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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池鱼丨强取豪夺》百合耽美小说_提灯渔火

    第61章 更固执


    东宫庭阶覆薄霜, 暖阁内炉烟袅袅,李承禹独倚檀案,面前是金樽清酒。


    大清早的饮酒并不符合习惯, 但他面容略有庄重严肃,活像是要行某种事情而特有的仪式感。


    通报声止没多久, 就见来人进了殿,李承禹慢条斯理地斟了杯酒:“坐。”


    面前太子的平静反而让祁深不解, 他掀了眼皮略微不悦地往前迈了一步,虽也有身为臣子的本分,但不多:“把她送走。”


    来之前已经知道了昨夜之事,显然是有人故意布局,致使武侯卫前去围了别苑, 才到了有些无法收场的地步。


    武侯卫尚且归属于祁深手下,翻不起什么大风浪,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陛下也应该已经知晓了此事。


    背后人故意行昨夜一出,就是想看他们在死局中犹如困兽犹斗。


    现下无从考究是那一刻出现了疏漏,而是尽力去想解决问题的办法。


    见祁深坐下,李承禹略有疲惫地推近了酒杯, 予于祁深, 而后将自己面前的另一杯一饮而尽, 突然笑了:“送走?送去哪好?”


    “哪里都比长安好。”


    李承禹放下酒杯, 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柔和:“她走不了。”


    “何意?”


    “因为……”李承禹轻抚自己的小腹, 定定看着祁深, “这里有孤的骨血。”


    祁深如遭雷击。


    “已两月有余。”李承禹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抓住祁深的臂腕,“祁沅峥, 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原以为就这样了呢,结果父皇在玄武门……如今孤……”


    祁深往后撤了撤:“莫非殿下还想纳她为侧妃不成?”


    “太上皇也收过前朝嫔妃!”


    “那能一样吗?”祁深不可理喻地看着面前的太子,倒吸了一口冷气,“玄武门之事是陛下心中逆鳞,若知道殿下和——”


    话未言罢便被李承禹打断:“所以更不能送她走!


    “她和孩子在长安,孤还能护着。若去了外地,万一走漏风声……”


    “殿下这是要赌上储君之位?”


    李承禹一笑:“也自有人惦记储君之位。”


    不用太子言说,祁深心中亦有怀疑的人,但没想到这么快而已,陛下登基不久,如日中天,“殿下是怀疑……”


    “父皇已召了孤前去。”


    果然,祁深眉心一蹙,这事做之前便知险,欺君之罪,到这种地步也没什么好说的。


    “孤准备以退为进,向父皇请罪坦白,孤年少无知,误信谗言。”


    这个谗……自是来自太子的一母同胞的皇弟魏王李承砚。


    储君之位历来就是争出来的,李承禹相信,这件事上,不是魏王在背后谋划,也有其推波助澜,他必脱不了干系。


    “祸水东引,在魏王府附近安排人假扮鬼魂,让武侯卫再次撞见如何?”借由太子的意思,祁深点点桌子,“想必第二日长安城必漏出些魏王欲借齐王冤魂乱政的风言风语来。”


    李承禹大笑出声:“祁沅峥啊祁沅峥,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还得是你啊。”


    祁深叹了口气:“殿下,臣,只想做个纯臣,若殿下再如此固执,臣必不再相助。”


    这话说出,不见太子神伤,反而笑得更畅:“莫与孤说这些,祁沅峥,你比孤更固执更偏执,你不会不清楚自己吧?


    “你只是没碰上而已,孤很乐意看你站在左右为难上想问题。”


    祁深轻轻提唇。


    李承禹似是很期待看到这种情形,不由又问了一遍。


    祁深饮罢手中清酒:“臣不会令自己陷入两难,也定不会……色令智昏。”


    “孤也略有不如意。”此间话揭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事,李承禹苦笑一声,“孤并不愿去害自己的亲弟弟。”


    宫殿的走廊下,有个小黄门提着恭桶低头疾走,冷汗几乎浸透他的衣衫。


    并不是因为刚去提恭桶听到的事情,而是因为他要做的事情。


    是那人让他变成现在这样,他恨那人入骨,有了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会轻易放过?


    掖着袍角,提着恭桶,他夹城墙根而疾行,穿过两道包铁皮的偏门,便到了宫城西北角的秽所。


    晨雾里,已有老宦官在点数粪桶,城外农户的驴车候在玄武门侧巷。


    小黄门“呜哇啊啊”几句,原来没有舌头。


    老宦官看了也对他没什么好气,能被割了舌头打发来干最脏的活,想必这人必是犯了大错了-


    应池给所作的少年将军和富家贵女话本起了个看起来还算说得过去的名字,叫《金戈梦里锦绣缘》。


    而且剧情绝对又土又上头。


    内里涵盖了长安城这一年来的大小贵族玩乐宴会,都是沈思莞所告知,而话本的女主角姓申,男主角姓齐。


    她已经很往这两人身上靠了,原先不想惹祁深,但瞧他并不在意,甚至还主动提供素材以供她完书,她也就不客气了。


    他有病,她没有,如此必能赚一笔钱。


    但她等不到了。


    应池指尖叩在榆木柜台上,惊醒了打瞌睡的掌柜。


    掌柜揉着昏花老眼,待看清来人后,立刻堆起笑来。自从祁深封了她的名号又解开,从没藏着掖着和她的关系。


    “今日便结钱,少几成也无妨。”


    掌柜的胡子抖了抖,按约定,本该等卖足百册才分润,“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应池轻笑,“是觉得和我讲不清规矩,那让世子来给你讲讲如何吧?”


    掌柜的额角沁出冷汗,铜钱串“哗啦”倒在柜上,应池看也不看,袖风一扫尽数卷入自己囊中。


    马车到了鲁公府后门,看门的苍头看着高大的马车略有疑惑。


    这不是沈家的,也无标识,正欲问上一句,里面下来了一个穿着体面的女婢,塞了那苍头数十个铜板,礼貌地对那苍头言说着。


    “我们家娘子让我来,是请大哥行个方便,告诉府上七娘院里的蝶翅阿姐一声,我们带来了七娘要的痴鹰先生的话本,特请邀约蝶翅出来一叙。”


    那苍头接过铜钱掂了掂,狐疑地瞧了一瞧,玉容又给了小一串铜钱。苍头顿时喜笑颜开,叫个女婢而已,忙应承着,“小娘子您瞧好吧!”


    不一会儿,蝶翅的身影便出现了,张头张脑的,被在门口不远处守着的玉容扯进了马车里。


    看蝶翅略有惊慌,待看到了面前的人后,蝶翅一时间瞪大了眼睛:“你你你——”


    应池抬眼撩她一眼,“莫要惊慌。”


    蝶翅又怎能不惊慌,连珠炮似的话就出来了:“七娘子快要气死了,你竟然一声不吭就攀了高枝了!就连这身契还是三郎给的,挨了七娘那么多好处,真是白眼狼一个。”


    “哪是什么高枝。”应池看着面前人无比激动的模样,憋了憋,眼泪就出来了了,“那人比我大得多,对我动辄打骂不休,若蝶翅阿姐愿与我换……”


    那眼里的绝望不像是演的,蝶翅吓得一个清醒,“我怎有这等被贵人看中的福气……”


    怕是这诗睐模样不错被人瞧了去作妾,最有今可能是养在外面的,整个人都不好了。


    眼见着对面人被她吓住,应池扑过去伏在了她的肩膀呜呜哭泣。


    蝶翅不知所措,这诗睐……可是从来没与她这般亲昵过,看来可是真遇到难过事了,于是伸出手来稍稍安慰着,又拍了拍人的肩膀。


    应池不动声色地将张纸条放进了蝶翅的荷包里……就算蝶翅看见了,她也认不出来字,何况她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


    事一毕也没有再装的必要,应池瞬间收回去眼泪,“罢了,此番就是想请你替我传个话。”


    她将《金戈梦里锦绣缘》递给蝶翅,“若七娘瞧着不错,就把欠痴鹰先生的剩余钱结清吧。”


    蝶翅狐疑接过,看不懂,但涉及七娘,她向来细心些。


    想做的事已毕,到了平康坊的霓裳苑,瞧见旁边卖菜的摊主,那是个熟悉的人脸。


    应池叫住了玉容,“刚刚的那个女婢,叫蝶翅,她从前老是与我不合。”


    玉容惊住了,从来没听娘子与她讲些知心话,此番更是有些动容,不由亲昵了些问:“缘何?可是娘子不经意间得罪了她?”


    “是因为七娘偏疼我。”


    “那必是娘子聪明又伶俐,才得七娘喜欢。”玉容眼睛弯弯问着,“娘子在鲁公府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趣事,都可以说给玉容听。”


    应池眼睛瞧着那人点头,定是接收到了她的信息,此番也没有和玉容谈下去的必要,神色淡淡瞧了她一眼,“没有了。”


    玉容不由有些尴尬,轻轻“哦”了一声,仿若刚刚娘子的亲昵仿若一场梦,好奇怪-


    烛火早已熄灭,唯有窗外一弯冷月透过帷幔,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影。


    应池侧卧在床榻里侧,呼吸轻缓,锦被只堪堪掩至腰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青丝散落如瀑,蜿蜒在枕畔。


    祁深立在榻边,玄色寝衣半敞,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才伸手掀开锦被一角,悄无声息地躺了进去。


    她今日结清了钱,结清……缘何?


    床榻微陷,应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祁深察觉了,低笑一声,手臂横过她腰间,掌心贴在她小腹上,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后。


    “装睡?”


    第62章 咬牙


    应池闭着眼转了下眼珠, 皱了皱眉,睫毛不安地轻颤着,呼出一口急促的气来。


    她翻身面朝床梁正仰着, 动作带着几分烦躁,然后抬手就是解自己的寝衣。


    她也没有装听不见的必要, 他来除了那档子事还有什么!唯一期待的就是赶紧完事赶紧滚!


    祁深侧着身子微微蹙着眉毛,看着她的动作, 直到看着人扯开上衣,露出里面的人杏色小衣来,后开始脱亵裤了。


    刚开始犹带着不解,现在也明了了她的意思,祁深不由咬牙怒道:“你当本世子是只贪女色的色中恶鬼吗?”


    不是就好, 听见了这话,应池不由松一口气,动作随即一止, 迅速提上了裤子,合了衣襟背过了身去。


    祁深的牙咬得更紧了,盯着她后脑半晌,生生把自己给气笑了。


    耳听见她呼吸均匀都要睡过去了, 祁深岂能就此放过她?不由推搡她肩膀一下:“转过来。”


    应池终于睁开眼, 尽管烦意很甚但考虑到跑路迫在眉睫, 万不能得罪他。


    她转过身, 两人面对面, 她压了压情绪, 嗓音还带着睡意的微哑,关切地问了一句:“世子今个来,是有什么别的事吗?”


    “提前结钱干什么?”


    一想就是什么事也瞒不过他, 问与不问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回答也是和从前一样的态度:“怕世子哪天不高兴,再把我这名号封了,钱想拿也拿不出来了。”


    “就那么点钱,值当着这样惦记?”他知道她爱财如命,这话很是可信,但他还是狐疑地看着她,手也慢慢抚上了她的半张脸,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奴婢是守财奴,仨瓜俩枣的在世子那不算什么,在奴婢这就是生存下去的希望。”


    这话说得真诚,但无论如何,祁深也是不解的:“今个怎么这么乖?”


    这话应池没法接,她垂下眸子,任由他的手上下摩挲着她的脸。


    她能察觉到他越来越重的手劲和愈发滚烫的手温,最后在她的唇瓣上反复徘徊蹂躏个不停。


    淡淡的月光下,她的眸中似一汪秋水,很亮,隐下去了后,面上就只剩下个嫣红的嘴唇尤其明显了,又被他方才的厮磨弄得有些干燥。


    尤其是他一使劲,她的上下唇不受力地张开,带来了轻轻一声响,祁深喉结上下滚动,眸色一暗,低头便吻了上去。


    装什么呢。


    应池不由心凉了半截,蹙眉极其不悦,今天还是躲不过。


    他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口,唇齿瞬间纠缠在了一处,他的膝盖顶进了她双腿之间,寝衣下摆也瞬间纠缠在了一处。


    最后一上一下,他含住她的耳垂,撕咬一会儿,趁机吻上她脖颈,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留暗红的印记后,手掌又顺着她腰线滑下,指尖挑开一层层屏障。


    他最近在这事上开始得太慢,就喜欢那样慢慢地磨她,吻她每一处的时候,也是慢之又慢,让她不由一瞬一瞬地颤。


    察觉她的异样后,他就变得更慢了,专挑她的敏感点去厮磨,他也能清晰地看到她的反应,看她猛地急喘,身子颤抖一瞬后,他就带着笑意,开始变得很凶,非常凶。


    结束后应池也觉自己像死过一回一样。


    屋里炭火烧得足足的,太热,身后的人紧紧贴着她,更让她很不舒服。


    相处了这么久,应池也能半拿捏他的心思,他很喜欢和她对着来,就比如现在。


    若从她口中或者动作显示出半点推搡与不愿来,他绝对会再按着她来一次。


    可若要让她迎上去,娇娇柔柔地唤他一声,说出句自己愿意来以达到相反的目的,那还不如杀了她。


    所以眼下,不动声色,就是最好的对待方式。


    应池缓过来后,将呼吸隐到最低,但耳侧依旧是他的深喘,让她耳侧很痒,也心乱如麻。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叫人进来。


