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忍
“我让你过来, 不是让你站在那儿当木头。”
应池的指尖微微收紧,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次很稳, 盆里的水只荡开一圈涟漪。
若他不说,她倒还真没泼他一脸的心思, 此刻想泼水的意愿达到顶峰,简直有些难忍。
“抬高点。”
祁深俯身, 目光始终锁在她低垂着眼睛的脸上,像是猎豹盯着爪下的猎物,随时准备着,若她要发起攻击,他绝对第一时间与之进行撕咬。
但她却没有。
他让抬高她就抬高了, 正端在她脸前,他胸前。
祁深将完好无损的那只左手浸在盆里往下压,力道不轻, 他能看见面前人的手在颤了,那是在强撑,但因与他力道悬殊,还是有些下滑。
于是他下压得更厉害了。
应池的手攥紧了盆, 为了撑住使劲上抬, 两人在无声较量着, 显然祁深更胜一筹。
忽然, 往下压的力道在猝不及防中一停。
盆因惯性而被上抬, 应池反应不及, 半数水正冲脸泼过去,她猛地闭眼,倒吸了一口气。
上半身几乎湿透, 水珠从应池的眉骨滚落,落到脸颊引来一颤,睁眼时睫毛还挂着水,下颚更是绷紧着,嘴角不由抽动,然后目光像刀一样向对面人刺过去。
却见祁深的眸子含着似笑非笑:“真笨呢。”
应池又把眼睫垂下了。
她今天有事要做,必须要忍,必须要忍,万不能得罪他。
那只手又来了,预备就着剩下的水再涮洗两下。
祁深忽蹙了眉,盯着面前人:“一只手怎么洗啊?”
忙有仆从欲上前,被祁深挥了挥手止住了脚步,眼见应池丝毫未动,他不悦道:“怎么伺候的,连这点眼力见也没有?”
“回世子的话,奴婢的手被占着,没有手了。”
“那你试试一只手能端得动吗?”祁深反而好心地给她提建议。
应池试着一只手端着,就是有些颤,她咬了咬牙:“……能。”
“那还不快些。”祁深用手不耐烦地叩了叩盆底。
应池只得空出一只手来给他洗手。
她的指腹沾了水,将澡豆用水打湿,捏碎至掌心,均匀地涂抹在他的手心手背上,然后细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为他搓洗着。
捏开的澡豆颗粒附着于手上,在指缝间堆积又破碎,他与她的手相互交叠着,看起来似是要双宿双飞般,莫名让他呼吸粗重。
祁深能感觉到,她手上有薄薄一层茧,估计是在鲁公府为粗使奴婢时留下的。
除此之外,十指纤纤如葱管,指甲泛着淡粉珠光,腕骨玲珑似雪琢,袖口微露一截羊脂手腕,连掌纹都透着干净的凉意。
裴云廷对她想必是极好的,怕是一点粗活累活都未让她干过。
祁深的眸色突然有些晦暗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应池撩起水冲洗了一下,另一只手已经晃得很厉害了,她要撑不住了,眼见着冲洗干净,她松一口气。
可就在同一时间,那只被洗干净的恶劣的手使劲按了盆的另一边。
盆“咣当”一声扣翻在地,水花四溅,其内剩余多数的水洒了应池一身,而后沿在地上陀螺似的急转几圈,最后“嗡”地一声颤响,不动了。
应池的拳头已经攥紧了,却还是生生地忍下了。
眼瞧着这样都没惹着她,祁深更觉她有什么别的目的,指责道:“你把水洒得丁点儿不剩,本世子要怎生净面?”
能感觉到他的故意,应池反而不气了,他要揪她的错处,欲加之罪,她轻呼一口气,怯生生地跪下了:“世子恕罪,是奴婢的错,手忙脚乱惹了世子不快。”
祁深一噎:“是真心认错吗?”
“当然,无比真心,日月可鉴。”
应池回道:“世子,水洒了是好事,应该先净面后净手,世子的脸和手都矜贵,若非要比出来个首次,必是脸比手矜贵。”
“牙尖嘴利,说得比唱得好听,是你先给本世子净的手。”祁深居高临下看着她,而后吩咐候着的仆从,“换盆新水来。”
盆由仆从端着,应池将面巾浸在水中,而后抬手去为祁深擦拭脸。
让他低头怕是不妥,但他也不说坐在塌前,就那样站在那,他太高了,似还微昂着头,让应池很是费力地抬手。
终于接近尾声,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祁深喉结上下滚动着,略有呼吸不稳,盯着她的脸,见她眉宇神色淡淡,不恼也不羞,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你今天想出去?”
没有瞒着的必要,她出别苑的门,他总要知道的,应池回:“……是。”
空气静默了一阵,祁深松开她的手腕,从她手里夺过面巾,自顾自地擦拭干净水渍,见她浑身还是湿漉漉的,又移开了视线。
“活计做完了吗?”祁深突然道。
应池很是诧异:“什么?”
“你以为你是来享福的?”祁深面露不悦,“做好奴婢的本分。”
眼瞧着她瞪眼蹙眉了,怕被当做言而无信之人,祁深又补了一句:“不是不能出去,活做完才能出去。”
与其争辩的话,今个得被他挡得一点门也出不去。
今夜对她很重要,她必须要出去,应池略有艰涩:“……是。”
离开锁烟楼的时候,祁深叮嘱了尚嬷嬷一句:“给她找点活做,要费时费力些的。”
想了想又道:“算了,也别太难了,稍微费力的,尽量费时些。”
“是,世子。”尚嬷嬷应着。
自祁深走后,应池被尚嬷嬷指派了去准备世子晚上洗浴要用的香汤。
“这么早就准备?”应池仅不满一句,就尽快去做了,想必他是故意的,争辩只会浪费时间。
“君料沉香一两,臣料丁香麝香各半两,佐料藿香、零陵香、甘松各三钱……”
应池念叨着,将这放到铜秤上,右边放上铜权,将经过蜜渍三日的香料一一称量,而后研磨成粉。
“初沸下君料,再沸入臣料,末沸加佐料……”应池仔仔细细地按照学的步骤去做,尽量不让自己出错,以免耽误时间。
饶是如此,一上午也过去了。
好在借用午休的时间,她也顺利地备好了。尚嬷嬷检查了发现没什么问题,应池略有松了口气,终于完活了。
却未想到这午后又被安排了新的活计。
她这次很有不满:“拧干这些衣服……尚嬷嬷您岂非故意刁难于我?浣洗衣的奴婢洗完,拧干不是顺手的事吗?还用得着专门让我去拧衣服吗?”
“你若不满,待晚上世子来,我们大可以到他面前去分说分说,但现在,你还得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事!”
狼狈为奸,应池暗骂一声。
眼看着几乎有十几盆,应池很是有些烦郁,怕这是将这别苑的下人衣裳全都归拢了起来洗,故意折磨她玩呢。
她拧了两个,实在费力,不由地想,若是有台洗衣机甩干就好了。
又自嘲一笑,异想天开。
却眼尾一扫,瞧着墙角堆着个竹篾编的镂空果篮,原是盛杨梅用的,眼下正空着。
应池突然福至心灵般,勾唇一笑。
踏破铁鞋无觅处,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当即便取来麻绳,将竹篮系了个结实,又往篮中铺了块细葛布,把湿衣一件件码好。
绳头抛过槐树粗壮枝桠,两手交替拽着,又打了个死结,拽了拽确定不会掉下来,应池顺时针将那竹篮拧到极致。
已经蓄势待发,应池猛地松手:“等着,姐姐送你们去香港!”
竹篮呼呼地转起来,甩出无数银珠子似的水滴,在夕阳里划出亮莹莹的弧线。
不消一柱香的功夫,十几盆的衣服就清空了一半,她将衣服晾在晾衣绳上面,再等一会,活计就差不多完工了。
可就在再次转动的时候,那麻绳突然断裂,竹篮斜飞出去几丈远。
应池忙提起裙角跑去查看,好在这别苑到处都是铺的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篮中衣服并未脏污,她松了一口气,转而去看那不受力的麻绳。
麻绳豁然中分,断口齐整如刀裁,显然是有人故意的。应池积蓄了怒火,但却装作未发觉,当是麻绳不受力般喃喃:“嗐,竟是如此不结实!”
重新打了个结,应池用余光注意着这小院门口那个看门的男仆从,此刻空间就他们两人,怕是他在使坏。
再次转起来的时候,她扫到那人袖间一动,速度很快,面前的麻绳再次断裂,应池抄起身边洗衣的棒槌就冲了过去。
“当”的一声。
那人捂着脑袋有些懵然,疼痛让他脱口而出:“你怎么能……能、能打我呢!”
“打的就是你。”应池怒道,“缘何故意把我的麻绳弄断,我都看见了,你别想狡辩。”
“我……我……”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祁深让的?”
“不是!”那人立刻反驳,而后颇为不满,“你竟敢直呼世子大名……”
“那就是他了。”应池冷声道,反驳越快越有鬼,她气不打一处来,胸腔剧烈起伏着,今天已经够折腾的了,他竟还派人给她捣乱!
那人还要反驳的样子,应池直接拿那棒槌点点他的肩膀,训斥:“你既说不是他,那就是你自己的意愿了,那你故意这样是意欲何为?你要说不出个一二来,到时候我定要闹到祁深面前评评理。
“真是他指使你做的,我猜他也绝对不会承认,那你揽了罪责,我要是执意让他把你撵出府去的,你说他会不会同意?”
那人被唬住,略有为难,但依旧不会实话实说,就像她说的,即使是世子指使的,他也不能说啊,“我……”
又是这般支支吾吾,应池哼了一声:“给你个将功折过的机会,按照我刚刚的方法,把剩下这些都弄好了,我便不会告你状。
“你到时同祁深汇报就照实说,说你阻止了但未果,这样你也好汇报,如何?”
那人最终同意了,却又忍不住纠正她,“莫要直呼世子大名,要称世子,或者你该称呼郎君。”
应池冷眼扫过:“费什么话!还不快去!”
有了帮手更是快,应池同尚嬷嬷快速交了差,得了出去的对牌,离开别苑后扬长而去。
第52章 原来是这样
午后阳光淡薄刺眼, 斜照在青灰色的坊墙上,丧葬铺子的素幡微微曳动着,纸马和明器堆在檐下, 泛着冷白色。
偶有行人低首走过,却也是匆匆。
这地冷清, 倒也不骇人,但还是令应池无端打了个寒战。
她紧了紧衣襟, 同先前一样,坐着驴车近乎逛遍了整个丰邑坊。
丧葬铺有很多,但没有找到时氏的。
这儿绝对是时月阁的老巢,他们或许在听沈思尔的话,的确以她为诱饵要杀掉祁深, 但没有必要骗她。
那一个个死在她面前的面孔,是真心实意在护着她的。
况且……上次毕竟也是她救下了那些黑衣人的性命,于情于理他们都应对她有愧疚之心才对。
想到这应池略有艰涩, 或许她该大骂一下这些人为好,然她现在要做的并不是歇斯底里,而是能否利用他们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四处打量了下,应池跳下车付了钱, 让赶车的车把式先走了。
越往西走人越少, 店铺也少, 拐过一个巷口, 应池突然止了步子, 直觉让她脱口而出:“出来。”
果然, 一个人脚步轻似猫,悄然翻过了矮墙。
饶是应池转着身子四处打量着,他还是在她盲区的那一瞬间, 准确无误地出现在了她身后,吓了她一跳。
面前人和突闯进书肆寻她的那个人一样,是张没特色的脸,属于路边大白菜,穿着打扮普通,扔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的那一类人。
想必这就是时月阁选人用人的标准。
“阁主,跟我走。”那人悄声在应池耳边道,“后边有人跟着。”
应池来不及思考,当下便随之脚步匆匆,但几乎是在乱七八糟地走。
他带她不走寻常路,像是在玩躲避逃亡大冒险,三闪两躲,两人便悄然躲在了一个居民家的大竹筐里。
身边人把手指放在嘴边“嘘”声出口,应池随即明白,摈息凝神,直到见有个人进来了。
来人四下打量了一下,见无人也并不恋于寻,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停了一会,两人才出来。
“该是回去报信去了。”身边人说话略有忧心忡忡。
应池诧异:“什么人?”
