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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池鱼丨强取豪夺》百合耽美小说_提灯渔火

    第41章 眉目


    从曲江别苑出来, 应池已经在单方面解除和对方的关系了。


    “从今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别派人监视我。”


    “阁主……”


    面前人嗫嚅着, 看模样似是想劝上一劝,奈何嘴笨, 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能说了话。


    “你们做的事情毫无章法, 实在愚蠢。”


    应池有一肚子的火气和悲戚,而想起死在她面前的一个个人,出口也字字诛心。


    “难道报仇只要去杀就能取胜吗?若不精密地去筹谋,人再多,也不过是给别人刷人头而已, 亲者痛仇者快。”


    “阁主……”


    “不要叫我!回去把那个人放了。”应池冷道,“我和你们再无干了。”


    想起那世子所说,若见不到我的人, 那我还找你,明白吗?应池全身就有些发寒。


    她应该感到幸运,他还知廉耻讲诚信,并非蛮不讲理, 而这赦令, 软磨硬泡, 来之不易, 她也断不会再上杆子触霉头。


    幸运?除了厌恶, 在她这怕只剩了无可奈何, 她无能。


    付给车夫铜钱,应池坐上了驴车回新昌坊的鲁公府,敏锐地察觉那车夫盯着她的头发多瞧了两眼, 应池手摸上发间。


    是两支素金簪子。


    才想起是昨夜梳洗打扮时给簪的。


    应池又不由再次咬牙暗恨,每次就像贡品一样被搓洗一遍,收拾得干干净净才往那屋里送,丝毫没有人权。


    拿下来后她往袖袋里放去,改日找质库死当,姑且聊慰他摔玉佩给她带来的损失了。


    身后的人看着远去的驴车,眼眸里是不知所措,细看下,可能还有些委屈。


    但总之,还是先回去汇报了把人放了为好。


    而且,阁主说的对,没头苍蝇般乱撞,无非就是折进去更多的人-


    夕阳斜坠,山门半掩,最后一缕金光攀上佛塔的飞檐时,乐七醒了。


    他被铁锁链绑住腿绑在这里两日两夜,大多数时间都是昏迷的,若是醒来挣扎不休地欲喊,绝对会被不知哪里的吹针再次迷晕。


    这次没有,脚链是松开的,面前还有足够饱腹的一碗米饭。


    乐七略警惕地出了门,走了一段距离,才意识到这是在大慈恩寺的后山。


    四下无人,估计是放他了,可为何?他以为自己必死了。


    而……回去,失职的暗探,他应该也活不了了,但他还是得回去。


    忠于职,忠于主-


    “世子,属下失职,请世子降罪。”


    乐七俯身叩首,额触冷砖,脊背弯成谦卑的姿态,言罢等着死讯,却万万没想到,只等来一个“嗯”字。


    祁深目光略有虚浮,也不知在想什么,指尖的茶凉了,还是被反复地拨动着。


    空气静默好一阵儿,没有人说话,乐七战战兢兢地依旧伏地。


    临死了很多次了,虽略有紧张,但头皮已经硬了,身子也再无过激的大汗淋漓反应,只在临死没能再见上她一面上略有遗憾。


    毫无征兆地情窦初开,爱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连怎么爱上的都不知道,他真的有够狼狈,可无奈地笑笑过后,却发现自己义无反顾。


    “世子。”乐影的声音在内书房外响起,祁深略有回神,挥挥手示意人下去。


    乐七执行命令,尽管有些不明所以。


    “世子着查的事,已有了丁点眉目。”


    祁深眼尾余光一扫,半阖的眼皮略抬,乐影知道世子的意思是继续说,故而言语未停。


    “裴府初立时,有旧仆来投,顺着那裴云廷外宅妇的藤蔓去摸,果真寻着些蛛丝马迹。


    “听闻裴国公曾因此而气得呕血,后来却渐渐掩了风声,那老仆揣测,许是断了往来,好像送去了洛阳。”


    乐影低眉顺目间偶抬眼瞧座上那人,一触即收,将敬畏凝在眸底,却瞧世子情绪和以往不一,不再是绕有兴致,而是这般令人难辨的神色。


    他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更有一桩隐痛,那裴家还有位小娘子,却是自幼染了痼疾,深居简出。裴府遭难那日,抄家文书墨迹未干,女眷们便被铁链锁往教坊司。


    “那老仆红着眼说,那小娘子约莫是怕受辱,竟随其母饮了金屑酒,母女二人双双赴死喊冤,那小娘子更是不过二六年纪,真是烈火性子。”


    祁深依旧未动。


    乐影以为世子不会有回应,正斟酌开口是否叫回出神的人时,世子却回话了:“知道了。”


    简简的三个字,没什么情绪,乐影整个人都有些诧异,试探地开口:“那世子,还派人去洛阳查吗?”


    祁深站起来了,慢步朝前走,淡声道:“不用了,一应调查的人手都撤回来吧。”


    “是。”乐影应令,惊了一惊,又收回了神色,随着世子出了门。


    他显然没料到,放进去那么多人手,好不容易查出了点眉目,此刻半途而废了。


    乐影还有别的事要汇报:“之前查的长安城那个妙招先生,世子猜是何人?”


    祁深脚步顿了顿,轻淡地斜睨了乐影一眼:“何人?”


    乐影道:“就是您之前提拔的那个摄巡街使,姓程名昭。”


    “他?”


