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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池鱼丨强取豪夺》百合耽美小说_提灯渔火

    第91章 围猎


    带着怀疑的眸子掠过那垂着的眉眼, 他往前挪了挪,蹭上她的鼻尖,以便她能更好地环住他的脖颈。


    “猎场非比寻常, 刀箭无眼,人多眼杂, 你一个女子前去,多有不便。”


    和明白人讲话就是简单方便, 干脆利落。显然,他是明白她的意思了。


    不过显然,他也顺口给她拒绝了。


    应池冷了脸,收了手,一副生气的模样。


    祁深反而被逗笑了。


    他的笑里透着朗澈, 明眸皓齿,笑纹里也漾着三月春风,晃人眼目。


    是他鲜有的模样, 掩盖了为人恶劣的一面。


    应池看着就没由来的就有火气,为避免做出什么嫌恶的表情惹他不快而使自己计划落空,她直接拉起被子往下缩了缩。


    闷闷的自嘲声从被子里传出来:“原来世子是怕奴婢丢了您的颜面。”


    祁深笑得更厉害:“你这人,生气好没道理。”


    “若是……奴婢不以女装示人呢?”


    “嗯?”


    “伺候马的马夫不是会跟着去吗?奴婢扮作马夫混迹其间, 想必也无人能识, 世子觉得如何?陛下不知, 贵主不知, 所有人都不知, 只有世子知。”


    祁深的眼神开始变得幽深起来。


    向来央求的话由她说出来, 总是奇怪又看似合理,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格外撩人。


    况且她也没求过他什么, 不过是憋得很了想松松气而已,她想同他去,他带她去也就是了,哪有那么多弯绕。


    眼看就要应了她,他心思一动,起了逗弄的心思,摇了摇头:“胡闹,那是陛下亲临的围猎,岂是女眷能随意旁观之地?猎场规矩森严,不妥不妥。”


    “奴婢只远远看着,又不给世子添乱。”应池蹙眉不满,“况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奴婢现在也算半个养马的人了,怎么就不能跟着去了?”


    “养马……”祁深一噎,又忍不住畅笑出声来,亲昵地去捏她的脸,“你懂马的习性吗?你会骑马吗?我敢说你连马都没摸过几次,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他这个模样,应池便知道,他应该是会允她去的,好像除了逃跑或者远离他,他什么都是可以商量的。


    可应池更知道自己。


    他可以商量的那些东西,都不是她所想要。她想要的东西也一定会惹怒他,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但她还是一定会做。


    尽管有可能会被抓回来,饱受折磨……但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万一真的跑掉了,那该是多么让人血脉贲张的一件事。


    多么自由的一件事……单是想想就让应池的姿态放了下来,敢冒险走这一遭。


    她故意使了小性子,不悦地瞪他一眼,转过身去,不理人了。


    祁深看见了后又忍不住勾唇,压也压不住,眸中带着几分狎昵与纵容,将她揽入怀里松了口。


    “罢了罢了,依你就是了。”


    应池便再次亲昵地环上了他的脖颈,极大地取悦了他。


    没几次了,她安慰自己。


    再次睁眼的时候,又是日上三竿,这几日应池总会不知不觉地睡到现在,而她的身子也一日赛过一日的疲乏又倦怠。


    又一日,孔嬷嬷将门拍得啪啪响:“缘何躲懒?”


    “派给我的活我都做完了。”应池躺在床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孔嬷嬷便去瞧看。


    果然,分拣的草料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胸膛起伏着,也没别的话可讲,只能威胁道:“明个你们谁也不许帮她!”


    应池充耳不闻,任由门外的人吵吵嚷嚷。


    明日跟着去狩猎,若一切顺利的话,她应该就不在这了,也用不着别人帮。


    程昭规划的逃跑路线在她脑中清晰无比,每一个环节,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路线,她都反反复复在内心推敲了无数遍。


    若论及具体执行,地图已烂记于心,一切见机行事,甚至她觉得凭借自己的决断和一点运气,未必不能成事。


    她自认为曾为了拍戏而学的骑马驭马还算优秀,体能也跟得上,一般人跑也跑不过她。


    然而,最大的变数,从来不是路途的艰险或是追逐的围堵,而是祁深这个人。


    他的敏锐和掌控力,像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


    上一次她能成功逃出别苑,不外乎侥幸居多,他那时因齐王妃的事情而受责罚,被关在祠堂里思过。


    即便如此,脱身后他依旧以惊人的速度察觉到,并且找到了她。


    那一次短暂的自由,换来的是像现在这样,更加严密的看守。


    但这一次,却是在远离京城外的猎场。当然机会更大,可风险也呈倍数增长。


    他或许会亲自策马,更会像最老练的猎手一样追截她,因为他的骄傲和他的自尊,绝不会允许她再次逃脱。


    腿的长短在那摆着,体力的悬殊也是显而易见,光是想到他那双骤然冷沉,带着被触怒的戾气与势在必得的眼睛,应池的心脏便惴惴不安地剧烈跳动。


    还是得想办法把他牵制住。


    必须得把他牵制住。


    而且不能是小事。


    必须是一件能足够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甚至让他暂时无法脱身的事。


    “长宁公主每日午后在佛堂静修一个时辰,雷打不动,静修……必定焚香。”


    应池与程昭在马棚各自做活,应池将声音压得极低,却是用两人都能听见的英语交流着。


    程昭心中一凛,但也心有灵犀般地猜到了她的意图。


    他听见她的话出口:“我需要一种香,或者别的什么法子,能让她在明日围猎时昏睡不醒,在围猎结束时,能及时派人去叫祁深,把祁深拖住。”


    程昭的手心微微沁出冷汗,他看着应池的眼睛,坚定不移地重重点头:“我明白,但这种东西……黑市或许会有人出售,我去想想办法……我想想办法。”


    尽管如此之说,程昭稍有一团乱麻,但他不想证明自己的无能:“我一定能想出办法……”


    或许可以去西市碰碰运气,或许青楼楚馆会有……


    “不用这么麻烦。”应池淡淡道,她已经想好了,“去丰邑坊找时氏丧葬铺,就说是阁主要的,有人会给你的。”


    程昭忙不迭地记在心里,他没问为什么,他只要信她就够了,他就该无条件地信任她才对。


    “还有,让他们派人,在围猎结束,圣驾即将起銮返程的那一刻,制造一场混乱,佯装刺杀陛下。动静一定要大,要逼真,要足够引起瞬间的恐慌和混乱就行,但一定不要恋战,也不要有任何人死亡。


    “届时羽林卫、武侯卫必定第一时间护驾,所有勋贵子弟,尤其是祁深,他身为郡王世子,无论真心假意,护驾是他此刻必须要做且会全力以赴去做的事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


    应池的目光锐利,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在这片混乱刚刚平息,或者尚未完全平息之时,从长安城快马加鞭赶来报信的亲卫‘恰好’赶到。


    然后惊慌失措地禀报:长宁公主在府中突发恶疾,昏迷不醒,情况危急。


    “一边是刚刚经历刺杀风波、余怒未消或许还需安抚调查的陛下,一边是突然重病昏迷的母亲。”


    程昭能想象得出祁深的选择,“君主之危尚解,还未缓过来,又逢孝道大于天,世子的确没有任何理由滞留猎场,在解决完刺客的事情,他应该会立刻赶回长安。”


    “就是这个时间差。”应池将草料放在石槽里,轻抚了抚马头,“从他匆忙离开猎场,到他发现公主只是昏睡而非重病,再到他想起我,察觉不对劲……


    “这中间至少有数个时辰的空档,足够我们沿着沣河,远遁入终南山了,等他再想回头来找,山高林密,天地广阔,便再无踪迹可寻。”


    计划大胆又精密的无疑,却也……极其危险。


    但搏一搏,就有一线生机。


    天尚未明,上林苑昆明池畔已是人喧马嘶。


    皇家仪仗威严肃穆,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皇帝的銮驾居于中心位置,左右皆是公侯勋贵与皇子龙孙,甲胄鲜明,弓刀耀目。


    祁深一身玄色骑射服,黑冠束发,意气风发,于一群世家子弟中亦是鹤立鸡群,他目光偶尔扫过后方忙碌的一群人。


    在那群灰头土脸的马夫杂役中,精准地捕捉到一个过于清瘦且总是低着头的身影。


    他的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笑意来。


    应池穿着宽大破旧的杂役服,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混在程昭等人中间,低头搬运着箭囊、整理鞍辔。


    她能感受到那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身上,她强压下内心的紧张,却是迎上他的目光,故意偷偷地冲他甜甜笑了一下,又简单行了个礼。


    惹得祁深未收起的笑容又加深了些。


    辰时正,号角长鸣,围猎正式开始。


    刹那间,骏马嘶鸣,猎犬狂吠,勋贵子弟们策马扬鞭,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林苑之中。


    应池、程昭及其他马夫,被安排在靠近林苑边缘的一处后勤点,负责看管备用马匹和物资。


    这里相对僻静,也能隐约听到远处围场传来的喧嚣,却能避开核心区域的视线。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应池的心始终高悬着,她只低头默默做着手中的活计以平息紧张,耳朵却竖起着,捕捉着一切异常的动静。


    程昭面色沉静,手心也早已湿透,他的目光一次又次地扫过长安官道的方向,计算着时间。


    日头渐渐西斜,围猎已近尾声。


    收获颇丰的勋贵们谈笑着陆续返回,侍从们开始清点猎物,收拾场面,准备恭送圣驾回銮。


    一支三棱弩箭不知从哪发射出来,穿过人群,“咻”地一声,钉在了銮驾上。


    “有刺客!护驾!”尖利的惊呼声划破长空。


    羽林卫反应极快,迅速收缩组成人墙,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将銮驾团团护住了。


    一切在照着应池所计划的发展。


    第92章 奇耻大辱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 从侧翼的树林暴跳而出,整个猎场似炸开的油锅。


    祁深脸色剧变,几乎是本能地策马向前。长剑已然出鞘,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源头。


    然最混乱的还不是这边。


    尽管一开始负责警戒厩马坊的南衙禁军就厉声大喊:“稳住马匹,有乱动者斩!”但还是架不住马匹惊逸带来的炸营。


    惊马迅雷之势地冲向外围的护卫圈, 也冲散了士兵的阵列。


    程昭事先松了缰绳,又在众人被猎场吸引时喂马, 草料里偷偷混着加了芥酱。


    备用的从马虽然也是好马,但其训练的重点更侧重于负重和耐力,如今马匹本就有甩头、躁动不安的迹象,更是惊动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


    机会来了!


    早在混乱伊始, 程昭就将应池先一步扶上马。


    “马惊了!西北向!”


    程昭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借着控马的由头,他飞身骑上杆子马, 与惊马并行奔跑,却迟迟不套惊马。


    身后的马夫吹响口哨并呼号,试图让惊马冷静停下。


    应池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死死攥着缰绳控马打浪, 随着马的颠簸一起一坐, 却是毫不犹豫将护甲扎向马臀。


    两人朝着既定的方向策马疾驰。


    猎场的喧嚣与恐慌被迅速抛在身后, 前方是蜿蜒的河流与沉沉的暮色, 以及那渺茫而决绝的自由。


    这边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


    场面渐渐被控制下来, 祁深眉头紧锁地查看四周。


    这些黑衣人来势汹汹, 却很蹊跷,到处惹火,却仅是虚晃几招。


    最后扔出几个烟雾状的东西, 趁着他们一片呛咳和视线模糊时,迅速遁入山林而消失不见,仿佛……就是为了搅乱而已。


    这种感觉莫名熟悉,让祁深眉头越蹙越深,他尚不得其解,就听见各方来汇报情况。


    无人伤亡,反而是厩马坊的马跑丢了大半,一片混乱,尚有好几匹马没有追回。


    厩马坊……有谁在?


    她。


    祁深几乎是立即想到了这茬子蹊跷,攥紧了拳头,她曾经的逃跑让他草木皆兵,他闭眼后长呼一口气,再次睁开的眼神阴鸷无比。


    希望不是他想得那样,若是她真敢……没有下一回,他这次逮住她,必打断她的腿,用锁链锁住她的双脚。


    祁深策马扬鞭,就要去确定真伪,一骑快马如同疯了一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


    来人甚至等不及马完全停稳,便滚下来,又连滚带爬的冲向祁泰所在的方向:“大王!”


    看见祁深在前,如同看见了主心骨:“世子!不好了!公主、长宁公主在府中突然晕厥,不省人事,太医也束手无策!”


    祁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母亲!陛下安危刚定,此刻又闻至亲危殆……接踵而至的变故是否太过巧合?