    祁深的胳膊搭在身前人的胳膊上,手心握住了她的手背,他就那样看了很长时间,最后突然笑了下。


    不出所料,他怕是能装下两个她。


    “郎君,该就寝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六安局促不安地提醒了一句,完全是硬着头皮。


    现在或许会惹郎君不快,若是郎君今晚宿在这了,明个公主知道了,他怕是得被卖了。


    祁深皱了皱眉,朝外应了一声:“知道了。”


    却未动。


    他不住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最后又把她压在了身下。


    厮磨着,又过了半个多时辰。


    应池这次是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了,玉容扶着她,给她喂药。


    她强撑着,避子汤药必须得喝,但最近太频繁了些。


    应池也有些担忧自己的身体状况,是药三分毒,何况又是这种凉性药,避了子嗣,但也伤了身体,来月事的时候只怕是会生不如死。


    别还没回去,先把自己的身子糟蹋坏了。


    若是陈氏医肆在,她尚且还能问陈郎君或风吟拿几剂补给的药方,一边吃一边补,聊胜于无。


    在这里……没有人会在乎她的身体如何,主人无情地发泄自己的欲望,下人更是都怕死了她会怀上孩子。


    尽管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也不是不能去别的医肆,只怕是还未拿了药还没煮了喝就得被查个底掉,说不定还会怀疑她的用心,想怀上世子的孩子。


    杞人忧天。


    玉容和花颜不止一次地与她说她们先前伺候的桐清,因拒喝避子汤药而丢了条命的事。


    看来桐清刺杀是被瞒下了。


    应池不由嗤笑一声,这王府竟还搞所谓的大局合理化,怕也就是为了面子,避免给家族丢脸。


    毕竟隐藏了这么久的刺客,主家竟然一无所知,也真是可笑。


    天好像就在这一夜间变冷了似的,应池也越来越畏寒起来。


    她想起之前在现代的时候,为了出片效果好,光着腿出外景,也不觉得冷,可这具身体不一样。


    早上应池刚一踏出门去,就不由打了个哆嗦,想起自己避子药吃得那样勤,也或许是自己糟蹋了人家的身子了。


    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那人有没有好好爱惜,那人是已经乐不思蜀了,还是和她一样,每日一睁眼就想着回家呢?


    随便吧,只要能换回来,哪怕那具身体残了缺了坏了,她也会愿意换的,因为她是如此地、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


    玉容瞧见了,匆匆回房,找了件斗篷出来,给应池披上了。


    边系绳边道:“是奴婢考虑不周到了,娘子畏寒,明日灌个汤婆给娘子带着,花颜,你可得给娘子挡着风些,知道吗?”


    “哎。”花颜应着。


    但她心里是一万个不解,越来越冷的天,何故每日雷打不动地往外跑,赚那么点钱,都不如她一月的月钱高,若是哄着郎君,不比这好?


    随即又摇摇头,郎君这如狼似虎的年纪,也不成,真的不成。


    绣花鸟的丝绸斗篷,长及脚踝,风一吹飘飘荡荡,却是很隔风的,但是到了鲁公府,应池还是脱下来了。


    太过招摇,她今个是来讨债的。


    “原是七娘院里的诗睐阿姐。”今个看门的有个认识她。


    应池掏出之前沈思莞给的对牌,“不知这个还做不做数,我想见七娘。”


    “这……”看门的人有些为难。这定是不做数了,想见个人好说,让人出来就行,但若是外人想进鲁公府的门,进七娘的院,可不怎么好说了,“小子得给主母回个话儿。”


    应池想了想:“你就跟夫人说,就说……诗睐带了夫人想知道的关于那件事的消息,若夫人想见奴婢,就等奴婢见了七娘,一准去回话。”


    这哑谜打的,那看门的一头雾水,应池蹙眉令了令,催着:“快去!”


    不消一会儿功夫,那看门的小子就回来了。


    “主母说了,请诗睐阿姐进去吧。”


    应池点点头。


    花颜可以跟去,但那几个卫士跟不去的,这好办,那暗探知道这鲁公府的狗洞在何处。


    “还当是你忘了旧主了呢!”沈思莞白了应池一眼,丝毫没打算给好脸色瞧。


    “莫要气了。”应池摆出一副可怜的模样,“奴婢也想伺候娘子一辈子的,奈何和娘子无缘,想必关于奴婢的遭遇,蝶翅都告诉娘子了吧?”


    “罢了,也不怨你。”沈思莞最好的品质就是单纯,脑子简单,想不了那么远。


    应池眼瞧着沈思莞的心情不错,想必是昨个那书一出便售卖不错的缘故,且也该是看了。


    “娘子可觉那书写得满意?若是满意可将钱与痴鹰居士补齐了,爽快买卖才能时时做,是与不是?”


    “自是啦!”沈思莞示意鸢尾去拿钱,又打量了下应池一眼。


    从来都是见人朴素穷酸的模样,偶尔穿得人模人样了,瞧着也是真不错,就是命有些不好,她还曾想着等她和世子成婚,把她带过去指个好人家呢,毕竟这般合她心意的丫头真是头一个。


    “怎么如此模样,也不簪个簪子?”沈思莞随即示意刚拿过钱袋子的鸢尾去取个簪子,一如既往的出手大方。


    仅纠结了一下,应池还是照收不误了,赚个钱实在太难了,出了这个门子谁还认识谁,不怕丢人。


    其实沈思莞把钱和簪子给那么快也不全是看不下去的缘故,也有,“之后,诗睐呀,有什么好诗还是第一时间找我好不好,还是之前的价格。”


    应池点点头,淡笑道:“自是。”


    就是不知今后还有无见面的机会。


    “那我怎么寻你呢!”沈思莞随即又八卦道,“你给京城哪个人做外宅妇呢?是个好相与的吗?”


    花颜撇了撇嘴,应池则是回避了这个话题,只说着:“娘子若想寻我,派人去平康坊的霓裳苑,花两个铜板,让舞坊升个灯笼来,我就知道了。”


    沈思莞看应池表情并不是很想说的模样,也不打算问了,左右她想办的事儿一样不落,不就行了?


    却没想到,应池要走的时候,府里有个小女婢的钱被偷了。


    刘嬷嬷传话到沈思莞口中的时候,说要不然每个屋里都搜搜,那小女婢知道自己丢了多少钱,也知道自己的荷包长什么样。


    沈思莞眨了眨眼睛,蹙了眉:“那就搜搜好了,我倒要看看,莫非我这院里还能闹贼了?”


    应池本欲直接走,却瞧见那丢东西的小女婢给自己使了个眼色,瞬间她就明白了。


    莫非这人也是时月阁的人?


    “找到了!找到了!”


    搜查的有个人高呼了一声,随后有人问着在哪。


    蝶翅跟着从房里出来,惊了一惊,因为就是在她和鸢尾的下人房里:“娘子!就在诗睐之前住的那个床榻夫人褥子下面!”


    应池略有疑惑,尚不清楚事情原委时,就见那小女婢眼泪说掉就掉了下来,瞧着比她还能演。


    “诗睐阿姐,你缘何要偷奴婢的钱?”


    第63章 暴露


    应池一惊, 莫非她会错了意,这该不会是沈思尔设下陷阱故意陷害?


    只是当下怀疑是何人的用心都无任何意义,无论是敌是友, 想法子自救才是正确,她虽摸不准别人行此事的脉路, 但一定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


    “怪不得你今个要来找七娘,敢情是想把之前偷的钱拿走啊!”


    蝶翅有些恍然大悟, 终究脑子比较直,训完应池转而断官司般去问那丢钱的小女婢:“你这钱何时丢的?”


    “约莫着有一月前了,婢子自认为藏得严实,从未去藏钱的箱匣里瞧过。


    “那钱袋是奴婢一针一线缝的,且那里面有八百一十文钱, 奴婢记得清清楚楚。”


    那小女婢委屈得紧,眼神却始终盯着应池,不离半分。


    应池接收到了, 这个钱袋子里有东西,她需得拿到手才行,且人又将那钱数咬字咬得清清楚楚,显然是在提醒她如何破局。


    “娘子, 时间对得上!”蝶翅一摊手, 看了沈思莞一眼, 不可置信地盯着应池瞧。


    这时, 人群中的连云咬咬唇, 霍地向前一步:“前些日子奴婢……奴婢瞧见过诗睐拿着这钱袋偷偷摸摸的, 定是那时候偷藏的!”


    众人皆惊了一惊,最惊讶的莫过于连云的阿姐蝶翅和那个钱被偷了的小女婢了。


    钱袋瞬间被扔在了应池面前。


    众人也都蹙眉看向应池等着回应,毕竟现在人证物证皆在, 想抵赖还真是有点难。


    蝶翅惊呆地凑到连云面前:“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一声?”


    连云咬着唇没说话。


    花颜挡在应池前面:“休要随意攀咬,我们娘子才不是这样的人!你们若敢、若敢,世……”


    应池轻轻扯开了花颜,捂了她的嘴,眼神示意没事,她已经有了法子。


    她不动声色地从袖袋里露出了五个铜钱,装作一脸疑惑地走过去,弯腰扒开了那小钱袋,往自己手心里倒,在不动声色中将手心的铜钱混了进去。


    “呀!”应池一声惊呼,众人瞪了眼睛。


    “这本来就是我的钱,何来我偷盗一说?”她眼尾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惊喜:“原是我藏在床铺下了,还以为丢了,近些时日夜来忧思,老想起这钱,还以为和我无缘……”


    断官司的刘嬷嬷一头雾水:“什么?”


    连云一瞧,大惊:“你休要抵赖!我亲眼看见过你藏——”


    可话未说完被应池打断:“我没想抵赖,你看见我藏怎么了,我藏自己的钱犯法吗?”


    显然是没想到的回答,让连云一时慌张:“是因为你偷了她的钱,所以才需要藏起来。”


    见她言之凿凿,应池蹙眉:“你看见我偷钱了?”


    连云哑口无言,若是看见了,定要将时间地点说个仔细,若是说没看见又岂不证明诗睐无辜?


    应池见她那样就知道是故意栽赃陷害:“既然你都没看到,为什么要说我偷了,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要如此栽赃于我?”


    又将矛头对准那个小女婢:“还有你,我问你,你凭什么说这是你的钱呀?那明明是我的钱。”


    那小女婢张了张口,双手揉搓这衣裳下摆,一脸的窘态。


    谁人都不知道她面上是装出来的,她心下松了一口气,好在阁主足够聪明,听出了她的话中话。


    缝钱袋的布上藏了张十三要跟阁主传达的信息,不出意外,她的任务圆满完成,就是这连云是怎么回事,何以站出来帮腔?


    “娘子,大夫人来了。”鸢尾匆匆而至,身后王嬷嬷掀帘而入,夏簪苑走了进来。


    那小女婢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闹得有些大。


    “母亲。”


    自有女婢把一干事情回禀了,夏簪苑未看应池一眼,神色如常地落座:“继续分说分说,我倒要看看是证据确凿地偷东西,还是栽赃陷害。”


    眼见着事态扩大,那小女婢告饶:“夫人,娘子,许是我……”


    “定是偷东西。”连云不依不饶,“要看钱袋是谁的,就数一数里面钱有多少了,谁说的对就是谁的!”


    连云自认为很聪明,她亲眼看见了这小女婢偷偷摸摸进了这房间藏钱,想来是用来栽赃诗睐的,她用气声道:“你瞧她不顺眼我也瞧她不顺眼,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谁跟你一条船上!


    小女婢咬牙,不过事情该是会朝着预想的发展,一切倒也无碍。


    数了铜钱的数量,自是应池所说的八百一十五文钱对上。


    小女婢伏地称罪:“细看下来,那布的花纹和奴婢的也不太一样,是奴婢记错了,冤枉了人,请夫人责罚。”


    连云惊讶于人的反水,震惊不已。


    “夫人,丢钱事小,可无中生有,造谣生事,随意攀诬,恶意构陷,事就大了。”应池悠悠道。


    这个连云,总和她作对,好好吃顿板子吧。


    应池握着手里的钱袋,装作不在意地递给身边的花颜。


    花颜喜滋滋地替她收下了,应池不由庆幸,幸而跟来的是花颜。


    要走时,应池是会去了大夫人院里走一遭的。


    她今个从到这鲁公府就没跪过,此刻面对夏簪苑也是一样的。


    “夫人要听的消息,我只能这样告诉您,您在犹豫的时候已经错失了机会。”


    应池言罢,未等回应,转身迈出了房门。


    这就是她来此的一个由头而已,并不需要讲细,事实上她什么也不用说也无妨。


    夏簪苑觉得有一丝不舒服,未被尊重的不舒服:“你给我站住!”


    应池看向旁边的花颜:“告诉她,你是谁家的女婢。”


    “是,娘子。”花颜眼睛亮亮的,娘子终于开窍了?


    “鲁公夫人,奴婢是北静王府世子院里的。”


    夏簪苑一时惊讶,也不敢再拦。


    应池知道,鲁公府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会被一字不落地告诉祁深,她需要将这水搅得再浑一点。


    她把与他的关系如今都展得明明白白,该利用的利用,身边最接近她的花颜和玉容,是该心安了-


    太极殿偏阁,烛火幽幽。


    皇帝负手立于窗前,眉峰紧锁,手中攥着一封密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良久,他沉沉一叹,将奏折掷于案上。


    “你养的好儿子!”


    下首,祁泰伏地叩首:“臣……不知犬子犯下何罪?”