“跟着您的。”那人如实道,“北静世子祁深的人。”
应池似是嫌恶到了极点,无奈到了极点,她抚了抚额头,长呼一口气。
又是他。可此番她没有计划地消失,是不是以为她跑了而从她身边人下手?不知道他又要怎样。
“若让我就此消失,他寻不到我,时月阁能办到吗?”应池略抱有希望地问。
她若能躲到幕后,唯一担心的是陈氏医肆的兄妹俩了。
不应该与这个朝代的人有过多牵扯的。
“需得从长远谋划着。”那人垂眸,想起了那世子的话,幸而……他并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应池“嗯”了一声,若有所思:“换人了,上次抓的不是这个人。说到底,那位壮士曾在护城河还救过我性命。”
她曾莽撞地自寻回家之路过。
“是。”那人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说出来了,“上一个人……阁主,他喜欢您。”
应池蹙眉:“什么?”
“第一个派来跟着您的暗探,确切地说,更像是守护。”那人整合着信息,“他救了您,还把他的所有钱都留给了您,给您留了纸条。属下觉得,或许应该让您知道。”
这消息来得让应池惊诧,但若细想,是能查出些端倪来的。
比如曾在自己袖袋里掏出张纸来,上面写着“若生活拮据,弘福寺寻慧远知客僧”。
原来是这样。
“他或许活不了了,所以属下觉得,或许应该让您知道。”
应池带有探究的眼神看向对面人,“为什么?为什么活不了?”
“他背叛了他的主人,大概只有一死了,属下感同身受,猜的。”
心下咯噔一下,应池不知说什么为好,怔愣几瞬后想到了什么,“感同身受?莫非时月阁也是这样的规矩?”
“是。”那人声音略有艰涩,“阁主让属下死,属下……别无二话。”
应池无声地看着他,没说话。
若是想为那日之事一死了之,大可不必,眼下留着他们的命,还有别的用处。
“阁主,您是怎么出来的?”
应池未作隐瞒:“答应了他的一些条件。”
从客栈的小厨房下了地道,就能从别人家的鸡窝里出来,再迈进竖着的棺材,穿过长长黑黑的隧道,映入眼帘的便是极其简陋的一间小窝居。
推开门,腐朽的味道让应池下意识后退,屋内倒无灰尘,也还算干净,依稀能看出来有人在里面住。
那人略有歉意:“自从先阁主仙去,由蟒公暂代副阁主的位置,因您被抓之事他好几日彻夜未眠,估计才睡,属下去叫醒他。”
应池点头,不由地叫住他问:“先阁主是我什么人?”
怕人起疑她又补充了一句,“掉落护城河之时撞破了脑袋,我失忆了。”
“阁主……是您兄长。”
那人似对她失忆之事未起疑般,反而对上应池狐疑的眸子解释着,“关于您失忆之事,沈二娘已经向我们说了,为避免您惊恐害怕,所以才未着急把您认回,暂由她调动人手行事,但折进去太多人了。”
应池的怀疑更大了,沈思尔到底是什么人,缘何知道她这么多事?还借口她失忆来哄骗时月阁的人。
若认不回她……若不认回她的话,时月阁的人手可就归沈思尔调遣,为其所用了。
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
坐在一张简陋的书案前,应池等着他去叫人,这儿环境太过恶劣,土坯墙斑驳,裂着细缝,也太过穷酸。
思索间来了两男两女,众人皆对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应池蹙着眉毛未言语未叫起身,故意摆了架子。
接管并非易事,她的心思也并不纯粹。
领她来的人为应池介绍着。
圆冠捻须翁,黄衫微皱,“这是蟒公,暂代副帮主之位。”杏衫盘髻姑,头别药草,“这是圣女,阁内医人。”褐帕束腰妇,袖口磨毛,“这是月姥,统管阁内人的调动。”麻鞋短须汉,手执账册,“这是财神,阁内钱财的一应事务都归他管。”
“属下是张十三。”
应池能大体记住了面前几人的模样和名字,时间并不充裕,她不想在认人上浪费太多,“你们在为谁报仇?”
“前阁主。”
原来是这样,此番的确是原身更有资格,“谁计谋的?”
“沈家二娘。”回答之人声音略有艰涩,“若前阁主无出意外,他们或许早就成婚了。”
应池并未觉得这女子有多痴情,她在自毁,拉着所有人陪葬,而自己恰恰是最倒霉的那个,被无端卷入进来。
她站起来,面无表情:“既然认我是阁主,是不是要听我的?”
“自是。”
应池的眸色冷冷,也并不想要知道很多细节。只需要断掉时月阁和沈思尔的关系,将她的复仇计划搅碎,她自会来见自己的。
“停止一切刺杀行为,若在沈思尔那有人,尽快撤回来,然后派个人告诉她,今夜在大慈恩寺,我等着她到。
“她若给不了我想要的,我便不能给她想要的,就这样告诉她。”
“是。”
看着面前的几人略有希冀的眼神,应池略有不忍,毕竟相比于沈思尔所做之事,她的想法好像更为自私一些,但……算了,无所谓了。
互相利用,人各为己。
应池捏着掌心,让自己下达的命令变得干脆冷硬一些,“今个时间紧,我没有时间和你们详谈,其余的事情还是按照以前的进行即可,沈思尔那里,任何人都不被允许听她的,听明白了没有?”
她面色极冷:“但凡记不住这一条的,一律撵出时月阁。”
“是。”
比应池预想的好些,他们有一点的好处是唯命是从,从不提出任何反驳之词-
从丰邑坊出来,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想了想应池去了趟陈氏医肆。
先前让沈思莞交了定金,话本上还有埋下的伏笔未解,话本先生却跑路了,这些人大概会去闹陈雪序。
应池来此意与陈氏医肆断干净,以便今后好行事,不至于牵连到他们,然却未想到见到的是两道官封斜斜交叠着贴在了陈氏医肆。
墨迹淋漓的“封”字在风中簌簌作响,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应池问向邻家灯笼铺的老伯,其人摇头叹息:“前几日见着陈医人被衙役押走,听说是卷入了违禁书事件。”
“违禁书?”
“就是前段时日很畅销的痴鹰居士写的,这陈医人为人作保,也是轴,死活不肯说,这不,被下狱了,少不了要受刑的,真是怪可怜的。
“那么菩萨心肠的一个人,却因识人不清,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那人唏嘘着,让应池的眸子垂了垂,晦暗了几分。
这里边的手笔,不是他就不可能!
他真的在如何让她屈服上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踏进陈家,本怒意加重的应池更添愧疚,因为话本被列为违禁,会赔墨香林不少钱,他们自是寻不到她,只能来寻这个在明处的陈家,席卷陈家的钱。
“芳舒阿姐。”陈风吟请她进门,母女俩像同时老了十岁般,苦色一脸。
应池把身上带出来的所有钱都递给了陈风吟,劝了几句,“芳吟,这些钱你拿着吧,你阿兄一定会没事的,相信我。”
再未言语,直到出了门,她的眸子还是冷的。
断了她的财路,想让她就此屈服于他,去他的吧,做他的春秋大梦吧!
第53章 去逮人
烛火幽微, 映得应池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外边的天还丝毫未有见黑的迹象,屋内却已着灯,实因太过昏暗。
张十三匆匆而至, 携着一本书册。
应池未给人说话的机会便着急问:“陈医人的事,查清了吗?”
张十三点头, 递给应池:“查清了。北静王府递了话,说痴鹰居士的《崔莺莺待月西厢记》里, 就是这本书,有造妖书妖言之论。
“已被太常寺定为禁书,并捉拿从犯陈雪序下大理寺狱,倘若难捉主犯,从犯同罪, 杖刑或流放,最重可判绞杀。”
应池眸子压得更厉害,胸口气结, 指尖紧叩案几,紧咬牙根:“造妖书妖言……呵,造妖书妖言。”
欲加之罪真是他一贯的做派!莫要今后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他将来有一日也有口难辩才好!
“打点一下大理寺的牢头, 给看管陈医人的狱头送点钱, 万要确保他不被虐待, 能送进去吃食, 最重要的是要送些药才行。”
应池虽嗓音冷冽, 看似安排井井有条,却透着一丝慌张,如今她不仅身陷囹圄, 还把祸患带给了身边人,先是芝芝,后是陈家人。
这件事过后,须得让他们全离开京城才是,她若孤身与狼斗,烂命一条,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没人陪他玩这种无聊的捏软肋游戏,那该苦恼的,就是对面人了。
“然后,找律师,不……是找能写诉状喊冤的人,让他咬定无罪,咬死诬告。”
“阁主是说刀笔吏?”
“是。”应池的脑子疯狂想着无数办法,“去找沈家三郎,且告诉是我拜托他行事,欠他一个人情,他该是会帮。
“让他父亲大理寺卿沈相旬,重视一下这个案子,再吹吹耳旁风,我就不信,他能看让自己儿子流放的人整日这么畅快。
“还得备好赎人的铜钱才是,除去时月阁的必需钱,其余有多少都先拿来用,请先帮我,钱没了今后我带你们再赚,可他的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应池喃喃,最后两句略有哽咽,脱口而出的几件事,或许加起来都不如……直接去求他,可她怎肯!怎肯!
财神瞧之,蹙了眉:“其实……”却又欲言又止了。
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且先按照阁主所说去做便是。
虽然阁主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属于时家一脉的魄力仍在,迈出房内的财神不由热泪盈眶,他甘愿为之而肝脑涂地,而他们再也不是群龙无首了!
“我交代的事,万要保证每一件都给我办好了。”应池的眼睛一寸一寸扫过众人,“一会我去大慈恩寺,你们一个也不许跟着。”
她有直觉,踏进去那个门,她就在明,而祁深在暗了。
此次宵禁后不归,于交易里是她理亏,下次出来就没那么轻易了。
她需得把沈思尔和祁深扯上关系才好,两方敌对,在面对哪一方时,她都有帮手。
“为何?可您的安全……”张十三立时担忧道。
应池手指敲在书案上,抬眸看他,知其顾虑,但,“他日日盯着我,我死是死不了的,你们放心就成。他当我是掌中的皮影戏,把玩的搪瓷人偶,以此为乐,乐此不疲。”
她疲倦地言语,说着就觉厌烦,偏又畏惧他的势力,根本不能短期扳倒,却又没有心思去想长远计划,只寄希望于他能尽快地厌烦她,觉得无甚趣味转而去寻别的法子解乐,这是最无望的希望。
“他未免每日太过清闲,致揪着我不放,若是有什么方法分了他的心,让他自顾不暇……”
张十三垂首而立:“属下有良策。”
应池心思一动,倏而抬眸:“说说看。”
“长宁公主近来正为他择妇,公主近来因世子遇刺之事不再信道,转而信佛,常往长安城的各大佛寺进香,若有人能在她耳边递句话……”
“比如?”
“比如寺中高僧算得,世子命格带煞,需尽快娶亲冲喜,否则克母。”
应池想着可行的几率有多大,想罢略有不快与烦郁:“这招虽阴,却未能绊住他,杀生的人……他信佛吗?怕是会将说出这话的人给扣个妖言惑众的罪名,直接大刀阔斧,人头落地,也很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可以不说这么严重,多吹吹公主的耳旁风还是好的。”张十三一笑,“还有一事,保证让他头疼。”
“那先着手去办。”应池回着上一句话,下一句话让她感觉希望已至,“什么事?”
张十三凑近半步:“他的另一处别苑里,藏了个人。”
“谁?”
“旧齐王妃。”眼见着应池蹙眉,那是不解,不识得厉害,张十三解释道,“太子同齐王谋逆,被诛杀,只赦免女眷留在宫,三月前齐王妃却骤然暴毙。”
应池不由心惊:“如此大胆,连逆反家眷都敢私藏,岂非欺君之罪。”
“若将此事捅出去……”
应池冷笑一声,忽地笑了:“那就不止是棘手这么简单了,谋逆同党,欺君罔上,不死也是大罪,够他也去岭南走上一遭了。”
像是终得希望略有些不相信般,应池压着激动确认:“消息可确凿?”