    但此刻来不及想太多,需得速速回长安才行。


    “世子,大部分马都已追回,有好几匹驮马未见踪影,而、而且跑掉的基本上是我们府上的马,有一头性子最烈的黑驹……”


    乐觉将刚刚汇报上来的信息尽数告知世子,也几乎和世子在同一时间想到一处去了。


    若是真的,他真的佩服死这小娘子了!


    又跑了,如此大胆,竟如此大胆!


    祁深咬牙怒得脖筋抽动,声音带着惊怒和焦急:“你留下,去查,倘若她不在,你带一队人马去追,她若是敢借由追马逃跑……你找到她就把她捆回来,她跑不远的。”


    他怒极声哑,“她若在厩马坊,定吓坏了,你一路护送她回去,不能出半点差池。”


    尽管几乎已经确定,但祁深还是对她未逃而存留了一丝期待-


    终南山北麓,层峦叠嶂,古木参天,两人逃离的兴奋感和自由感很快就被严峻的现实所取代。


    应池的身体率先发出了警告。


    数十个时辰的精神紧绷,加上策马狂奔,早已超出了她的负荷,何况还怀有身孕。


    腹痛阵阵袭来,虽不剧烈,却持续不断,伴有隐隐的下坠感。


    应池的脸色苍白如纸,虚汗淋漓,每走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不得不频繁停下喘息,好在已经逃出很远,到了他们所设定的安全区。


    此时要做的,就在这山上待些时日,等着风声渐息。


    若在长安城内,她信祁深能调人围坊,挨家挨户地搜查。但在这长安城外,他没理由调动武侯卫围堵,她也不信他自个儿能将这终南山翻过来。


    待他消停了,就是她和程昭的真正逃离之时。


    程昭心急如焚,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走进一个猎户遗弃的破旧窝棚内。


    这里勉强能遮风挡雨。


    “还好吗?撑住,我们就在这里歇脚。”


    程昭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他迅速清理出一小块地方,铺上干燥的树叶和自己的外袍,扶应池坐下。


    看着她痛苦隐忍的模样,他恨不得代其受罪。


    “把药给我。”应池指的是时月阁所给的药。


    程昭大骇,迅速摇头:“不行!现在不是堕胎的时候。”


    “那是安胎丸。”应池淡笑了下。


    那日让程昭去求外援,将事情尽数告知,并讨要堕胎药,圣女知道了应池怀孕的事,将一封信和一小瓶药交于了程昭。


    应池看过信后就焚了干净。


    他们希望她能留下孩子,说时月阁需要下一个继承的人,自此回到洛阳,和这边便再无瓜葛,劝她三思。


    事实上,别说她不想留下孩子,她连洛阳都不想去,更不想再掺合什么时月阁的事。


    从回来后,她的心境已不似从前。


    爸爸不在了,可笑的天命再一次把她送到这来,她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可没了熟悉的环境,她曾经的梦想再也达不到了……


    若可以的话,于她现在而言,就是找个沿海的地方,靠着现代的、或许不同于古代人的小聪明,赚点小钱,然后在休闲的时候,跳跳舞编编舞什么的。


    安安稳稳在这异世……听爸爸的话,活下去。


    程昭松了一口气,将缠在腰间的包袱拆下。他递给应池药瓶,拧开水囊,笨拙却细致地照顾她。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堕胎的时候,小产比孕期的时候要冒险,也很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我尚且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应池解释了一句,“说起来如今也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不能超过三个月,不然最安全的时候就要过了。”


    见她叹口气,眉宇也涌上忧虑与惆怅,程昭开口:“你……你从没想过留下这个孩子吗?”


    “从未。”应池缓过来些,奇怪地看他,“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程昭没说话,应池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眼神里是一片冰凉:“我恨他,怎么可能会留他的孩子?”


    “可……可也是你的孩子。”


    “我还会再有孩子的。”应池上下扫视了程昭一眼,“我从没想过要不生孩子,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出现,我爱他至死,我想我是会给他生孩子的,若没有,不生也没关系。”


    她看着程昭有些失神的模样,笑了:“怎么,知道了我是这样一个狠心的人,后悔喜欢我了?”


    程昭的眼睛瞬间红了,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心疼你。”


    应池便没再说话。


    她靠在木头上,闭目忍受着一波波的不适。


    她感觉这孩子已经是难保了,身体上的痛苦混杂着一种复杂的解脱与难以言喻的触感,让她心力交瘁。


    但她希望它能再多撑些时候,撑到她真正安全的时候,能同它好好说个再见。


    眼见着程昭为她忙前忙后、满脸焦灼却强作镇定,应池淡淡笑了下,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暖意漫过心脏。


    在这个陌生的时空,至少还有一个人,与她命运相连,真心护她。


    “谢谢……”


    她喃喃,只觉双目越来越沉-


    长宁公主并非突发恶疾,而是中了迷香昏睡,虽已转醒却犹自虚弱糊涂,直到一天后才恢复清明。


    罪魁祸首是佛堂里的一炷香。


    谁进过佛堂无从得知,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出在这里。而长宁公主也并无大碍,更是让这事蒙上一层怪异的纱。


    若不是买到了残次香,就是有人想要害人。若是要害人,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是在故意挑衅。


    北静王令人彻查。


    祁深请命,只言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但并不用查,因他的怀疑几乎落地。乐觉派来回话的人一言明,祁深就近乎了然,他也难以再骗过自己。


    她近期反常的温顺,床笫间的异常热情,主动要求去猎场……只怕全都是为了这一遭。


    她的妥协与屈服,他所享受的温存与留恋,皆是泡影,都是为了再次而逃以麻痹他的手段。


    一直都在虚与委蛇,一直都在虚与委蛇!


    装乖扮委屈,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偏他十分受用。一个女人在他身边连跑两次……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尤其是在知道了程昭也被她策反了之后……耻辱、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刺痛感,像毒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起她昨夜可能还在自己身下承欢,今日却已策划着与别的男人远走高飞,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戾就骤然涌上心头。


    母亲的事情一了,却也过去了一日一夜。


    祁深焦躁不安,在得知母亲没有什么大碍,几乎是在请安后的一刻钟内,就马不停蹄地告假出了城。


    沿着痕迹探查,作战的经验让祁深比其他人多了一些洞察力,然线索到这就断了。


    他们弃马了。


    “立刻加派人手,沿着沣河两岸给本世子搜,排查询问所有沿途的樵夫、采药人和农户。”


    最后得到的线索让祁深颇为头疼,他们怕是遁入了终南山。


    一天,两天……王府的亲卫在找人方面远不如武侯卫,搜索几乎毫无进展,且山上范围太大,山脉连绵,洞穴密布。


    两个有意隐藏的人,如同水滴入海。


    祁深的愤怒逐渐发酵,也变得十分复杂。


    他从最初的暴怒,到后来的焦躁,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和难以置信。


    他最近几月待她早已不似从前那般,不止不错,甚至可以说极尽宠爱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处心积虑地要跑。


    去什么地方能比留在他身边要好?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种失控感和被全然否定的感觉,让他心如蚁噬。


    待见到她,他要亲口问问她,他须得亲口问问她,何至于就让她如此避如蛇蝎了……——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改名是因为土名在榜单上比较扎眼,改封面也是为了跟改后的名字相配,之后都会改回来哒。


    因为连载期间的字榜单上只能看到文名,土土又直白的名字比较能引起大家的注意啦,文艺名除非点进去看文案,不然看不出核心梗。


    大概举个例子,就比如《西游记》可以改成《总有反派想抢我师尊》,《红楼梦》可以改成《回家探亲,不小心攻略了表哥》,《飘》可以改成《三婚后,我嫁给了死对头》,再比如《雷雨》可以改成《豪门少爷爱上妖艳小妈,后悔莫及雨夜追爱》(哈哈哈哈哈bushi


    第93章 可憎


    程昭的包袱里有准备好的胡麻饼子和粟米饼子, 省着点吃,也足够两人撑上四五日。


    清澈见底的小溪旁,他用小铜罐小心翼翼地舀起水, 蹲在隐蔽处用火折子生了火。


    若喝生水染上痢疾,在这荒山野岭便是绝路。


    睡了几觉, 应池的精气神也好了一些,从那边树丛中走过来, 她的眉宇带着惊喜:“是山鸡,还活着呢!”


    程昭咧嘴一笑:“真的啊?昨天就听见有鸡鸣,春天雄鸡求偶最是活泛,便试了试套索,没想到还真逮着一个!”


    烧滚的水已经放凉, 他递给她。


    怀有身孕,经不起长久颠簸和饥饿,应池现在的状况是程昭最大的忧患。


    硬邦邦的饼子只能果腹, 毫无滋养。再次寻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后,程昭给自己安排的首要任务便是设法弄到些新鲜的肉食给她补充营养。


    “可我怕它的尖嘴,没敢拎过来……”应池略有些没帮上忙的为难,讪讪开口, 她尝试了几下都没下去手。


    大概是因为有程昭在吧, 他让她有所依赖。


    “交给我来。”程昭还在用柔韧的树皮纤维搓细绳, “明日看看能不能抓只肥兔子!”


    在林间野兔和小兽可能经过的路径上设下简单的套索陷阱, 运气好时, 次日便能收获一只肥硕的野兔或一只惊慌的山鸡。


    “你看起来好像很有经验, 荒野求生过吗?”


    “我蛮喜欢玩那种荒野求生游戏,也爱看一些纪录片,各种末日求生小说……脑子里塞了不少理论知识, 就是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每次跟她分享他自己的事时,程昭眼中总会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亮光……欢迎你,我的偶像,欢迎你了解我的世界。


    应池耸耸肩:“可惜了,我帮不上什么忙。”


    程昭眼睛看她稍有失落:“可是你艺考民间舞第一名哎,我就知道你能行,吹毛求疵的张导的电影选角,我也知道你一定能当选女主角。


    “你……你给了我很大的勇气去做我想做的事,你适合从精神上感染别人。”


    应池随着他笑,却忽而又收了:“前尘往事了,那些事情放到现在,不能吃也不能喝,还提它做什么。”


    程昭心下咯噔一下,他最看不得她落寞,比他自己困于险境还要难过,所以这几日他固然有忧虑,却还是耍宝居多。


    “待离开这里后,我赚钱,你追梦,怎么样?谁说在这古代没有明星的,我捧你,我是你的金主大大!”


    应池果然被逗笑:“你若赚钱绝对能成首富的。”


    程昭被夸得脸红:“但我还是会把钱还是都花在你身上。”


    上头眷顾,给他守护她的机会,他一定会好好抓住的。


    程昭将山鸡拎过来后,仔细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细细烤炙。


    他将最嫩最好的肉细细撕下,吹凉了,递给应池:“你在这里歇着,我去附近高处看看动静。”


    每一次他离开去警戒巡查,应池的心都会微微提起,她的耳朵也捕捉着山林里的每一丝声响,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都让她神经紧绷。


    她怕听到马蹄声,怕听到搜捕的呼喝声,更怕程昭一去不回。


    一切看似朝着希望发展,可应池的身体日益沉重疲惫,虚弱不堪。


    求生的本能在支撑着她,咬牙忍着时不时的疼痛,她告诉自己,不能拖后腿,不能做废物。


    “废物!”


    茶盏被扔到地上,祁深手扶着额头不想再说话,除了派人在山上夜以继日地搜,他暂且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乐觉哆嗦了一下,不敢呼吸,九安和六安眼疾手快地过来收拾碎瓷片,一声不敢吭。


    七八日过去,最深有体会的是乐觉,世子的脾气已经不能用暴躁来形容了。


    白日里,祁深依旧是武侯卫中郎将,身着利落的官服,巡守宫禁城门,然处理公务时,却比平日更加严苛冷厉。


    他犹如困兽压抑着所有情绪,稍有不顺便会怒斥不解其意的下属,体罚不认真习练武备的卫士。


    所有人都深受其害,但绝不敢反驳,只终日战战兢兢。


    而一旦下了值,祁深又如同换了一个人。


    他的官服都来不及换下,便策马冲出长安城,直扑至终南山下。


    夜复一夜,他心里存了一个非得找着她的念头,带着亲卫近乎偏执地搜寻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山谷、洞穴、废弃的窝棚……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熬红的双眼,下巴上的胡茬也杂乱潦草,更糟糕的是,他开始频繁呕吐。


    剧烈的干呕比以往更加强烈,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余下满口的苦涩和身体的虚脱。


    他这般反常的异样,自是瞒不过长宁公主。


    终于逮到人,屏退左右后,李言蹊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忧切。


    “深儿,公务再繁忙,也不能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脸色怎这般难看……”


    祁深眼神躲闪,勉强压下喉间的恶心感,打断话道:“劳母亲挂心,儿子无事,只是近来脾胃有些不调罢了。”


    “一个丫头而……”


    “母亲不必忧心,并非因她。”祁深强扯出一个笑容来,三两句敷衍过后,便脱身而去。


    孙嬷嬷在侧同样忧心:“贵主何不劝劝郎君?”