    皇帝冷笑一声,将奏折甩到他面前:“自己看!”


    祁泰拾起一看,眉头紧锁,鲁郡公上奏,称北静世子祁深藏匿齐王妃,私通齐王旧部,意图参与谋反。


    “陛下!”祁泰重重叩首,额头抵地,“臣敢以性命担保,犬子绝无胆谋逆!必是有人构陷!”


    “构陷?”皇帝眯起眼睛,“那齐王妃现在何处?”


    祁泰一时语塞,陛下必是有确凿的证据才会如此言说。


    “安之,朕不是不信你,也不是不信他,他曾为朕挡过毒箭,朕一直记着,从不怀疑他的忠心。”


    皇帝声音低沉,对此事其实很明了,只是,“可他私藏罪眷,欺君罔上也是真的,虎父无犬子,他像你,可他要知道,自己应该忠于哪个君!”


    最不该将事情做得漏洞百出,被人拿住把柄。


    祁泰听出其话中深意,心头剧震,陛下这是要他自行处置。


    “臣……明白,谢陛下天恩。”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嘶哑,“臣必给陛下一个交代。”


    “安之,各管自家事吧。”皇帝摆摆手。


    太子为主犯,世子为帮凶,又有魏王推波助澜。


    归根到底,是太子色胆包天,是魏王争权夺位,两个儿子,动哪一个都是在剜肉。


    而至于北静世子祁深……肖父,忠主,是个可堪大用的。


    惩归惩,千秋万代,他也要留有用的人给他的儿子,给下一位皇帝。


    但事有两面,倘若登帝的不是太子,那怕也会是个不可控的隐患在手,饶是如此,他现在也真的做不出挥泪斩马谡-


    “逆子!”


    祁泰一脚踹开祠堂大门,手中马鞭啪地抽在地上,惊得烛火乱颤,“跪下!”


    祁深已被亲卫押着跪在祖宗牌位前,他不明所以,抬头见父亲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宛如怒狮,也在一瞬间明白了。


    大概还是暴露了。


    “私藏齐王妃!你如何大胆!”


    “啪!”


    牛皮鞭撕开锦袍,霎时一道血痕迸现。


    果不其然,祁深咬牙闷哼,额头瞬时疼得冷汗涔涔,却未发一言。


    祁泰又是一鞭:“私藏罪眷,欺君罔上,你可知这是灭族的大罪?”


    鞭影如蛇,一记记抽在祁深背上,很快血肉模糊,祠堂里只闻鞭声呼啸,夹杂着压抑的痛呼。


    老管家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见祁泰扬鞭的手微微发颤,连忙抢进来跪抱大腿:“阿郎息怒!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啊!”


    祁泰这才喘着粗气停手,鞭梢滴血。


    “怎么不喊冤?”


    “因为儿子觉得……陛下已经知道了。”


    祁深同样喘着粗气,是疼的,也对面前的局势很明了,低声道:“陛下若真想要儿子死,必直接抓了,该不会让父亲来此一遭的。”


    “你倒是聪明。”


    烛火噼啪,映得父子二人脸色阴晴不定。


    祁深也知父亲的苦肉计,以退为进,他将他打得这么凶,更是证明此事只惊不险,否则就会大义灭亲了。


    “儿子想知道……”


    “鲁郡公。”祁泰冷笑一声,“被那老小子反将一军。”


    两家的仇怨怕是要长长久久地结下了。


    “暴露事也蹊跷。”祁深若有所思,想着自己的破绽,眼里全是冷意。


    再无所顾忌,也该好好挖一挖了。


    “趴在这里好好反省吧。”祁泰抬步出门,“做事都做不干净利索,真是废物!”


    怒并非因为所犯之事欺君,而是没有能力擦干净屁股。


    第64章 快去禀告


    此刻, 和世子同样被禁闭的还有太子。


    “她怀了我的孩子,父皇若要杀,连您的皇孙一起杀了吧。”


    李承禹的话如同惊雷, 皇帝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 良久化作一声长叹。


    “押下去……给朕押下去!禁闭太子!谁也不准接近他!”


    “父皇!”李承禹不住地嚷求,“父皇!陛下!您放过她!”


    殿侧两名千牛备身按刀而出, 叉住李承禹的双臂拖出了殿外。


    他脚踝受了伤,血滴答了一路。


    “陛下有旨!太子骄纵无度,即日起闭门思过!”


    宣旨宦官尖细的嗓音穿透殿门时,李承禹正用牙咬着白绫,给自己肿胀如馒头的脚踝包扎, 闻言不由手上一紧,勒得伤处迸出鲜血。


    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赤红着眼。


    此刻唯一担忧的, 是她和孩子,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烛火已熄,应池蜷缩在被褥里,指尖捏着一枚细针, 轻轻挑开了棉衣内衬的缝线。


    她的动作极缓,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最后迎着微弱的月光, 仔细去认上面的字。


    ‘事泄, 两日后坊门开, 丧葬铺,速离。’


    两日后……应池不由松了口气。


    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最近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齐王妃鬼魂作祟一事,今日突然被禁止谈论了, 应池就觉得事有蹊跷。


    再加上北静王府今日略有反常,可中庭的奴仆们走路脚轻似猫,每个人战战兢兢的,且都这会子了,那世子还未归,怕是王府里出事了。


    但事好像还是不够大。


    应池期待着乱起来,乱起来,越乱越好,但也知道这北静王府不一般,近乎权势滔天。


    郎主是战功赫赫的大功臣,主母是当今圣上的皇妹,怕是只要稍微用功劳和亲情斡旋,便能使那死罪变活罪,活罪变无罪。


    她略有失望,但她也做不了什么,只不动声色地将布收回,指腹摩挲着边缘,一针一线地又重新缝好。


    第二日,霓裳苑里琵琶声急,舞姬们水袖翻飞。


    应池站在廊下,指尖在栏杆上轻叩三下,又顿了一息,再叩三下,很有规律。


    不远处,一个卖花郎低头整理篮中含苞的绿萼梅枝,耳尖却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应池在那个空档不经意点了下头,自己得到了消息需得让时月阁知晓,以便做好接应,从而确保万无一失。


    离开迫在眉睫,她心下却有隐隐的不安。


    应池回头过来见玉容面色复杂地盯着自己,心下更不由一紧,泄出来些不自然的慌乱。


    但这次跟来的玉容倒不似往常般机灵,她看着面前的娘子还是同往常一样,毫不关心世子,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略有些失落。


    昨个花颜跟她讲的那些,还说娘子终于已经开窍了云云,她欢欣不已 。然今个又忽忽悠悠得像做梦一样,以至于现在她十分怀疑花颜话的真伪。


    娘子真的对世子上心吗?怎么可能!


    她甚至瞧着娘子眉眼带笑地打包了一份平康坊的糕点回去!


    如今的可中庭可是一片肃静了,没有祁深的叨扰,应池这两日睡眠很足,又有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伺候着。


    享乐主义虽不可取,但这种生活也真是可遇不可求。


    虽仅世子这一条让她厌烦,其他……好吧,仅仅这一条,就足够了,足够让应池厌烦得对所有好事情无甚趣味、望而却步了。


    第三日是逢十休一的日子,应池不用去舞坊,她一日都待在可中庭,听两个小女婢闲聊,最后也终于开了尊口,开始问着那世子的情况。


    花颜和玉容两人对视一眼,花颜更是挑了眉毛,眉目中尽是“我没骗你吧,娘子是真的变了”,便利落地将她知道的那些近况和盘托出了。


    “世子前日被郎主用家法打了五十几鞭,背上已经血肉模糊。”


    应池明知故问,蹙了眉毛装惊讶:“为何?”


    花颜摇头,猜测着:“不知,许是顶撞了郎主?”


    但猜测站不住脚,顶撞不至于打这么狠。


    应池见她认真在想,不由打断人的思绪:“罢了,我也不需知道,世子吉人自有天相,我啊,就只伺候他就行。”


    她眸色稍冷,这么大的事,竟只是禁足鞭笞了事!


    死也死不了,撵也撵不走,应池扯扯唇角:“果然是好命。”


    花颜和玉容面面相觑,应池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能伺候世子,我果然是好命。”


    然此刻被三人讨论的世子,正跪在蒲团上。


    他打着赤膊,脊背挺得笔直。


    鞭伤纵横交错,暗红的血痕在皮肤上格外刺目,有几处已微微渗出血珠,顺着紧绷的肌肉纹路蜿蜒而下。


    他连睫毛都未颤一下。


    祁深眸中全是冷意,仿佛与那森严的祖宗牌位对峙般。


    他也丝毫不觉得是自己错,要怪只怪自己百密一疏。而该死的,始终是加害他的人。


    除了父亲,他唯一钦佩的人是当今陛下,可如今陛下尽管放过了他,但他在陛下心中的形象,怕是一落千丈了。


    祠堂内先祖牌位森然林立,烛火幽暗,映得他眉目愈发冷峻与森然。


    门外传来脚步声,乐觉躬身而入,手中捧着金疮药,低声道:“世子,该换药了。”


    祁深未动,只“嗯”了一声。


    乐觉熟练地将药粉洒在他绽开的鞭伤上,激得祁深浑身肌肉紧绷,牙也瞬间咬紧了。


    “查清楚了?”他缓过气来,嗓音沙哑。


    “是。”乐觉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极低,“鲁郡公之所以知晓此事,是因有人报信。


    “那人约莫着十二三的模样,面白无须,走路形似内宦,三日前入鲁公府,半刻即出。”


    祁深眸色一沉:“宫里头的人?”


    “程昭走访了鲁公府附近,确有商贩瞧见那人是乘着马车自北而来,现还在沿路寻着打听着,明日应该能查出来点眉目,但属下估摸着,是宫里头的小黄门。”


    “小黄门。”祁深若有所思,咀嚼着这三个字。


    宫里的小黄门,又能和鲁公府扯上关系,怕就是……猜了个七七八八,他不由冷笑一声,可真敢呢,怕就是不要命了也得拉他下马呢。


    也不由有些恼意,当时怎么没有直接要了人性命,何故发到太子东宫给自己埋隐患呢?


    “太子殿下前日在东宫骑射时,坐骑无故惊厥,致其坠马伤足,当日又被陛下召入太极殿训斥,如今亦被禁足。”


    陛下已经明了此事,太子少不了被一顿责骂惩治。


    此事没闹到朝廷人尽皆知,也算是鲁郡公对北静王府略有忌惮。


    且鲁郡公估计是在以小惩为戒警告他,否则那上奏的折子上,为何只说了他祁深私藏罪眷,欺君罔上,丝毫未提太子和这有牵扯?


    “那些人,该一个一个地收网了。”祁深一字一顿地道。


    早在女鬼之说起始时,他就已派人暗中追查鬼怪流言,锁定了几个散播者,一直按兵不动,只为揪出幕后之人。


    但最近幕后之人没有动作,祁深有些拿捏不准其目的在何处。


    幕后人就像专门在搅浑水一样,只搅起来,后边的事不管了,任由发展去,才使得无论是魏王也好,鲁郡公也好,一个踩太子,一个踩他。


    祁深缓缓起身,在祠堂走了走路活动了一下膝盖,以免跪久了双腿废了。然一动作,鞭伤撕裂的痛楚让他额角沁出冷汗。


    当下语气更是森寒如铁:“抓活的,重刑拷问,我要知道,是谁在借鬼神之名,行构陷之实。”


    乐觉肃然应声,又犹豫劝道:“可大王命世子静思己过,若此时出手……”


    “父亲关我禁闭,是为罚我……做事一点也不利索,给人留下了把柄。”


    祁深淡言一句:“去吧,派酷吏严审,今晚就给我审出来。”


    “是。”乐觉应声负命-


    躺在被窝里,应池指尖翻飞,将一些金银细软尽数缝进了自己棉袄的夹层里。


    她缝制的针脚虽粗糙得很,但衬着素白的里布,不细看,只当是寻常的棉絮而已,根本瞧不出来什么。


    应池想闭眼睡去养精蓄锐,但无论如何还是心慌意乱,最后紧张得一夜未睡。


    晨雾未散的时候,应池已带着花颜和六名王府亲卫出门了。


    那暗探必在暗处跟着,应池在上次借由蝶翅传信时,已经告诉了时月阁人数。


    “娘子真要买棺材?”花颜惴惴不安。


    “嗯。”应池垂眸,“爹娘坟茔旧了,总该换处安生地才是,我如今得了好日子,总该让他们也舒坦舒坦。”


    花颜点着头,有道理。


    就是这丰邑坊未免太过阴森可怖,大清早的逛丧葬铺子,大街上不仅一个人也没有,全是冥器纸马,瑟瑟地晃着。


    “娘子要什么样的?杉木的,柏木的,还是上等的楠木?”棺材铺的老板搓着手迎了上来。


    花颜瞧见了,扯着应池的衣摆,一个劲儿地贴近她,往她身后躲。


    应池的指尖抚过一口黑漆棺木,眉宇神色淡淡,轻声道:“要八口。”


    老板配合一愣:“八口?”


    “对。”她抬眸,“现成的,能立刻装人的。”


    花颜不解地看着应池,等她察觉到不对时,门口的亲卫已被吹针尽数放倒,隐藏的最深的暗探,也被更高一筹的张十三捂了口鼻。


    事情进展顺利,张十三从暗处转出,咧嘴一笑:“阁主,装棺?”