“千真万确。”张十三斩钉截铁,“我们时月阁就是靠消息赚钱的,没有我们不知道的。”
“真的?”应池一手紧掐掌心,一手攥住了面前人的胳膊,“那一定要帮我找个人。是和我同在鲁公府做活的人,她叫芝芝,在八月初,她被沈大郎沈敛谦卖了,不知所踪。
“每去西市我都会去人牙行寻,但从未见过她。若时月阁真有本事,请务必帮我找到她。”
此时应池只想到了芝芝的安危,以及眼下事情的紧急,没有去问询她一直在找的妙招先生。
而张十三来时亦把一件奇事,有人曾三番五次去墨香林寻痴鹰居士,前两日竟堵到了陈氏医肆的门口这事,忘了说与阁主听-
日光薄西,演武场上却依旧尘土飞扬,祁深负手而立,玄甲映着冷光,却抵不过面上的冷意,他眸色沉沉地望着场中操练的兵士。
突厥暂盟以稳,狼子野心,说不定某一日便卷土重来,拖上这群兵士上战场,简直就是增加伤亡人数。
指节轻叩刀柄,且这般练法,终究还是差点火候。
正此时,摄巡街使程昭抱拳上前,嗓音清朗:“将军,末将有一练兵之法,或可一试。”
祁深侧目,他从前便察程昭眉目坚毅,自有一股锐气,虽非魁梧之躯,但脑袋聪明。
先前的大事小事他都或多或少地有参与,且最近这些日子又破获了一桩西市胡商命案,在一众人中已脱颖而出。
“讲。”
程昭得令,径直走向场中,他自腰间解下一柄短匕,刃不过六寸,但寒光凛冽。
“突厥人擅骑射,近身缠斗却多凭蛮力。”程昭手腕一翻,匕首灵巧如银蛇吐信,“若我军习得短兵巧技,狭路相逢时,可占先机。”
祁深眯眼,未置可否。
程昭忽地转身,对一旁魁梧兵卒道:“来攻我。”
那兵卒嘿然一笑,挥拳便上,却见程昭身形一矮,匕首斜划,未及伤人,却已抵住对方咽喉,再变招时,肘击膝撞,招招狠辣,竟将大汉逼得连连后退。
场边兵卒瞬间哗然。
祁深眸色微动,此等技法,非中原路数,倒似……专为杀人所创。
“此为何术?”他沉声问。
程昭收势,额角微汗:“回将军,此乃“寸短寸险”之法。匕首虽短,然攻其必救,敌纵有千斤力,亦难施展。”
祁深缓步上前,忽夺过匕首,寒光一闪便抵住程昭心口:“若本将军这般攻你,如何防?”
程昭不慌不忙,左手格腕,右手成爪反扣祁深肘关节,竟是一记现。代。军。警擒拿:“敌强我弱时,当以巧破力。”
两人瞬息过手数招,祁深忽笑颜,而后撤步,称赞了一句,“身手倒是俊俏。”
“但两军对阵,铁蹄如雷,箭雨蔽日,彼时,何来近身缠斗之机?”
程昭擦了一把汗,本想着借机升升官,但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他太缺少远见,也没有上战场的经验:“将军考虑周到,此术确难用于万军阵前。”
祁深淡淡“嗯”了一声:“若遇夜袭、巷战,或追击残敌时或可奇兵制胜,此术精妙,却只适合缉盗拿盗贼。”
眼瞧着程昭略有赧然,祁深环视众将士,“当今圣上广开言路、虚心纳谏,军中更是需集思广益,诸君但有良策,皆可畅言。”
虽无升官之才,但并无升天之过,程昭也不由打量了下面前的中郎将。
他向来对他带有崇意,原来这就是古代的少年将军,当真瞧着英姿勃发,年轻有为,真是羡慕,他的计划还未实施便夭折了,这军营还是并不适合他,还是耍些小聪明更是他的舒适区。
而祁深瞧着这人似乎略有丧气般,却笑了。
这歪才倒可以小用,他暗忖后突然临时考察道:突厥骑兵来去如风,当如何制之?“
“可效韩信“‘背水战’,佯败诱敌至狭谷。设伏兵,上掷火油,下布铁蒺藜。”
纸上谈兵倒是厉害,祁深挑眉:“若敌分兵绕后?”
程昭粲然一笑:“那便正合心意,敌分则力弱,我军集中精锐击其一路,余者见势,必乱。”
“《李卫公问对》有言,‘兵无常势’,你倒深谙此道。”
程昭垂首:“末将不过拾人牙慧。”
“自明日起,你领一队骁骑,专训近身格杀。”
得了提拔的程昭顿时眼睛一亮:“是!”
眼见即将到了下职时间,左武侯卫衙署内,祁深慢饮一口茶水,正解了甲胄,忽见亲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将军,盯梢周菊英的人来报,人不见了。”
祁深眉峰一蹙:“何时的事?”
他不信她敢跑。
“申时三刻出的锁烟楼,在丰邑坊绕了几圈,甩开了我们的人。”亲卫额头沁汗,这会儿才见世子得闲,忙匆匆来报,“不过方才探子来报又见着她了,正往大慈恩寺方向去。”
“大慈恩寺?”祁深眸色一沉。
上次她也是去了那儿,难道有藏了什么在那。
祁深当即冷了脸,“怎么出的府?不是让人存心刁难,这也能疏忽?”
那亲卫便把事情说了,祁深忽又不气了。
他指尖摩挲着书案一脚,忽而冷笑:“那陈医人的事她知道了?是何态度?”
他迫不及待看她跪地求饶。
亲卫依旧照实说,祁深闻言点点头,又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得狡黠:“不错,钱赔干净了吧。”
“估摸着是没了。”亲卫低声道:“可要拦下?”
“不必。”祁深霍然起身,“备马,点一队人,换常服,跟本将军去逮人,她还真是,常常处处能给我惊喜。”
第54章 她好恨
祁深勒马隐在树影里, 遥见石阶尽头一抹藕荷色身影,僧过她手合十,无比虔诚地拜了一拜, 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唯见风动她襟袖。
伊人已杳, 阶前空余碎叶。
不知缘何,许是着衣颜色太过亮眼, 打她一出现,他便能一眼瞧见,且能确定,那就是她。
那种专注力与发现力堪比战时盯敌军的动向,后者他胸有成竹, 前者他却不知何故。
祁深有些莫名的烦意,对自己的烦意,更烦的是自己如此专注, 连上台阶先迈的左脚都记得很是清晰。
鲜少见她穿这么少女的颜色,让他忽略了她也不过才是个二八年纪的小姑娘而已。想到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手段,祁深的眉毛又倏地皱紧了些。
眼瞧着人都不见了,世子还有些怔怔地看着某一处而发呆, 乐觉悄声问向世子:“郎君, 可是要跟近些?”
祁深回神过来, 抬手便止了, 瞧向寺西侧的碑林她消失的地方。
那里立着前朝留下的经幢, 平日少有人至, 她却毫无顾忌地迈步而前。
眼瞧就要天黑,一个女子却独身踏进,她就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怕吗?
该也是怕的, 他心下涌起说不出的滋味来,早没了先前抓到她狠狠惩治一番的想法。
“你带人守在山门,本世子亲自去看看。”祁深淡声吩咐乐觉,而后解了佩刀丢给身边亲卫,“跟紧我。”
莫要说她给那裴云廷建了一座衣冠冢才好。
距宵禁的暮鼓声停,已过了一个多时辰。
亲卫再次抬眸看向同他趴在斜坡草丛一处的世子,又收回了目光,他忍着未动,心下七上八下的。
世子与以往有些不同,他向来办事利落,然今个像疯魔了一样,几乎一动不动。
那小娘子坐在石阶前,手抱膝盖,也是一动不动。
她看着地面,世子看着她。
这场景说不出的怪异。
忽起一阵莫名其妙的邪风,扰了祁深的思绪,将他略沉重的眉头又扰得蹙紧了几分。
他现在脑子很乱,无比乱。
或许他现在要做的,是应该质问她,惩罚她不守约定,但见她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也跟着略有失神,还如何惩得出来?
这是怎么了……
几乎就要跳出去,不由分说地带她走,祁深却看见她率先一步站起身来。
风卷起了应池的发丝,那种感觉同以往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但这次的旋风很淡,只围着她转了两圈就停了。
过而无痕,一片寂静。
有人在操控着,这只是检验沈思尔到底有无法子送她回去的交易罢了,如今以身而试,真相大白。
应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推开净室门,只见沈思尔默不作声地在抄经书,尘音在旁磨墨。应池嗤地一声笑了,眼泪有些想往下落,被她生生忍住了。
“说说你和他的事。”
“谁?”沈思尔抬眸,这经书已经抄了很多很多遍,她已经快倒背如流了,但一提起,终究还是放不下,忘不了,也静不了心。
“她兄长,时烨。”
听到他的名字,沈思尔勾起唇想笑,却发现提起唇角很费力:“不想说。”
时烨快死的最后时光是与沈思尔呆在一处的,自他死了,沈思尔就找回了沈家。
应池的眼睛上抬使劲眨了眨,眨去了泪水,并不是为他们伟大的爱情而感动,而是为自己悲惨的到来,抬着眼皮淡声问着:“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
而后猛拍向桌子,指着自己的身体,很是难以理解,“她更合适,她更适合不是吗,她是时烨的亲妹妹,时烨死了,自然而然继承了阁主的身份,你说报仇我相信她绝对二话不说,给人给钱。
“我不明白为什么让我来……你换魂的目的是什么?是什么啊?我有什么用?”
应池的手已经揪住了沈思尔脖颈处的衣领,手往下摸着,袖袋、胸口,略有不平静与狂意,“有什么咒语说出来,有什么法器?也把东西交出来。”
沈思尔神色没有什么起伏,与其说是不怕,不如说是不在乎:“你太天真了,拿住你的把柄,我不可能会往身上放的。”
应池抽出来绑在腿上的剪刀,抵住了沈思尔的脖颈。
尘音一时慌张,有欲拉架的意思,被沈思尔摇头止了,她知道,面前人不敢,她不会死的。
两人的表情被应池看见了,男扮女装的尘音和尘回曾是时烨最亲近的下属,他死后给了沈思尔,尘回……就是那日后死在书肆门口的人,如今沈思尔身边,只剩下了尘音。
她不准备给她留人了。
应池收回剪刀,松开了沈思尔的领口,面无表情地下达着命令:“你是时月阁的人,该听命于谁你心里有数,将你知道的告诉我,不想说的话,背叛阁主者,你该是知道下场,自行了断吧。”
言罢她目不转睛地看向尘音,但并不觉得尘音会如实告诉她。
所以,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背叛她的人,加害她的人,应池都不想手下留情。说到底,这种捏软肋的做派还是现学现用,应池只觉悲凉和无力。
她为别人的鱼肉,现在她亦成了刀俎。
但应池此刻略有些迷茫,手上沾满血地回了现代,究竟对不对……无论对与不对,终究,她与以前不一样了,她或许永远也回不了现代了。
尘音也确实不会,他想也没想地从口袋掏出药瓶,取出一粒黑色的小药丸,却被沈思尔略颤的手阻了动作。
“因为她是被保护着长大的,她是高门贵女,从小没见过什么风浪,他不舍得让她面对这些。”
沈思尔在说这话的时候,眸中有着说不出的嫉妒,却并不是嫉妒她口中的人被保护着,而是别的。
“谁?”
“裴云廷。”沈思尔静静地看着应池,“他快死了,他不放心她,亲人也都死了,他怕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怕她受欺负。”
“所以你们就这样,让我和她换?”知道真相的应池难以接受,难以抑制愤怒,她挥手扫落书案上的所有东西,歇斯底里地吼,“凭什么!凭什么呢!”
青瓷砚台“砰”地砸落,墨汁飞溅如泼,茶盏“当啷”撞地,碎成两半,案边的香炉也微微震颤着,连升腾的香烟也偏离了原先上升的趋势。
“我活了二十年,我也是从小被保护长大的啊,我有那么爱我的亲人,有那么爱我的朋友和粉丝,梦想和事业,触手可得的光明和迫不及待想要去的未来……”
应池已经因怒而变得嚷哭,进而泣不成声,哑而凄凉的嗓音听得人心揪:“毫无征兆地到这个朝代来,被迫接受这一切非人的虐待和黑暗,你们心疼她,不舍得她去面对这一切,那我呢?
“爱我的人知道我的遭遇,他们又该有多难过啊,你们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剽窃我的人生……”
应池怒得发颤,急而浑身发抖,她干呕起来,这些人无耻得让她恶心,反胃,厌而生恨,恨到极致。
“是你自己的命,你命该如此。”沈思尔移开眼睛。
她以为自己足够心冷,但瞧见还是略有不忍,但须臾又恢复了心硬,毕竟面前人,谁也不是,她不是她所爱之人的小妹,她也没必要心疼她。
“你能来这儿……是时月阁历代阁主的秘密,我并不知道内里的关窍,但我的确有让你回去的东西,唯一一个,在我手上,你想回去,就只能信我,帮我做事。”
应池面无表情,唯余厌恶:“杀了祁深是吗?”