    “你看能劝得动吗?尚未提及便急哄哄地堵我的话,他若不死心,怕是十头黄牛也拉不回来。”


    孙嬷嬷颇为认同,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一会,她听见贵主也兀自叹一句:“那丫头可也真是的……”


    北静王却没有这般好糊弄。


    祁泰直接将祁深唤入书房,看见人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混账东西!”他一拍案几,早先被李言蹊劝过的话已然听不进去半分。


    好好说,打一顿再好好说罢。


    有其子……也必有其父,教育儿子和教育手下兵相同,祁泰向来是体罚为主。


    几鞭子下去,祁深的后背已皮开肉绽。


    “好好收拾收拾自己,立刻给我收心!否则休怪我家法处置。”


    祁深垂着头,紧握着拳,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如此又挨了几鞭子。


    他只能道:“儿子……自有分寸。”


    “分寸?我看你是鬼迷心窍!”祁泰怒其不争。


    “非是像母亲担忧的那样,实是太子殿下派儿子秘密调查刺客一事。”


    祁泰的脸才稍有缓和。


    顿了顿,他终于扔下鞭子,点名利害:“陛下偏袒魏王,朝野皆知,你也应该知道。”


    “儿子知道。”


    对于朝局的洞察,父子二人一直深有默契,祁泰便不再说什么:“把自己收拾干净,莫要让我再看到你不修边幅的模样。”


    祁深扶着地踉跄站起来,手背蹭了蹭胡茬,半抬眼皮:“可儿子到底什么也没耽误。”


    祁泰倏地看他,眼神锐利如鹰。


    祁深忽略父亲脸上的戾气:“儿子告辞。”


    书房内只余祁泰稳了稳起伏的胸腔,闭上了眼,前二十年一直被刻意忽略的点,此刻却有些越来越明显的迹象。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好事不假,可儿子身上有股邪性,哪哪都不对,看似正常,越来越有脱离他掌控的意思。


    尽管并不信,他却也后怕起来,他怕他会同那算生辰八字的占卜先生所说,走上离经叛道的道路。


    祁深的确有一意孤行的意思,无论是母亲的慈爱关怀,还是父亲雷霆震怒的鞭打,都无法让祁深回头。


    他的心气还没过,依旧像着魔一般扑在搜寻上。


    可是依旧一无所获。


    各个关隘和驿站也没有任何关于类似男女的记录,他们就像被这连绵的终南山吞噬了一般。


    人还在山里,一定还在!


    可都好几日了,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被他娇养在锦缎堆里这么些日子里,他印象中的她,除了性子冷又倔,是有些小聪明,但根本不在体力上占任何优势。


    腰腹一掌以握,手腕一折可断,用得力气大了,她皮肤上的红印能几日下不去,放于市井她尚且可以有些小门路谋生,可在深山里……


    祁深猛地想起她曾死也不肯向他低头求饶的样子,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


    以她的性子,是不是宁可饿死在山里,冻死在山里,被野兽分食,被蚂蚁啃噬,也绝不愿意被他找到,抓回来?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后怕的感觉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永远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她逃走了,而是因为她可能会选择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之前所有的愤怒、不甘、被背叛的耻辱,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所覆盖……祁深慌乱得已经难以言语,手因恐惧而颤个不停。


    他得把搜查的人撤回来,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他才发现自己,比起来她跑,他更怕她死。


    天气不好,在山里湿气尤重,应池和程昭刚避在狭窄山洞里,雨就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了。


    雨滴敲打着洞门口的枝叶,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


    虽说一场春雨一场暖,可应池却觉刺骨的冷。


    她蜷缩在程昭铺就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他几乎所有的外衣,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腹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从傍晚开始就未曾停歇,并且越来越剧烈,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她小腹里狠狠拧搅,试图将什么硬生生剥离出去。


    她的脸色在昏暗的火堆映照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浸湿了额发,黏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程昭红着眼圈守在她身边,心急如焚却又手足无措。


    他能做的只有不断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将烧温的水一点点喂到她干裂的唇边,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


    应池仿佛有预感,她知道这是什么征兆。


    剧烈的奔波、冰冷的雨水、无休止的恐惧和疲惫……每一样都是催命符。


    这个不该来的孩子,这个她曾试图用激烈方式摆脱,却又在绝望逃亡中下意识想保护的孩子,终究是留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祁深,想起那个华丽却令人窒息的牢笼,想起他带着玩味和占有欲的眼神。


    这个孩子,是他强加给她的屈辱的证明,也是连接他们之间最后一丝可憎的纽带。


    现在,这条纽带就要断了,真好……


    更猛烈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应池几乎蜷缩成一只虾米,她再也忍不住,极压抑极痛楚的呻吟着,指甲深深掐入程昭的手背里。


    “应池!”


    程昭惊呼一声,看到她身下的干草迅速被一股暗色的液体浸透。


    第94章 醒来


    泥泞的山林里, 春雨细密却很急,程昭深一脚浅一脚地跌撞奔跑。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人,救她, 救她……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会落在世子祁深的手上被千刀万剐, 他只要她能活下来,只要她能活下来。


    他此刻很后悔, 他不该带她走这一遭的,他应该把事情考虑周全再带她出来的。


    他能看出来她很急,她太急了,他着慌于帮她脱离苦海而忽略了危险重重……是他的错,幼稚又莽撞, 不考虑后果,全都是他的错,一切全都是他的错。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着她的模样, 脸色灰白,气若游丝,身体因失血和疼痛而不断颤抖。


    “程昭……我可以的……我可以撑过去的……”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她在预设最坏的情况了, “如果……如果我死了, 你就走吧……走吧。”


    她喃喃着, 是对他的安排, 也是最后的执念:“我不要……不要再回去了……我死也不要再回去了……”


    “不!你不会死的, 别胡说!”


    程昭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大哭起来。


    荒山野岭,春雨淅沥, 没有草药,没有大夫,随着天越来越黑,巨大的恐惧与绝望将他笼罩,也将他彻底吞没。


    山外,祁深同样如同困兽。


    连日的搜寻无果,他本已打算将明面上的人手撤回来,只派暗哨监视各出山要道,等他们自己熬不住出来再一举擒获。


    但今夜这场突如其来又见势愈大的春雨,让他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强烈的不祥预感在折磨着他。


    “报!世子!西山坳发现有人停留的痕迹,熄灭不久的火堆灰烬,掩埋得很小心!”


    雨不停歇,一名亲卫前来禀报。


    应该是他们,祁深的心猛地一沉又一提,她果然还在山里!


    起码能证明不久前她还活着,他带着些许的惊喜呼出一口气。


    但在这天气下,她如何能熬过去今夜,会不会生病……他不敢再想下去。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夜必须给本世子找到她!”


    祁深几乎是在咆哮,雨水打湿了他的衣甲,恐惧和焦虑让他彻底失去了冷静,下一瞬,他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雨幕之中。


    一个时辰过后,祁深捂着树干呛咳带着呕吐,眼前突然一黑,被乐觉眼疾手快地扶住。


    白日上职,晚上找人,他已经有好几日没有睡觉。


    前方窸窸窣窣,亲卫压来一个泥泞不堪的男人。


    “世子,抓到一人,声称要见您!”


    祁深的目光扫过去,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中,抬起一张被雨水和泪水模糊的脸,嘶声哭喊,语无伦次。


    “世子,世子!我是程昭!求求您!救救她!救救应池!她小产了……流了好多血,快要不行了!您救救她!求您看在她怀过您骨肉的份上,饶过她,饶了她!


    “救救她吧!我背叛了您,要杀要剐我都随您!只要您救她的命!您救她的命……”


    小产,血,骨肉,救人……这些未知的信息让祁深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天旋地转。


    他强扣着树干撑着,指节已经发白,此刻只捕捉到了她快死了这一个滔天惊骇的话,“带路,带路,带我去……”


    跟着连滚带爬的程昭,冲到那个狭窄的山洞,祁深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情绪,都被这触目惊心的红抽空了。


    他颤抖着想要抱她,却怕加重她的伤势,“醒醒,看着我……”


    “醒来,听到没有,你醒过来……”


    回答他的是一动不动的苍白面孔,祁深颤抖着探她的鼻息……


    微弱的呼吸洒在他的手指上,还有气,幸好。


    幸好……


    祁深猛地回头,对着洞外声嘶力竭地命令,声音都变了调:“医人!去找!把附近所有能喘气的医者全给本世子抓来!


    “另外,派人速回长安,快马加鞭,把府里典医带来,拿着我的拿我名帖和鱼符,去宫里请太医,对,要快……”


    深喘几个呼吸,他猛按了后背的伤口。


    疼痛让他虚浮恐惧的脑袋清醒了些,脱掉淋湿的外袍,祁深用还算干爽的里衣裹紧她,小心翼翼将她抱了起来。


    从山上一路下来,耗费了半个多时辰,祁深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她很轻,几乎没有重量,手心黏腻的血让他心慌。


    山下没有马车,只有马,赶路太过颠簸,他握着她的手腕,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将额头紧紧地贴了贴她的额头。


    “你可真能给本世子折腾。”


    祁深的哑声里透着浓重的颤音与鼻音,吩咐乐觉:“就近找户人家。”


    方圆几十里的行医者都被连夜从床上拉起,几乎是被迫被请到了这户小院落的。


    挤不开的农户小院里,站着的人全是统一打扮的侍卫模样,与之格格不入,让来的医人紧握着药箱心慌不已,直到看到了同行,互相的心才慢慢地放下了。


    内室里,应池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一碰即碎。


    几个医人轮番诊脉,低声交换着意见,农户娘子用温热的巾帕,轻轻擦拭着床上人的脸颊。


    祁深像一尊煞神般伫立在旁,他衣袍沾着泥点和水渍,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着,每一次传来些细微的动静,他红透的眼睛便猛地从床上人的身上移开,狠戾地扫过去。


    直吓得眉头紧锁的几位医人腿脚发软,额角也沁出细汗,也不住惊慌失措地吞咽口水。


    祁深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程昭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她怀孕了,他的孩子,她和他的孩子……


    可他还来不及为之而惊喜,孩子便以一种如此惨烈的方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化作了冰冷的血水。


    尖锐的刺痛和巨大的空茫让祁深呆滞,更让他恐惧的是她此刻的状态。


    她就那么脆弱地躺在那里,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冷情、倔强、甚至是带着刺的柔媚,无论是装的还是真的,虚情还是假意,那些他熟悉的模样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濒死的虚弱。


    若是她死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让祁深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窒息和暴戾。


    这种极致的无力感和恐慌感要将他逼疯,他几乎要对着内室咆哮出声,却又死死忍住了,怕惊扰了他们的救治。


    “若是救不活她,你们都得死。”


    他只淡淡开口,却是平静中带着疯意,比大吼的命令还要让人心惊肉跳,内室的几人齐齐又打了个哆嗦。


    浓煎小参灌服,猛药吊命,针刺艾灸醒神……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老医人终于颤巍巍地躬身禀报。


    “世子,这位娘子的血暂时是止住了,但失血过多,元气已是大伤,甚是凶险……今夜若能熬过去,便是过了第一关。


    “后续还需长期精心调养着,否则恐落下终身病根,甚至难以再有身孕。也请尽快用阿胶,牡蛎等收敛固涩,辅助止血……用优参补元气,可小的这几人,这没有……”


    祁深明白他的意思,虚脱地半跪在了床侧边,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却只挥了挥手。


    “请几位医人和这位娘子随我来,有赏。”乐觉示意道。


    门被从外面带上,内室只留下了两人。


    祁深缓缓抬起身来,极怕惊扰了她。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停住,转而紧紧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凉凉的手。


    “为什么……”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突然想起了她的冷漠,她的疏离,想起了她的恐惧,她的绝望,想起了被他刻意忽略的她对他的厌恶至极……


    “你就这么厌我恨我?恨到宁可死,宁可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去死?”