    “属下刚一查实,就当即堵了那厮,揪着领子扔进武侯卫,郎君道这泼才怎说?”


    乐影笑着,“他说生活不易卖艺叹气,混口饭吃而已,请上官垂怜,不要揭了咱这铺子,小的好不容易经营到今天这局面。


    “那口齿伶俐的,真不像个平时木讷寡言的样。”


    祁深先前不过听着,而一提起口齿伶俐,他瞬间就有些像是被窥透心思般难堪,最后言语了一句:“你无正事可做了吗?每日打听这些无甚趣味的闲琐事。”


    看着世子远去,乐影站在原地挠头,被训很是诧异,一头雾水-


    再回鲁公府时,应池直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她说是因那日书铺遇刺客在场,被诬陷并惨遭怀疑是同伙,索性世子明察秋毫,不放过一个可疑之人,也不错冤一个好人,故而将她坊开便放回。


    这是她想好的借口,如今扯谎都是家常便饭。


    这番说辞在奴仆那里似有几分道理,瞧主家都没过多怀疑,且明令禁止不许私下讨论,扑风捉影,不许给鲁公府丢人。


    府内上下顿时一片祥和。


    应池亦觉得自己逃过了一劫,然当日晚上被主母夫人叫到正院,不过在她的意料之中。


    “细说说昨个晚上的事,真是你说的如此?”夏簪苑瞧着脖颈有处痕迹不太对劲,示意王嬷嬷去扯扯应池衣服。


    几处暧昧当真刺目,颈侧一抹淡红如褪色胭脂,齿痕隐现,毫不掩饰的,是激狂的昨夜。


    王嬷嬷捂着嘴,震惊不已,不敢出声,眉目却又不乏慌乱,她是知伏跪之人是什么货色的。


    “昨夜你——”


    然夏簪苑话还未说完,就被应池打断,“求夫人疼奴婢。”


    应池语气铿锵,开始扯谎,“因护着七娘的名声,不予传信,奴婢怕是惹了那世子不快,故而公报私仇,令属下……将奴婢带走折磨,奴婢现下真是有口难言。”


    “你有几个胆子污蔑北静世子,你不想活了?”王嬷嬷大惊失色。


    “奴婢并未,七娘钟灵毓秀,又在赏菊会上夺魁,长安城的好儿郎确实都对其另眼,奴婢有眼睛在看,只是如世子般行动果决的人没有而已。”


    应池脸不红心不跳,“奴婢劝夫人思量下这份好姻缘,北静王府——”


    “住口!”夏簪苑急急打断。


    “那奴婢明白夫人的意思了,奴婢绝不会让七娘知道,会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以保全七娘的名声。”


    应池知道主母夫人,包括鲁郡公,对北静世子的身份望而却步,却又忍不住想接近,毕竟若是两家联姻,无不是一桩喜事。


    而身为母亲,夏簪苑所担忧的又会是女儿今后的幸福。


    既有割舍不下,又不忍就此妥协放弃天大的好事,就会左右摇摆,那么应池的谎话在没知晓时就能多瞒一阵了。


    而即使捅破了,那世子并无意于沈七娘,她胡乱扯谎的事也不会被摆到明面上。


    毕竟在夏簪苑看来,世子不会承认自己的龌龊心思,她自己也绝问不出口-


    “举盾。”祁深厉喝,新卒们手忙脚乱地架起木盾。


    “低!再低!突厥人的箭专射面门!”祁深一脚踹翻一个盾牌高举的蠢货,“想活命,就把盾抵在胸前,刀从缝隙里往外,直捅敌人胸口!”


    随即他令老兵持木棍冲阵,凡盾阵散乱者,当场鞭笞,不过半日,这群乌合之众也能结阵如墙。


    突厥人最惧夜袭,祁深便令全军熄灭火把,于漆黑中操练,或蒙住新卒双眼,令其仅凭风声挥刀。


    “将军说了,砍中木桩者赏肉,砍空者饿一夜!”


    待到五更,这群新兵已能在黑暗中循声出刀。


    若论练手下的兵,祁深是有法子的,从小他就是被父亲这样练出来的。


    因国力不足,在屈辱的白马盟后,陛下刃口一开,颁布新条例。征兵条件放宽,长安城内十五岁以上男丁皆编入团练。


    祁深知道,这是没有时间循规蹈矩,唯有以血淬刃,以战代练,待国力强盛,一举歼之。


    连着些日子如此,莫说新兵,就连武侯卫亦有些吃不消了,他们拿捏不准将军的意图,只发现将军近来心绪并不佳。


    不过谁也不敢去触霉头言说几句,再苦再累都只受着。


    第42章 能干


    秋阳斜穿胡肆酒旗, 长安城的西市一如既往,鱼龙混杂,驼铃叮当, 胡饼焦香混着波斯香料,应池已来往数次。


    而今个她是陪沈思莞来的, 目的是向妙招先生求那个答案。


    一间小室,仅让抽签者进, 应池和同来的部曲站在外面候着。


    眼前由块灰蓝色的帘子隔开,应池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当然也并不感兴趣,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沈思莞就从里面出来了。