良久,沈思尔才回,“是。你若不做,我自想法子杀了他,但你也永远回不去了。”
这般威胁的话说出口,却未想到应池却突然冷笑一声:“想法子?你能有什么法子?愚蠢至极的人,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蠢的人,你的所有法子怕都是用尽了吧……否则你不会想到我。
“你先前的确是利用我什么也不知道,进而架空我的权力,跟时月阁说我失忆了,暂代阁主位置,但所行刺杀之事一件蠢过一件,人都折在了冲锋的路上,仅摸到了点仇人的边角而已。”
应池的笑越来越冷,越来越讽,“若我猜的不错,你原先没打算用我,是准备任我自生自灭,却没想到我会和祁深有牵扯?
“所以灵机一动,想利用我来达到你的目的?若我死在冲锋的路上,那死便死了……若我成功全是而退,你再让我换回来?让她坐享其成?”
应池看着面前人略有不自然地眼神躲闪了一瞬,瞳孔微扩,指尖轻颤,那细微表情转瞬即逝,却暴露了其内心波动。
她就是这样想的,应池收了所有笑意,“时月阁的人,你再也调不动,握着我一个把柄就想把我当成棋子摆弄……”
她猛地掀翻了书案,桌腿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砸地时震起一片木屑,“你做梦!”
巨大的声响落地,门却骤然被踹开,哗啦啦的人全部进来了,将三人围成了一个圈。
应池的手钻心地疼,稍微一动才知道用力太大已经脱臼了,她看到了走过来的祁深,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恶魔……
全是恶魔,这里……全是恶魔。
这地狱一样的地方。
“动手吧,你不是一直想杀了他。”应池看向沈思尔,指着祁深。
“嘿……祁深,想杀你的人就是她。”应池点着头笑,手又指着沈思尔,看向祁深。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好恨。
“祁深,你做一件事,你只要做了……你要什么我都应你,好不好?上。床是吧?好啊现在就上。”
祁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她眼里的癫狂与疯魔让他心惊,看似在笑,笑得却像哭一样,那面色是如此惨白,下一刻似要站不住一样,就那样虚无缥缈地盯着他。
而且,口吐狂言地和他做着交易。
应池好像也的确快站不住了,指着沈思尔,“把她抓起来,下大狱,即刻凌迟,把……”
她晕在了祁深怀里,“裴云廷……”
挖出来鞭尸。
第55章 眼泪
怀中的人脸色惨白如纸, 唇上血色尽褪,火燎的睫毛还未长全,参差不齐地在眼下投下同样不齐的青灰阴影。
她整个人仿佛像一株被暴雨摧折的兰草, 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祁深臂弯一沉,下意识收紧了力道, 不过一日不见,她就少了那股子刚强劲, 骨架就纤细得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捏碎般。
可此刻,她胸前衣襟上洇开的水渍却刺得他瞳孔骤缩。
是泪,他怎么磋磨她都不屑于流出来的眼泪,流了一脸,顺着眼角还有一滴将落未落, 最后砸在了地上,似有千斤重,灼得他心头一颤。
祁深倏而抬眸, 目光如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坐在三步外的沈思尔。
然沈思尔不躲不闪,就此回看过来,正对上他的眸子。她眼底略有一僵, 进而转化为无声的笑意藏在眼眸里。
她看到了那世子眼里的东西, 是浓浓的杀意, 让她惊住的时候也有喜, 她低估了呢。
“拖下去。”祁深收回目光冷冷开口, 嗓音低哑得可怕, “下诏狱。”
四下骤静,乐觉惊得险些上前半步,实在怕世子脱口而出“凌迟”二字。
他跟了世子十年, 见过他杀人,见过他发怒,却从未有过如此,像是有些被怒意带得失智。
武侯卫可不管人是何人,将军总是对的,只听将军令行事,得令后便架住了二人肩膀,拖出了净室门。
“世子!”
几乎在几人出门的那一刹那,乐觉垂首见礼,急声低劝:“沈家刚流放了一个大郎,若再杀了沈家二娘,届时鲁郡公参您和大王一本,得不偿失啊世子。”
真要彻底得罪了沈家,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呵。”祁深眼尾扫过面前人那恭敬又急切的模样,他知道乐觉是在知害劝谏,却依旧没什么好气。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人冰凉的手腕,祁深的眼眸里透着浓浓的不悦:“我连这点都想不通?怎么,你觉得本世子是蠢货?”
乐觉霎时哑然,一声不吭。
“滚去备马车!”祁深烦郁令道,乐觉得令后匆匆出了门。
净室内有片刻的安宁,祁深打横抱抱起怀中人。
她轻得仿佛没有重量,乖顺地伏在他肩膀处,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祁深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烈,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连乐觉都看出来,他有些失控,他真的起了杀意,这种状态让他更加烦躁。
迈步出了净室门,风拂过让他略清醒了些,又不由一哂。
远处武侯卫和僧人交涉着,祁深闭了闭眼,也约莫着想通了些自己的心思。
他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像是说服自己般低语:“本世子的玩物,自己还没折腾够,轮得到别人动手吗?”
眼底又恢复如往常一样的森冷,祁深吩咐着吴郎将:“押下去,先关着。”
“是。”
吴郎将得令,见世子将亲卫递来的玄色大氅一裹怀中人,径自迈步朝前。
出了寺门,祁深轻抱着人上了马车,模样珍之重之。
乐觉在旁掀着帷幔,他亦知道,世子待这小娘子,是真的有些不同了。
马车疾驰,略有颠簸,怀中人这样都未醒,祁深欲掐人中时见有呼吸便止住了,而后焦急沉声催促着外面赶马车的人:“快些!”
裴云廷、裴云廷……到底还是和他有关。
昏迷的最后一刻叫别的男人的名字,可是将他认错了?
她可真敢!
若不是在那个案子后,其尸体已被运回裴国公府自行下葬,他必拖出来鞭打一顿,以解他心头之恨。
马车一路疾驰,到达北静王府不过两刻钟而已。
可中庭内院里,祁深将人放在厢房的床榻上,掌心却沾了一抹暗红。
他蹙眉,用指腹捻了捻,黏腻微腥,是血。
典医匆匆赶来,把脉片刻,眉头微松,躬身道:“世子,她这是月事突至,因最近兼服了凉性药而气血两亏,才致晕厥。”
“凉性药?”
“是避子药。”尚嬷嬷在旁,答了一句。
瞧见世子面色不佳,典医额角略有沁汗:“避子汤药性寒凉,久服伤身,察脉象她又忧思郁结许久,心神耗损,此番月事又来得汹涌,故而昏而不醒。”
塌上人面色依旧惨白,唇上依旧毫无血色,祁深盯着看了几瞬,眉头未松,冷声问:“可有不伤身的方子?”
典医摇头:“世子明鉴,是药三分毒,若要避子,难免伤身。”
祁深手指关节捏得“咔”声作响:“那便停了吧。”
“世子!”
尚嬷嬷急声低劝:“正妻未进门,通房妾室若有了身孕,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届时一碗落胎药下去,伤得岂非更狠呐!”
祁深胸口剧烈起伏,像在分析利弊般。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依旧坚持着:“停了!不服用也无妨,孩子哪那么容易怀上。”
若怀上生下又如何,和她有个孩子……祁深从未想过,那该是多难训的烈马性子,多让人头疼。
但,倒也……不错。
“开药,正常调理着。”
典医如蒙大赦,忙写下药方,又叮嘱道:“此药需饭后服,否则更伤脾胃,早晚注意保暖,防止寒气侵体。”
“世……”尚嬷嬷还欲劝上一劝,被祁深打断,“莫要说了。”
他余光扫过那战战兢兢的两个小女婢,看着就不怎么伶俐让人更加心烦意乱,于是想也没想地斥问:“记住了吗!”
两人忙伏地跪下,更惊了,面对着飞来横训,只能哆嗦着:“记、记住了。”
“都退下吧。”挥手让人全退下,祁深独自站在榻前。
烛火摇曳,他的手欲探塌上人脸颊,生生又止住了,只咬着牙哂笑一声:“你可真能给本世子找事。”
虽这般言说,但祁深罕见的并无恼意,也让他有些别扭,他的心情、心绪都被提拽得七上八下的。
最后忍不住猛推了她肩膀一下,泄了下烦意的火气,才大步离开了厢房-
青砖垒就的囚室低矮逼仄,霉苔自墙缝里钻出,铁栅栏上凝着暗红锈迹。
虽被丢在这样的狱舍里,但尘音并未跟娘子分开,略松了一口气。
眼瞧着沈思尔心不在焉:“娘子,在想什么?”
“在想……听她所说的去推断,那该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吧。”沈思尔的眉宇间略带了笑意,“他在那过得应该很好,我就放心了。”
尘音未言语。
“若非隔着乱七八糟的一切事情,她对我恨意又颇浓,我真想问一问她。”沈思尔背对着铁栅栏,看向最上方的小窗。
今个是十五,月亮那么圆,如此圆,“真想问问她,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我真的很想他,毕竟他如今连梦里都不肯来,我很久没见他了。”
自言自语地说了半晌,并无人回应,沈思尔喃喃问:“尘音,你说他是不是在怨我,所以连梦里也不肯让我见?”
“郎君深爱着娘子。”尘音只能道,“郎君最想要的,是让娘子开心些。”
“他该是怨我的。”
“娘子。”尘音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谈下去,她的眼里只有她的郎君,没有别人,也看不见别人的苦楚。
他同之前一样,再次提醒道:“娘子……这样对她太过残忍。”
沈思尔收了笑意,没再说话,看不见的袖口下,指尖轻颤着-
应池再次醒来是被热醒的,大半夜的出了一身的热汗,身上黏腻不堪。
小腹亦坠胀得厉害,如压了块寒冰,连呼吸都牵扯着疼痛。
她缓缓睁眼,入目是茜纱帐顶,金线绣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亮意。
才深秋的天,也不知玉容犯什么魔怔,房里竟烧着火极浓的炭盆,暖意哄哄的。
身下垫着的厚厚软褥,还有熏着淡淡的艾草香,应池稍微一摸便知衣服被换过,还有……月事带也被换上了。
一定是脚踏边的玉容换的,真把她当做生活不能自理吗?
“娘子昏厥,可把奴婢吓死了。”
陪在身边的玉容抬手用帕子轻轻给她擦拭着汗。
昏迷前的场景依旧在眼前晃,应池收敛了表情,躲开别人的触碰,没说一句话。
玉容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最后还是放下了,她端过书案上的药碗:“典医开的药,说是娘子气血亏空,需多进补才是,娘子趁热喝了吧。”
褐色的汤药晃荡着,散发出苦涩气味,应池垂眸,看见碗底未化开的药渣。
苦涩,难闻,不想喝。所以就没喝。
玉容略有焦急,但拗不过,支支吾吾开口了两句,说是对身体好,补气血。
“炭火莫烧得这么旺。”却被应池岔开了话,她瞧玉容一眼,“你不热吗?”
“热的,主要是怕娘子冷。”玉容都热得出汗了,“不不,奴婢不热 ”
“减些火吧。”应池淡淡地吩咐着,那话音说不上冷但绝对不热。
然听在玉容耳里如是仙乐,她应着,“哎、哎!”
应池一闭眼睡过去就是噩梦连连,夜半惊醒几次,第二日白天睡得还算安稳,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睡了一日,再次醒来已至黄昏。
睁眼见脚边坐着一个人。
他正倚在榻边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册,目光却落在她脸上,黑沉沉的,辨不出情绪。
“醒了?”
应池抬眸的时候正撞进他幽深的眼里,那目光像张网,将她死死缚住,她理也没理,随即又闭上了眼睛,转向里侧。
面对这上杆子挑衅的行为,祁深却只觉好笑,并不觉冒犯,反而靠近了些。
“怎么?昨日说的话今个就不认账了?人我可给你杀了,你说我要什么你都应,你想上。床睡觉我昨个就放置你在床榻让你睡觉了,全都应了你,但现在我瞧着你的意思,却是想临时变卦?”