    “我不准你死……你就不能死,你听见没有……”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命令,又像是哀求。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她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


    天色大亮,雨是停了,可积雨犹滴,院里还汪着水。


    应池醒来时,最先感知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虚弱感,只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离走了,却又被强行塞回到了一具破损的躯壳里。


    眼皮更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力气她才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粗麻布帐顶,鼻尖萦绕着的是浓重又苦涩的药味,以及……一种好像有些熟悉却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冷冽沉香。


    小腹不间断的坠痛让记忆猛地刺入脑海:冰冷的雨夜,极烈的痛楚,身下漫开的血红和程昭绝望的脸,还有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动了动手指,却觉有更强烈的动作自手部传来。


    应池下意识转动脑袋和眼珠,极其缓慢地看了过去。


    却与祁深猛地睁开的双眼四目相对。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


    发髻有些散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内红血丝遍布,下颌胡茬丛生,昂贵的锦袍也皱巴巴的,仿佛几天几夜都未曾打理。


    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了,醒来都是看见这张脸。


    应池的心情也糟糕透了,她近乎麻木地闭上眼睛,仿佛看一眼都觉得厌恶。


    那一瞬间,因她醒来,祁深眼中爆发出巨大难以掩饰的惊喜,却在下一瞬间,被她眼中的浓浓失望所刺痛。


    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来人!叫典医过来!”祁深压下胸腔的不适感,冲门外候着的令道。


    转头后又带着一丝被她排斥的涩然,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他干涩张口,声音低沉,近乎艰难:“我们的孩子……没了。”


    第95章 她知道


    真好笑。


    鳄鱼的眼泪, 他说话的那模样,就像有他会留它一样。


    在经历浓浓的失望过后,应池心底突涌起一丝庆幸, 她庆幸孩子是真的离开了。


    但她很平静。


    没人回答他,祁深更是发现面前人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不是歇斯底里, 至少也应该伤心难过些……事不关己的态度让祁深强撑的镇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在确认她安全后,其他的事情就应该浮出表面了, 他双手握紧成拳,忍不住质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应池的目光便落在祁深脸上。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眼望不到底的疲惫和荒芜。


    而且,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极尽暗讽,是该恭喜吗?恭喜这场猫鼠逃亡游戏的最终胜利者,还是猫?


    眸子随着想法垂了下去, 应池一声不吭。


    被刺痛和被忽视的恼恨瞬间涌上祁深的心头,却在对上她那片死寂的眸子时泄了气,化作更深的恐慌和束手无策。


    此刻他脑子里所想的真相几乎在告诉他,他想的没错。


    他猛地站起身来, 犹如困兽般在床前来回踱了两步, 想发作, 却不知该向谁发作, 想问什么, 却不知如何问起, 最后一言不发地迈步出了门。


    应池听着他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再次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了下来,迅速没入枕中, 消失不见……


    来人是个没见过的老太医,细细地为应池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她的脸色和舌苔,这才躬身退到外间。


    “如何?她身子可有什么大碍吗?如何调养回来?”


    太医面色凝重:“回世子的话,此番小产甚为凶险,失血过多,胞宫受损,寒气更是深入肌骨。


    “眼下虽性命无碍,但根基已伤,非得长期精心温补调理着不可,不然恐终身畏寒体弱,甚至再难……”


    后面的话太医没敢说全,但祁深已经明白了,他脸色更加阴沉,眉眼不悦地扫过去:“不要危言高论,用什么药尽管说,我北静王府都拿得起,务必要调养得和从前一样才成。”


    “是……臣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祁深的火气上来了,“是一定。”


    “……是。”


    因怒得急了而有些晕眩,祁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老太医大惊失色,忙伸手来扶。


    “无妨……只是有些头晕。”最后扶住了墙才勉强站稳,祁深甩开太医的手,试图维持威严,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


    “容臣多嘴一句,臣瞧世子忧思过度,劳累惊惧交加,需要立即休息才是,世子也应摒除杂念,安心静养。”


    “……知道了,你先去开方子吧。”


    祁深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最后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额角。


    身体那阵难以抑制的眩晕和虚弱感是如此的真实,他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发出的抗议和极限。


    “是,臣告退。”


    “等等!”


    祁深突然开口,见太医躬身应命,他略有艰涩地问:“依你所见……她这一胎,怀了多久了?可能推断出来?”


    “回世子的话,女子小产不同于足月生产,确切的月份极难精准判断,不过……


    “依失血的情状以及脉象里残留的滑象痕迹,臣推测,约莫着是三个月左右,或许……就在两三个多月徘徊,但此乃推测,并非定数。”


    不足三月……两三月左右……不会是两月左右,那时她换了个芯子,不是她,他碰都没碰她。


    府内典医把脉竟没把出来!祁深怒极而斥了一句:“庸医。”


    见老太医瞬间额头冒汗,他摆摆手示意非是说他,又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也最让他难以接受的问题。


    “那……以她当时小产的情况……她自己,可否……可否知晓已有身孕?可是她自己,可是她……”


    祁深问不出口了,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绷紧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他害怕听到那个早已有预感的答案,否则不是猜而是直接去问了。


    尚嬷嬷,伺候她的两个女婢,被他捆关起来的程昭……哪一个不能问?


    再不济……亲口问她。


    不知为何,祁深却问不出口。


    其实不问,答案也已经显而易见了,他想起她的反常来。


    她这段时间对他总是异常热情,是以前没有过的。


    她痴缠于他,她永不餍足,她总是主动攀附上来,缠着他的腰,眼眸中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光彩,双手交叠在他的脑后,一声声催促着他不够,让他用力一点,再重一些。


    他当时只觉销魂蚀骨,每每回想起来躁动不已,恨不得再次把她压在身下共赴巫山,将她揉碎了融入骨髓里,自此血液痴缠,同生共死,就此了余生也罢。


    他以为是她终于放下了冷傲,真心臣服于他,他甚至为此而沾沾自喜,暗暗得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哪里是情动?全都是为了让他更猛烈地动作,为了借他的力,将她腹中属于他的骨肉亲手杀死。


    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


    而她选择的方式,不是告诉他,而是用那种激烈到近乎自残的方式,试图在他浑然不觉的欢愉中,亲手了结他孩儿的性命……


    就这么厌恶他,就这么恨他。


    他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如此嫌弃过,如此避如蛇蝎过……祁深觉得自己应该亲手杀了她才能保留自己最后一丝体面。


    而他也应该杀了她,他在她身上花费了太多时间,已经单单不止是玩乐这么简单,他有尝试着去取她的心甘情愿,但结果……显而易见。


    可让她死这个念头一出,祁深的双腿就像扎了根,难以迈动一步。


    那太医瞧祁深的脸色很差,不由紧张起来,他沉吟了片刻,这次回答得却很谨慎。


    “世子,女子怀身孕,月份虽浅,但身体多有征兆,诸如月信不至、畏寒、嗜睡、食欲不振、甚或恶心呕吐……


    “皆是常见之象,即便初时不解,身体接连出现的异状,也难全然忽视。”


    祁深仔细回想着,哑声道:“她倒是没见得有什么反应,反而是本世子食欲不振,吐得厉害。”


    “大概是世子与她朝夕相处,同寝同食,气息相闻的缘故,怀孕之人的气息与旁人不同,或许于无形中影响了与她最为亲近、气息交换最为频繁之人,所谓感应,近乎玄妙,臣也不得而知。”


    最亲近之人……祁深的眉头皱得更紧,这种说法有些超出他的认知,但似乎又能解释那种莫名的联系。


    而且……他并不排斥。


    他竟不排斥,祁深狠掐了下额角,挥了挥手,示意太医退下。


    老太医如蒙大赦。


    再次回到锁烟楼,应池没有抵抗,她顺从地接受一切治疗和补品,也会在能下床后,慢慢在允许的范围内走动,恢复体力。


    毕竟身体是唯一的本钱,没有健康,一切逃离都是空谈。


    她也会复盘自己的行为。


    她太急了,太急于逃离他,以至于稍有个机会便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结果显而易见。


    而且,程昭……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晕过去的那一刻,应池有预感,她的情况很不好,而程昭一定会找人来救她,可若下山也一定会碰到祁深的人,所以她给他说,不要管她了。


    程昭不会不管她,就像现在,她也不会不管程昭。


    可她却没有和祁深正面交易的机会。


    最精致的膳食、最昂贵的补药、最柔软的绫罗绸缎、最稀奇的玩物摆设,都被一一往她这送。


    可始终不见祁深来。


    所有赏赐都通过婢女或仆从传达,太医请脉问诊,也由仆从代为回复听取。


    应池也能察觉得出,他在生她的气。


    原因是新换的两个小女婢往往一声不吭,然甭管她说什么,她们都说世子政务繁忙,无暇过问此等小事。


    有什么关系……应池的眉毛越蹙越深。


    今个更好,一向谨慎的两人竟然直接大大咧咧地提起世子最近去平康坊散心,并且接受了嘉宁县主的示好,两人一块赏花,游湖泛舟云云,好事将近。


    应池眉眼扫过去,淡淡道:“光天化日下编排他就是为了给我听?祁深知道吗?”


    两人对视一眼,应池一瞧便知:“知道。”


    “所以你们两个是他派过来,专门给我添堵的?”


    两人忙跪地称不是,世子不知道。


    “好,那我可告状了。”


    两人到底年纪不大,三下两下,应池把人都给吓哭了。


    纵使应池再愚笨,也知道是祁深所为。


    他在向她表达,她在他那里,成了一件需要妥善保管却无需在意东西,她的存在也并非不可替代。


    偏偏做法是让这些笨人持续而精准地提醒她。


    应池也知道,她的第二次跑,到底还是伤了他那高傲的自尊心,他在想着法儿地惩罚她,惩罚她只能得到这些冰冷冷的物质,再也得不到他半点侧目。


    说实在的,谁稀罕?


    总的来说,除了不给自由这一项,自从回来后祁深待她还算不错,就像个正经的主人对待自己的所有物一样。


    可她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


    应池用极其平淡、仿佛只是忽然想起的语气,问了这两个小婢女一句:“程昭死了吗?”


    两人摇头表示不知。


    可应池知道,身边这些人将会事无巨细地全部告诉祁深。


    紫檀木案堆叠着报告与需要批阅的文书,狼毫笔搁在青玉笔架上,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隐隐的压抑。


    祁深闻言,抬起朱笔的手便顿了一顿,随即又划上漫不经心地道:“去趟狱舍。”


    程昭的衣服始终没换,带着泥巴,浑身都透着腐朽的味道,这几日他已是焦急万分,故而见到祁深的第一眼就是问应池的状况。


    祁深避而不答。


    他没有要动刑问话的意思,程昭怕是和陈雪序一样,都是被她利用的人。他信她有轻而易举就把人策反的本事。


    可,祁深抽剑还是直接插透了刑架上的人的肩胛骨,他眼皮抬抬,“我待你不薄。”


    “是,可世子曾也说过,让属下寸步不离。”程昭略有艰涩。


    祁深便收了手。


    他问程昭:“你之前说,她让你叫她什么?”


    ……


    “将伺候她的那两个人提审一下。”


    祁深从刑室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药瓶:“本世子有事要问她们。”


    据程昭所说,这是安胎丸,那也就是说……她原本的意思,好像是打算把孩子留下的?


    第96章 我娶你


    北静王府换了新的主事典医, 已经是几日前发生的事了。


    从终南山回来,尽管那典医一再重申,半月到一月的月份, 即使是极有经验的老太医尚且需望闻问切,也不敢有确定的把握, 更何况又是在服避子药的情况下,他诊不出来也合情合理, 实在是冤枉。


    但祁深不管这个。


    他也才知道,她原来还在一直服用避子药,稍微一查,便把伺候她的两个婢女发卖了。


    其一是违背了他的命令,其二是竟连她的月事日子也记不清, 留着有何用。


    至于尚嬷嬷,碍着母亲的面虽没说什么,但也不会再让她在可中庭做事, 同样撵回了母亲院里。


    又另找了两个可中庭里向来仔细的婢女去照顾她的起居,现如今要求是有事直接向他汇报。


    两个婢女并非是向来仔细,实在是有前车之鉴,不敢不仔细。


    祁深的确在生她的气, 很生气。


    火冲向了这些人, 却全是隔靴搔痒。


    他也在故意冷落她, 但瞧她吃睡得宜, 期间还问了两个婢女的下落, 问了程昭的死活, 却片刻也不曾想起他来。


    也不知被冷落的是谁。


    但握着手中的药瓶……祁深觉得自己或许错怪她了。


    “娘子说世子就要和县主成婚,是绝不会容她在这个时候有孩子的,她怕是会落到和桐清一样的下场……她说她死了也不会放过我们两个, 所以我们两个……才冒死替娘子瞒着。”


    玉容捏紧了手,娘子跑的那日,她和花颜方凑好堕胎药,吓得浑身直哆嗦,找了尚嬷嬷。


    尚嬷嬷终究是好心指了路,将已经凑好的堕胎药收走了,且让她们千万把娘子要堕胎这事给瞒死了。


    嬷嬷说,世子待她是不同的,不会因她行差踏错而责难她,但你们两个……可就不一定了,所以一定要瞒好了。


    这也是她突然要离开他的原因吗?祁深摩挲着药瓶,眼神晦暗不明。


    是了,他万一成婚了,可中庭就有主母了。母亲怕是也和她说了什么规矩,吓坏了她。


    从二月十五回来了之后,她和以前就不一样了,她应该也是想过好好跟着他的。


    她定是误以为他不想要这个孩子。


    祁深在心中笃定地思忖着,她身份尴尬,骤然有孕,定然心中惶恐,怕他觉得她借子上位,怕他不喜,甚至怕引来公主的怒火……


    她那般性子,看着冷傲,实则敏感脆弱,定是独自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


    她不是厌恶他到要杀死他们骨肉的地步,她只是……只是,对,害怕,害怕得不到他的认可,害怕不被北静王府所容,所以才出此下策,想悄悄处理掉孩子,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最后定是舍不得才一跑了之,不然怎么解释手中的药是安胎丸,而不是堕胎药?