    但瞧其掩唇, 杏眼也弯成了月牙,那是止不住的欢欣,连发间珠钗都雀跃着叮咚作响, 显然是听到了极其满意的回答。


    应池诧异地看着她,开始有些好奇了。


    “来,上马车,我有事跟你说。”沈思莞冲应池招招手。


    而听了沈思莞的话, 应池骤缩, 开始怀疑起这个妙招先生的身份来。


    对于沈思莞的问题, 那妙招先生提出的方法, 简单概括来说, 就是传cp绯闻和同人文定制。


    让话本先生以二人为原型, 写一篇含蓄的故事,并将现实情节融入虚构剧情,然后再欲盖弥彰地演上一演, 这样,看过故事的人可都觉得你俩是一对了。


    应池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这思想太过前卫,定有蹊跷。她必须要和这个神秘的妙招先生见上一面。


    无巧不成书,而沈思莞选中的那个倒霉的话本先生,就是最近在长安城大火的痴鹰居士。


    “你明日想个法子,去墨香林寻一下书肆的肆主,让他约一下那个话本先生,告诉他,价钱好商量的。”沈思莞眼睛亮亮,打算实施。


    应池抿唇看那充满希冀的眼神,含糊地点了点头,作为本人的她,却在想的是,这事究竟能不能做。


    那世子她万万是不敢招惹的,刚从虎穴出来,她是疯了再去蹦跶?真怕沾上一星半点,到时候甩都甩不掉。


    可她真的需要钱,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若是……应池望着沈思莞的侧脸,若是女主角是沈思莞,虚构一个比祁深还要年轻还要厉害的少年将军如何呢?


    如何代入就是别人的事了,总之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可……这不是背离了人约稿的初衷吗?


    这样缺德的事她能干吗?


    应池又看了眼沈思莞,人傻钱多,想干……-


    晨光熹微,祁深披衣起身,窗外鸟雀啁啾,那只笨鹦鹉扇着翅膀在窗外:“郎君起早了!”


    “去!”六安挥手撵着。


    鸟儿识趣地扑棱棱飞走了,九安欲把窗户关上,却被祁深抬手止住了。


    九安遂停了手,但不由劝道:“郎君,刚好一些,莫要受风才是。”


    一向病不侵体的世子着了风寒,六安和九安同样挨了训斥,因照顾郎君不上心。


    两人有苦难言,大半夜的起来舞刀弄枪,刚出了一身汗再泡个冷水澡,铁人也经不住这样糟蹋啊。


    近来世子很沉默,可也能看得出来世子心绪不佳,两人皆不敢触霉头,左武侯卫平白加了训练项目,可不就是话密的缘故?


    被服侍穿衣晨起,祁深习惯性地等着什么,却又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撤了所有打探她消息的人。


    往日此时,暗探乐七该来禀报她的一举一动了,她昨日做了什么活计,谁又和她有了什么龃龉,她是否又出府去了陈氏医肆或者西市,又想了什么新点子,赚了多少钱……可如今,庭前空荡,只有风过的沙沙声。


    祁深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这玉的触感温润,和她的唇分毫不差,他惊觉自己这般摩挲着,已经好一阵了,心头开始同往常一样,莫名烦躁起来。


    最后闭了闭眼,手指攥紧成拳,骨节泛白。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情绪,更厌恶自己竟会因为好奇她在做什么而心绪不宁。


    “……真是荒唐。”


    朝食也没再用下去,祁深拍了筷子离了席。


    六安和九安纠结了几日,最后还是将此间事告诉了尚嬷嬷,请她老人家拿个主意。


    就算两人不说,尚嬷嬷人老成精也都知道,瞧着这模样,怕世子到底还是往心上放了放。


    如今出口成话,拉不下来脸。


    这样的话,旁人就得有点眼力见了。


    可……尚嬷嬷不由叹口气,那般玲珑剔透的聪明人,若有意攀着世子,早黏着哄着了。


    看其像避瘟神般避着,连她瞧了都来气,更莫说世子了。


    尚嬷嬷不是没想过去找人一趟,好生劝慰一番,言说些郎君在兴头上,好生伺候着,待郎君腻了烦了,也总归是有个好去处的云云。


    不过她看那小娘子的模样,瞧着也是个不听劝的。


    世子从来顺心顺意惯了,哪受过这等子烦心事,从来训烈兽烈马,越是带刺的越是拧巴的,少不了下手磋磨一番,才肯罢休。


    尚嬷嬷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尚有这小娘子受苦的时候呢-


    隔日,应池再次踏步西市,她目的地明确,目标明确,可却在门口被人拦下了。


    “这位小娘子,您抽中的签子的呢?”两个看门的五大三粗,抬手朝她要。


    “我……我找妙招先生有别的事情。”


    “都说来找有别的事情,先生说了,除了被抽中的签人,旁人一概不见,小娘子省点子力气吧。”那是丝毫不留情面。


    应池软磨硬泡,甚至还假模假式地哭了两声,瞧着实在没法子了:“我们……我和他大概是老乡,他不见我,会后悔的啊。”


    “先生!妙招先生!”