    应池点头:“封紧些,赌上嘴,捆上手脚,在棺木上留个喘息的空,可别把人憋死了。”


    “是。”


    回到那个神秘的蜗居里,这地也不知道怎么藏的,如此隐蔽。


    应池进来后一眼就瞧见了床榻上闭着眼睛的沈思尔,和在沈思尔身边站着的尘音。


    她不由冷笑一声:“你可真是忠心,但忠得却不是我的心,呵……”


    尘音恭恭敬敬地颔首行礼:“属下参见阁主。”


    应池并未搭理这个,而是直接开门见山:“你既然选择任由我们迷晕她,想必是知道,你出不出手都是一样的结果。”


    “……是。”尘音何尝不知?若阻人绑沈思尔,他背叛了时月阁,得死,他死了还谈何去阻?所以他跟着来了。


    “我能看的出来,你和她不一样。”应池在循循善诱,“我要那个东西,我只要那个东西。”


    在沈思尔被关在大狱里的那几日,时月阁的神偷手耗子,没少去鲁公府沈思尔的居所翻找,然一无所获。


    唯一知情的蟒公告诉过她,那个东西,估计就是时月阁的阁主信物‘见月’了。


    圆月形状,非玉非金,天外来物。


    “不在我这,娘子从来不让我看,具体在哪,属下也不知。”


    “我信你。”应池淡道,把沈思尔绑来,就没有去考虑他们会乖乖就范这一层面。


    “阁主,分三路出长安,一路走官道,一路抄小路,一路走水路。”张十三在地图上比划,“小路这,从武关道一路向南,虽多绕三百里,但关卡排查较松,也易混入胡商。”


    “如何出城?”应池对出长安城有着本能恐惧,心下不安感更强烈了。


    “入夜后,启夏门往东,坊内与城墙交界有道裂缝,被杂草枯树覆盖,从这下水,可直通城外护城河,通济坊几乎没什么人住,没人知道。”


    张十三早有准备,标出了具体位置,“说起来阁主,你一定不记得了,你第一次出长安城也是这个法子。


    “只是气运不好,当夜遇上了宫变,叛军自启夏门而出,被武侯卫逮了个正着,又撞伤了脑袋。”


    提起这个,应池的内心更加慌乱,那种不安达到了顶峰。


    直到宵禁,也未见出王府的一行人回来,尚嬷嬷这才开始焦急了。


    往常中午会回来一遭,但有时候也不回来,故而并不着急去找。


    当下尚嬷嬷也有些明了,她是实在没想到,这小娘子能如此胆大,她真的敢跑。


    匆匆寻了乐觉,“快、快去禀告世子,那、那小娘子,她怕是偷跑了!”


    第65章 暗恨


    “再说一遍。”


    祁深的脸色极为难看, 但声音很轻,轻得像从香炉里逸出来的一缕烟。


    乐觉硬着头皮重复:“一行人早在进了丰邑坊就没出来。”


    距宵禁坊门毕,已过了半个时辰, 武侯卫紧赶着将商铺挨家挨户地问了一遍,然后赶过来汇报。此刻已经将丰邑坊围了, 只等着世子下令搜坊。


    大冷的天,乐觉却浑身都冒了汗, 他齿关也在发颤,这几日郎君本就压着火,这小娘子可真能在这档口找事。


    今晨坊门一开就出了门,往常也都是这样,亲卫也都是回来后再汇报她去了哪做了什么, 再说了也有暗探跟着,一般人发现不了,怎么就能让她跑了呢!


    “丰邑坊。”祁深声音透着冷意, “她倒会挑地方。”


    这时月阁,当真是不收拾不行了,一次一次地拿她来生事。


    “小黄门挑衅,鲁郡公发难, 如今连个奴婢都敢跑。”


    缠了白绢布的后背没好多少, 依旧渗着血, 还在隐隐作痛, 他慢慢站起身来, 声线也森然:“真当本世子是泥塑的菩萨好性呢。”


    乐觉察着世子的意思, 隐隐有些不安:“郎君,还在受罚呢,且入夜了, 阿郎要是知道……”


    “闭嘴。”祁深的声音不重,但淬着阴沉的怒火,抬脚便出了祠堂。


    “派人告诉父亲一声,就说我有要紧事要出去一趟,回来任罚个十天半月,绝无二话。”


    “是。”乐觉心下更慌乱,看着面色阴沉的世子,也不由替那小娘子担忧,“世子,是不是那时月阁,同上次一样有埋伏,抓了她专门威胁……”


    “他们看她的命可比本世子重多了。”


    那声音几乎是自齿间碾出来的,然言罢后,祁深似想到了什么,不由微微蹙眉。


    所有事情就像线串起来一样,时月阁可是消息最灵通的,若知道了齐王妃的事,若真要以此治他于死地,必会大街小巷地传。


    那样能最快打他措手不及,但也必会暴露得更快。


    他们一向盘踞洛阳,在京城的人手让他斩得差不多了,最近又在严查从洛阳来的人马,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如今……此番看下去怕和他想的分毫不差,幕后人就是在拖延时间。


    为了什么……


    帮她跑?


    “倒多亏她跑提醒了我。”祁深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字字坠地成霜。


    “速搜丰邑坊,只要是可疑的人,全部都抓起来,速查今个儿从长安往洛阳、巴蜀、江南方向的人和车商队,特别是去洛阳,天亮后骑快马,沿官道、小路带人去追。


    “若是水路,必得经潼关至渭口坐船,快马也需一两天,若追至渭口船只开走,直接到下一站汴口去堵人。”


    行军打仗多年,从长安城的各个门出,通往哪在祁深脑海里都能自动形成地图来,“就算是钻到阎罗殿,本世子也能把你给掏出来。


    “另外,让守城门的人今夜把门守仔细了,在城墙上也要眼观六路些,若有人犯夜偷跑,却没被抓住,小心我摘了他脑袋!”


    “是!”乐觉应声后匆匆吩咐着身边亲卫赶去先行。


    祁深也知道出这长安城,必有些别的上不得台面的法子,首次见她可不就是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那护城河里?


    虚与委蛇,虚与委蛇……近几日也不见她作妖,床笫之欢上也少了很多夹枪带棒,反而盈着水润润的眸子看他,透着些柔意来。


    每当觉得或许她想通的时候,她总是如此这般摆他一道。


    好呢,好得很!


    祁深紧咬牙,快马加鞭地赶往丰邑坊,眼尾亦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也不由暗恨着。


    她这样的人,本就不能心软,就需得捆了她的手脚,折了她的傲骨和自尊,将她困在方寸之地,日日不见天日,说不定才能老实几分。


    他也替她祈祷着,可千万要藏好了,莫要让他逮了去!莫要让他逮了她去!


    八口劣质薄棺被随意丢在废弃小院的院角,棺盖虚掩着,露出里面昏迷不醒的亲卫、女婢和暗探。八个人,整整齐齐,一人不落,全军覆没。


    几个武侯卫手忙脚乱地将人从棺材里拖出来,掐人中,泼冷水,喂解药,众人才悠悠转醒,一抬眼,便撞进一双深渊般的眸子里。


    那居高临下的目光裹挟着怒意与冷意:“说。”


    一个字,没有任何语调,却惊得众人胆颤,哆嗦了半晌,终于有个胆大的亲卫开了口,他牙齿咯咯作响,又冷又怕,手也是麻的:“世、世子,卑职无能……”


    亲卫在祁深的注视下几乎窒息,结结巴巴地叙述起来,他们如何到的丰邑坊,如何逛了几个丧葬铺,又是如何失去意识的……


    “娘子她……她全程都很平静,甚至还摸了摸那楠木棺材的材质。”花颜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困惑,“就像……就像真的在给他爹娘挑棺木一样。”


    “属下发现他们晕的时候,就有一双手从背后捂了属下的口鼻,属下无能……”


    祁深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眸色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的确无能,一群废物。


    “正儿八经训练的亲卫,被那藏头露尾的鼠辈,像塞死狗一样塞进了棺材里?全给本将军关起来!好好反省反省!”


    声音瞬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院内所有人瞬间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一下。


    “查!把丰邑坊所有人查个底掉,地痞、混混、黑户,还有所有见过陌生面孔的人,全部抓起来问,撬开他们的嘴!


    “所有棺椁、箱笼,也一律开检!她既能藏人进棺材,就敢把自己藏进去。”


    一时怒意上涌,有些头疼,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而背上的伤想必已然崩裂,疼得要虚脱。


    出门时乐觉多留了个心眼,叫上了府里典医一道,也算有个照应,本此事用不着世子亲自出面至此,只在府里静候即可,看来真是气急了。


    马车里,典医颤巍巍捧着药匣进来时,瞧见世子疼得拳头紧握,惊得他手一抖,药瓶滚落在地,惊慌失措地捡起来后忍不住开口劝着:“世子,世子!万不可再动气了!”


    又瞥见那背上中衣又洇开一大片暗红,典医声音都发了颤,“这伤再裂下去,恐要溃烂见骨啊……”


    疼才能记得住该疼的事,而被鞭笞的屈辱,定要人百倍千倍的偿还:“乐觉!你过来!”


    乐觉闻声匆匆而至。


    “把最近她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去了那些地方,一应问仔细了来报我,错过一个细节让她侥幸逃了你们就等死吧。”


    “明白!”


    天光未大亮的时候,丰邑坊已经被翻了个底掉,有些可疑的人已经被控制起来,但也只能证明她来过,后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能说出一两句的人也全被押进了狱舍里,等待细审。


    到了第二日晚上,祁深支着额角坐在案前,指骨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面无表情。


    乐觉拖着步子踏进曲江池畔的锁烟楼,脸色比窗外灰蒙的天色更难看,他噗通一声跪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禀世子,据报,各处关卡、驿站车马行都查遍了,扣押了一部分去洛阳的可疑人回京,还查出了一个昔年的逃犯来,但没有她的踪迹,如今只剩沿水路追的人还未传信回来。”


    祁深“嗯”了声没抬眼,想到什么又问:“她走之前去了趟鲁公府要钱?”


    “是,玉容说,值钱的东西也差不多都带走了。”


    “果然是算计好的,临走也不忘她那仨瓜俩枣。”祁深声音依旧冷冷,“继续查,天亮要没消息,保不准要去鲁公府走上一遭。”


    正言说着,门外有鲁公府附近的探子来报,乐觉匆匆出门,不多时回来。


    “世子!鲁公府的沈二娘,不见了!”


    祁深眼睛猛一抬,倏地起身,这简直是突至的惊喜,给他了另一条路。


    上次拘着沈二娘,他没替她出气,轻轻巧巧地放了,她眸色淡淡地轻轻揭过,也没说什么,但他依旧记得那眼泪,和要把人凌迟的恨意。


    公务一忙,练兵迫在眉睫,她也在他身边,只觉翻不起什么浪来。


    他不该忽略的。


    她跑了,沈二娘也不见了,不会是巧合,不会是巧合!


    “备马,去鲁公府。”-


    长安西市,一个裹着褪色靛蓝麂皮帔巾、棕褐色头发的女人,和一个着翻领胡袍、革带挂弓刀、虬髯卷曲的男人,两人并排走在街道上。


    大街上随处可见这般的胡人打扮,只不过女人包得严实了些。


    她整张脸几乎都埋在帔巾的阴影里,眼睛也是,只露出一截秀气白皙的鼻梁。


    “哎,两个胡麻饼,多浇酥油。”应池已经干吃了两三日的胡饼,嗓音沙哑,又带着古怪的河西方言腔调。


    她在学着胡人语言,学着胡人如何用汉语腔调说话,她身上也有浓重的羊膻味,是因为每日几乎都抱着羊肉睡觉。


    让她吃,她吃不下,只能靠这法子,但两日了她还是抑制不住地呕吐,不过已经好多了。


    应池现居住在崇化坊的一间普通小院里,就紧挨着丰邑坊,昨日听闻丰邑坊被查了个底朝天,她也不由紧张。


    不出意外,在没找到时月阁信物‘见月’之前,她会在这生活下去。从长安逃离洛阳,本就不是她很自愿的,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路途遥远、辗转波折的二十几日,不仅舟车劳顿,更是危险重重。


    她庆幸于自己明智的决定。


    张十三汇报说,那三路人已被祁深派出去的人全部截住,若她在里……想想就让人后怕,在长安城反而能减少被找到的风险。


    但总会被发现的,希望那个时间足够长,长到她已经拿到信物,逃之夭夭,长到那世子对她失去了玩乐的兴致,有了新的佳人。


    沈思尔白日就被绑在椅子上坐着,或者绑在柱子上,手超前站着,而晚上睡觉就被绑在床上躺着。


    应池也不用堵她的嘴,她若把人招来,大家都得玩完,这道理不用教,沈思尔也明白。


    所以喂她吃东西的时候,她也吃。


    “你就打算这样一直绑着我?”


    “给我信物。”


    沈思尔抿了嘴,应池冷笑一声:“那就免谈。”


    “我虽上不了台面,但终究是鲁公府的人,鲁郡公报官寻我,总有发现的一日,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我发现能让我们两个对峙这么久的原因,是我们双方都不介意和对方同归于尽。


    “你是什么人我知道,沈家二娘,假冒的而已,他们怎会认真地寻你,何况……”


    应池摘下棕褐色的假发,她稍一顿,“何况时月阁办事怎会有疏漏?早在绑你来的时候就派人留了信,他们是不会找你的,所以我们一直耗着吧,看看究竟是你先死还是我先亡。”


    “康槃陀,康公!”


