搏还在跳动,强劲有力。


    地上人的额角因为撞击屏风而渗出一缕鲜红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却与另一边额角未愈的伤口对称,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滑稽感。


    祁深的眉头也紧蹙着,昏迷中不假,却看起来不安极了。


    应池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变得复杂难言。


    恨意、怨怼、恐惧……在她眼中交织闪烁,最后占据她脑海的,却是无奈。


    是极度无奈。


    抚了下自己的额头,应池又捏了捏睛明穴。


    可爱见已无威胁,跃上祁深的胸前,凑近祁深的鼻息。


    它应该也是想确定一下地上的人死没死的,却不想在下一瞬,前爪子晃晃悠悠,没走两步,便软软地晕在了祁深的胸膛上。


    “笨蛋猫。”应池也是服了。


    抱起可爱在怀,应池突然想起来,信物‘见月’是在地上人手里的。


    他会不会带在身上?


    蹲下身,应池的手指迅速探入祁深的袖袋里,又连着摸了摸腰间悬挂的零钱袋,却一无所获。


    此行他连代表身份的令牌也没有带,零钱袋里只有一些散碎的铜钱。


    眼睛扫过他的前胸,还有胸袋没掏。


    应池尝试按了按,其下有异物的凹凸不平感,让她动作一顿,犹豫仅在一瞬,便探入了他的前襟。


    当下是触感细腻,异常柔软的布料,应池带着狐疑,下意识用力一扯。


    一件杏色的丝质小衣被她扯了出来。


    混账东西!


    时间还不够久远到她认不出这是她的!


    应池顿时又气又恼,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小衣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是温热的,此刻拿在手中却很烫手。因为它上面有太多的‘东西’,它也在无声诉说着他对她扭曲而执拗的妄图占有。


    应池抄起火折子将其烧了个干净。


    灼灼的火焰升腾而起,她将手上的火折子,桌上的茶杯,几本册子……手边能扔的都对着地上人扔了过去,鼻头忽然一酸。


    若是不把他弄死,她在这个朝代的一辈子难道都要躲着他走?终日战战兢兢,一个不防,就如现在一样,不期然撞上,然后像鬼一样缠着她……躲也躲不掉。


    “阁主。”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张十三终于来了。


    “怎么看的人?”应池收敛了所有情绪,指着地上,见人就是劈头盖脸地怒斥,“人都到了面前了,你告诉我才登船?”


    “消息……消息大概是有误。”张十三没见过应池发这么大的火,当下有些支支吾吾,“属下、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脚步向来无声的耗子此刻更是连呼吸都隐了隐,吞咽着口水悄摸声地踱了进来,从应池怀里接过可爱。


    “先把他处理了。”


    “阁主……”许是应池的话太过冷漠,张十三一脸很为难的样子,急忙摇头劝着,“杀不得啊阁主,这好歹是朝廷命官,死了朝廷要派人来查的。”


    “我不知道吗?”应池冷眼扫过去,“丢出去不会吗?难道你没处理过吗?”


    被三连问唬住,张十三紧张不已:“丢……丢哪?”


    应池已经够烦了,张十三垂下了头不敢看,只有耗子提了建议:“要不然……丢乱葬岗吧。”


    应池点头挥了挥手,张十三叫了两个人抬着出去了。


    “狸犬苑先关门吧,不然定会被穿官衣的搅得开不下去。”


    “是。”店佣应着,忙去张罗去了。


    狸犬苑后门,张十三有些为难:“真要丢那啊?万一死了,可真的会是麻烦。”


    耗子点头,又一副无奈的模样:“你笨啊,找个人远远看着啊,阁主又没说不监视他。”


    “哦、哦!”张十三应着,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耗子,要不然还是你去吧,万一半路颠簸醒了,怕很是棘手,不知道为什么,我是真有点怵他。”


    “我去就我去。”耗子嫌弃地看了张十三一眼,“怕什么,阁主不要的男人,有什么可怕的。”


    荒冢叠着乱尸,有些就草草盖了层土,有野狗在啃食着骨头,空气里全是臭味。


    有两个人抬着祁深像丢破麻袋一样往那一丢。


    退了一退后,过了一会儿,遥遥看守着的人又往后退了退,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却不想他稍微松快一下手脚的功夫,有人从后边捂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手法和时月阁的常用偷袭……如出一辙。


    洛阳科举府试的监考官失踪了,消息首先报至了河南府。


    府衙的差役、兵丁自是倾巢而出,少尹虽惊慌,但在找人的方面还是留有余地的。


    既是微服,该是有私事要做了,他甚至暗自揣测,这位京城来的大将军是否流连于某处温柔乡了?


    被找的人是在一阵尖锐的头痛中恢复意识的。强迷药致昏迷,又被用了强解药强制清醒,一时间记忆力有些倒退。


    但他猛地睁开眼后,却没那么痛了。


    祁深狐疑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回想着晕过去之前自己在干什么。


    在摸到缠着绷带的头后,他终于想起来了。


    次次都上当,当当都一样,捂着额头略有狼狈,祁深不是很想说话。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


    来人打扮看似像仆从模样,他端着托盘,习惯了低着头走,都没发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祁深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然后不悦地问:“谁。”


    谁知那人闻声迅速抬眼,却是惊了一惊,而后匆匆将托盘放在桌上,离开了房间。


    祁深蹙眉不解,忍着烦意直接掀被子下了床。


    站起身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换了一身衣服,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胸口位置,是空的,开始四下打量,找自己的旧衣。


    桌上放着的正是,他翻来寻去却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


    当下就更烦了,却也在一瞬间想通,那留他在此处歇息的或许是她了。


    因为若是她瞧见了,的确会把小衣拿走,毕竟是她的东西。


    别人的话,没理由也不敢从他手里夺东西。


    心理好受几分,待房门再次开的时候,来人却不是自己想见的,祁深敛起失望的脸色,冷问:“你是谁?”


    来人看似和煦一笑,却透着不易察觉的心机:“在下刘时淞,想和北静王谈笔交易,不知北静王可赏脸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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