    甚至她床笫间的异常热情,或许……或许都是为了掩饰此事,不想让他发现?


    这么一想,所有尖锐又带有强烈背叛和羞辱感的一切事情,都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


    错的不是她狠毒,而是她不够信任他,不够依赖他。


    混合着怜惜与懊恼,情绪涌上祁深的心头……是他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是他让她独自承受了这份恐惧,她才走了极端。


    祁深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总归从断了她避子药的那一刻起,除了有用孩子圈住她的可能,他在隐隐期待着……他和她能有个孩子,无论是肖谁,应该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吧。


    “你们两个,再回可中庭伺候吧。”祁深哑声道,“乐觉,吩咐下去,过去的事……谁也不准再提了。”


    整整一夜,他脑海中翻腾着所有关于和她的画面……最终,停留在她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模样上。


    他所有给予她的东西都是失败的,它们无法留住她,反而可能将她推得更远,让她觉得自已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打发的玩物,连孕育子嗣都成了需要隐藏的罪过。


    她不是不想要孩子,她是不敢要!因为她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这个念头如同大刀阔斧,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是了,问题出在这里!


    她所有的决绝,所有的狠心,根源在于此!她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希望,所以才会选择那样……


    那么,就给她最想要的保障!给她一个无可争议无人敢轻视的身份!


    祁深猛地睁开了眼睛,他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


    他要娶她。


    不是外宅妇,不是妾,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载入宗谱的郡王世子正妻。


    只有这样才能将她牢牢地、名正言顺地绑在自己身边。


    而那些她想要的自由之类的虚无缥缈的东西,在绝对的尊荣殊荣和保障面前,或许就会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吧?


    她也不会再跑。


    这个念头让他因一夜未眠而疲惫的身体重新充满了力量,甚至带来一种格外扭曲却不别扭的疯狂。


    但他并不惊喜还可以这样做,因为娶她这件事,他一早就想过。


    天色微晞时,九安敲响了可中庭正房寝居的门,唤道:“郎君,该起了。”


    却不想里面传来一道暗哑声:“进来。”


    “是。”九安低眉顺目,进去后却发现世子依旧坐在塌床上,和昨晚他吹熄灯火后的姿势相差无几。


    正要问上一问是否是床榻有什么问题,就见世子缓缓站起身来:“乐觉!备车,去裴国公府。”


    带了二三随从,轻车简从,祁深踏入了裴国公府的大门。


    府邸轩昂,却空荡得能听见脚步的回声,裴晏闻报疾步出迎,袍袖微颤,脸上堆着谨慎和恭敬。


    对于这位世子,他是又敬又怕,如今不打一声招呼就来,裴晏只觉脊背发凉。


    香茗氤氲,寒暄过后,书房内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今日冒昧来访,有一桩陈年旧事,欲与裴国公商议。”祁深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事关裴老国公一门清誉,你可要认真对待。”


    “世子请明示。”说着商议,却自带千钧重压,不如直说是要求,看似彬彬有礼……却已经让裴晏在擦汗了。


    “老国公忠良蒙冤,今已昭雪,裴家的嫡脉遗珠重返门庭,岂非告慰先祖、彰显皇恩之盛事?”


    裴晏瞪大了眼睛。


    祁深略作停顿,声音沉缓:“国公新承爵位,根基未稳,若能认回这位堂姑,此后她便是本世子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世子正妃,届时,裴国公府与郡王府,便是荣辱与共,唇齿相依。”


    一番话,恩威并施,利弊昭然。


    沉默良久,在收到老奴暗示后,裴晏极其配合,心照不宣道:“若……若果真是姑姑幸存于世,实乃裴氏列祖列宗庇佑!一切……但凭世子爷周全。”


    消息最初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后像初春的柳絮,悄无声息地飘散在长安城的茶楼酒肆和坊市街巷。


    “听说了么?真是奇闻一桩!”西市的茶棚下,一个挑夫压低了嗓子,对着同桌的几人挤眉弄眼,“当年那被抄了家的那老裴国公,他家的千金,竟没死!”


    “啧,胡沁什么!”旁边卖胡饼的老汉啐了一口,“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账了,裴家小娘子不是跟着她娘……那什么了吗?可怜啊可怜……”


    “嘿!这回可真真的!”另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凑过来,眼神发亮,“说是当年有个忠仆和裴家千金娘子掉了包,真正的裴家娘子,已被偷偷送出去了。”


    “竟有这等事?”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围拢,听罢后皆唏嘘不已,有感慨老天开眼的,有赞叹忠仆义气的,更有好奇那裴家女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


    “那个程昭……倒是条硬汉子,关了这些时日,竟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


    祁深说完话后,清了清嗓子,用余光紧紧盯着她看。


    应池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之前已多了些许生气。


    房间里烛火通明,她披着外衫,坐在案边,小口喝着参鸡汤,闻言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继续喂给自己一勺。


    几日不见的人此刻正坐在她侧面,罕见地让人备了碗筷来,要和她同案用饭。


    祁深等了片刻也没听见她的声音,心中的期待落空,有些失落。他宁愿她为那个男人求情,至少证明她还有情绪。


    他试图看进她的眼睛深处:“你就不想知道我会如何处置他?”


    应池放下碗筷,终于开口:“人为刀俎,我与他都是砧板上的鱼,鱼……怎会想知道别人如何处置自己?”


    “你跟他怎么能一样?”


    祁深笑了一下,但他看见应池唇极讽地扯了一下,便瞬间也把笑意收了回去。


    应池在想如何保下程昭了,她不能开口求情,她知道她若开口,程昭非没命不可。


    “今日太医说,你脉象比前日有力了些。”祁深试图找些话题,声音也很柔和,他夹起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入她碗中。


    就在筷子即将碰到碗沿时,应池将碗迅速挪开,避开了他的动作,一脸嫌恶。


    祁深的手便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应池!”


    应池的眉宇在一瞬间掩也掩不住地蹙起来,仿佛被他叫了名字,是多么肮脏的一件事。


    还有,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的,他对程昭做了什么……


    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祁深此刻是如此恼恨,重重地将鱼肉扔回自己碗里,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应池。”


    “你要杀了他吗?”应池开口,“那你也杀了我吧。”


    这次轮到祁深不说话了,她又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他。


    应池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可她需得说些什么,“我和他跑了是我们有本事,你看紧点不就行了,你惩罚一个成功的人,算什么本事?”


    “我没想动他。”祁深的眼皮半合。


    “什么?”


    “我准备把他撵出长安。”


    应池涌起一丝喜悦来,她听程昭说过,祁深是很惜才的,尚且并不会因为她而连累他太狠,就好,能活着,就好。


    祁深见她眉宇稍稍缓和,便知她对他的处理结果也算满意。


    但他并未告诉她,他打断了他一条腿,用剑横穿了他的肩胛……无论如何也有那程昭助纣为虐在,他尚且不是什么好性的人,若非怕再将她推远,尽管尚有不舍,大概他也会杀了他,背主的人留不得。


    但帮的人是她的话,可以有所例外。


    “那我呢?”


    祁深没说话,应池觉得可笑,她试图给祁深讲清楚留她在身边,百害而无一利,直接挑明:“你知道我是什么脾性的人祁深,你留我在这,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我一定还会再跑的。”


    “我娶你。”


    像一拳打在软枕上,应池被他轻飘飘的三个字激起了怒意来,她明明告诉过自己要智取的:“你在说笑话吗?”


    第97章 徐徐图之


    祁深目光沉静, 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认真重复道:“我、要、娶、你,不是纳妾, 不是收房,是明媒正娶。”


    “哈……”应池嗤笑出声, 简直说不出话来,现如今不知道是他疯掉了还是自己的耳朵疯掉了。


    “我们以后, 好好做夫妻,好好相处。”他抓住了她的手,往前扯了扯她。


    好好相处?


    满满的讥讽直冲应池的脑门,可对上祁深的眼睛,应池却从里面看到了他难得认真的模样, 她只觉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你知不知道,好好相处的意思是,我可以自己做选择, 我不嫁你。”


    “你必须要嫁我。”祁深斩钉截铁,“我想过了,无论我今后娶谁,你都要在我身边, 而且……我有你就够了, 我也没有想过要和别的女子纠缠。应池, 你不觉得吗?我娶你, 这就是最好的方式。”


    应池被他的话浇了个透心凉, 当下无力去想是什么让他下了这样的决定, 宁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尽快打消他的念头,她连讽带嘲:“娶我?我来历不明,我曾是外宅妇, 做你的世子正妃?你们郡王府的门槛什么时候低到这种地步了?”


    像是早已料到她会有此反应,祁深眼神未曾动摇分毫,反而因她这番话,更笃定了决心,他向前侧身,逼近她,周身的气息带着近乎滚烫的执拗,蹭上她的鼻尖,抵上她的额头。


    “你不用担心,也不用恐惧,那些都不需要你操心。”他声音低沉,“你是裴时靥,裴国公府的嫡女,这样就够了。”


    “我不是!”她怎能不担心,不恐惧?她打断他,“我不是裴时靥,我来自异世,你不记得了吗?我会换魂,我也有可能是妖怪。”


    应池已经语无伦次了,她觉得自己也要疯掉了。


    祁深轻笑一声,似是被她的话逗笑般,双手捧住她的脸颊。


    “我让你是你就是,你会拥有绝对的尊贵与殊荣,最风光的大婚。”他看着她,抛出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诱饵,“名正言顺的身份,我都给你,你什么都不用怕,你只要信我就够了。”


    直到应池真的被迎进了裴国公府的大门,她才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裴国公府门门槛内,早已设下一个小小的铜火盆,盆中炭火微弱。


    一名老嬷嬷上前,低声念着驱邪避晦、迎新纳福的吉利话。


    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应池在两个粗壮婢女的协制下,她面无表情地抬脚,迈过那簇微弱的火焰。


    又一名婢女手持系着红绳的柏叶,在她周身象征性地拂扫了三下。


    祠堂内香烟缭绕,牌位森然。


    裴晏作为家主,上前焚香叩拜,禀告列祖列宗,嫡支血脉裴时靥历劫归来,重归宗谱。


    随后,他侧身示意应池。


    应池呼出一口气,走上前去,接过婢女递来的三炷香。


    看着那些冰冷的牌位,尤其是写着裴时靥父亲名讳的那一个,应池眼神复杂了一瞬,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漠然。


    她依礼下拜,上香,无一丝敬畏与哀思。


    仪式完毕,裴晏显然松了口气,立刻道:“小姑一路劳顿,已备好院落,请先去歇息。”


    一名管家模样的妇人上前引路。


    整个过程,祁深并未进入裴国公府,他的车驾一直停在不远处的街角。


    透过车窗,注视着这一切流程的完成,直到看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宅门之内,他才淡淡吩咐:“回府。”


    国公府的大门缓缓合上,将外界探究的视线一并关住。


    应池站在精致的院落中,也知道自已不过是换了一个新的牢笼,周围伺候的……还都是他的人。


    北静王府的正堂,熏香袅袅,气氛却凝重不已。


    李言蹊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脸上覆着一层寒霜。祁泰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中嶙峋的假山,背影透着不悦的沉默。


    但二人心里此时都像有一杆秤,此事怕是阻不了。


    从小到大,关于一些不让祁深做的事,他总是明面答应,因为关于孝道,他从不懈怠。


    但其实他想做的事,背地里却一样未落,也少有疏漏,被发现了就请罪认错,没被发现的不知道有多少……从未少挨了打,但也从未改过性子。


    祁深跪在堂中,上半身挺拔如松,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刚刚掷地有声地陈述完他的决定,要娶裴时靥,那位死而复生的裴国公嫡女,为正妻。


    “胡闹!”李言蹊终于忍不住,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深儿,你昏了头了,你尚且宠她到如此地步,给她安一个还算体面的身份?连这种手段都用上,娶她做世子妃将来可是要承袭王爵的!她哪一点配!”


    祁深早已料到母亲会是这般反应,他面色未改:“母亲,户部已核验她的身份,陛下亲旨认可,她就是裴时靥,这一点毋庸置疑。”


    略一停顿,他语气加重:“至于过往……流落民间非她所愿,裴国公如今冤屈已雪,她亦为忠良之后,与儿子也算是门当户对。”


    “你!”李言蹊气结,“即便她是真的,且不说她当年如何死里逃生这般蹊跷,她这些年流落在外,经历不清不楚!单说她的性子!那般冷硬倔强,岂是良配?如何担当得起世子妃的重任?如何掌管中馈、交际命妇?”