    门外有人喊,张十三忙迎了上去,操着蹩脚的汉话:“哎!就来了!”


    应池又忙将那头发戴上,厌烦地叹了口气,沈思尔却笑了,淡淡问了一句:“你们异世和这一样吗?”


    这话被问了很多次了,但这次应池没有选择沉默,而是认真地回答了:“那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没有主仆之分,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应池半回忆着半眷恋,忽又自嘲一笑:“每月的十五又快要到了,沈思尔,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不行吗?”


    面前的人和她阿兄的眸子是极像的,此刻眼尾挑起来的弧度也一致,就像他在劝她一样,沈思尔的心猛地一跳。


    那声音也透着蛊惑,应池摊了摊手,使出杀手锏来:“说不定我能找到我阿兄,你不是想知道他过得怎样?我走了信物又回到了你手里,你可以随时把我召回来,不是吗?


    “就一个月而已,你就当我是回家探亲,腊月十五你再故技重施,让我再回来,杀祁深……呵,你连甜头都不让我见,我怎么知道你是否能真的送我回去?”


    刚刚出去买胡麻饼,尘音近乎将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应池,但很多事他也并未真的参与,他只是知道一些皮毛。


    四年前,时烨濒死的那一刻,也是十五,月圆夜,可在风停后,他就再没了气息。


    那时沈思尔并未很难过,只说,希望你在异世,能活下去。


    好半晌,沈思尔才咽了下口水,咬紧了下唇,她知道自己没有理由不同意,知道时烨的消息,时烨过得好不好,对她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第66章 兴奋


    水陆关卡三日来的汇报文书散落一地, 墨迹被靴底碾得模糊。


    祁深对人根本未出城的怀疑已经基本落实。


    冬月里东去洛阳的多是几队精干的官方驿卒和零星的官员车马,以及商人小队,并不如春夏秋三季的摩肩接踵般热闹。


    但只要商队中有女子在, 多半是个幌子,全被祁深下令拎回来了。


    甚至有个受不住刑的人招了, 说有个模样俏的小娘子,在半路搭借上了私家的马车跟人私奔了, 还说着那人艳福不浅云云……胡诌八扯一箩筐,是极蹩脚的故事。


    若是这般想牵着他的鼻子走,多半泄出来的消息是假的。


    祁深把这人泄愤般地折磨了一番,但还是派人去查追了,宁可错追, 不可放过。


    他不会放过她的,且等着他,且让她给他等死吧!


    “若说哪适合藏身, 大概就是西市周边的坊市和城南的一些偏僻的坊,恶处凶肆,三教九流,陌生面孔多, 来来往往走动的人也多。”


    乐觉回着郎君的话, 也不免有些忧, 在偌大长安城想找一个人, 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祁深若有所思。


    匆匆有人进门来, 是乐影。


    “郎君让查的迷药, 有着落了,其内曼陀罗花占主要,而要想达到如此吹针即倒的见效, 需要极高的堆量提炼,几十斤乃至上百斤才得那么一小点。”


    闻言祁深瞬间勾了唇:“时月阁近来消耗可不少,单本世子的人都已经被放倒两波了,这么难得的东西,可真是舍得用,必有固定的来源。


    “在长安城大量收购,一定会引起官差注意,从外面偷运回长安,也并不稳妥,最安全可靠的,怕是自己种植了。”


    “在丰邑坊并未发现,他们难道还有另外的落脚点?”乐觉瞪大了眼睛,对郎君佩服到了极致,这么偏的法子也能用上,还能带来收获,真不愧是郎君。


    他眉眼犹带了几分希望:“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而福无双至今日却至,又有下属来报:“世子!狱丞来报,在狱舍的花颜说,那被押回来的商队里有位娘子她瞧着面熟。”


    “哦?”


    一扫连日的阴霾,祁深快马至左右武侯卫院狱,透着些许快要抓到她的兴奋。


    “世子,就是她!那日我陪娘子去鲁公府,她诬陷娘子偷了她的钱袋。”


    花颜盯着那张脸,非常之确定,因为之前情真意切地恨过,娘子怎么可能拿她的钱嘛,“但被证实是娘子的钱袋,是她诬陷的娘子!她化成灰我都认识!”


    但这些人实在太硬骨头了。


    被认出来,那人虽脸色煞白,在受了刑后依旧高喊冤枉,祁深便派人把她丢到了鲁公府认人。


    自是真相大白。


    “此奴婢有嫌疑带走了本世子府上的人。”


    先前来过一遭被挡回去,祁深面对沈相旬也丝毫不惧,这次有了证据更是为所欲为。


    “沈公,你家二娘失踪多日了,该是也和她有关,不紧着报官,是不是府里藏着我的人呢?”


    “世子莫不是还要搜院不成?”沈相旬知道对面人窝着火呢,但如此做派让他老脸险些挂不住,“如此狂妄,你敢!你要敢搜府,我要去圣上面前告御状!我要告你!”


    关于齐王妃之事圣上已勒令不许再提,沈相旬亦知祁深并不是主谋,追究下去损伤的是太子的颜面,他上奏折无非是为了离间北静王与圣上之心,做没做得到,都不能再提。


    “莫要动气,本世子自是相信沈公的。”祁深唇角轻扯,眉毛一挑,他的暗探在这鲁公府来去自如,还真没什么可搜的,“你去京兆府报个官如何?否则明日流言该是满天飞了。”


    第二日辰时,京兆尹此刻手心全是冷汗,配合稽查绑走鲁郡公之女的嫌犯,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三日,够不够排查一遍?”祁深指尖点着《长安户籍册》,“晚些时候,本世子会把她的画像一并送来,找到这个人,不要动她,给本世子送来。”


    “世、世子,这……这不合规制……”京兆尹试图挣扎,“按律,无陛下手谕,不得大索全城……”


    “不是全城。”祁深俯身冷令道,“西市周边的坊,和城南一些偏僻的坊而已。


    “就只是黑户藏匿,胡商比较多的地方,鱼龙混杂的地方,坊闭后查上一查户籍,怎么?”


    京兆尹脑门冒了虚汗,不敢再拦。


    宵禁后,京兆府所有不良人、户曹胥吏倾巢而出,坊门被持戟武侯卫死死守住,一队队人马如狼似虎地扑向各坊-


    应池被这阵势吓得心惊胆战,已经一日一夜没有好好睡个觉了。


    比她预想的要快太多,简直是在催命。


    沈思尔是答应了她不假,但那信物‘见月’在鲁公府,纵使她把藏的地方全然无私地告诉了她,她当下也拿不到。


    鲁公府周围布下了严密的监视,有人出现必逃不过那世子的视线。


    而明日……就是十五了。


    不出所料,明个宵禁后坊门毕,查户籍的必能查到她这来,尽管有着安诺娜这个身份在,她却不敢赌上一赌。


    如今莫说出城门查得非常严,出坊门都在盘查,而她的画像也被贴得到处都是,他怕是知道了她未出城。


    应池装成了胡女行在市井,假发,画粗的眉毛,以及点的雀斑,才侥幸躲过一次在街上到处寻的官兵,可也万不敢再出门。


    查户籍会认真核对,要细看,保准露馅。


    应池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其实心里有个主意。


    信物,圆月,特定的时间,缺一不可,但并不要求她和信物绑在一起。


    只要明天是个好天,信物见了月光,她或许就能回家,这样就需要……


    有一个牺牲的人。


    悄无声息地进鲁公府基本上不可能,那人一定会被发现,被祁深逮住,难免会……死。


    而若真的成功,原身回来了,这对原身而言,也并不是一件好事,她会被祁深抓住。


    祁深是她给她惹上的麻烦,大麻烦!


    应池长呼一口气,内心的道德感在疯狂打架,致使她捏紧了自己的手,咬着下唇,出了一身虚汗,因为她知道自己的选择。


    她等不了一月了,不是她被逮住,就是原身被逮住,她当然更希望的是……自己能逃脱魔爪。


    厄运是他们带给她的,所以是福是祸自己扛吧,自私也好,恶毒也罢,她不管了就是不管了。


    明天,她要赌一把,她要回家,她一定得回家。


    而若沈思尔和尘音知道,定不会允许她这么做,尤其是沈思尔,她并不知道祁深在大肆搜捕她已经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原身换过来并不安全。


    决定不会改,所以冬月十五日晨起,应池让张十三给两人下了药,剂量足以昏睡到明日一早。


    “怕死吗?”应池看着耗子的眼睛。


    这人曾在祁深的锁烟楼试图带她出去,他偷东西也神不知鬼不觉,是个神偷手,鲁公府沈思尔的院子,他已去过多次,他去再合适不过。


    而且,应池身边也没有几个能用的人了。


    “有可能会被抓住,你会恨我吗?”应池还是说了,她做不出欺瞒的事情,让别人为她牺牲而不知。


    耗子笑了笑:“你是阁主。”


    她不是,但应池还是扯了扯唇角:“谢谢你。”


    可快到中午的时候,应池察觉些不对劲来。


    往常这个时候张十三该回了,他一直以康槃陀的身份在西市开一家药铺,每日都会去。


    耗子去踩点了,该是想着法的混进鲁公府去,现如今家里只剩下她和两个昏迷的人。


    而她也要在宵禁前到道馆或者寺庙,那不会被盘查的地方躲上一躲,一切顺利的话,她今日就可以回家。


    但此刻,一种细微的不安像虫子般啃噬着她的神经,她心头猛地一坠,匆忙穿戴好衣服出了门,准备去那药铺远远地瞧上一眼。


    然刚拐出小巷,来到相对开阔的十字街口,就听见一阵粗暴的呵斥和马蹄声!应池猛地缩身,躲在一处卖陶器摊子的烂席子后面。


    一队黑衣玄甲的武侯卫骑兵旋风般冲进她刚离开的那条小巷,最后勒马停在她刚刚离开的小院前,下马后抬脚便踹开了那摇摇欲坠的木门。


    应池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了掌心,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里衣。


    这么快!这么快!


    她心慌意乱,一点点地、艰难地挪动冻僵般的身体,然后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相反的方向逃去。


    却因跑得太过匆忙与踉跄而崴了一下脚,脚踝瞬间钻心地疼,但她不敢停留,即使跛着脚,也尽量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坊门方向挪。


    她侥幸逃过了一劫,但恐惧已像冰冷的河水,彻底淹没了她。


    却在下一瞬被人扯住了。


    应池瞬间瞪大了眼睛,僵直地回过身子后,发现是曾在护城河救过她的那个壮士。


    她惊恐地后缩,乐七瞧见了,眉目含着复杂的情愫:“跟我来吧,我不是来抓你的。”


    面前人是祁深的人,可她从张十三的汇报中知道了,他喜欢自己,他还给自己留了一笔钱,他曾在护城河真真切切地救过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他,但她确实茫然地跟着他走了几步。


    乐七早瞧见了应池受伤的脚踝,终于蹲下来摸了摸。见只是崴了脚,他的手指按上外踝尖上三寸,狠力一掐,又攥住脚跟猛力一掰!


    “咔”得清响,好了几分,也没那么疼了,应池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多谢。”


    “乐七,我叫乐七,我没有名字,这是我的代号。”毫无征兆的自我介绍,乐七知道自己是真的活不长了。


    世子满城在找她,而早在几日前,他就发现了她,但他存了私心,他没说。


    如今他再次背叛了世子……他又动了世子的女人。


    若有可能,“请记住我吧。”


    “乐七……我记得你,这是你第二次帮我,我也知道你给我留了钱,我原本以为你死了。”应池笑笑,“你没死,我为你高兴。”


    言罢她转身便走,她对面前人并非完全信任。


    乐七跟上:“想去哪,我带你去。”


    他第一次听见她叫他的名字,可真好听。而最后的时光里,他只愿随心。


    帮她,也只剩帮她。


    面前人若真想抓她,她跑不掉的,应池最后交了底。


    “我要去寺庙或者道馆,宵禁后不被武侯卫审查的地方,我今天晚上有要紧的事要做,在那之前,能不能请你……不要汇报给你的主家。”


    第67章 恐惧


    “世子!从种植曼陀罗花的药户摸到了西市的一家胡商药肆, 您猜怎么着?”


    乐觉几乎是跑跳着进来的,惊喜地汇报着刚刚得到的消息,“那药肆肆主康槃陀怕就是时月阁的人, 在四邻的指证下,已经找到了他在崇化坊的院子, 而且沈二娘就在那!”


    “那她呢!”祁深倏地站起来,血涌上耳梢, “她呢?”


    “……不在。”乐觉的激动又跌了回去,垂着头不敢看世子的眼神。


    “让伺候过她的那两个人去认认东西,看看她有没有在这落过脚。”


    “是!”乐觉应声。


    祁深指节攥得青白,垂了眼皮掩住晦暗的眸子,呼出一口气来, “究竟是方向不对,还是提前得了消息又跑了呢。”


    他烦闷不已,又突然抬手:“罢了, 还是本世子亲自去看。”


    两人出门正撞上典医提着药箱过来。


    看见世子的背影,典医不由担忧:“世子,该是换药的时辰了,可耽搁不得!”


    可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远的人影了。


    崇化坊的小院, 几间房里都被翻了个遍。


    花颜和玉容战战兢兢地挨个屋里瞧, 最后玉容很确定地指着那间, 说是娘子的房间。


    祁深抬步进去, 环视一圈, 还算干净, 但是空荡,他的眸子扫过玉容。


    玉容一眼就瞧出来了世子所想,忙从床上叠好的被褥里拿出一物来, 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这是娘子的小衣,奴、奴婢认得。”


    祁深眉心一皱,劈手便夺了过来,“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蹊跷地方?”