    她又忍不住喊了两声,却被人威胁着撵出去很远。


    应池不得已,又去排了支签子。


    运气的概率问题,问题还不能一致,被抽到真不知该是猴年马月了。


    由陈雪序假装痴鹰居士,昨日她就陪着沈思莞完成了这次交易,而今日应池是想与陈雪序商议一下。


    陈氏医肆青囊列架,药碾声轻,艾烟袅袅绕银针,檀案上散着未包的丸药,案旁的人在熟练地包着药包。


    这个时辰没什么人,陈雪序便包得仔细认真了些。


    “来了?”抬眼看向应池,陈雪序微微一怔,又淡笑着。


    昨日就瞧其眼底略青,该是最近没休息好,应池瞧见了却主动忽略了,她想她是自私的,但她也无心力也无精力去想别的事。


    时间该会冲淡一切,陈雪序非是情根深种,早拔出早好,他是这个时代的人,娶妻生子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年少的喜欢大概只是情感涌现而产生的一瞬间的心动和惊喜,并不会持续太久。


    应池同样用这话安慰着自己,但其实她也怕,更怕的是和这个时代产生更深的羁绊,拒绝和人过于交心和亲近。


    寻不到方法也会寻的,她这一生,怕是都在寻求回家的路上。


    “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应池诚心道。


    昨日陈雪序出口同沈思莞言,定钱需三贯,着实让应池一惊。


    她很难想象这般似并不沾染铜臭味的人讨价还价的模样。如实见到了后,真的有一点可爱,也很让人感动。


    她很幸运,遇到了真正菩萨般的好人。


    “因为瞧你好像缺钱的样子。”陈雪序如实回。


    应池讪讪一笑:“多谢陈郎君,那我就此准备了,还得劳烦您顶着痴鹰居士的名头了,因为我身份实在不便。”


    “周娘子客气,如此名气之人我能沾光,是我的荣幸。”


    尚且说着话,却见门口停了辆低奢的榆木马车,马车内又伸出一双手,撩开了青布帘子,半露出内里的檀木凭几。


    应池便见一位身着胭脂红罗裙的女子迈步进来,而后斜倚在诊案旁。


    陈风吟瞧见了便笑:“惊鸿阿姐,您向来找我阿兄,怎生排到我这边来了?”


    “不是瞧着你阿兄身侧有小娘子在旁,不便打扰不是?”被陈风吟叫惊鸿阿姐的那人脚腕上系着一小串细细的金铃铛,一动便泠泠轻响。


    瞧着人是如此放得开,也让应池很是诧异,在这个朝代,她几乎不见如此言语的女子。


    陈风吟笑着,奔着撮合的目的:“芳舒阿姐,跟着我阿兄的学徒今个有事告了假,不若你帮我阿兄打下手如何,惊鸿阿姐是老主顾了,来扎针的。”


    又转头对向惊鸿挑挑眉:“让阿兄今日多为你加两针,保你明日健步如飞。”


    惊鸿轻叹一声,揉了揉酸胀的小腿:“坊里的郎中扎针总不得劲,还是陈大夫的祖传针法灵验,这几日练新舞,腿都快断了,这不,奴家又来了。”


    应池本欲拒绝,但听其言语跳舞,腿就像生了根一样,她和惊鸿的眼睛对上,两人对彼此都有莫名的熟悉感。


    大概是属于舞者的默契。


    进了里间,陈雪序去拿针灸银针,应池熟稔地为人倒了盏茶水。


    “最近坊里排了新舞,可曲子俗气,动作也陈旧。”惊鸿娘子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敲,“可若不按教习嬷嬷的编排来,又怕客人不爱看。”


    似是随口抱怨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应池眸光微动,如今她是想着法子去赚钱,主意便灵现。


    舞蹈,可是她的老本行,若能用之为自己找到求生之路……


    应池沉思片刻:“不知惊鸿阿姐,你们那缺不缺教习嬷嬷?”


    惊鸿娘子挑眉:“哦?”


    应池手腕一翻,轻转了下手,仅一个简单的动作,便有行云流水之态,身躯也随之而动,又柔又软,没有个几年的舞蹈功底,该是没有这么轻松自然。


    惊鸿娘子眼前一亮,猛地坐起身:“你会跳舞?不是你刚刚是怎么做的?好美啊。”


    应池抿唇一笑:“略懂一二,所以我问,阿姐那还缺不缺教习嬷嬷?”-


    “将军说了,若无事,明日虽休沐,也要加练。”


    吴郎将的命令言罢,瞬间就收获了几声不满。


    叫嚣得最响亮的是薛国公府的六郎薛承昀,新兵士里属他家世最好。


    但他并不是征来的,而是薛国公故意丢进来磋磨性子的,这也是个长安城了不得的纨绔。


    “还让不让人活了!”


    吴郎将板着脸,但他知道自己惹不起,只能找厉害的来压:“各位若有什么不满,可以去找将军去分说分说,我只传达将军的命令。”


    “好!你给我等着!”薛承昀气势汹汹,撂下盾牌就去公廨寻中郎将了。


    薛国公家六郎面子大,一般人不敢拦,通报后又听见将军放人,更是一路畅通。


    直到见到人,薛承昀才觉唐突。


    面前人到底是和他们常居长安的公子哥不一样,连眼尾都透着和他们不一样的稳重和不怒自威。


    他讪讪地站在那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座上人撩撩眼,淡淡问着何事,又垂下去看军械粮草提上来的申请。


    薛承昀头皮有些发麻,不仅是差着三四岁的年纪的缘故,还有莫名其妙的压迫感一块袭来,让他想好的话也变得磕磕绊绊。


    “我……属下、属下那好友,就是鲁郡公的沈家三、三郎,他明日在鲁公府摆了宴席作诗会,邀请了属下前去,您也知道他前些日子作词有才,在长安城出了名。


    “我……属下就是想去看看,就看看,也没别的,可能、可能会耽误明日训练,特、特来同将军言说。”


    鲁公府三个字一入耳,祁深握笔的手微微一滞,他放下朱笔,深吸了口气。


    听见上边微弱的动静,薛承昀暗道不好,枪打出头鸟,他不会被加练吧!