    “她的性子……儿子自有分寸,她所需做的,只是做好我的正妻,其余一切,自有儿子担待着。”


    “你铁了心了?”


    “是,儿子非她不娶。”


    祁深做出了最后的表态:“今日告知父亲母亲,并非征求首肯,而是儿子身为人子,应有的告知,娶她之事,绝无转圜余地,若因此开罪亲族,惹来非议,所有后果,儿子独自领受,绝不牵连王府声威半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求父亲母亲,成全。”


    堂内一片死寂。


    李言蹊颓然地靠回椅背,闭上眼:“你……你真是我的冤孽……”


    祁深便深深一拜:“谢母亲成全。”


    祁泰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若父亲想打,打我便是了,若今日儿子未被打死,还是一定要娶她的。”


    沉默,便是默许。


    祁深再次深深一拜:“儿子谢父亲成全。”


    北静世子要迎娶裴国公府嫡女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长安城权贵中激起千层浪。


    而更令人瞠目的是世子祁深操办此事的效率是如此之快,几乎是在户部核准裴时靥身份,陛下默许的旨意一下,三位在长安城中颇有声望的官媒便被请入了北静王府。


    她们尚未从这桩奇闻中回过神,便已接了厚赏与严令,不出三日,说合、传帖、纳采之礼便以惊人的速度走完。


    媒人们穿梭于郡王府与略显冷清的裴国公府之间,脚步匆忙,脸上带着一种执行重大使命般的谨慎与激动。


    裴晏几乎是懵然地接着一份份厚重礼单,木讷地应允着。


    一月里,宅院里的那人从未出过院子,他原先设想的很多对话也没用上,不过也让他略松了一口气。


    时隔多年,小姑也好像变了性子,让他有些话不知从何说起。


    各种名贵的礼物如流水般涌入应池暂居的小院,紫檀木嵌百宝的梳妆台、象牙缕空的屏风、一整盒光华璀璨的头面首饰……件件皆可入宫献宝。


    院里的婢女婆子们啧啧称奇,应池冷眼看着屋内日渐被奇珍异宝填塞。


    它们华美昂贵,如同不断垒高的狱墙。


    他曾用强权将她打入泥泞,如今又想用这金山银山将她塑成金偶。


    不过应池也知他如此急切的缘故。


    若她没记错,与东突厥一战就在今年,他若上阵,少有三四月不归。


    他想尽快把名分确定下来,以此来拴住她。


    但其实只要他不在,应池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大摇大摆地出长安。


    说到底,他的牢笼的确开始精进,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和想法,他竟想用名声困住她?简直是天方夜谭。


    穿金戴银的一方池鱼,就不是池鱼了吗?她是自由的,她绝不会委身于池塘,因为她属于大海。


    所谓的八字合婚不过是走个过场,结果自然是天作之合,想来裴时靥终究不是她的名字,祁深便于那有威望的老和尚那随便抽了个签文,算名姓缘分。


    将两人名姓告知,谁知那老和尚看着签文,沉默许久,最后提笔五个大字,激得祁深差点提剑砍了他。


    池深不可临。


    想着是他大喜,不宜杀生,祁深才生生止了这杀孽,只把这和尚撵出了长安。


    可中庭书房内,方才从裴府请完脉的老太医正躬身回话。


    他捋着胡须,字斟句酌:“回世子,裴娘子的身子,经这些时日精心调养,根基已大致稳固,已无大碍,只是胞宫受损终究非比寻常,于子嗣缘分上怕是极为艰难,需得……少则数月,多则一两年的时间进行调理。”


    他窥了一眼世子晦暗不明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若……若世子欲行房帏之事,为裴娘子身子计,最好还是辅以避子汤药,徐徐图之,方是万全之策。”


    祁深眉心骤然拧紧,那些药方多是寒凉之物,与她如今温补调理之道正是相悖。


    “避子汤寒凉,与她调理之药同用,岂非雪上加霜?”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确是如此,不过尚在可控之中。”


    “没有别的法子?”祁深打断他,目光锐利,“男子所用之法,可有?”


    太医微微一怔,似未料到世子会有此一问,迟疑片刻才道:“呃……确有,古籍有载,亦有些方剂,可使男子暂失育力,但此类药物需长期服用,于身体……终究有些耗损,恐非良策。”


    祁深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脑中闪过她苍白的面容和决绝的眼神。


    “若只服一两年呢?”他忽然问,语气听不出情绪,“可有妨碍?”


    太医额角渗出细汗,不敢把话说死:“这……下官不敢妄断,按理说,时日不算过长,精心调养着,或应无大碍,然个体有别……”


    “无妨。”祁深截断他的犹豫,语气斩钉截铁,他尚且对自己的身体还算自信,“便开男子的方子,要药性最稳妥的。”


    太医惊愕地抬头,对上祁深那双不容置疑的黑眸,终是不敢再多言,只得深深一揖:“……是,下官这便去拟方,只是此药服用期间,务必定期请脉,以便调整。”


    “知道了。”祁深随意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夜深沉,万籁俱寂,应池侧身抱着枕头,闭上了眼睛。


    刚开始的入睡总是浅眠,然而没过一会儿,一种熟悉的压迫感便将她从快要睡去的混沌中强行拖出。


    她尚未完全清醒,模糊间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濡湿温热的触感,酥酥麻麻的感觉不由得让她脚背弓起。


    柔软的寝衣也不知何时被蹭开,微凉的空气拂过皮肤,旋即被更灼热的气息覆盖,又吻又咬。


    一个激灵,应池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伏在她身前,熟悉的冷冽沉香混合着味烈又苦的清酒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又重又无孔不入。


    他竟在她睡着时,悄无声息地潜入,如此轻薄于她。


    这个混账东西!


    “滚开!”


    应池瞬间炸毛,猛地挣扎起来,双手用力去推拒他沉重的肩膀,指尖触到他紧绷而滚烫的肌肤不由一颤,怒而给了他一巴掌。


    祁深咬牙受着,虽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多少登徒子了些,但挨了一巴掌仿佛给了他可以继续的理由。


    酒意让他的脑子想事情稍微和正常相异,他拽下腰间蹀躞带上的匕首,塞到她手里:“一会随你处置。”


    在应池尚且不明所以的时候,他一只手轻易地攥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牢牢按在枕侧,另一只手撑着身子,唇齿带着一种近乎惩罚性的啃噬。


    “应池……太久了……”祁深含混着说了一句,空气中酒气很重,“许久没碰你,待会可能收不住,若是疼你要说,我会轻点的。”


    他的吻随即落下,不再流连于颈侧胸前,而是封堵了她的唇,吞没了她所有未出口的咒骂和抗拒。


    床的动静太大,祁深喘息着稍稍退开少许,额头抵着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的声音低哑,咒骂一声,“什么破床……”


    旋即将她抱下了床,混着被子,祁深将人抵在了墙上,抬起了一条腿。


    感受到了她的骤然收紧,连眼神都稍有迷离,身子软得站也站不住,祁深试着松开她的手。


    果不其然,匕首当啷一声落了地。


    应池咬着牙,想去捡,自是难以如愿。


    缠了她许久,最后祁深依旧紧紧箍着她,将脸埋在她颈窝处,沉重地喘息着。


    “来人。”应池已经倦怠至极,但还是唤了门口守夜的婢女。


    祁深蹙眉问:“作何?”


    “煮避子药。”应池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我怕死,小产的经历不想再有第二次。”


    祁深面色一僵:“不用。”


    应池便冷笑一声:“有孕的倒不是你。”


    “不会有孕的。”


    第98章 事事掌控


    在应池看来, 祁深说的话跟他的人一样,并没有任何的信服力。但这夜他却莫名认真,让她信他一回。


    直到他第二日一早走, 应池才尝试吩咐人去备药。


    伺候她的那小婢女自是不敢,派人去北静王府回了话, 却也是被驳回。


    可他夜夜来已有近十日了!


    应池试图讲清问清,他却只让她信她。应池心底愈发不安, 不过看他如此笃定的模样,她心底其实也有个猜疑慢慢成型。


    男女之事,若女子不吃药的话,就是男子了?她极难以置信的,也极不解。多大瘾……而且, 就非得折腾她?缘何就不能换个人了?


    应池烦郁地让人把门窗都关严了。


    天儿也渐渐热了起来,这日她褪去了繁复的裙裾,青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 着了一身素净的窄袖练功服,正凝神立于院中一隅,缓缓练习控腿。


    将一条腿自膝盖处缓慢向上抬起,直至伸直绷紧脚背。


    应池的鼻尖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却抿着唇, 眼神专注, 以试图一点点找回对身体的控制力, 来驱散那场小产带来的虚软。


    从上次跑路中她吸取到教训, 除了怀有身孕碍了行程外, 她的身体素质也有些问题。


    她再也不会让自己陷入类似的险境。


    但应池的行为却把伺候她的那婆子吓个半死:“娘子身子方愈,还需仔细些!千千万莫要太过劳累,若是不小心磕着碰着, 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应池才不管这些,却不想她开始练习下腰,刚将身体向后弯出一个极柔韧的弧度,准备指尖试图去触碰地面时,这些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吓得哭诉不已。


    她只能站直身子,擦汗的动作未停,极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看来她需要和祁深好好谈一谈了。


    “帮我取根细绳来。”应池吩咐了一句。


    她的胸口便因跳绳运动而微微起伏,脸上的红晕虽不重,但显得格外有生机。


    这一刻的院落,不像一个囚笼,倒像某个寻常官家娘子的闺阁乐园。


    “总是看着多无趣,你们也活动活动?”


    到底是年纪不大的女孩子,小婢女们面面相觑,眼中虽有怯懦,却有一丝压不住的雀跃,但最终还是无人敢上前去。


    应池开始在这院子快走慢跑,几人跟着她好几圈,也气喘吁吁起来。


    然而,这份鲜活与欢笑却未持续太久。


    裴晏捏着一封素笺,步履迟疑地踏入应池所居的院落。


    信是门房刚递进来的,落款是一个他略有耳闻却不相熟的名字,鲁公府沈家二娘沈思尔。


    信上称,她与他小姑乃是旧识,闻听他小姑归宗,特来信邀,欲叙旧谊。


    裴晏心中忐忑。


    他自知如今小姑处境特殊,但对方既是旧识,且言辞恳切,他若直接拒之门外,似乎也不近人情。


    犹豫再三,裴晏还是决定亲自来问问他小姑的意思。


    “有劳通传,我有一事想与小姑……”


    恰巧应池快步走到这了,听音是来找她的,她直接就问了:“何事?”


    却不想一位壮仆妇已悄无声息地近前,隔开了两人的距离,她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裴国公,我们世子有令,凡涉及娘子的一切书信往来与访客事宜,皆需先行呈报世子过目定夺,请您莫要为难奴婢。”


    裴晏深知与这些人多言无益,眼睛也未敢看应池倏尔冷下来的脸:“既如此,便交由你们转呈世子吧。”


    仆妇这才微微侧身,双手接过信,行了一礼:“多谢裴国公体谅。”


    应池便冷笑一声,眉目已是极不悦。


    可中庭内书房,祁深撕开信笺,目光快速扫过上面问候与请求一见的内容。


    没有丝毫犹豫,那素笺便落于一旁的炭盆之上,瞬间被余烬吞噬,不留半点痕迹。


    “告诉裴国公,”他声音平淡,“此事已处理,不必再提,不该接触的人,也不必理会。”


    “是。”


    夜色如墨,裴国公府高墙深院,唯有西角小院里还透着一丝微弱烛光。


    祁深这次是干脆利落地翻窗进来的。


    他着了身墨色的长袍,衬得面容越发俊朗,只是眼下略有乌青,透露着连日的放纵。


    “今日怎么闷闷不乐的?可是谁给你气受了?”她从没给过他好脸色,这次尤甚。祁深大有经验。


    “便是宫中贵人,也无非是晨昏定省,循例问安,如今我院中一饮一食,一出一入,乃至见何人,收何物,皆需经你首肯,你管得也太宽了。”


    应池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不满与不悦,冷睨了他一眼。


    来前也是得了消息的,祁深早料到有此一问,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身子未好全,外间人心叵测,旧事纷扰未定,此是为了护你周全。”


    “这般周全,恐我难以消受,我非稚童,更非囚犯!”应池的话掷地有声,“更何况如今我身为高门贵女,你却日日像做贼一样爬闺阁女子的床,这又是什么道理!”