    拆开了床尾放着的包袱,内里有身衣裳,花颜看着那钱袋惊呼:“世子!这就是那日在鲁公府得到的钱袋,说钱是娘子的……”


    花颜说着说着声便越小了,肯定不是娘子的啊。


    将手里的东西团两下塞进了胸口,祁深腾出手来,示意着拿过来并接过了钱袋,仅瞧了两眼就发现不对来。


    线的颜色还好说,针线活还真是磕碜,不由哑然失笑,忽想到什么,祁深在瞬间收了笑意,抽出配剑割了开来。


    ‘事泄,两日后坊门开,丧葬铺,速离。’


    那捏着布的手立时攥紧了,青筋也直暴起,祁深面容冷峭,目如寒刃,将那碎布猛掷在地上。


    “一群废物,就在眼皮子底下传信都看不见!


    “每人笞二十,现在就打!”


    花颜不住地拍自己嘴巴怪自己多嘴,脸色煞白。


    玉容也不住地担忧着,郎君这么狠戾,找到娘子,替娘子的性命担忧,然找不到娘子,替她自己和这些人的死活担忧啊。


    院里此起彼伏的笞打声刚停,两个武侯卫就拎着一抱着竹筐的老妪进了院来。


    那动作说不上温柔,也说不上粗鲁,但还是把那老妪吓够呛。


    “把你刚刚说的给世子复述一遍。”


    老妪哆嗦着跪倒在地,竹筐里的湿衣滚落出来:“约莫晌、晌午那时候,听着呼呼隆隆来了一大堆人,我就想出来瞧个热闹,看见凶神恶煞的,就没敢过来。


    “但我瞧着了有个胡女,帔巾遮着脸,跛得厉害,像是崴了脚,就是那康家妻,叫安、安……安什么来的。”


    “往哪去了?”祁深阴沉着脸。


    “往、往坊东门去了……”老妪结结巴巴,“对对,还有、有个郎君从后边追上来,瞧着像是熟识,给她捏了脚,搀着她便走了。”


    “放出去了?”祁深面朝武侯卫校尉,怒斥,“知道康槃陀住在这个坊,来抓人之前都不知道封锁坊门吗?你是怎么当差的?”


    校尉可不吃这个冤枉:“冤枉啊世子,属下带队赶到的第一时间下令封了坊三门,只许进,不许出。”


    他扭头冲身边的一武侯卫下令:“去问问那坊卒,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放出去的!”


    不过一会儿功夫,武侯卫便骑马带着守坊东门的人来了。


    那坊卒明了事情后,普通一声跪地:“小的想起来了!和那胡女同出门的男子拿的是北静王府的出行令牌,小的不敢不放啊!”


    乐觉眉头瞬间紧锁起来,能持王府令牌的只有一应王府的亲卫、暗卫和暗探。


    他惊慌地看向世子,莫非有细作:“世子……”


    祁深面色阴沉,眼神鸷狠,冷冷吐字:“去查。”


    王府所有出来执行命令的人都在原地待命,只有一人擅离职守了-


    “多谢。”应池接过面前人递来的水。


    戌时末,冬日里天色已经黑透,此刻她和乐七在崇业坊玄都观的一间精舍里。


    乐七没有出声,他习惯了以一个旁观者的视线远观她,离这么近,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连抬眼看一眼都很局促。


    他无事可做,只剩静静地拨着炭,让屋里更暖和一些。


    面前人从始至终没问过她要干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做,就那样静静地陪着她,仿佛像个老朋友。


    是呀,在那些她不知道他监视她的那些时日,她以为自己孤独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应该也是在陪着她的,可不就是老朋友?


    应池知道他执行命令和任务,行为不当,令人厌恶,但该是令人唾弃的,该骂的是派他这样做的人。


    面前人帮了她不止一次,她没理由得了便宜还卖乖,她只是不由自嘲一笑,他竟能在这种过程中喜欢上自己?


    他喜欢她什么呢?喜欢那个如困兽却犹斗的她吗?


    应池并不喜欢自己困兽犹斗,那种坚强也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不过也是最简单的磕了碰了有人护着,遇事不用自己想办法而毫无顾忌地哭上一场,再睁眼别人就给摆平了。


    “我出去坐一会。”应池淡淡道。


    “外面冷。”乐七很无措,“若你不想和我待在一处,我出去。”


    应池笑了笑:“不是,是因为我有……我有秘密。”


    乐七垂眸应了一声:“好,那我在门口陪你。”


    应池坐在台阶前,静静地等着,等待奇迹降临,而身后乐觉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同之前一样,一动不动,不出声响。


    他眸光很柔和,这样的日子,很让他怀念。


    圆月在天边,尤其亮,亮得吓人,月华如练,倾泻于石阶上,泛着清冷的微光,如通天之梯般寂然无声。


    应池就坐在台阶的最高处。


    不知过了多久,也好像没多大会,她觉得自己避着脚踝的伤,保持一个姿势太久略有些麻脚,就伸直了腿。


    揉着酸胀的脚踝,她唤身后人:“乐七,你过来坐,我有事要问你。”


    却没有人应声,应池疑惑地略提高了声音,又叫了一声:“乐七?”


    一片死寂。


    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应池的脊背,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剪刀,缓缓地、带着惊惧地扭过头去。


    身后哪还有乐七!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玄锦颈拥貂裘的身影,正静默地倚坐在她身后几步远的门前石阶上。


    那人一条腿曲起,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也不知在那里看了她多久。


    那脸在月色中也显得愈发轮廓分明,甚至还带着几分闲适慵懒。


    仿佛只是在此处赏她小憩般,然那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压迫感,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人窒息。


    应池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急剧收缩,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僵,又在下一瞬疯狂奔涌冲上头顶,激起一阵剧烈的耳鸣。


    她脸上的血色也在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得灰白无比。


    恐惧,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几乎要将她魂魄撕碎的恐惧,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让她四肢百骸瞬间冰冷僵硬。


    此刻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本能到极致的念头——


    跑!


    几乎在她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祁深就缓缓地站起身来了,他还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他的目光也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逮到她的欣慰,有看到她惊惧模样时一闪而过的怒意,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掌控欲。


    应池猛地从石阶上弹站起来,脸转过去就下了台阶疯狂逃窜,一步下两阶,三阶,踉踉跄跄、慌不择路。


    祁深看着她那狼狈惊惶、跌跌撞撞的背影,眸色沉得不能再沉。


    她的反应,果然从不会让他失望。


    都被他发现了还敢跑!


    真是不知死活!


    祁深步子大,三两步就迈了过来,而后一步下五六阶,撵上她轻而易举。


    眼看着伸手就要抓到她,却突起一阵风来,且略有围着她要起势的意思。


    祁深扣住了人的手腕,把她往他身边带,那风却越来越大,枯枝败叶、尘土沙石被疯狂卷动,瞬间劈头盖脸地砸向他。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闭眼偏头,风沙刮过脸颊,生疼。


    而面对此场景的应池心下狂喜不已,她着急甩开他的桎梏,使劲抽着手腕:“放开我!放手啊!”


    可扣着她的手却似烙铁般,难以撼动。


    祁深心中惊疑交加,来不及去想这种情况好像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可面前的人实在挣扎得厉害,险些脱了手去。


    “你还敢跑!”


    他厉喝一声,声音被狂风撕扯得破碎。他又发力将人狠狠拽回怀里,紧紧拥着,欲往旁边撤,离开漩涡的中心点。


    “快踩灭!”悄无声息的亲卫瞧见这情形,惊得大吼,从台阶上呼呼啦啦地往下奔。


    这突起的旋风若起势成龙挂,莫说是人了,房屋都会被卷飞。


    却还未至就瞧着那旋风陡然加剧,一股巨大的、违背常理的升力竟托着两人脚下一轻。


    祁深只觉天旋地转,是风在带着她转,他拥她拥得紧,带着他也在转。


    应池闭上了眼睛,她此刻什么也未想。


    她的发丝狂舞抽打在他脸上,祁深也被尘风迷的睁不开眼,世界仿佛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怀中真实的触感。


    但这诡异的飞行仅持续了短短几息,就戛然而止了。


    就像有人突然掐断了风的源头,所有力道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猛地向下坠去。


    下方是那长长的青石台阶!


    祁深在下坠的刹那已经找好了落脚点,但怀中人没有,落地便是要侧倒,他半抱着她本就不稳,被下坠的力道一带,彻底失去了平衡。


    两人如同断线的木偶,一路沿着冰冷的石阶翻滚而下。


    “世子!”“世子!”……


    层层叠叠的,是亲卫的惊恐声,然跑得再快也撵不上滚的速度。


    骨肉与坚硬石阶碰撞的闷响令人牙酸,祁深只来得及将她的头脸死死按在自己胸前,用后背和手臂承受了大部分撞击。


    石阶边缘狠狠磕过他的脊背和肩胛,后背未愈的鞭伤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剧痛,疼得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终于,在最后一级台阶下停了。


    第68章 碎掉了


    祁深躺在冰冷的地上, 粗重不匀地喘息着。


    他背痛欲裂,眩晕未止,太阳穴还突突地跳, 却依旧将她箍在怀里箍得很紧。


    他不敢动,因不用想就知, 后背的冷汗已经混着血粘在了衣服上,怕是一会脱衣上药的时候也是遭罪的。


    怀里人也未动, 该也是惊魂未定。


    祁深手臂稍松了松,又似安慰般地轻拍了下人的后背。


    那诡异的旋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费力侧抬头望向了方才那起风之处,眼底不乏难以置信的惊讶和极深沉的疑虑。


    怀里人就在这时猛地睁眼抬头。


    近在咫尺,四目相对不过一息。


    他还来不及去好奇, 面前人那眼底不知缘何而有的希望之光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化作了失望。


    是失望,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像淬了毒的冰刺狠狠扎进他的眼里,祁深胸腔里那点子劫后余生,被这眼神碾得粉碎。


    他喉结滚了滚,刚想讥讽两句, 就见寒光一闪。


    应池面无表情, 紧攥在手中的那柄用来防身的剪刀, 毫无预兆地扬起, 用尽全身力气, 朝着他心口狠狠刺下。


    “你!”


    祁深瞳孔骤缩, 千钧一发之际,揽在她身后的左臂猛地向上一格挡。


    却还是晚了一步。


    “噗嗤——”


    利器刺入皮肉的闷响格外清晰,剪刀虽被带得偏了方向, 虽未能刺中心窝,也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胸上方,那靠近肩胛的位置。


    剪刀又被应池使劲下压。


    祁深猛扣住应池的手腕,骤然发力上抬,他额头大汗直冒,牙咬得紧紧的,喉间疼气声不止。


    应池却手握剪刀不松,但他的力道还是大过她太多。


    剪刀离体的那刻,鲜血立即涌出,因祁深着玄色衣袍而不太明显,但也洇了一片。


    他指节捏得泛白,狠得几乎要捏碎人的腕骨,应池吃痛,最终受不住了那疼。


    剪刀“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地。


    祁深猛地扯住她手腕拉进她,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那充满恨意与狠意的脸,恨不得当场撕碎了她。


    真是让人无时无刻,不得不防。


    那胸口与脊背传来的剧痛,也远不及他眼中翻涌的怒火来得强烈,横在两人之间的似有如无的平静被彻底扯裂。


    “世子!”


    乐觉带着亲卫终于赶到近前,见此情景骇得几乎魂飞魄散,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应池从祁深身上扯开,并派人死死按住。


    应池发丝凌乱,剧烈地喘息着,眼神极其空洞。


    为什么……为什么……


    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黏黏的血让她有片刻的回神。


    这是她离回去最近的一次,剧烈的旋转让她惊喜,可睁眼的片刻让她彷徨,瞬间喷涌起来的恨意也让她有力量刺伤了他。


    她恨他。


    不止恨他阻了她回家,也恨他带给她的回忆,更恨他揪着她不放,让她在费力去想回家之事的时候还得抽出来精力对付他。


    克星,真是克星。


    刚刚的奋起用了全部的力气,应池现在站也站不住,两名亲卫几乎是在架着她立着。


    在乐觉和亲卫的搀扶下,祁深也庆幸自己还可以踉跄站起身。


    他左手死死捂住不断冒血的伤口,脸色因失血和震怒而苍白,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阴鸷得吓人,翻腾的暴戾简直要烧了他的五脏六腑去!


    那额角的青筋也疯狂跳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带着血腥气:“把她给本世子笞二……”


    可他瞧她那无所畏惧的眼神,怕是已经准备好了去挨皮肉之苦,话却说不出来了。


    就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别人尚且不在乎这点子皮肉之苦,他却在这开不了口。


    祁深愤恨,不知如何自处,看向她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变得复杂,有愤怒,有矛盾,有纠结,还有一丝莫名的不忍。


    缘何不忍,因何不忍!


    “给本世子把她关起来!关起来!”


    祁深闭了闭眼,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么多的情绪,只随自已内心任性行事,做出最大的让步,“饿着,捆结实了,不认错就饿着!”