    第43章 目的


    午后, 鲁公府的采买马车就停在街巷口,拉车的枣红马不耐地踏着蹄子,车板堆满新鲜菜蔬, 竹筐里嫩藕还滴着塘水,一篓活鱼在桶中扑腾。


    蝶翅挎着篮子, 同车夫招呼一声:“趁这会得闲,我去那边买点东西, 七娘的桂花油用完了,一会就回来。”


    “哎。”蹲在石阶旁的车夫应着。


    才走出没几步,蝶翅就被一位衣着体面的老妇人给拦住了。


    “这位娘子,且慢。”老妇人笑容和蔼,却是那北静王府的尚嬷嬷。


    她自袖中递来几枚精巧的银瓜子:“老身是府中女婢诗睐的远房姨母, 多年未见,今日特来寻她,烦请娘子通传一声。”


    蝶翅捏着银瓜子, 迟疑道:“你竟认得诗睐?”


    毕竟别的女婢总是沾亲带故,偏生这诗睐如同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从未听说过她还有亲人,也就府里王嬷嬷, 不过瞧着也不像什么正经亲戚。


    尚嬷嬷点头:“她娘是我表姐, 自诗睐入了沈府, 便再难相见。如今我路过长安, 只想瞧她一眼。”


    蝶翅见她情真意切, 将银瓜子揣进了腰包便道:“那回去的时候我就告诉她。”


    “如此便多谢小娘子了。”


    尚嬷嬷又捏出来两个银瓜子递给蝶翅, 蝶翅淡笑着,照收不误。


    应池接了蝶翅的口信,还在狐疑着, 原身能有什么远方亲戚呢?


    却听蝶翅道:“你竟不知道?那就不是什么正经亲戚了!那妇人瞧着多体面多尊贵,你可长个心眼儿,不过她出手也阔绰,也不知缘何找你这穷亲戚。


    “你可要把眼睛擦亮,就你这脸蛋,卖了说不定赚得更多……言尽于此,你帮我一次,我也帮你一次,咱扯平了哦!”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应池把衣服晾起来,匆匆擦了手,“七娘午睡还未起呢,再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若未醒再叫。”


    “我本来就知道,不用你说。”蝶翅向来对应池没好气,而眼睛撇过晾衣绳上的衣服和床单被套,烦意又来了,“三天两头地洗、洗、洗,这晾衣绳上我和鸢尾的都没几件,全是你的,一占一大片。”


    天天都是这样的抱怨声,应池早已经习惯,她的对应方式是充耳不闻,反正到时候出了府也见不着面,她也从不怕得罪蝶翅。


    拿着对牌迈步出后门,应池转过街角。


    茶肆的竹帘半卷,一位锦衣嬷嬷端坐其中,正远远看着她,她也瞧见了对面人,眸中升腾起警惕来。


    真想理也不理就走,事实上应池也这样做了。


    但却被两个五大三粗的人截住了去路,她转身看着朝她走过来的人,目光冷冷:“朝令夕改,言而无信,尚嬷嬷是想毁了世子的名声吗?”


    “过来坐。”尚嬷嬷笑着握住了应池的手,“过来尝尝这蜜饯樱桃。”


    应池甩开:“有什么事直说便是,我最讨厌吃的就是蜜饯樱桃。”


    “你何必针锋相对,如此自苦?世子待你略有不同你该是有所察觉,我们女子这辈子,不就图个金钗罗裙,锦衣玉食?莫要再拧着,你若愿意,今个就能入王府伺候。”


    “嬷嬷说笑了,奴婢并不贪这些。”


    尚嬷嬷知道人没那么容易妥协,软的好言相劝不行,就开始说点硬的:“你可知道,前些日子平康坊有个乐伎不识抬举,被——”


    应池冷冷打断:“所以你准备威胁我?”


    说实在的,尚嬷嬷还未见过如此冥顽不灵,软硬不吃之人,也有些挂不住脸:“老身只是觉得,莫要让世子亲自找你,你说呢?”


    这般的话应池听过一次,现下只觉很无力:“尚嬷嬷,你有空在我这软磨硬泡,不若多去寻摸几个世子喜欢的去伺候。


    “他若真对我这样的感兴趣,你大可以多找几个心甘情愿的来调。教一番,定比奴婢知趣儿,而不是在这逼良为娼!”


    “你!”尚嬷嬷手在哆嗦,“你真以为世子非你不可?”


    “事情本就如此,世子并不是非我不可。”


    应池顿了顿,又道:“虽与我无关,但我还想说上一句,世子曾应奴婢为君子,君子不行小人之举,请尚嬷嬷慎言,莫要败坏世子名声才是。”


    教训起她来了,反过来竟教训起她来了!


    尚嬷嬷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那背影,上下给自己顺气。


    她愤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怕是要生生给自己气出病来。


    早就不该来的!


    回沈思莞院里的路上,应池被阿喜截住了去路。


    “远远瞧见阿姐刚刚出了府门,约莫着过一会就回来,还真让小的猜中了!”


    “什么事?”应池无力地止住他欲继续激动言语下去的话,“我尚且没钱还给他,请三郎君再忍耐一段时日吧。”


    “不是这个,是郎君明日要办诗宴,说有事要找阿姐你,阿姐随小子来吧。”


    再见到沈敛谨的时候,他正兴高采烈地指挥人布置他这青松院,是为明日的诗宴。


    应池单站在外往里瞧了瞧,就是死活也不肯踏进他这院子。


    不得已阿喜只能叫沈敛谨出来。


    “哪家女婢做成你这模样,如此跋扈?”