    这话就差把不要脸贴祁深脑门上了。


    祁深却笑了,被她骂两句总是心情颇好,他三两下就扣住了她的腰在怀:“本世子才不是做贼,是名正言顺。”


    应池知他吃软不吃硬,硬和他刚受苦的还是自己,她斟酌着用词,手臂先一步攀上了他的脖子。


    祁深瞬间警惕起来。


    他听见她垂眸道,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你忌惮什么,但将我彻底隔绝,只会让我与这裴时靥的身份更加格格不入,惹人猜疑,你总需予我些许余地,而且……我也想要同其他女眷一样,与人寻常往来走动,裴家礼节性的拜会也要参与,起码让大家知道有我这一个人。”


    祁深沉默了片刻。


    他恨不得把她锁起来,关上门,日日所见只有他一人。


    可……彻底设禁确实可能适得其反,让她更激烈地进行反抗,或变得死气沉沉,这不是他想要的。


    祁深看似很轻易地松了口,实则对他来说很是艰难:“那便依你所言,内眷往来,你可自主定夺,但仅限于此,且每次见客,需提前知会于我,见了何人,谈了何事,我也需要知晓。”


    应池思量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便也随口试探问了句:“今日裴晏找我是何事?”


    “是沈二娘的邀贴,她之前便费劲心力想见你。”他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没什么反应,忽然道,“你们是不是有事瞒我?”


    原先的一切他不想探知,皆是裴时靥的事,她身上该是没有秘密了才对。


    “她……是有事要问我。”沈思尔的事,应池没什么好瞒的,但也没什么好对面前人说的。


    “什么事?”


    “你让我见她,你便知道了。”应池迎上他的眼睛,不躲不闪,带着戏谑,“既然事事都要掌控在手,问多没意思?自己去见,去听,去查,不是更合你意?”


    “应池。”祁深的眸子透着危险,这种柔软的抵抗,比直接的顶撞让他多了一丝不知谜团的心烦意乱,他掐住她的腰,却是极亲昵地覆上她的唇:“你总是学不乖。”


    需得给她些惩罚才能压了他心里的乱。


    祁深的目光牢牢锁着面前人,指尖拂过她寝衣的系带,带着惩意,缓慢得近乎磨人。


    应池被他刻意放缓的抚弄搅得心神不宁,蹙眉烦道:“要做就做,你能不能快些。”


    祁深的吻便应声落了下来。


    他一只手控住她的双手,双腿压住她不安分的腿和脚,唇带着灼热的温度,从眉心吻到唇角,却依旧慢得出奇,只细致地描摹着,最后流连于她敏感的颈侧。


    毫无意外地引起她的轻颤,他亦能感觉到她胸膛下同样急促的心跳。


    “看着我。”他哑声命令,唇舌侵入她的唇舌,掠夺占据她的呼吸。


    可动作却愈发沉缓。


    每一次都充满了浓浓的占有意味,却又带着一种试图让她也沉溺其中的耐心。


    细微的呜咽声从应池喉间不受控制地逸出,又立刻被她咬唇忍住。


    祁深勾起唇角,便去抚她发颤的唇。


    伴随着他越来越重的动作,应池听见他含混地嘟囔与闷哼:“你是我的,阿池,你是我的。”


    不止一次,情迷意乱时他就这样叫她,看起来亲密无间,像一对恋人相称该有的亲昵,应池有些别扭,却又莫名熟悉,他是第二个这样叫她的人。


    可她不喜他过分亲密,除了床帏之事,她不想与他有任何看似亲密的牵扯。


    应池在心里反驳着,我是我自己的。


    沈思尔的确是有事要问应池,那件事仿佛成了她的执念。


    裴国公府一处僻静的花厅,四面门窗虽开着,但远处廊下隐约可见值守的仆妇身影。


    应池缓缓落座。


    她与沈思尔隔着一方小案几对坐,几上茶水微温。


    沈思尔一见到她便欲开门见山,忍到此时已是极限:“你是不是……你是不是见到时烨了?”


    应池眼波微微一动,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怎么样?他过得好吗?”


    沈思尔是如此地过于渴望地去知道答案,她的眼神复杂,交织着期待与恐惧,像疯魔了一样。


    应池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讽的意味。


    应池随即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异常清晰:“我不会告诉你的。”


    迎上沈思尔瞬间变得错愕甚至有些慌乱的目光,应池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他说了什么,我一清二楚,现在都还在脑子里,但是,沈思尔,你记住,一个字,我都不会告诉你的。”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思尔紧绷的脸上。


    应池看着她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去,又逐渐变得歇斯底里,内心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她也知道希望被人骤然掐灭是什么感觉了吧?那种深深的无力感,绝望,崩溃……不想接受现实,可现实就摆在她面前,不得不去接受……


    沈思尔的情绪似乎宣泄到了顶点,却又在触及她冰冷的目光后骤然无力,她知道她在报复她。


    她想要杀了她,但她还是不可能知道了。


    “我就要嫁人了,反正……我也要死了。”


    应池眉梢微挑,依旧不语,等着她的下文。


    “嫁人的当夜,我就吊死在夫家门口。”沈思尔发出几声短促而张狂的笑声,眼眶已然红透。


    应池冷眼看着,她本就是来看沈思尔的绝望模样的,可如今真的瞧见了,并非是很畅快。


    沈思尔的执念,比任何人都要重,可往往这样的人更好用。


    或许可以利用她的执念助自己成事。


    倘若她真的决定去死……应池转身问她:“沈思尔,你要嫁给谁?”


    第99章 机会


    沈思尔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应池抛出诱饵:“我可以考虑告诉你。”


    “没去了解,不过些是低于父亲官职的庶子罢了,与我还算门当户对。”沈思尔飞速回答完后, 满眼都是期待。


    “我知道与他换的人是谁,他也在这。”


    沈思尔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时烨的身体已死, 她亲眼所见。


    应池笑而不答,作不经意扫了下旁边的仆妇。


    这人会把她所有的谈话内容都转述给祁深。他把她看得太紧, 一刻难得喘息的空隙。


    应池只能迂回,她深深看了沈思尔一眼,希望她能听得懂进而去打听以确认程昭的安全:“七娘落水风寒好些了吗?自那日起,我便再不曾见她。”


    沈思尔起先不解,旋即明白过来, 和七娘落水有关的,便是那个奇怪的人了,细想来, 那人的怪异举动的确不同寻常。


    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面上也有些失态,她想问出来,但明白应池此刻的处境, 所以生生忍住了, 最后只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她不曾有碍。”


    “死什么的, 太轻易了二娘。”应池说这话并非想劝她不死, 她想给自己找一个还算可靠的盟友。


    “我想, 你可以选一个还算听话的夫君, 此后于我裴国公府多有帮衬,我若开心或许能将你想知道的事尽数告知于你,划算的买卖, 不是吗?”


    “你还是一如既往吗?”沈思尔没回答,反而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但于两人之间却是心照不宣。


    “从未改变。”


    “说到底,对于你而言,现如今是顶好的了,高贵的出身,更有权势的未婚夫婿,不愁吃喝的日子。”


    应池笑了笑:“是,我现在很满意现在的日子。”


    言罢她笑容慢慢减淡,反而沈思尔看透般地笑了。


    两人照面不多,但却都是为了各自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她们能从彼此眼神里看到彼此最想要的东西。


    “你说的我记住了,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裴家娘子,保重。”


    沈思尔离开了,应池却站在原处良久。


    如今已是烦暑六月,离入冬尚且还有几月,尽管已经等不及,但此事却急不来,必须得等祁深离开长安,她才能有所动作。


    她不能再试错,那样太消耗心力,也消耗身边人。


    鲁公府的马车拐过巷口,沈思尔扒着马车窗幔往外瞧,突然想起一事来。


    她吩咐着身边的婢女,淡淡一笑:“去告知裴家娘子,就说……我交投名状了。”


    应池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更是一头雾水。但很快,她就明白了她说的投名状是什么意思。


    祁深处理完事务已是深夜,本今夜不欲往裴国公府上而去,但白日里两人的对话让他疑云丛生。


    最后还是难以消解情绪,他得问问她才好,别是又想着法地计划着怎么逃跑。


    马车停在后墙处,祁深再次翻墙而入。


    此时正是人入睡正酣之际,门口守夜的小婢女已经见惯不怪了。


    应池身侧一沉,裹挟着热烈与强制的拥抱便立即席卷了她。


    “今日很困。”很多次,应池依旧适应不了,她一下就被他吵醒,烦郁地推他,声音里带着含混与哑意。


    她半睡半醒的模样很乖,祁深便凑到她的耳侧吻了又吻。


    最后才想起正事来。


    “沈思尔想知道什么?”他很好奇。


    应池没理,依旧推他:“起来!出去!今日真的好困。”


    他开始给她下套,不撒手甚至抱得更紧:“说了就让你睡觉。”


    眼瞧着她有转醒的意思,祁深正待细问,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只听外面人声喧哗,裴晏焦急又带着惶恐的声音响起:“诸位,这是何意?怎会有歹人进去?”


    一个粗犷冷硬的声音答道,语气不容置疑:“裴国公,我等奉命追捕歹人,前几日有人亲眼所见其窜入西院过,今日我们这众兄弟都瞧见了,职责所在,需要搜查!还请行个方便!”


    裴晏惊住:“真……真有刺客?”


    “不确定。”为首那人答,“总归是瞧了才行,又有人告到了武侯铺,说近些日子瞧见了歹人在这条街出没,裴国公能否寻个方便?”


    裴晏往院内瞥了一眼,他什么都知道:“既然将军坚持,便搜上一搜吧,此乃我小姑所居的院落。”


    为首的那人知道,正因为知道,才不敢懈怠,提前讨好世子妃也是很有必要的。


    一时间,火把猎猎,人影幢幢,在裴国公的同意下,兵刃的寒光在窗外闪烁,整个小院已被团团围住。


    脚步声径直朝着正间的房门而来。


    院里的下人大惊,忙拦下问:“出了何事?”


    “府中混入歹人,为保娘子安全,请容我等搜查!” 那武侯卫将领在高声道。


    “搜不得!”年长的仆妇厉声道,“速速离去,我们这院里没有刺客。”


    房内,烛火重新燃起。


    祁深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眼中戾气骤现,应池此刻也清醒了。


    门外声音嘈杂,应池扬声问:“门外何人?”


    “娘子,是武侯卫奉命捉拿刺客!”


    祁深深吸一口气,抬脚下了塌床。


    三两步走到门口,应池很快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嘴角勾起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刺客……的确在我房中。”


    闻听此言,门内祁深不满地“啧”了一声,门外在经历了瞬间死寂后,兵刃猛然出鞘,摩擦声此起彼伏,极其刺耳。


    “娘子莫怕!我等这就进来擒拿歹人!撞门!”


    “不必了。”


    一个低沉威严,带着毋庸置疑压迫感的男声,从门内响起。


    紧接着,房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


    祁深玄色常服,身形挺拔,面色冷峻地出现在门口。


    他目光如寒冰般扫过门外一众高举火把、刀剑出鞘的武侯卫士兵,最后将目光定格在那领头的将领脸上,不悦道:“又是你!”


    先前这人曾带一队人马围了太子的别苑,念他到底是认真的,并未严苛于他,今日就整出同样的事来,丝毫不长记性。


    “放肆!”


    火光下,为首的那人看清祁深面容的瞬间,如同被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刀。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齐齐僵住,大气不敢出,方才的肃杀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慌乱。


    “将……将军!” 那人的声音变了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末将……末将不知将军在此。”


    “可找着了人?”


    自是摇头,为首那人终于知晓,他怕是又被人当刀使了。


    “都滚。”祁深冷冷开口。


    众武侯卫如蒙大赦,慌忙退去。


    院里重归寂静,裴晏瞧之,“想来是误会一场,不知世子来此,多有得罪。”


    同意搜院儿的事毕竟是他允许的。


    这场闹剧的最后模样,无非是让祁深难堪,应池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睡意全无,这投名状妙啊。


    祁深转身看向应池,自是将她的小表情尽收眼底,他眼神复杂:“你叫来的人?”


    应池便冷着脸将枕头扔到他身上:“世子查案也全凭一张嘴吗?”