    怒声落地,亲卫得令,立刻拖拽着挣扎无力的应池,五花大绑之后套上马车带走了。


    直到柴房门被“哐当”一声地重重关上,落锁声清晰传来,应池趴在草堆正中间,才慢慢蜷缩起来,但始终没有睁开眼。


    仿佛有什么东西,好像是个叫心劲的东西……在悄无声息中突然落地。


    “啪”地碎掉了-


    烛火通明,映着祁深赤着的上身,更显伤口狰狞,胳膊也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没个好地方。


    典医的手稳如磐石,却止不住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他以药捻蘸了厚厚的金疮药,压上豁开的伤口,而后用洁净的白布层层缠裹着。


    “世子此次失血过多,元气可是大损。”典医不知世子是追何逃犯伤得这样重,但劝慰是他的本分,“万幸伤在肩胛,但后背还是严重,怕是要留疤。”


    身上留的疤还少吗,祁深自觉忽略了。


    “今夜若起高热,需有人时刻擦拭降温,密切留意呼吸脉象。”典医嘱咐着九安和六安,语气凝重,“伤口切忌沾水,不可妄动肝火,否则崩裂难愈,恐成痼疾。”


    祁深这才有了些许反应。


    整个过程,他都异常沉默,比起肉。体上的剧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的失望与某种近乎疯狂的恨意让他分神,令他怒意飙升。


    想掐死她的心都有了,可临了临了又放弃了。


    他怒她,更怒的是她待他的态度,毫不掩饰的憎恶。


    就真那么厌他,厌到杀之而后快?


    包扎完毕后,九安将汤药奉上,祁深抬手接过,一饮而尽,动作间不免牵扯到伤口,他眉头都未皱一下。


    “认错了吗?”临睡前,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声音因失血和压抑而沙哑不堪。


    乐觉沉默地摇了摇头。


    “罢了。”祁深侧趴着闭上了眼,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应池已经有两三日未吃喝了,汇报给祁深的时候,他本就看着满桌的佳肴一点胃口也没有,更是摔了筷子,也不由咬牙切齿。


    “本世子还没找她算账呢,她倒拧起来了。”


    九安忙跪地去捡筷子,花颜脸色煞白,一动不敢动。


    她每次来汇报都比上一次憔悴些,别说娘子要饿死了,她和玉容快被吓死了。


    玉容晚上做梦也梦到娘子一命呜呼,梦到她俩被拉去陪葬,惊醒后再也睡不着,心焦力瘁。


    “带路。”


    最后,欲迈步往书房的祁深还是折了回来-


    腐木与尘埃的气味凝固在空气里。


    应池依旧蜷在干草堆上,保持那一个姿势未变,她的唇瓣因干涸裂开细口,脸色苍白如残烛。


    若说人的生命还真是顽强啊,这样都还不死,应池想自嘲笑一下,可提不起唇角来,想哀悼一下悲惨的命运吧,眼泪也落不下来。


    之所以绝望,是因为回家无望。


    那信物在耗子身上,该是已经被祁深抓了,而昨日之事是个人都会起疑,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狠戾精明的人。


    一个沈思尔就已经耗费她所有气力。


    门外传来铁锁刮擦的刺耳声响,应池充耳不闻,眼皮都未抬一下。


    这两日玉容和花颜轮番来,连尚嬷嬷都屈尊于此,半跪着劝她,甚至还落下泪来。


    猫哭耗子。


    应池懒得指摘,她们好吵啊,真的好吵,影响到她安静地去死了。


    却是祁深踹开了门。


    他逆光而立的身影还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


    食盒原封不动摆在那,已经不再捆她的手脚,不再限制她进食,但她依旧是那个姿势,水米不进,似要和他死磕到底。


    祁深冷笑,一脚踢开食盒,不想吃永远别吃了!他的靴底碾过干草走近她:“以为这样就能永远解脱?”


    应池一动不动。


    祁深等了几息也不见回应,忍不住去掐她下巴,迫她扭过来脸看他。


    不过两日,她瘦了一圈,看得让人心惊,祁深忍不住喉咙一哽。


    在那力道下,应池终于缓缓抬眼,然却目光空洞地掠过他,极像看一块石头。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尖叫反抗更能激怒他。


    他忍不住使了力道:“说话!为什么不吃!”


    应池忽然笑了,干裂的嘴唇瞬间裂开,沁出血丝来:“世子……是想听我求饶,还是想看我摇尾乞怜?”


    声音嘶哑,干涩粗粝,竟还能发出声来,应池自己把自己惊笑了。


    下一瞬她的眼神,淬着冰冷,语气又轻又缓,说出的话却是又毒又狠。


    “对着你这张脸,我连口水都咽不下去,又一想到是你的东西,我就厌恶到呕,还如何吃下去?”


    祁深霎时间眼底血色翻涌:“你找死!”


    “找死?”应池的眼底也瞬间迸出厉光,“我倒是想死,可你连寻死的机会都不给。


    “是怕我死了,没人陪你玩这猫捉老鼠的戏码?你真的是非我不可吗?那可真是太好笑了,堂堂世子,卑劣如斯……”


    应池也从来不是让对手好过的性子,伤害她的人,在她这永远难以取得原谅。


    逞一时口舌之快,图一时心中畅快……总归他也没捞到好处罢。


    她只能给自己那散了的心劲找理由,给自己的想死找理由,以激怒他得到自己早解脱的命运。


    终究是心理安慰。


    应池也发现面前人真有本事,面对其他人的话,她都是以不理应万事,可面对他,她真的很想把他高昂的头颅摘下,看他如个疯子一样发狂、怒吼。


    她也会觉得,那么死也值了。


    “你以为我舍不得杀你?”祁深指节发力,几乎要捏碎她颌骨。


    “我不以为。”应池缓缓垂下眸子,“杀了我吧。”


    她如此爽快,他反而踌躇了,“……我不杀你。”


    良久,祁深看着人垂着的眼皮,极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非得这样吗?我们没得谈吗?”


    “谈什么?你除了会关着我、逼我、折磨我,还会什么?”


    “你知道我要什么。”祁深按了她在草堆上,恨恨道,“你明明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那我今日就给你透个底,你趁早杀了我,我们两个都好过。”


    应池抬眼,和面前人四目相对:“你就算得到我的人,也永远别想得到我半点情愿,我嫌你脏,嫌你恶心。”


    最后两个字如惊雷炸响,祁深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崩断,他没忘她之前也是这样言说过。


    滔天的怒意与某种被戳破痛处的暴戾似要找个发泄口般,彻底吞噬了理智。


    祁深猛地将她掼倒在草堆上,受伤的胸口因剧烈动作崩裂,他却浑然不觉。


    “嫌我恶心?”


    他赤红着眼,膝盖压住她挣扎的双腿,手狠狠掐住她两颊,迫使她嘴张开,无法闭合。


    “好……很好……”


    他喘。息粗重,气息灼烫地喷在她脸上,每一个字都裹着血腥和毁灭欲:“什么都不怕了是吗?还有更恶心的,你要不要试试?”


    第69章 微死


    应池瞬间瞪大眼睛, 被紧紧捏住的下颌生疼,眼泪也因生理疼痛而流出。


    她发现自己闭不上嘴巴,强行尝试去闭, 因疼而麻木得几乎没有了知觉。


    想说句话也全是单音节,她用力去掰他的手, 虚弱的体力根本帮不了她什么,她只能发了疯地去挠他的那只手。


    他要干什么!


    应池的头被迫仰着, 也在猜着,只怕又是新一轮的恐吓和报复……他就只会这些。


    指甲瞬间在祁深的手背和手臂抓出数道血痕,混着血肉。


    再挠下去,手踝可见骨,可他却似浑然不觉般。


    祁深开始用自己的另一只手解脖颈的襟口, 他又扯开了自己腰间的大带,最后拿起了一柄悬挂的镶宝匕首。


    匕鞘落地,匕刃划开衣服, “刺啦”一声,撕下长长一条布帛。


    松开钳制应池的手,祁深的动作迅疾而暴戾,猛推她往后至承梁的柱前, 将她的双腕背至柱后, 死死缠绕、勒紧、打结。


    寒意自应池的脊骨开始蹿升, 尤其是面前人扔开匕首, 解衣服至最后。


    他身上最内侧的白里衣已经散开, 露出紧绷的下腹来, 又开始扯开自己的亵裤,而后再一次扼住了她的两颊,越往前地迫近她。


    “既然这张嘴只会说这些个腌臜话——”


    祁深整个人笼罩下来, 暴怒和一种黑暗的占有欲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那就不如用它做点别的事!”


    应池几乎是在一瞬间知道了他要做什么。


    这个恶心东西!


    她拼命摇头挣扎,发丝黏在颊边,像是陷入绝境的幼兽,眼里全是骇然的恐惧和绝望。


    喉咙也发出破碎不成音的呜咽:“杀了我……你杀了我……”


    “畜生……你杀了我……”


    她崩溃惊恐地痛哭,屈辱的泪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


    眼泪噼里啪啦地下落,砸在了祁深的手上,明明比起挠抓来,是那么轻那么轻的东西,却灼得他浑身一僵。


    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能看清她眼底最深切的惊惶与绝望,甚至能尝到空气中那弥漫开的,属于她的恐惧味道。


    他成功让她知道怕了,可并不怎么欢喜。


    他见不得她哭。


    看起来这样惨。


    “你不是嫌我脏嫌我恶心吗?”祁深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呼气,出声质问,透着残忍。


    “我让你从头到脚都沾上我,和我一样脏一样恶心,看你还怎么洗得净!”


    两人气息交错,然后分开,可就在他俯身逼近,几乎要强行完成那最后一步的羞辱时,他看见面前人猛闭上了眼睛。


    泪水更快下流,如决堤般涌出。


    应池的喉间发出一声极压抑、极绝望的哀鸣,那是心被捏碎前最后的悲音。


    即使这样,她眸中也同样闪着狠戾,死吧,一起死吧,她也一定会让他断子绝孙,死了化成厉鬼,也要将残疾的他一块带入地狱……


    她的哀声不大,可这一刻的脆弱和绝望,比任何尖牙利齿的咒骂更具冲击力,如一根极尖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祁深的心脏。


    他还怎么进行得下去……


    “该死的你!”


    祁深恨恨地收回手,困于这方寸之地的疯狂戛然而止,“滚到本世子看不到的地方去!我这辈子也不想见到你!”


    所有暴戾的欲望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可见骨的疲惫,祁深胡乱地系了衣袍,喘着粗气,血红着眼瞪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肩胛伤处的血也洇得更快,很快带起一片湿意,他转身一脚踹开柴房的门,大步迈了出去。


    摔门声好大,声响过后带来的是耳鸣般的寂静。


    应池如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息着,颤抖、呛咳、泪流不止……


    却没想到他会去而复返。


    应池的惊恐欲绝几乎是瞬间重爬脸上,她蜷缩着身体,像躲避恶鬼一样向后缩去。


    却哪里有躲的地方?


    祁深又是一脚踹上门。


    他捡起匕首,挑开了捆她手的布帛,而后把她从地上抱起,扔到了旁边的干草上。


    然后覆上她,狂扯她的衣服,密密麻麻的吻尽数落下,在脸和唇上肆虐,“我要你待在我身边。”


    在她的脖颈间舔舐啃咬,祁深把问题抛给她:“待在我身边,你想个办法,除了死,你想个办法吧。”


    肆虐的欲意几乎要将他烧透,祁深将自己的衣服尽数垫在她身下,疯狂地攻城略地。


    应池被动承受着他的逞凶,泪流满面。


    她没有任何力气去反抗他,她恨自己没有力气去反抗他。


    而恨一个人,需要花费的力气太大了。


    应池听见他在她耳侧喘息越来越小,最后声停了。


    而她也好像回家了,因为她听见应华在叫她。


    “为什么吃一块面包剩一块?”


    “减肥啦爸爸!”


    应华嗔怪:“都瘦成麻杆了减什么减?”


    自己回答的什么来着?听不清了……


    应池难受地呜咽着,却被人紧紧拥在怀里。


    那人片刻的喘息也不予她,吞掉了她所有的哀泣-


    躺在塌床上,应池面色灰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典医凝神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世子,忧思惊惧过度,又久未进食,元气大耗,五内皆虚,若再不清醒进食,恐有性命之虞。”


    他不该那样做的。


    站在床尾,祁深盯着那张了无生气的脸,十分后悔和她行房事。


    倒并不是精虫上脑,只是那一刻他心下有着莫大的空虚与慌乱,只想发了疯地占有她。


    以此证明……她是他的。


    无论怎样,她现在摆脱不了这一点,她是他的。


    典医施针刺了应池指尖的穴位,只见其身子微微一颤。


    花颜立即柔声地叫道:“娘子,娘子?”


    应池睫毛仅颤了颤,便被玉容扶了起来,还未完全睁开眼,药汤已经喂至嘴边了。


    她转醒后蹙眉偏头,态度再明显不过。


    还是拧着。


    倒没有很惊讶,她要是顺着他才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祁深闭了闭眼:“怎么?还是不想活?”


    明知故问。


    回答他的是寂静。


    应池充耳不闻,其他人战战兢兢,祁深喉间一噎。


    但他拿她没办法,还能拿别人没办法吗!


    祁深蓦然转身,对候在门口的乐觉冷声道:“去,把那个在鲁公府通风报信的奴婢给本世子拖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时间也不短,总归在应池身旁的几人都还未动。


    门被突然推开,沉重的拖拽声响起。


    两名玄甲亲卫拖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进来,像扔破布口袋一样将她掼在地砖上。


    显然已经受过刑,那单薄的衣衫被鞭子抽得破烂,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青紫血痕,一张小脸肿得不成样子,嘴角破裂,渗着血丝。


    在祁深的命令下,应池被玉容和花颜搀扶着起身,以确保面前的血腥场景能全然在她视线里。


    “看见了吗?”祁深一瞬不瞬盯着应池,“你喝药,我放她,你不喝,她就死。”


    他依旧看着她,眼睛也不移开,但却是在对属下说话:“乐觉,一会杀的时候提到外头去杀,别脏了我这别苑。”


    “是!”