    沈敛谨面对应池从来不恼,总是笑嘻嘻的,看得应池想给人一巴掌。


    “阿喜说你还是要还我玉佩钱?不用了!你若喜欢那玉佩留着便是,我就送你了又何妨?”


    他说不要这玉佩了,简直是好事一桩,可为何还是有种扇了巴掌却被舔手的嫌恶感。


    还他还他,必须还他!应池烦心地想。


    “但我之前为你从大牢作保可是花了不少,这个你得还给我,不然你要出府的时候我可是得把你典身契和户籍证明给扣下的。”


    沈敛谨挑挑眉略带威胁,在他看来,她指定还不清的,所以到时候就可以顺理成章把人扣下了。


    应池不想再说这些,“你要说的重要事就是这样?”


    “当然不是。”沈敛谨压低了声音,“明个我要在府里办小诗宴,需要你即兴作诗词。”


    即兴……作诗词?应池被噎了噎,怕是只有面前这人还信是她所作。


    不同于那世子祁深的直接点名非她所作,不同于那日她解释过后,沈思莞若有所思然后道“我就知道是这样”,面前人眼神透着熠熠光彩,依旧觉得她的本事大过天。


    “你是怎么想的?”应池百思不得其解。


    “我给钱。”沈敛谨不说废话。


    “那成交。”既然话说到了这份上,应池也很爽快,但是,“即兴并不是我的擅长。”


    背诗这种东西随缘,合景合情,也不能乱背不是?


    “你需提前给我几个题目,我看能不能——”


    “即兴价格会翻一番。”沈敛谨扬眉。


    “好吧。”应池为斗米而折腰了,“我尽量,你先告诉我几个可能会写的题目如何?你先背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省的到时我作不出来,你也丢人不是?”


    “丢人?丢就丢了。”


    沈敛谨不以为意,他请来的都是些同他以前一样的纨绔子弟,能做出像样的诗就不错了,大概也不懂什么叫欣赏。


    “随你。”应池点点头,“只要你不拖欠工钱便好。”


    “我,你还信不过?”-


    沈家三郎沈敛谨的诗宴,本就是几个纨绔子弟凑在一处,饮酒作乐,附庸风雅。


    还未到即兴作诗的时刻,庭院里摆了几张矮案,笔墨纸砚散乱,酒壶倾倒,几个年轻郎君醉眼惺忪,正摇头晃脑地吟些艳词俚句,惹得一旁侍奉的婢女们掩唇低笑。


    应池站在旁边,白眼要翻到天上去,这有装一把的必要吗?


    “还当是你沈三郎一夜之间变了样了,成大文豪了,脱离了吃酒玩乐的席面。此番瞧下来,你依旧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我就知足了。”梁家六郎喜笑颜开。


    沈敛谨沉醉其中,得知他办诗宴,他的几个狐朋狗友都来了,就只差薛国公府的薛六郎了。


    听说这段日子,他那阿耶将他送到武侯卫磨性子去了,虽是休沐也不得闲,说不定将来还要去行军打仗。


    罢了,他怕是看不到自己大放异彩了,沈敛谨清了清嗓子:“茶也饮了,酒也喝了,曲也听了,我们即兴作诗词如何?”


    恰此时,有人匆匆来报,阿喜瞪大了眼睛,告诉了沈敛谨。


    沈敛谨的酒都被吓醒了一半。


    其他人闻言后也都或多或少地开始紧张起来,不由得正襟危坐着。而在人忽视的几瞬,应池却匆匆退了出去,悄然无声。


    鲁公府后院,沈思莞正和几个闺中密友在后院投壶嬉戏。


    本听说三兄办诗宴,如此雅事在府,她特邀了几个闺中密友前来撑场面小聚,哪知来人净是些乌合之众,于是便躲了个清静。


    忽听前院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一小女婢急匆匆跑来,“世子来了!”


    她附耳于沈思莞低语道:“娘子,北静世子,同薛六郎一块来的,说是薛六郎特邀他前来一观长安城文豪兄妹作诗词呢。”


    “世子?”沈思莞指尖一颤,箭矢偏了方向,斜斜插进壶耳旁的地砖缝里。


    她难掩激动,眼睛亮亮:“快去找诗睐,我阿兄借去在他院里帮忙了,让她到我身边来。”


    沈思莞言罢收回了不稳重的眉眼,浅笑着拂了拂袖口,对身旁的小姐妹们道:“咱们也去瞧瞧如何?”


    话一出口便收获了几道应声。


    青松院,沈敛谨正手足无措地迎着贵客,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世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从前这都是大兄的事,如今落到他头上,他才发觉,大梁真不是好挑的。


    这种无形的压迫感真能把人压垮。


    祁深神色淡淡,巡睃的目光扫过站着却醉醺醺的宾客,以及颇为雅致的布置,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忽然,回廊处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伴随着少女们低低的嬉笑,众人抬眼,便见的是沈思莞携着几位闺秀款款而来。


    她们对诸位郎君盈盈一拜,郎君们亦礼貌回礼,对唯一的上位者,沈思莞嗓音清润:“见过世子。”


    祁深淡淡“嗯”了一声,却忽然开口:“上次菊花会沈三郎和沈七娘诗才不凡,今日既遇诗宴,不如你们共赋一首,也好让本世子再开眼界如何?”