听到人已杀,应池倏地扭头看他。
却见他的眉眼依旧透着那似笑非笑的戏谑,便知道他在骗她,应池面无表情:“世子如今开始用口头铜板做交易了吗?”
“为什么不喝药?”
祁深不悦地抬眸示意了下书案,下一瞬见面前人突然起身,伸手迅速拿过那药碗,将其内的黑色药汁仰头一饮而尽。
而后她将空碗倒扣在案上,“当”的一声,“满意了?”
祁深只觉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她总有这样的本事,能瞬间惹火他,祁深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看不出情绪如何:“很好。”
第56章 想通
门外忽有脚步声轻响, 女婢花颜捧着食盒进来,本是有雀跃的心情在,抬头瞧见祁深在内, 登时吓得跪伏在地,食盒险些脱手。
“世、世子。”
祁深眼皮都未动, 仅用余光扫过,语气虽平淡却略有不悦:“何事?”
花颜额头抵地, 颤声道:“奴、奴婢来请娘子用晚膳。”
祁深这才侧眸,目光凉凉地扫向应池。
面前人虽不乏病态,但看起来气色好多了,他早上走时来看过,见她睡得沉, 却没想到回来时还睡着,不由问向地上跪着的花颜:“她一日未食吗?”
“……是。”
“药也不吃,饭也不吃, 如此备懒,怎么伺候的,去回了尚管事,换人来, 以后不用在这了。”
应池看地上人已经开始哆嗦了, 知道她可能会免不了一顿罚, 也知道他故意杀鸡给猴看, 不由蹙眉:“是我不愿意用饭, 你有什么事直接冲我来, 你凶她做什么?”
也未等祁深回话,她朝地上人道:“花颜,去布席。”
花颜自是不敢动, 在等着世子的命令。
听了她的话,祁深觉得自己该生气的,他眉梢一挑,喉间溢出声气音笑来,他想发怒,但仅蹙了下眉而已,他发现自己根本积不起怒意来。
那感觉像被羽毛搔了心尖,恼也恼不透,笑又笑不痛快。
最后祁深似是无可奈何地嗤了一声,还是允了她放肆,没去计较,令道:“去吧,去布席去。”
花颜这才如蒙大赦,慌忙退出去准备。
应池看着面前人,他在笑,笑得莫名其妙的,不由嫌烦地白他一眼。
有病,贱骨头。
她掀开寝被下床。
脚尖刚沾地,就被人攥住了手腕,那人一脸不悦,似是要对她的所有动作心思都想了如指掌:“做什么去?”
应池没吭声,理他都是多余,言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
祁深将人愈发拉近,最后揽抱了在怀。
应池丝毫没有挣扎,知道越挣扎他越觉得好玩,索性随他,她也不由地想起来,张十三说的将那齐王妃的消息散播出去的事。
还未开始实施,但一旦实施,一定要敲到痛处才行,届时她会很乐意看他的罪能判得有多重的。
“我知道你为那个陈医人做了什么。”
祁深忽然开口,只去看她的反应,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眉眼,嗓音低沉道:“你倒是聪明,不过这种情况下,还是比你求我可要难得多,你确定要挑衅我?”
应池一手撑着手臂在他胸前往后推,拉开了些许距离,她的面色还有些病态的苍白,眉宇却有着极度烦郁在,又忍着,把表情收回去了。
祁深自是全部看在眼里,他眼底冷了几分,攥手腕的力道也大了几分,他无非就想看她服个软,令道:“说话。”
“本来就和陈医人无关。”
应池呼出一口气,罪魁祸首连装都不装了,她也直接挑明:“书是我写的,要不然,你叫大理寺来抓我吧。他,我是一定要保下的。
“要是救不了他,他因此而获罪,我必亲自去县衙投案自陈。”
应池亦知道他不过是想看她跪地求饶,并非真要治她于死地,他只是很乐意看到她屈从于他而已,但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折了这身傲骨。
若奴颜婢膝地对他,那种屈辱必叫人毕生难忘。
听她这样言语,祁深眼忽眯了一瞬,他用手掐住她的脸转向他,目光极度危险地问:“你和他,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眼脏的人,看什么都脏,应池当下冷了脸:“我们君子之交,清清白白。”
祁深仔细看她的表情,来来回回,虽然信了她这说法却依旧狐疑:“他对你有心思,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知道。”饶是被迫面对着他,应池也尽量不去和他对视。
祁深立时蹙了眉:“那你还跟他有来往牵扯?”
“写书赚钱。”他的语气略有一些质问在,让应池不耐烦地皱眉,“我字写得不好,让他誊抄,他收钱收的少。”
这是真的,祁深知道,但莫名还是不舒服,眸色沉沉地问:“你就这么需要钱?”
“我们底层人,也需要活路和保身的。”她讥讽地扯了扯唇角,“我不像世子一样,我没有钱活不下去。”
祁深喉结微动,刚想开口,应池却已经抢先截断他话茬儿:“我不要嗟来之食。”
眼眼看着对面人要不悦,应池收了收强硬的语气,“我等着世子厌恶我呢,世子如此尊贵之人,必不会对我这么一个低贱之人感兴趣很长时间吧?”
这番话茬儿,看似句句把他往高处捧,他也没觉得自己在她那高到了哪里去,就像她处处说自己低贱,也丝毫不见她有何处认为自己真的低贱。
反而在他看来,是字字带刺,句句挑衅。
祁深倾身逼近,呼吸尽数轻洒在应池的鼻尖,看着她要往后撤,他单手控住了她的背:“你不用说这么多话试图激怒我,本世子呢,就喜欢看你不情不愿的样子。
“你若识趣点,尽早想通了,说不定早脱身了。”
应池垂眸没再说话。
她怕是在考虑了?祁深眉梢带喜,想必尚嬷嬷所说的她吃软不吃硬也带着几分道理,他等着她收了爪子的温顺模样对他,那自是别有一番滋味。
摩挲着她的腕骨,话又回了禁书的问题上,他松口给她台阶:“你要我放了他也行,你想接着写书,我也允你。”
应池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略觉奇怪,但他一定有要求。
果然,祁深忽地按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透着让她挣脱不得的意味:“只一条,不许你再去找他。”
就只是这样?
见她依旧狐疑地看着他,但显然在考虑这话的可信程度了,祁深不由勾了唇。
尚嬷嬷的话越发落地,任谁也不会拒绝怀柔远人。
“而且你有什么不会写的字,我可以找人教你。”
应池又对上他的眼睛,两两相望几个呼吸间,她脑子忽然一转,开口道:“我还需要找沈敛谨一趟。”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找了他帮忙,再加一条,也不能去见他。”
面前人顿时不悦,让应池心里的怀疑又落地几分,他在剪除她的人际关系,想让她无人可用,无人可见,无人可帮。
但……这又何尝不正符合她的心意?
“欠债还钱,我还欠他钱呢。”
祁深眉头一皱。
“托世子的福,我进大狱是世子抓的,他赎的,他的玉佩是世子摔的,账是记在我名下的。”
空气略沉默,祁深理解了意思后,忽从腰间解了自己的玉佩,塞到了她手里:“那便找人还给他。”
一枚羊脂白玉,触手温润,雕琢的麒麟瑞兽精细精美,怕是比之沈敛谨的贵多了。
应池怔住,抬眸看他。
若想钱多一点,的确从他这拿再合适不过了。也不知那消息能传多快,能从他这……罢了,他只拿他欠的便罢,免得多拿多得,惹祸上身摆脱不掉。
“世子,席面已备好。”
门外响起花颜的声音,祁深捏着怀里人的脸:“从今以后,你缺什么,少什么,都来找我要。”
他又用手指轻刮了刮她的脸,将她放置在床榻,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嗓音低沉:“但若要让我知道你去见别的男人,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他凌迟。
“还有裴云廷,莫要再提他一句,我没那么好性儿,知道了吗?”
应池虽点着头应着,但提起这个名字,她喉间就一阵恶寒。
起先她用他的名号来膈应祁深,现在想起来,岂非也是膈应了自己一把?
见他不再提沈思尔的事情,也知道杀掉必是十分棘手,她也并不指望他能杀掉她。
应池也从愤恨中脱离出来,首先就是不能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局面,一无是处,任人摆弄,于当下她迫切要回家的心相比,找出沈思尔手里的东西是最重要的。
“沈二娘和她的婢女,还会被拘着多久?”
“约莫着三五日。”祁深没忘她那悲伤的眉眼。
但他的确不想杀了沈思尔,尤其是在审了之后,知道裴云廷是她派人杀的后,更没有那个心思了。
杀得好呢。
既是时月阁的东西,时月阁的那几人说不定有线索,她需要趁此机会去趟鲁公府,去翻一翻沈思尔的东西-
烛火下,帕上牡丹栩栩如生,金线勾边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是手工所制,像是真的牡丹跃然于帕上。
指尖捻着那方绣帕,祁深满脸都是狐疑:“你确定是她绣的?”
若说这是她绣的,祁深是一百个不相信,他不止一次见过她身上那针脚粗糙的大补丁,莫说逼张飞绣花,就连他拿针去缝衣服,都怕是比她的水平高些。
乐影跪在地上:“洛阳西市绣庄掌柜亲口所言,这周娘子的绣品,当年在贵女圈子里价比黄金。”
“怎还需卖绣品度日?”祁深不悦问,“莫非日子过得很苦?”
“前半年尚可,许是有裴云廷接济,后裴家倾颓,她的日子也难过起来,便靠卖绣品过活了。”
乐影微一蹙眉,“不过,也有可疑的地方,她靠绣品所赚的银钱不少,足够买宅置地,可租的始终是漏雨的偏屋,是因吃穿用度极讲究。”
祁深冷笑一声:“舒服日子过惯了,怕是一时不适应。”
“后来邻居说那日来了个戴帷帽的男子,隔日带着这主仆二人便消失了。”
祁深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是裴云廷,他假死以逃,去找了她。
第57章 耳旁风
“船要开了——”
船夫拉长声调催促, 漕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缆绳发出“吱呀”的声响,陈风吟扶着母亲踏上船板, 走得极慢。
就要离开这从小生活的长安城了,总归是不舍, 两人眼里都是泪水。
陈风吟回望了一眼远处的两人,还是给他们两个留些独处吧, 毕竟以后可能见不到了,阿兄心里定是非常难过。
应池将一个青布包袱递给陈雪序:“路上可能会用到的药,都分装好了,没有什么能够给你的,里面还有一些钱, 够你路上用的,保重。”
陈雪序的眼睛是红的,从牢狱里出来的那一刻, 她就让他尽快走,也不说原因,但他知道她可能惹上了麻烦。
他也知道她藏着很多秘密,相处过程中有很多蹊跷的地方也慢慢浮出来, 他不问是因为足够相信她是个好人, 也足够喜欢她贪恋与她见面的机会。
但一切都结束了。
“我……我留下, 或许能帮……”高大的青色长衫, 带着些许病色的脸, 此刻却有些泣不成声, 哭得像个孩子。
他是从犯,在牢狱重所受之苦都难以忍受,更何况是她一个弱女子, 他很不放心她。
“不行!”应池说话斩钉截铁,面上也没有任何温情在,她此番来就是为了将这朵桃花斩得干干净净。
时月阁的根基就在洛阳,跟去的人也是个高手,能够一路照拂着他们,也算她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善始善终了。
她今后不会再允许自己和任何人,在任何事上有任何情感上的瓜葛,费力又费神。
那人也会将京城的确切消息带去洛阳,而剩下的这些人,也都在等着京城事了,让她带着他们离开这儿,回到洛阳去,稳接单,慢营生。
她不可能会去的。
且不说她本就是带着目的认了阁主的身份,就单是一个个的都是吃人的恶魔,她又如何会去管他们留下的这些烂摊子……
若这里的事解决了,也就是她回家了,那一切的事情都与她无关了,也就算了。
但她要是回不去……她回不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真的会心无旁骛地继续生活下去吗?