    应池微弱的呼吸骤然停止,她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从面前人惨不忍睹的身上,缓缓移到祁深脸上。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种绝对残忍的掌控欲。


    她看着他,仿佛要透过皮肉看清里面那颗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良久,久到空气都几乎凝固。


    祁深闭了闭眼知道无望,示意道:“拖出去!”


    应池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一点气若游丝的声音。


    “……我吃。”


    两个字,用尽了她刚刚被强行吊回的全部力气,也碾碎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硬气。


    她向他妥协了。


    他拿捏了她的软肋……她真的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一个人在她面前死去。


    她以为自己足够心硬,可不行,陌生人或许可以忍住,但真情实意地帮过她的人……她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花颜手都在哆嗦,立刻端着一直温着的药碗上前,强忍着劫后余生的紧张,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汤药,递到应池唇边。


    祁深瞧见她安安静静地饮完了药,手便一抬:“放了吧。”


    喝粥的时候也是这般。


    此后的几服药,几顿饭,也都是这般。


    替应池作幌子出城的三波人,及丰邑坊卖棺材的掌柜等人,一个一个地被拉过来,让她当面威胁般地认一眼。


    而只要她乖乖听话,他差不多都放了。


    只是几个重要的人没有来,应池的眉眼呆滞地盯着一处看,早已经出神……张十三不知怎么样了,还有耗子,他手里的信物在谁手上,他自己,沈思尔,还是祁深?


    沈思尔和尘音清醒了之后怕是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大概率不会信她了。


    而且,沈思尔毕竟外在的身份在那,应该没有生命威胁……应池嗤笑一声,最该死的人怎么不拉过来让她选呢?


    对了,还有那个暗探……乐七,他背叛了祁深,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还有她自己,他要折磨她到几时……


    如此几日后,未有多严重过错的人也差不多的都放了,祁深便不再押人过来。


    应池便又不吃了。


    “就这样告诉他,快去!”


    应池冷道,玉容得了令匆匆推门出去,花颜站在一旁,不住地吞咽口水。


    她说紧张也不紧张,说不紧张也很紧张,那种感觉很奇妙,只是觉得娘子真是个奇人。


    那和旁人可真真是不一样,浑身透着微死的疯感,连尚嬷嬷这几日都没敢再过来说一句劝慰的话。


    一说话娘子就要去死,这谁受得了。


    被玉容汇报这个消息的时候,祁深的牙都要咬碎了,筷子拍在饭桌上,他深吸一口气,抬步便往人所在的房间迈去。


    应池就在等着他过来,淡淡道:“人还没放完呢。”


    “怎么?”祁深觉得好笑,“剩下的我要不放呢?”


    然他话音刚落,就见面前人轻扬起搭在案边的手,而后猛地挥出。


    瓷碗跌碎的刺耳声噼里啪啦,瓷片四分五裂,在地砖上蹦跳着滚出去很远,其内的汤食甚至泼洒在了祁深的靴面和衣摆上。


    房间顿时死寂无声。


    “放肆!”


    祁深额角青筋猛地一跳,暴怒的低吼脱口而出,他骤然上前一步,咬牙切齿:“是不是本世子太惯着……”


    却见面前人从地上捡起碎瓷片抵住了自己的咽喉,瞬间已经见血,生生截住了他的话。


    祁深僵滞了片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乐觉,备马!”


    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冲上脑袋,却无处可发,他一把扯住了人的手腕,将她往房间外带。


    大狱里都是些硬骨头,关于她的事情审也审不出来,也让他恼得很。


    “来来,你把你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我就考虑放了他们。”


    第70章 依你


    阴冷潮湿的诏狱深处, 血腥与腐臭的味道直往人鼻息里钻,火把在壁上投下跳跃的光影,映照着一间间牢笼中惨不忍睹的景象。


    应池跟在祁深身后, 步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沙地上。


    从马背上下来, 极速让她眩晕,不给任何反应, 就被人扯着手腕大步向前,她跟得很踉跄,也不见他丝毫慢下来的意思。


    现在,终于停了。


    他松开她,他让她看。


    应池喘着粗气, 看到被锁在墙上的蟒公,胡子被血污黏成一绺绺,气弱无力。


    张十三趴在地上, 脊背血肉模糊,再往里走,还有几个受刑严重痛苦呻吟的身影……


    基本上都是祁深觉得嘴里有东西的人,他在想着法儿地用酷刑撬开他们的嘴。


    应池胃里一阵翻搅,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靠那一点锐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清醒。


    然后骤然而松。


    心的最后一点, 也被掏空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麻木, 沉得她想立刻瘫软在地。


    她能拿捏他的是什么?以自己的性命拿捏他?


    应池想起这几日自己的行为, 就想笑,却提不起唇角来。


    有什么值得笑的呢。


    她没有办法摆脱现在的困境,除了一死了之, 那样既摆脱他,也摆脱这里,摆脱这恶心的地方。


    死……与其说威胁他,不如说是解脱自己。


    从麻木中抬眸,应池扫过去的视线蓦地对上耗子的眸子。


    他受得刑罚还算轻,所以还能站着。


    只见耗子的眼尾极轻地向祁深的方向扫了一下,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直接的指向,却有一种微妙的重量,应池一下就知道了他的意思,信物‘见月’在祁深那。


    这个消息并没有悬念,应池沉默地移开视线,落在他手里跟落到深坑里没什么两样,还有什么拿的必要?


    起码她现在没有任何劲头。


    这短暂的交流怎能瞒得住祁深,他一把扣住应池的手腕,把她往自己的身侧身后带。


    如鹰般锐利的视线扫在耗子脸上,祁深示意酷吏:“再审。”


    这个人只交代了去鲁公府的目的……偷东西。


    偷什么……一个非金非玉的圆状物,为什么……为了卖上个好价钱。


    毋庸置疑,他在撒谎!


    “我早警告过他们,别碰你的事。”


    祁深的拇指摩挲着手中人的腕骨,动作似带怜惜,声音却陡沉:“他们冥顽不灵,本世子也从不是什么好性子。


    “若非想探知些关于你的事,早就不会允他们活到现在。”


    祁深本不想问她,想自己探清楚,但这些人真的忠得很,一句也不说。


    若是跟上次一样,用她威胁那个刺客般,定能敲到点边角,但……不行,比起这个,他更希望这些人能威胁到她。


    其实他也知道,从她嘴里更是听不到任何她藏起来的秘密,但没关系,困她在身边,总有一天他也会挖个干净。


    “把他们……都放了吧。”应池的声音哑而低。


    祁深扫了一眼众刑犯,带着残忍的审视,而后看着她摇头,也勾了唇:“若将他们放了,又以何物能系住你?”


    应池眼底早已是一片枯寂的死水:“我待在你身边,我不跑。”


    这是祁深最想听到的话不假,但:“你上次也这样说的。”


    他抬手,微凉的指节掠过她苍白的面颊,挑逗般地又摇摇头:“你知不知道,你在我这没有任何信义了。”


    “那你要如何?”


    “我不放他们,你要再跑,这些人就是先死……”


    “好。”应池打断他,眼睛直直看向前处,一片虚无。


    祁深眉梢微挑,对她如此干脆的妥协略感意外。


    “但他们……”应池扫过这些人,声音略有轻颤,“你可以关着他们,但不许你再……不许你再用刑。”


    凝视着她,祁深眸色深沉,内里的权衡之意一闪而过。


    放弃拷问真相固然不甘,但能让她主动低头,亲口承诺留下,这诱惑远胜于一切。


    比起那些或许永远撬不开的硬骨头,眼前这个终于肯收敛锋芒,栖息于他掌中的她,更为紧要。


    “依你。”祁深松快地吐口应允,伸手将她两只冰凉的手都牢牢攥入了掌心,力道坚定,透着不容抗拒。


    应池未曾挣脱,亦无回应,只是任由他牵着,宛如一具失了魂灵的偶人。


    祁深又示意把已经绑在刑具架上的人放下来:“放这一个回去。”


    两名狱卒架着那人到祁深面前。


    “让你回去有回去的目的,可得把事给我办圆满了,回去仔仔细细告诉你们阁主,让他安安分分地回到洛阳去。


    “京城水深,莫要再淌。往事我既往不咎,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不杀你们,但什么时候放也看我心情。


    “带走!”


    被押着走的耗子面色复杂,仅用余光看了阁主一眼,也神情难辩-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的交界,应池坐在镜前,任由玉容梳理她的头发。


    因前些日子带假发,应池又把头发剪去半截,如今只及肩背,能梳的形状也有限。


    但玉容手巧,亦能梳成个简单大方的交心髻来。


    象牙梳齿划过发丝,悄无声息,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眸黯淡,一潭死水。


    花颜拿起一枚金簪,欲插入应池发间,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令惊了一个哆嗦。


    “换那支白玉的。”


    祁深斜倚在门框,目光如鹰隼般锁着镜前人,忽然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任何尖锐的东西靠近她,都让人心忍不住提一把。


    不是往他身上扎,就是往自己身上用。


    花颜慌忙放下金簪,换了一支素净的玉簪,应池眼睫都未动一下。


    近些日子……娘子太安静了。


    她总是坐在窗边上,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不知在看什么,抑或什么都没看。


    就像现在这样。


    垂手立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玉容和花颜低眉顺眼的,呼吸都放得极轻,却有淡淡的忧意。


    而院门廊下,另有两名佩刀亲卫如石雕般伫立,目光从未离开过应池的身影。


    一朝被蛇咬,祁深怕应池再有逃离的心思,一文钱都未给她留,他不在曲江别苑时,也派人十二个时辰围在她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自也不会再让她出去。


    散衙收坊回来后,祁深迈步进院的时候见她居坐在窗边,便令人将一碟峡州胭脂橘放在她面前的书案上。


    “尝尝。”


    他道,带着一丝想要打破最近沉默的企图。


    应池垂下视线,伸出手拿起来一颗,缓慢地剥开。


    橘皮的汁液染黄了她纤细的手指,祁深蹙眉,示意不远处的两个小女婢前来给她剥皮,而应池浑不在意,只将果肉放入口中,沉默地咀嚼,吞咽。


    手……更脏的东西都摸过,还在乎这个?


    那脸上没有任何品尝美味的愉悦,也没有被他强迫的不甘,只是完成一个任务而已。


    祁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就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却又不知该向何处发泄。


    因为她很乖,真的什么都顺着他,也从不想着离开,却也少了些人气。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死寂中找出一点裂缝。


    好不好吃也没有任何回应。


    应池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无恨无怒,无悲无喜,就像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没有。”她道,声音平直,没有一丝起伏,甚至还回问了一句,“世子是有什么事是想与我说吗?”


    祁深一噎-


    夜深,为避免应池睡不安稳,房内就点了一只烛。


    应池躺在床榻里侧,背对着外面,呼吸平稳,而床尾有人站着,看了她许久。


    最后才抬脚上塌。


    祁深从书房出来,不自觉就到她这房间里来了,原只想看看她在做什么,忽然想起来,这个时间点,差不多人都睡下了。


    他听着她近乎无声的呼吸,忽然伸手,将她强硬地从后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的花露香气,整个过程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与无力。


    应池睁开眼睛的时候,是被热烈的吻给吻醒的,她略一侧身,黑夜中两双眼睛,四目相对。


    单只烛火带来的微弱光亮,勉强能勾勒出榻上交叠不休的身影。


    祁深的手臂如铁钳般箍着应池的腰肢,将她死死按在锦褥之间,铺天盖地侵略将她彻底淹没。


    占有性的吻咬,落在她的颈侧、肩头,有时甚至留下斑驳的红痕。


    祁深总是要与她厮磨好久。


    也总是这时,身下人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也泄露了她并非全无感知。


    祁深总是会畅快几分。


    然后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凶狠,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彻底确认她的存在,将她拆吃入腹,融入骨血般。


    以此这样行事,才能稍解那终日盘旋于心、害怕她再次消失的复杂心绪。


    结束后两人依旧紧密相贴,空气中弥漫着情。欲交织的浓稠气息。


    以往应池总是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挪动身体,试图从他身下脱离,当下没有,她只是闭上眼睛喘息。


    只身落入沼泽,不挣扎不自救,只认命。


    祁深的手臂骤然收紧,将脸沉溺在她颈窝,低哑沉闷地喘息,嘴唇也在摩擦着她颈侧的肌肤。


    再次结束后,祁深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松开她,翻身下榻,扯过外袍披上,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净房。


    应池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躺在那里。


    良久,她才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拉过被撕破的白色里衣,勉强遮住自己,将脸埋进锦被之中-


    祁深最近想往曲江别苑去,却又不想,这种想法很矛盾,比之前还要烦躁几分。


    而几日后,平康坊的霓裳苑竟报官,说他们的教习编舞先生失踪了。


    忘了处理这茬儿,那墨香林的掌柜也略有找人的焦急,不少京城富家女催新书呢。


    对她自由出入别苑这一项,祁深自是不允的。


    而经手下的暗探细查之下才知,怂恿报官的是何人。


    裴家那个毛头小子?


    祁深蹙眉,该是认出来了她,还当裴晏当时年幼不识,那既然认出,有些事问问他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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