    这是他来的目的,祁深如何不知这两人的名号如何来的?他也不想绕弯子。


    沈思莞唇角微弯,却已经有些僵了,落了座后,催着身边的蝶翅。


    蝶翅附耳道:“娘子,诗睐刚刚回去了,说身体不舒服,在房间躺着呢。”


    第44章 戏谑


    沈思莞蹙了眉, 小声道:“叫她咬牙忍片刻!撑一会儿。你且告诉她,待这风波过了,我那小匣子里不时兴的簪子、步摇和镯子都随她去挑, 你快去!”


    蝶翅应着,匆匆而去。


    不远处, 祁深狭长的眸子淡扫过二人的窃窃,不由勾了唇。


    而此刻的沈敛谨也在到处寻应池的身影, 面上还不能显露出来,守着世子在旁,他也只能笑着同薛承昀寒暄了两句,口中忍不住咬牙切齿,暗自在心下骂着:你邀他来做什么!


    薛承昀也在笑, 却是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想过世子不允他来,却没想到世子要随他来, 一转头他又收回了那脸苦相,眉眼略带着公事公办的笑意:“世子,沈家三郎文采斐然,不若就让其即兴一首——”


    沈敛谨的手猛地掐上薛承昀的腰, 笑脸相言的人话还没说完, 霎时间被自己的“啊”叫声打断。


    尚因顾忌着场合而变了调, 薛承昀忙带歉意地道着失仪失仪, 他与这沈三郎平日里就是互相坑害的狐朋狗友, 下起黑手来丝毫不带软的。


    此刻庭院内杯盘狼藉, 有仆从侍女收拾着,沈家的两位主人,却是瞧着有些讪讪了, 最要命的是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吞咽了下口水,都知自己并非能妙笔生花。


    眼看着书案就要收拾干净,届时摆上笔墨纸砚,差不多就是赶鸭子上架让他们两个作诗词了,沈思莞心虚不已,额头开始冒虚汗,心也慌得厉害。


    不过在紧要关头,她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了应池曾讲给她的因明小故事,关于十文钱之辩。


    沈思莞心下便立即有了谱儿,能拖一会是一会,且等诗睐过来再说,她应该一定有法子的!


    于是便收了惊慌,落落大方起来,笑道:“在大家即兴作诗前,不若我说与诸位一个因明故事如何?


    “前几日我就被难住了,后破了机锋,倒似醍醐灌顶般,未参透就觉甚是奇怪,我且说与诸位解闷吧。”


    沈思莞的手帕交们点头应着,很是好奇,在压迫下只顾僵直坐着的郎君们也或多或少应了两声,不过皆竖起耳朵听着。


    一看大家兴致颇浓,沈思莞大着胆子将眸子往东侧放。


    她本欲瞧一下世子的反应,却不想正对上人似笑非笑的眸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霎时间将想好的话忘了个七八成。


    如今箭在弦上,她只能硬着头皮:“说是三客投店……”


    完了,想不起来了。


    沈思莞控制不住地又往那边看去,只看到他的眸子在她面上轻轻巧巧地扫过,她顿时呼吸又一滞。这次脑子更像浆糨糊一样,越想想起来,就越是想不起来。


    恰这时她看到了蝶翅过来,暗忖救星将至,却不想未看见其身后有她想看到的人的身影。


    蝶翅与她附耳几句,沈思莞的冷汗已经落下来了,登台子唱戏却即将要唱崩,她忍痛割爱,从手上撸下来一个手钏。


    “你将这个赏给她,莫说肚子疼,就算是憋不住了,也让她过来,过后再说别的。你告诉她,就说我下的死命令,若不来,打今起就别在我跟前伺候了!”


    小声言说完这些,沈思莞才转头同诸位道:“这需写出来才有意思,只因我昨个练琴时间长,伤了手腕写不得字,就让我那婢子来讲吧,我已着人去叫了,大家且稍等片刻。”


    祁深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眸中闪着猫捉老鼠的趣味,可这老鼠长了颗七窍玲珑心,知道他在这,故意不来呢,怕是再请也是如此。


    当下便叫了乐觉过来,耳语了几句,乐觉领命,悄悄地离了席,跟在了那沈七娘派去的女婢后边,一同出了青松院。


    “小娘子留步。”乐觉出口叫住了人。


    蝶翅急急刹住脚步,她识得这是那世子身边跟来的,不由紧张一瞬,行礼后问着:“您有何事指教?”


    “我知道你去干什么。”乐觉神秘一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提醒你一句。


    “若是你要办的事不成,你不妨说上一句,世子因公事在身,已从鲁公府离开,去往武侯卫公廨,保准事半功倍。”


    “啊?”蝶翅疑惑不解,但面前人笑而不语,转身离开了。


    她现在要做的事……不就是去叫诗睐,这和这八竿子打不着呢,蝶翅挠挠头,还是不解。


    可当应池依旧死活不去,宁愿拼着不在七娘身边伺候,回去依旧做个粗使婢子时,蝶翅突然眼珠转了转。


    她将那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面前人,仔细看着人的反应。


    应池这才抬眸:“真的?”


    “自是真的,我骗你作甚,七娘要讲你前几日讲的因明故事,偏生一下忘了,此刻正有些难堪呢。”


    “那好吧。”应池终于勉为其难地应了。


    蝶翅心下翻起波涛,她斜看了应池一眼,压了压好奇八卦的心思,佯装没好气道:“你怕那世子啊?怎么一听他走了你就病也好了,也不难受了?”