不会的。
如果控制不了外界,至少可以控制自己身体的存在与否。
“你是累赘,是麻烦,留下只会给我带来无穷无尽的事情去处理,快走吧。”
应池冷声道,而后先一步转了身。
只留下陈雪序看着背影远去的依恋眼神,随着她的身影汇入人群,再也消失不见。
“娘子。”花颜在侧,马车在旁,还有跟着的一队平民打扮的王府亲卫。
应池略有头疼地叹了口气,他看她看得很紧。
“走吧。”抬脚上了马车,应池说着要去的地方,“去平康坊的霓裳苑。”
“啊?”花颜大惊失色,“那可是歌舞伎院,三教九流的地方,娘子怎……”
“世子允了我出入自由,怎么,你不允?”应池冷眼冷言道,“别对我的事情指手划脚。”
花颜便没再敢说话-
广袖一舒如云破月出,纤腰折转时,裙裾旋开涟漪,足尖点地若蜻蜓掠水,披帛飞扬似流霞倾泻……
即使琵琶声快,现场编舞也并不生硬,惊艳四座对应池来说本就是小菜一碟。
她从小要强,做事喜欢到极致,四岁入舞房,艺考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北京舞蹈学院民族民间舞系,而下年……就要毕业了。
也不止一人说她演戏带有一种灵气,二十岁的年纪拿奖到手软,迎接她的正是光明璀璨的人生……
应池略有艰涩地回想着这一切,而后睁开眼睛,那些如梦幻泡影般的过往……啪,碎掉了。
“芳舒妹妹,你若来我们霓裳苑,我还叫什么惊鸿娘子呀!”
惊鸿亲昵地挽住应池的胳膊,被应池躲开。
“我不喜和人过分亲近,你离我远一点。”
惊鸿于是讪讪地放下了胳膊,略有尴尬。
“所以我能做这儿的教习编舞先生吗?”借由惊鸿面见的坊主,应池直截了当地询问。
这儿相较于青楼好些的地方在于,女子虽是贱籍,但凭艺吃饭,可已入不敷出。
若非坊主坚持且有商人出资,这霓裳苑怕早就开不下去了或者已经换了营生,以卖身为主了。
来这之前应池已经打听清楚了,若为青楼,断不会迈进来。
古代的秦楼楚馆埋葬了多少女子的血与泪,她虽不自诩为圣母,可以营救她们于水火,但绝不助纣为虐。
坊主点着头,眼里混了泪,他年轻曾在宫廷乐府任职的乐工,如今年老退了下来,凭借着宫廷的经验主持着乐坊。
爱舞者惺惺相惜,应池来这儿见到的很多人,都是为了生存不得不,毕竟在这个朝代,取悦别人的东西,地位并不高。
“那我们商量一下价钱如何?你们这那些教习嬷嬷一个月多少贯钱?”
“三至五贯不等。”
“我要五贯。”应池也知自己过于急切了,解释道,“我是说,能不能给我多一些,真的很需要钱。”
在惊鸿的帮助下,坊主最终同意了,但要求除了每十日一休的时日,其余时间她都要风雨无辍才行,应池自是满口应下。
跳舞算是她最后的心灵慰藉了,在那里,她只是一个舞者,只是一个醉心于艺术的舞者而已。
从霓裳苑出来,应池被人蹭了一个趔趄,手里被塞了个东西,她故意略带烦意地蹙眉,花颜冲那人叫嚷:“你怎么走得路?”
两个铁面无私的卫士直接擒了人过来,那人嘴上叫嚷着“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饶小的一命吧”。
一时间涌来多位看客,这地成了被围观起哄的中心。
应池挥挥手,蹙眉凶道:“你做什么!没看见大家都在看我们吗?快放了他吧,我也没事。”
两名卫士急忙又放了人。
应池拂袖,这才上了马车,催促快走,车夫赶着马车疾驰,卫士在旁小跑着,终于离开了这儿。
“小姑?”
然不远处的茶楼前,一锦衣华服的小公子驻足良久,盯着那远去的马车久久不能回神。
是……是小姑,真的是小姑,可她不是……
“裴兄,做什么停住了?快进来。”友人冲他招手,他回神笑答一声,“这就来。”
“裴叔,派人去查一查,刚刚的那辆马车是谁家的。”-
应池最后赶在宵禁前回了北静王府,世子的可中庭。
相较于王府,曲池坊的锁烟楼还好一些,离皇城远,规矩可以商量,她更偏向于待在那里。
但最近祁深在事忙,多宿在可中庭,应池从上次被不由分说地带到这儿,已经有七八日了。
才一迈进可中庭,就被人塞了个钱袋。
那曾被她敲了一棒槌的人是个暗探,今个被她派去当了祁深给的玉佩,然后去鲁公府找沈敛谨还钱,应该所剩无几了。
本并不费很大功夫的事,偏生他拿捏不准她言语的真假,世子的东西,真能说当就当?就去了一趟武侯卫公廨寻世子。
偏生世子又不在,去了西郊大营。
一番折腾下来,小半天时间都没了。
“没偷昧藏我钱吧。”身后的人一句话成功地让他止了步。
“娘子不可以侮辱属下。”
“没有就没有啊,我就随口一问。”应池白他一眼,虽说换个人也能去,她还是派他去了。
这个人不一样,绝对精明,她的一些小把戏可能能瞒过那些卫士,大概瞒不了他,就比如今天的纸条,他若在场绝对能看出来端倪。
张十三告诉她,齐王妃的事情已经在西市散播出来了,以鬼影之说先引起恐慌,毕竟暴毙非是好死,一定会被传扬出来的。
待事情愈演愈烈后,会让人假扮齐王妃,在别苑附近故意露脸,引人前去,最好是在晚上,让巡逻的武侯卫偶然撞见。
应池看着面前人不经气的模样,得给祁深吹吹耳旁风,让他把这个人撤了。
那人就是被气到了,扭头就走。
应池在后悠悠道:“你如此气哄哄的样子,我难免怀疑你真的私藏了我钱财,毕竟此地无银三百两,藏了才会极力证明自己没有藏。”
“你!不若我们去世子那分说分说!”
“不用啊,我就随口一说,没有就没有,你急什么。”应池不怎么友善地看了他一眼。
那人气结。
“我刚刚说的话你不会要汇报给祁深吧?”应池在后跟了两步道,“你别告诉他。”
“请你不要直呼世子大名。”那人停了脚步,“所有话我都会一字不落转给世子。”
“说就说吧。”应池又白了他一眼。
约莫快就寝的时候,玉容给她拆头发梳洗。
散下来的头发参差不齐,看着很别扭,应池让她按照最短的剪齐。
玉容吓得跪在了地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这时候不见祁深来,估摸今晚不会过来了,想好的一些说辞虽用不太上,应池也不算太着急。
他越忙越好,到时候回过神来,一睁眼在大狱里,才算真的好。
屋里炭火烧得足,暖烘烘的,应池睡前让花颜撤掉一半,但花颜不敢撤,只说是世子吩咐,一天一筐,必须要烧完。
涉及到祁深,她不欲与其争辩。
今个儿迷迷糊糊睡着了觉,觉得很热,然后又没那么热了,正想感叹一句花颜什么时候没那么轴了,身后就贴上一个更为滚烫的身躯。
腰上同时缚了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拉近了她往后,带着欲意的吻毫无征兆地落在她的耳侧,后颈,衣服被很快扯开,吻转落在肩膀处。
祁深的呼吸也在不断加重。
第58章 她会疯的
搭在腰上的手缓缓上移, 如暴风骤雨的侵略袭来,吻和呼吸到处都是。
应池觉得不舒服的时候,膝盖已经被抓住, 腿往后搭进去了。
很别扭,让她不自觉地哼了一声, 还尤带点睡意的眸子霎时间睁开,意识骤然清醒。
身后人却自她脖子下方伸出来手, 猛地捂住了她的嘴,略嘶哑失控的声音响在耳侧:“别哼。”
受不了。
她被缚在这狭小的一隅,两只手的手腕被他另一只手强按住,强揽在怀,身后是他无休止的凶意和掠夺, 让人难以呼吸。
不同于她曾睡的下人床,这带帷幔的漆绘紫檀硬木床,哪怕是她在上面蹦高都很稳当, 偏此时一个劲的细微晃响。
屋内没有烛光,只有月光的光影落在帷幔上,随之摆动个不停。
“手给我。”
骤然停了后,他对她道。
祁深也没想很多, 只想到了在外边或许能减少有孕的几数。
应池紧闭难忍的双眸睁开, 连带着头发也被汗浸湿, 她尚不解是何意时, 就被身后人强制反剪了右手在后, 而后一个劲儿地往下扯。
在那一瞬间, 相似的记忆袭来,她知道了他要做什么,应池兀自挣扎着, 惊恐万分:“不行!这只手不行!”
祁深现在的状态什么也听不进去,他的左手大掌握紧了她的右手,而后展开,应池挣扎得很凶,求嚷哭诉道:“用另一只!”
但力量太过悬殊,他稍一用力就很轻易地钳制住她,最终还是被他得逞了。
他从里出来后的一瞬间,放到了她手心里。
那手心瞬间有的温热感觉,让应池霎时间僵直了,一动不动。
身后人喘息声极深极重,他抱紧了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吻着她的侧颈安慰着。
见她尤是那心如死灰的模样,祁深不由觉得好笑:“至于的吗?”
他现下心情好也愿多哄她两声,并用脚边的亵裤给她擦拭干净。
“来人!”
叫了人后又开始去咬她的耳朵厮磨,正掰过脸来要吻她的唇,却看到人蹙眉厌恶到极致的表情,祁深被刺了一下,一时间愣住了。
祁深随即开始不悦蹙眉,他手掐她脸转向他的力道不由加重。
对面人的情绪是好是坏他能清晰地感知,正因为如此才觉得被厌恶到这样很莫名其妙很恼火,简直令人火气蹭蹭蹭直冒。
或许有的些许温存,现已完全被剑拔弩张的气氛替代。
应池想忍一忍的,她真的想忍一忍的,但她闭眼几瞬还是止不住起伏的怒意与烦意,尤其是被迫与他对视的时候。
她已经很乖顺了,他折了她的身子强迫她,她也顺着他,不吭一声,任他为所欲为,可为什么?为什么他非要恶心她!
祁深看见了她张开得很大的手,离身体很远很远,给他一种错觉,若有把斧子,她将毫不犹豫地砍掉那只手。
当真如斯厌恶他,厌恶他至此!
“少给我摆出这个惺惺作态的模样!”带着恼意与怒意,祁深钳制住应池下巴的手越收越紧,而后甩开她。
应池受不住这力道,被甩开很远。
她的手猛地抓了寝被保持平衡,但那手指并拢的黏腻感让她一瞬间失控,她厉声道:“恶心恶心恶心!”
被这三声越来越宕高的声音激到,祁深的怒意直冲天灵盖,他的手已经伸到旁边了,就要抽剑砍了她。
他觉得她今天怕是在找死,简直真的是在找死。
门却在此刻被适时敲响,是玉容的柔声询问:“世子,奴婢现在进去吗?”
“滚!”
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后又铮然一响,寒光坠地,佩剑便被掷到门边了。
暴怒与摔东西的声音惊碎了门口等着的人的呼吸,提着热水桶的几个小女婢齐齐打了个哆嗦,尚嬷嬷忧心忡忡地看着门框。
祁深面无表情地收回来视线,冷眼看着面前人浑然不怕的模样几个瞬息,抬脚上了榻床。
他三两下就轻而易举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又掀开寝被按压住了她欲踹人的腿。
两人都半赤着身子,应池亦察觉到了他要干什么,冷着眼挣扎:“滚开啊,别碰我!”
她那眼底依旧是无边的厌恶,祁深的后槽牙都咬紧了,手不松也未动,冷冷吐字:“偏碰。”
应池挣扎不休,她拧手腕拧得厉害,但他的力气更大,手腕已经被攥出深深的红痕来。
眼见无济于事,她恨恨骂道:“你算什么东西,就会以权势压人,以力量压人。”
“对你够用了。”祁深的眉目森冷,看着面前人的身子拼命后缩躲开他,却仅能挪动一点也再无休无止地挪,他又一把扯回来,压在了身下。
“滚啊,滚开啊……就这点本事吗?就会这样是吗,真让我看不起你,恶心……”
“我尚且不需要你能看得起。”祁深嗤笑一声,重重抵住她,“之前不见你出声,现如今不同了,倒真是别有一番趣味。”
他故意脱出口的话一毕,应池便牙齿死死咬着唇瓣,未再吭一声了,也未再动。
应池在想自己图什么,图什么呢……逞一时口舌之快,换来的是更加狠戾的折磨,可即使这样,她也丝毫咽不下那口气。
她眼里尤带了些不自觉流出的泪水,梗在胸口,艮在喉间,宁愿就这样触怒他死去,也绝不委身于他身下承欢。
祁深轻轻拂过那泪水,她那清凌的眸子眨呀眨个不停,让他不由叹口气,有一瞬间的心软,挨近她了一些。
可就在这时,面前人突然如野兽般,凤目圆睁,猛然仰首,乌黑的头发似挟风雷之势,“彭”地撞了上来。
但听得颅骨相击之声闷如擂鼓,祁深一个不防,眼前金星乱迸,脑袋嗡嗡作响。
应池虽没好到哪里去,但她看着他的模样,似扳回来一局嗤笑一声:“呸,倚强凌弱,狗东西。”
祁深的手已经掐住了面前人的脖颈,眼尾血红一片,怒意上头,恨到临界了:“真想弄死你。”
面前人似也知道他的意图,满身满眼都写着“随便”,他偏不遂她的愿般,硬生生止住了,缚了手腕往上去,猛惩了几下。
硬骨头就得狠招治,他还就不信了,再刺的兵他都训过,再烈的马他都骑过,还治不了一个她?