    等到第二日祁深问完,方知是沈家二娘去武侯铺告的状。


    乐觉整理着信息:“这沈二娘最近被家中婚事缠得是难以脱身,想来也是近些日子消停了的缘故。”


    祁深若有所思。


    想起昨夜问她岂非恨沈思尔入骨,怎又同她交好。


    她同他说:“不日我们就将成婚,她所嫁之人说不定也是个有能力的,多个帮手比多个敌人是否好一万倍。”


    她如此为他着想,也说很满意现在的日子……祁深不由心软,过往的经历也由不得他不警惕。


    几日后,应池收到了陈国夫人递来的邀贴,曲江流水,观鱼助兴。


    这是她在成为裴时靥后第一个邀请她的。


    而她若出场,一定会吸引全场的焦点,单单是死而复生,北静世子未过门的妻子这两个,已经足够她成为众矢之的了。


    应池并不想自己这张脸被大多数人记住,但又实在是一个可以正经出门的机会。


    因对东突厥称臣,而致东突厥愈发膨胀,再次违背盟约,率精锐骑兵越过边境,对河西走廊的肃州、甘州等地发动了大规模的劫掠性进攻,祁深已忙了几日。


    参与军事会议的旁听,执行相关的调配任务……他的精力会被极大牵扯,已有几日未来这边,应池稍有松快。


    但监视也变得愈发严密,他甚至调了两队亲卫,昼夜不停地就围着她一人看顾,时刻向他汇报。


    这般小心,当真是高看她了,应池抿抿嘴,白眼要翻到天上去,除非她会飞天遁地。


    最近隔几日祁深会来,但也没有前戏,也没有耐心磨她,而是哄着她匆匆要两回,再连夜回王府去。


    急匆匆来急匆匆走,应池也相当佩服,一个人的精力怎么能这么旺盛。


    时隔一年,东突厥的进攻并非简单的边境摩擦,而是公然挑衅。


    应池知道,她想要的机会,就快要到了。


    第100章 破大防


    暑气自夜半开始漫进西院, 清晨一丝风也无,倒是花厅里有冰,并不显得很燥热。


    祁深难得地第二日醒来还在, 不仅与应池同床共枕,还能陪她用早膳, 可气氛却算不得融洽。


    应池本就吃得少,天一热, 更不想吃饭。


    祁深见她食少,又喝的白粥,心里起了“往常都是吃这些吗”的疑问,他蹙眉不悦地给她添了碗肉粥,又逮着侍候在旁的婢女训了一顿。


    这饭还怎么吃得下去?


    应池忍了又忍, 最后只示意那婢女:“下去吧。”


    她不想和他起争执。


    那婢女却是看了眼祁深。


    瞧见世子也松了口,她这才如逢大赦,麻利地离开了。


    应池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碗里的粥, 没有要往嘴里吃的意思,反而忽然开口道:“今个郑国夫人府上赏鱼宴,前些日子就递了帖子来。”


    祁深夹菜的手便顿了顿,他眉毛微蹙:“今日不行, 河西军报紧急, 我要去兵部商议要务, 一整日都脱不开身。这样, 过段时间, 等这阵忙完, 我就陪你去城外别苑散心。”


    “是你忙又不是我。”


    “你独自出去,我不放心。”


    “哪是独自?这些人都不是人吗?”应池放下筷子,指向院子里的人, “况且过几日是过几日,今日是今日。”


    见她真的动了气,祁深也放下了筷子。


    “整日困在这四方院子里,与囚徒何异?”应池的眼泪说着便滑了下来,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面前的案桌上。


    祁深叹了口气,用大掌捧住她的脸,屈起一根手指精准地给她抹眼泪,心有些莫名揪得慌。


    他近来军务压身,确实冷落了她,加上之前种种,心底总存着一份难以言说的亏欠,他也在想着法地弥补她,只要他能收到什么好东西,一准往她这送。


    可她却瞧着有些兴致缺缺的样子,再不同于先前的爱财。


    他极度希望她能有所热爱的东西,他还是存着能拴住她的想法,若说给她些自由的空间,是万万不能的。


    起码现在他做不到。


    他也不相信她能安分地待在他身边,她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关心,也不要他……


    祁深告诉自己,不能贪快,要徐徐图之才行,眼下不是也很有成效?


    路漫漫其修远兮,他叹了口气,终究是退让了:“罢了,你想去便去吧,多带些人,早些回来。”


    郑国公府上多是女眷,守卫森严,应当无碍。


    应池的脸色这才稍霁,躲开他的手,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抽噎了几下,眼泪也很快就止住了。


    然而应池的马车并未驶向郑国公府,行至半途,她便吩咐改道,前往香火鼎盛的慈恩寺,又让随从回去报信。


    改了行程也自有人去汇报给祁深。


    裴晏收到来人的示意,便派人去郑国公府上告罪,称裴娘子临时身体不适,此行怕是不能出席了,很是抱歉。


    而此刻跟在应池身后的,却是鲁公府的马车。


    一一拜完阿弥陀佛,应池在慈恩寺后院僻静的禅房里小憩,便也和沈思尔有了一趟很巧的“偶遇”。


    让应池觉惊讶的是,她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沈敛谨。


    沈敛谨乍见应池,整个人也愣住了。


    面前人比记忆中倒是有面色红润了些,但瞧着依旧像从前一样有心事。


    他心跳如鼓,旧日情愫汹涌而来,从前便觉得她好看,特别,如今更是……即使同样打扮成世家娘子的模样,和旁边的二娘无差,却在他眼里多了几分与众不同。


    但一想到她如今的身份……沈敛谨是万万不可置信,却又不得不信:“原来是你,竟然是你!”


    那个死而复生的裴家娘子,那个即将嫁给北静世子的裴家娘子?


    沈敛谨的心又瞬间沉了下去,讷讷地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却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人。


    沈思尔在旁自是尽收眼底,今日可是她故意叫沈敛谨而来的,不为什么,就为了给那世子添堵。


    一想到这里就是无比畅快,却还缺了能置他于死地的好法子!


    但现在并不是说话的时候,眼线太多。


    “在这碰到妹妹也是有缘,不若一块逛个西市,瞧瞧有没有新鲜玩意,下月的乞巧我同妹妹一处赏月可好?”


    沈思尔亲昵地挽着应池的胳膊,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沈敛谨在后回过神来,也上了后边的那一辆。


    马车内,应池不动声色地避开对面人的手。


    沈思尔找她大概是有事相商,就是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跟上马车的仆妇瞧见二人的眼神别扭,唯恐眉眼传信坏了世子的嘱咐,忙坐到应池旁边,隔开了两人。


    就在马车走出了慈恩寺这条僻静的街道,拐过了巷口时,车厢外突然传来兵刃相交的嘈杂声和惊呼声。


    仆妇瞬间警惕掀帘子往外看,应池和沈思尔也对视一眼。


    应池心下暗道不好,沈思尔别是存了要救她于水火的念头,要帮她摆脱现有的困境,以此来讨好她!


    非是她不看好沈思尔,实在是她从一开始所做之事不仅不让人信服,还那么没脑子!


    却不想沈思尔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兵刃交接的声响越来越大,更是有一支冷箭射进了马车车厢内,那仆妇紧紧护着应池在怀,被沈思尔从后给了一个手刀劈在了后脖颈,瞬间不设防地昏了过去。


    “跟我来!”


    应池心里是一万个不愿,这次漏洞百出,若还是跑不能成功的话,那她装出来的那点子顺从与接受,以此来麻痹祁深的演技,更是做了无用功!


    祁深还不知道会疯成什么样……单是想起来应池就有些紧张,没有万全实在不应该这样!


    她被沈思尔直接强硬地扯下了马车。


    外面已经乱作一团。


    护着应池的多名亲卫已于来势汹汹的人缠斗在一处。


    鲁公府跟来的仆从自是护着他家三郎君的安危,却不想沈敛谨一直顾着前面的马车,他刚一下来马车就往前冲,又不知是被哪来的冷箭擦着胳膊过去了。


    衣裳瞬间破了个大口子,鲜血直流。


    沈思尔看着街上的人也是满脸差异,怎么还有官兵?


    她原先的计划是想着扰乱一下就好,找个僻静的地方说几句要紧的话,仅此而已。


    想必是遇上了官兵捉嫌犯?


    眼下她找的人与官兵缠斗在一处,还有另一波人……一共三波人。


    沈思尔来不及想太多,拉着应池和拖油瓶子沈敛谨躲进了附近一处堆放杂物的破旧小屋里。


    这是她原先就踩好点了的。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我要嫁的人崔仰是五姓七望里的清河崔氏,虽门第高,但他是个旁支庶子,就即使这样,我也算是高攀,但他既沦落到和我联姻,想必定也是窝囊。


    “他现在任户部的度支郎中,户部……掌管田地户籍财政税收,我能想到的帮你的法子,就是让他弄一份良籍过所,用新的身份离开长安。”


    沈思尔言罢便急切地问出口:“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这够不够换取我想知道的消息?”


    应池的眸光一闪,并非在新的良籍过所上,而是在户部上。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户籍。


    她若有所思:“粮食?打仗时运送粮食,也归户部管。”


    几乎一个计划瞬间在应池的脑海里成型,若是在战时,从粮草中作梗,前线的粮草若出了问题,军队必然因供给不足而溃败,想必到时祁深也……不行!


    她可以在别的地方治他于死地,可打仗是一国之事,他是在抗击外敌,在保卫国家……她尚且做不到如此拖上所有战士的命和国家的命运就为了弄死他一个。


    算了,等他离开长安,一切都迎刃而解。


    应池甚至觉得自己若与长宁公主直言自己不和她儿子成婚,要离开。公主岂单单会允她离开?想必喜极而泣,敲锣打鼓送她都不为过。


    沈敛谨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听见应池说粮食的事,木讷地补了一句:“度支郎中并不管户籍,战时可能会临时派遣度支郎中为度支使,负责打仗时粮草供给。”


    近些日子关于东突厥进犯的事情也传得沸沸扬扬,沈思尔眼睛闪着光芒,抓住了应池的胳膊:“你说,你是不是知道,快要打仗了是不是?你一定知道。”


    沈思尔无比肯定:“曾经时烨就说过,旧太子被废的具体日子,他是从年份记录书上看到的,所以我才在那夜行动,将裴云廷杀死,尸体曝于巷街。”


    “不能,沈思尔。”应池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接拒绝了。


    她的眼睛瞥向侧边,却发现沈敛谨嘴唇乌紫,她惊了一惊,才知道冷箭上是有毒的。


    她忙扯过沈敛谨的胳膊,使劲将毒血往外挤,拍了一个沈敛谨的脑袋 应池极其凶:“看什么看,自己吸!你还想指望我?做梦!不想死就敢快用嘴吸出来吐掉。”


    沈敛谨想活,于是迅速吸着毒血,吐在了一旁。


    应池取下他腰间的匕首:“快脱衣服!”


    沈敛谨不明所以,但他很快这样照做了,他解开了自己的外衣,中衣。


    应池来不及想太多,抄起匕首划了一道,衣服被撕了长长一条,应池在伤口上方系紧了。


    沈思尔的话他虽听不懂,但面前人想离开世子他还是能听懂的,沈敛谨看着应池沉静的侧脸,鼓起勇气,也低声道:“你若真想离开长安,离开世子,我……我也愿尽力相助!”


    应池狠按了下他的伤口处:“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混乱刚起时,就有亲卫飞马狂奔,报予正在兵部议事的祁深。


    参议刚散,祁深看见门口焦急等待的乐觉,谢绝了要与他继续探讨的官员。


    “裴娘子车驾途中遇袭,场面大乱!”


    祁深脑中“嗡”的一声。


    军情带来的压力、连日来的疲惫、以及对她可能再次逃离的深层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不顾在场众官员惊愕的目光,嘶吼道:“备马!”


    一路快马加鞭,祁深心如火焚,脑海中全是她决绝逃离的画面和可能遭遇不测的担忧。


    那种即将再次失去她的恐慌让他几乎窒息,眼眶都泛了红,近乎破大防!


    又跑又跑又跑!


    又跑了!


    又、跑、了!


    当他带着大批亲卫狂风般赶到混乱的现场时,京兆府的人正在清剿残敌。


    “世子,我等奉命缉拿一伙潜伏在长安的突厥细作。”


    祁深厉声下令:“搜!给本世子一寸一寸地搜!找不到人,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然而,搜寻并没费太多功夫。


    应池并未趁乱远走,她们三人只是躲在了一旁……聊天。


    祁深冲过去,看到应池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她身上沾了些灰尘,神情却异常平静。


    他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猛地落回原处。


    祁深一把将应池拽到自己身后,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沈思尔和惊魂未定的沈敛谨。


    “抓起来。”他酝起的怒意压也压不住,紧紧攥着应池的手腕,示意京兆府的那些人,“这两人怕是知道点什么,尤其是她,细审这个女人,必要时可以用刑。”


    沈思尔想必也没想到,她扰了京兆尹正常办案。


    “我能证明,他们和此事没有关系。”应池急急出口,盟友显然又要失去了,她想挣开他的手,但他攥得太紧。


    “你不能无缘无故抓人,更不能随意滥用私刑。”


    “好,很好……”祁深的声音冷得能冻死人,力道大得让她应池蹙眉,眼睛在两人之间徘徊,尤其是看到沈敛谨那掩饰不住的眼神时,他眼中的风暴几乎要化为实物。


    他将她拽上马车:“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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