被下了狠劲地磋磨,应池被动地承受着,直到结束也都是那般无悲无喜的木然模样。
一直折腾到半夜,最后应池无力地倒伏在寝被上,呼吸都很微弱,祁深整了整衣衫,穿上衣服,最后又掰过她的脸,却被她偏头躲开去。
他又下了狠劲掰过来,欲望释得干净,可他眸中始终不带笑意。
但他也绝不让她好过:“又能怎么样呢?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来人!”
一道喝声过后,门外候着的人全进来了,战战兢兢地跪了一片。
“给本世子看好了她,莫要让她去寻死。”祁深面色不虞,环视了下众人,“她要是死了,你们也别活了。”
冷冷撂下这句话,祁深迈步出了门。
有尚嬷嬷在此,旁人仅被骇住了一瞬,倒并不担忧个人性命。
几个小女婢将水倒进浴桶里,玉容和花颜小心翼翼地扶起来应池,那身上被掐出来的指印与红痕遍布,任谁也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两人眼睛皆不敢多瞟,看着就很疼,故而在洗浴时也不敢使劲擦。
应池的右手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未动,直到花颜给她洗完才动了动手指,有了些许的反应。
如果可能的话,真想洗掉一层皮,可那恶心的触感黏在手心里,无论如何也洗不掉。
应池目光呆滞,即使伤敌一千,也会自损八百,心灵上的伤害几乎是永久的不可逆的,她不能再在这待下去,她会疯的。
她得走。
把沈思尔也带走。
被花颜扶着,到已经整理好的床榻入睡,应池垂眸几瞬突然想起来:“是不是忘了什么,避子类的药呢?”
花颜忙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尚嬷嬷,尚嬷嬷叹了口气,令花颜:“去煮。”
“可是世子……”
“没事,去煮,若世子问起来,就说我让的。”
花颜只得应下。
应池听了两人的对话,不由嗤笑一声:“他是什么意思?莫非等我怀上孩子,想用堕胎药让我生不如死吗?”
尚嬷嬷没回答她这个话,而是说了别的劝慰:“你也知道自己受的这苦,明明服个软就能消停了的事,怎么就骨头这么硬……”
应池看也没看她:“嬷嬷若能助我脱离苦海,我就与嬷嬷多说两句,否则的话,你也用不着多费口舌与我讲道理,您就当我就是一冥顽不灵的未开化的蠢货,莫要搭理我就好。”
“我是好意。”
“我也是好心。”应池不甘示弱地回怼回去。
“老身真没见过你这般冥顽不灵的丫头!”
应池又是冷笑:“我也没见过像你这般愚蠢至极的老奴。”
“你!”尚嬷嬷使劲捋着自己胸口,告诉自己不必气,郎君尚且都被气成那个样呢,她无妨的,无妨。
应池终于抬眸看她:“我知道你是好意,纵使你先是为了你家郎君,但也有为我考量,我多谢您了。
“您若真诚心帮我,不若多在公主面前多言语一下世子娶妻的事情,在公主面前多说我几句坏话,让公主把我撵走,您觉得呢?”
挑母子对立的事情她不敢做也不会做,尚嬷嬷摇头:“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收起你的脾气来,日子就能好过几分。”
应池把头撇过一边去,任尚嬷嬷说什么也不理了。
眼瞧着齐王妃的事情暴露迫在眉睫。
若是因此给祁深定下欺君之罪,他出事,她有可能还会被拉着殉葬。
若祁深侥幸逃了罪责,这样的日子依旧遥遥无期,最坏的情况是他知道了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想必不会放过她,更是死路一条。
在那之前,她不如先逃,尚能搏出一丝生机来。
第59章 一团和气
平康坊的夜, 向来是脂粉香混着酒香,明明是十月底的冷天,却似浮在暖风里, 比得上正月里的春意盎然。
波斯胡姬赤足踏着乐鼓点,铃铛在脚踝上叮当作响, 一舞毕换来了几声喝彩。
这间酒肆的三楼雅间内,张十三将一枚金铤推过檀木案几。
“要眉眼像的。”他指尖点了点画绢上的女子面容。
对面坐着的掮客眯起精明聚光的眼睛, 手抚过画上的丹凤眼和芙蓉面,咧嘴一笑,摸着将那金铤子,而后飞快地收入了囊中。
“壮士爽快,必扮得和本人不差离!”
张十三又排出来两枚金铤, 定定地看着面前人。
那掮客瞬间喜瞪了眼,眼睛不离那金铤半分:“小的懂规矩,事一查, 到我这打住。”
张十三终于冷笑一声,点了点头。
不过他倒不指望这市井小人能真的瞒多久,总归拿些钱财封了口,也能耽搁一些时日。
他起身抬步, 而想必此时, 自己找的那几个人已经洋洋洒洒地说上了吧?
确实如此, 西市绸缎庄的郑掌柜此刻出现在了这平康坊的宜春院里, 正借着酒意高谈。
“我那连襟在太医署当差, 说宫里暴毙的人, 基本上不用棺椁。”
有人诧异:“那怎么下葬?”
郑掌柜压低了声音:“下葬?一匹白绫裹了,趁夜从芳林门运出去,就此作罢。”
“这也未免太过草率, 竟连这普通百姓收尸也不如?”
邻桌的一人突然插嘴:“可不就是?前日永阳坊打更的赵五,说在渠边见着了一女鬼……”
他手指蘸着酒水在案上画了道圆弧,“就这么飘着走,脸煞白,看打扮那赵五说,怕是宫里头横死暴毙的,没得善了,所以出来害人了。”
酒客们皆被吓得脖颈有些发凉,酒也醒了一半,近些日子闹鬼,已经传得神乎其神。
大家虽面上言说女鬼,但私底下都知这女鬼来自宫里,且……和那逆党齐王有关。
并有消息称,说这齐王和前太子在玄武门死得冤枉,长安城怕是要变天-
应池沉沉睡着,几乎睡了一天一夜,次日朝食也并不是很有胃口,仅稍微吃了两口而已。
她休息好了便要出门去,但刚说了备马车,就被花颜和玉容一人抱住了一只腿。
应池挣扎了两下无果,不解冷声问:“作何?”
“世子说娘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些人跟着一道死,娘子还是不要出去为好。”花颜哭诉道。
应池听而不闻,平静中带着疯意,神色淡淡地脱口而出:“再拦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两人被骇住,匆忙松了手脚,花颜盯应池很紧,寸步不离,生怕出了什么差池,玉容则忙去请示尚嬷嬷了。
“世子……也并未拦她出门。”尚嬷嬷哪有什么好法子,且不允她又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她叹了口气,“往常一应亲卫跟去就是了。”
“是,都听嬷嬷的。”玉容只能这样说,以求心里的安慰在。
反正天塌下来有嬷嬷顶着呢。
再回去的时候,人早已经走了,只留下她在可中庭战战兢兢地等着宵禁到,花颜和娘子回来。
唉,这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莫说跟着沾沾光了,每日提心吊胆的,都已经够受的了。
长安东市,应池踮足于墨香林书肆木架前,书肆青帘被风掀起,她的指尖掠过泛黄纸页。
这里的《汉书》选抄本并不全,对于她要找的少年将军卫青与霍去病的事迹描述并不细致,《卫霍列传》还算细些。
罢了,就用这些囫囵写本少年将军与富家娘子的话本子过去算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身边人看她看得太紧,她需得想个法子不动声色地告诉时月阁的人,在齐王妃的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时,捆了沈思尔走。
而届时王府人心惶惶,乱作一团,定无人关注她,她也会想法子跑。
在应池看来,只要绊住了祁深,没有他如鹰瞵鹗视般地去盯着自己,躲开其他人,都是小事情。
一切顺利进行,然后想法子逼问出来沈思尔手里的东西。
但那都是后面要做的事了,眼下尽快完成这话本,去鲁公府同沈七娘结话本剩下的尾陌,便是一个很好的传递消息机会。
“花颜,北静王的英雄事迹你知道多少?”
鲜少被面前人这样认真地问问题,花颜心下一喜,洋洋洒洒说了不少,最后添了一句:“奴婢还知道世子的很多事,娘子可要听?我们世子可……”
应池瞬间冷了脸:“莫要多嘴。”
话也冷得掉冰碴,花颜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拍了下自己的嘴,不再敢吱声了-
厚重的挡风帘子中间有缝隙,在门前透出了些暖黄色的烛光,而廊下那方被秋风绞碎的月色中,却坐了三个人。
玉容看着旁边伏在书案上认真写字的人,青丝垂落砚台边,风过时带起了发丝微动,她眼波虽流转,眸子却似蒙了层水雾,看不透其内的情绪如何。
冰肌玉骨,月下佳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略不雅观的握笔姿势。
屋里的暖意和屋外的冷意简直是两个极端,只因应池说把炭火减一半,花颜不肯。
说“世子说……”,可那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应池打断了:“那我出去。”
任花颜怎么劝,也不回去了,如此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玉容停下磨墨的手,捅捅花颜:“莫要哭了,娘子不冷的。”
她刚刚借由整理纸张,轻轻触了应池的手,是热的。
花颜便抽抽鼻子止了抽噎,玉容又凑过去在她耳畔道:“左右世子今个不来,看不到就不知道,我们陪着娘子瞒下就是了。”
然话音刚落,但见一身着金丝麒麟暗纹锦袍的人就此拐过了廊角,朝这边过来。
是世子,乐觉紧随其后,两人看见后齐齐一颤,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跪在了地上,人已经吓呆了。
祁深并不愿见她,又很想见她,这种想法很矛盾。
想起她他就恼火,不见她却略有烦躁,问着尚嬷嬷,才知道她前日睡了一日。
他知自己到底是故意了些,但谁让她惹他不快?他本是携着不悦来,看面前这情形,稍一愣,带着好奇,火气便消了一半。
他俯身在她身后。
祁深的肩膀很宽,足以遮住她整个身躯,她的后脑便抵在了他的锁骨处。
应池略微往前一探躲,他便压近了身子,环抱住了她,而后蹙眉去瞧她的手稿。
虽认字颇有些费力,但也能大体顺下来,“……一箭穿五甲,敌军见其战袍猎猎如血旗,便自溃百里。”
不由一哂:“胡说八道。”
祁深知道她和沈思莞的交易,也知她写的人是谁,正因为如此,脸上才有些挂不住。
“这个字写错了。”他指出来,又握住她拿笔的手,带着她写了一遍。
字如其人,笔锋如剑,力透纸背。
看着那字艮在她的手稿上,应池突然不想写了,但没几天了,她闭了闭眼安慰自己。
她的乖顺和对他的夸大描写让他不由心软,祁深扯起来人,打横抱起。
两日未见,两人都似忘却了那日的事情般,他只要不触她的底线,她也不想匹夫一怒,而她只要不那么张牙舞爪地对他,他也愿意柔几分。
一团和气。
应池的眸子有些水意,情绪有些难耐,她宁愿他磋磨她让她难受,也不愿自己这样。
不由烦闷地催促着:“能不能快些。”
但话一出口却是散而碎的,他吻着她的脖颈,捂住她的嘴巴:“别说话。”
像是发现了极有意思的游戏,他越慢,她颤得越厉害,他不动,她更是挣扎着要下榻。
扣住她的手腕从来对他来说都是轻而易举,应池难以撼动分毫,那无可奈何的模样在他看来,又倔强又动人。
排山倒海的情绪涌上去的那一刻,应池深喘几下,也恨透了这样的自己,祁深看她眼神稍有恍惚,更是得逞一笑。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让他难忘,他更爱看到她这副模样,也贪恋死了这片刻的缠绵温存,食髓知味。
呼吸声未散,反而愈发重了,祁深又一次靠近。
帷幔内,两人的呼吸交织,带着若有似无的破碎隐忍,许久未歇。
屋内的确很热,呼出的气都带着湿意与热意,应池的全身已经被热汗席卷,见她闭眼小喘,祁深用手心轻轻地沾了沾她带汗的额角。
带来了一手湿意,祁深盯着略有出神,忽笑出了声,才稍微收拾了下,喊外面的人进来。
玉容将应池用的书和手稿一并整理好,放在了应池常在此写字的书案上,祁深瞧见了往前迈了几步,示意她送过来。
看到《卫霍列传》,祁深的眉毛一蹙,问了两句才知,这才是她写书的参考,好心情又瞬间跌回去了。
瞥见跪着的两人,不悦令道:“自去领罚。”
第二日应池才知,他把她从墨香林买的书和好不容易写的书稿都带走了。
“世子昨个说,说……人无信不立,业无信不兴,娘子若想痴鹰居士的名号流传,就不能自个砸了自个的招牌。”
花颜怯生生地看着面前人,生怕她也生气,她和玉容又遭无妄之灾。
应池皱着眉毛,积蓄了半数的怒意,闭了闭眼正要不满,忽脑子一转,又不那么气了:“将那个誊写先生叫来吧。”
花颜和玉容绘声绘色地说着,誊写先生写着,应池脑子已经在想别的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明日就是下月月初了,她需要去霓裳苑教习编舞。
她一定做不了几日,但还得去,不然略有蹊跷,被他察觉到什么就不好了。
十月末再次去了西市,应池失落地发现,那个可能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妙招先生关门大吉了。
向茶楼的掌柜打听着缘由,妙招先生也的确给大家留了口信,说是他升官了,也攒够了钱,不再走此营生,但之后还是会做些小买卖,伏愿诸君拭目以待。
好啊,估摸着人是找到了生存之道,既来之则安之了。
罢了,应池上了马车,再不关注此间事,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60章 惊呆
午后竟是个艳阳天, 应池下马车只觉阳光好刺眼,不自觉伸手挡了挡。
玉容要扶她,被应池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躲过去了。
不让扶……玉容只得讪讪放下手, 但她被冷脸待习惯了。
若是哪刻这娘子突然好声好气了,她怕是才要打个寒战才对。
玉容不自觉地把眼睛放在面前人瓷白的脸上, 那不爱理人的模样,像只目空一切的白鹤, 又孤又傲,又冷又艳。
大概……她们世子就好这口吧,她也……不讨厌。
尽管娘子从来没什么好气对过她和花颜,但娘子对世子,对其他人, 也都是一样,一视同仁。
霓裳苑的后门,六个身着普通百姓的王府亲卫犯了难, 应池冷眼瞧着他们:“里面都是女眷,你们确定要跟进去吗?”
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最后还是玉容脑子好使:“要不然你们分散一下, 将霓裳苑围成圈如何, 我陪娘子进去, 我喊得大声, 有什么事会叫你们。”
亲卫一听在理, 但还是跟进去了两个。
每日两个时辰, 未时申时,应池会到这儿来教习编舞。
她推开舞坊的梨花木进去时,惊鸿正捏着银针, 给一群小舞姬们穿耳洞。
众多小舞姬站在那观摩学习,像一排小手办,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最小的估摸着不到四岁,让应池想起自己刚入舞房的时候。
她还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当一个好老师。
“腰要再沉三分。”应池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袖如流水,甩出不可滞涩,否则会很生硬。”
她早在跳舞的时候,就察觉到原身是有基本功在的,十年以上的舞龄才有如此这般的柔韧度,她用起来很顺手……像她自己一样。
原身外宅妇的身份也存疑,因为年龄不对,而且那夜的身体情况……也不对。
惊鸿不愧是这舞坊的头牌,学东西是最快,被应池重新编了的《青白蛇舞》,她学的是白蛇,很快便能跳上两段。
但与她搭档的青蛇并不是很出彩。
应池本欲选一人出挑的单人舞,但坊主说,新人没有出头之日,要老带新,惊鸿年纪不小了,总有跳不动的时候。
“这一个动作,讲究的是‘欲左先右’。”应池抬手扶在惊鸿裸露的腰侧,“看似柔婉,实则暗藏力道。”
惊鸿微微一怔,面前人的手很凉,可偏偏又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练舞的时间过得很快,天色渐暗,应池瞧了眼更漏:“到点了,我走了。”
说走就走,惊鸿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话,人已经出了门。
不知为何,她想从窗户往下看看她。
楼下人上了马车,背影纤瘦却孤寂,仿佛与之繁华喧嚣的平康坊格格不入。
好像藏着什么秘密-
初冬夜微凉,月光被薄云遮得朦胧。
坊墙下的阴影里总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让巡逻的一众武侯卫里的一两个胆小鬼疑神疑鬼。
“头儿,您听!”年轻卫卒耳力极好,突然抓住巡逻校尉崔成的胳膊。
寂静的坊道上,隐约飘来女子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那声音忽远忽近,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众人心下咯噔一声,不由发毛,那校尉也按住了刀柄,循声拐进一条窄巷。
笑声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坊内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戛然而止,黑漆大门紧闭,檐下两盏素纱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第二夜同样时分,笑声再度响起,巡逻校尉又是带人直奔那座宅院,笑声又戛然而止。
“见鬼了!”众卫卒们面面相觑。
白日里在延康坊疑似撞鬼的消息就在武侯卫之间来回宣扬了,一时间胆大的嘲笑胆小的,不由又想到长安城最近的女鬼出没,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倒是汉子多的地方,玩笑过也就罢了,那校尉却记在了心里,不是真鬼,定是装神弄鬼,若抓住也算是小功一件。
而把那校尉的心思往这上面引的人不动声色地隐在了人群里。
第三夜,二十名武侯卫围了这院子。
胆小的劝着走吧,莫要沾上晦气,但身为头儿,校尉怎能怂?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他抬手叩响了门环,“武侯卫夜巡,请主家开门!”
门缝里露出一张苍白面孔:“这位军爷,此处是私宅。”
“少废话!”那校尉托大,亮出腰牌,立功心切,“近日有逃犯潜入各坊,奉命搜查!不开门可要踏进去了!”
踹开了院门的那一刻,院内突然传来一声清喝:“放肆!”
月光下,一个身着绛纱袍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玉带上的金钩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太、太子殿下!”崔成扑通跪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储君。
李承禹冷冷扫视众人:“尔等深夜扰民,该当何罪?”
“臣……臣不知是殿下……”崔成结结巴巴解释着听到女子笑声的事。
“笑话!”太子厉声打断,“本宫在此静思,何来女子?莫不是你们酒醉耳花?”
崔成不敢抬头,冷汗直冒,太子既然这样说,有也是没有的。
“滚!”
太子暴喝一声,众武侯卫迅速离开,谁也不敢去管大半夜为何太子殿下会在此-
小窗开着,散了几分热气,应池伏案,执笔蘸墨。
梅枝都要透过窗伸进屋里来,枝头已可见细小饱满的花芽,风过时,簌簌而动。
见着今个应池在房,没和她斗气,花颜无比欣慰,都要落下泪来。
玉容瞧见了就示意她出门去,好不容易这么安静,莫要扰了娘子。
誊写先生只写了祁深的事迹,她需得把沈思莞的补上才成。
忽然,檐下传来一阵扑翅声,接着是“嗒”的一声轻响。
一只翠羽红喙的鹦鹉落在窗台上,它喉部染珊瑚红,正歪着脑袋打量应池。
应池也在打量着面前的鹦鹉,它歪头她也歪头,一人一鸟互相奇怪,对视了好久。
“你会说话吗?”应池垂下眸子,鹦鹉突然开口,低嗓子男子音。
应池笔尖一顿,抬眸瞥它一眼,想了想:“不会。”
“不会!不会!”那鹦鹉扑棱着翅膀,跳进两步,学她的音调说话,险些带翻墨池。
应池眼疾手快地扶住,蹙眉不悦,作势要赶它。
鹦鹉却扑翅飞到她肩头,凑近她耳畔,“如何用手?你看过避火图没有?我看过但只有男女!好了闭嘴!闭嘴闭嘴!”
应池的眸子瞪得死大,惊呆一样看着面前的鸟。
那鸟浑然不觉,还在惟妙惟肖地复述:“如何用手?紧握上下,自己试吧,别烦我了!”
“寡廉鲜耻!”
那鹦鹉欢快地叫着,话音未落,廊下传来脚步声,鹦鹉立即警惕噤声。
又似提醒应池般道:“郎君来了!”而后“嗖”地钻出了窗外。
祁深在那待了很长时间,看了她很长时间。
她执笔的指尖微蜷,颇为认真。
那握笔的姿势他说过很多次,她却依旧不改,倒也是执拗,让他不由轻笑出声来。
灯下看书,月下看美人,但他不觉得她最突出的是美。
而是特别,明明哪哪都不优越,哪哪还都会一些,哪哪也都沾边,竟还敢去这舞坊教跳舞。
他听到亲卫的汇报不由哂笑,想必不是看她脸蛋尚可,怎会收留她?
他也本想静静地瞧瞧她在做什么,因为她面对他的时候总是爱答不理的,却没想到瞧见这一幕。
提着鸟笼的九安从后过来,头顶都在冒汗:“郎、郎君。”
祁深在一瞬间收了笑意,冷眼扫过他:“药哑了吧。”
“……是。”九安略有艰涩地回。
祁深站在窗前的时候,应池感觉到了阴影遮光,她不悦地抬眸。
那鹦鹉所说是她和沈敛谨的对话,起码几步路内没有第三个人在场,这都让人听了去?
她一瞬间联想到了很多,比如张十三曾说有个暗探从她一入鲁公府就监视着她,比如若是她洗浴如厕……应池只觉恶寒遍身。
怒从心头起,话从胆边生,蹭地站起来骂道:“宵小之徒,目无礼法,你与那变态、偷窥狂有什么两样!”
有些话听不太懂,但也大差不差,不影响那是被骂,祁深垂了眸看她。
乐觉已经在拼命咽口水了,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往阴影处隐了隐,几个瞬息间竟听郎君“嗯”了一声。
应池气结,指着祁深骂:“你!无耻!”
这两日她给他的冷脸不少,如此鲜活的一面还真是少见,他发现他也是属于贱骨头的,竟然觉得还是这模样得劲。
不由笑了两声。
他竟然笑,应池已经气得双目赤红,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下一瞬她的手腕却被握住,窗外人单手撑着窗台,轻巧地跃进来了,握着她的手腕轻轻往后一推再一扯,她就落在了他怀里。
乐觉在外识趣儿地关上了窗户,迅速而又敏捷。
烛火在侧面,映得她侧脸如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怎么明显的阴影,祁深却盯着面前人看了片刻,那眸子盯着他,足以唤醒他的**,掠夺的兽意。
喉结不由上下滚动着。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后颈,迫使她仰头看他,两人呼吸交错着,他低头堵住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霸道又凶狠,像是要碾碎她的不满,应池挣扎了一下,却被他反剪双手按在了案桌上。
他又缠吻上来,所有的怒意与骂声都湮灭在这缠绵不休的吻里。
不知多久,他喘息着松开她,指腹擦过她红肿的唇瓣,眼睛也只盯在那,还欲再追吻过去。
应池喘着气,忽然抬腿顶向他腰间,祁深侧身避开,却不妨她另一只手抄起案上镇纸,朝他额角砸来。
“铛!”
没有闪躲的机会,他只能徒手去接这镇纸。
玉质的边缘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鲜血顺着手腕滴落,正巧落在她衣襟上。
已经数不清,他受过多少次伤了。
“倒真是心狠手辣。”那镇纸若真砸了他太阳穴,当下真是死人一个了。
祁深拦腰抱起她,将她扔到床榻上。
不一会儿,帷幔里便传来脸红心跳的声音,女人的咒骂声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第二日一早,坊门一开,祁深用朝食时就接到急报。
乐觉匆匆进门:“世子!太子殿下要您去东宫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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