    却没想应池没理,蝶翅又烦道:“平日里跟你说话你总是这个样,你也太不把人当回事了吧!”


    蝶翅太烦了,得想个法子堵了她的嘴,应池带着怨恨,胡诌乱扯着,话便脱口而出。


    “上次赏菊会,我瞧见过那世子,其人肩宽背阔,个头偏又生得极高,看起来十分骇人,且上刀山下火海,战场走出来的人煞气戾气一般都重,怕是他往那檐下一站,连雨丝都绕道而行。


    “大慈恩寺的高僧就给我算过,说我八字软,离这样的人需远些才是,万不敢上跟前凑的。可不就是从上次赏菊会回来,我就被当成嫌犯抓去一遭?


    “幸而我求的平安符还算管用,才没被立刻斩首,虽被安安稳稳地被送了回来,可也少不了被恐吓一番,连着几夜噩梦,睁眼到天明。”


    “啊!你说那世子他克八字……”


    蝶翅话还没说完,便被应池捂上了嘴巴。


    应池冷冷道:“我什么也没说,你什么也没听到,要是有人乱传,我就说是你说的。”


    眼见着蝶翅焦急欲辩解,应池不悦道:“我好心告诉你,你却要如此宣扬吗?你一定要烂到肚子里,自个知道就好。”


    “我不会乱说的。”蝶翅吞咽了下口水,忙应承着,她信了几分,连云就曾言这诗睐通巫术,不过心下还有些许的本能怀疑。


    在青松院和那世子的眸子对上时,应池离沈思莞还有几步之遥。


    祁深就那样瞧着她看,不躲不闪,眼睛是再正常不过,可应池却能从那眼神中瞧出戏谑,似要被他那眼神掀开一层皮去。


    她心下坠坠地发慌,手脚冰凉,那一瞬间她的眸子也透着想杀人的冲动,千算万算没算到让一向明火执仗的蝶翅给骗了。


    沈思莞冲她招手,应池头皮发麻,做着最后的挣扎,她咬了咬唇做难受状,又是捂向了自己的肚子:“娘子,奴婢实在疼得厉害,身体撑——”


    “不若用我们世子这药,吃下去立杆见效。”乐觉适时打断,将手中的小药瓶递给应池,“我曾用过,的确效果显著。”


    被架在火上烤,应池正欲开口言自己人卑岂敢用如此金贵之物,却听那世子开口了,其声轻轻淡淡,却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吃了,本世子且看看有没有效果,若是没作用,那配药的典医就该是个庸医了,当斩为妙。”知道她向来会些装模作样,祁深直接斩了她的后路。


    不得不说,从见到她的那一眼起,他近几日略有些杂乱的心突然静了,很安静,很安稳。


    胸膛里却又隐隐透着痒感。


    他对她还没失去兴趣,甚至兴趣更浓烈,曾若是猎到了极难驯的野兽,他连上职的时候都惦记着回去驯上一驯。


    而面对人不一样,人经不起他那么折腾。


    不过紧一紧再松一松,再紧再松,看人两头奔波,四处扯谎,想着法儿地去避着,也是极有趣的。


    可如今心痒的同时又带着浓浓的燥意与不悦。


    她凭什么!凭什么呢!让他如此惦记着却又对他的频繁接触而不屑一顾?


    他觉得自己先前真的太君子了。


    许是在这长安城待得久了,人也变得做事情需要有理有据些,放不开手脚,他并不自诩为端方有理,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她的话而妥协让步。


    祁深想通了一些事情,比如……她有跟他谈条件谈交易的机会?她本来就是那沈大郎送来的礼物,只有他不要的份。


    不知缘何当时晕头转向地同意了,想来就有些懊恼。


    怕扰得近些日子心神不宁的根结就在此,从来都是想要什么东西直接伸手就拿了,再不济想点手段也能得到。


    无非想要个心甘情愿,不过眼下看来没的可能了,若她老实听他的,如那烈兽被驯服般温顺,他怕是早就没了兴致。


    驯服她后,届时直接酷刑审出来她藏的秘密,随便她死活。


    就应该这样,他想。


    单是这样想着,就略有迫不及待。


    应池的指尖拧着衣角绞了三圈,忍着升腾的委屈,怒意以及烦意,才从鼻间泄出一声“嗯”来:“多谢世子。”


    质疑北静世子的典医为庸医,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分说的?此番怕他就是纯故意的,让蝶翅故意假传消息,又想让她继续留在这里。


    应池更多的是心如死灰,从昨日那尚嬷嬷来找她,她就隐隐觉得,她已经为游戏中的逃亡者,逃不掉也躲不掉。


    可心下依旧是浓浓的不甘心、不情愿,对眼前人以及命运被摆弄的厌烦……至极。


    眼瞧着应池吞咽了一粒黑色小药丸,还没等咽下去,祁深便冷着眸子,声音如浸泡过寒泉:“还疼吗?”


    应池只能摇摇头:“不疼了。”


    这两人熟悉的气氛瞧着怪,不过大多数人向来瞧不出什么。


    见到应池的那一刹那,沈思莞也同样活过来了,她让应池到她身边来,眼神透着希冀:“你把那个因明小故事,十文钱之辩,写在纸上吧,边写边讲给大家听。”


    最后小声附耳道:“还有,你看你还记得什么诗词,合今个场景的诗词。”


    “我尽量。”应池心乱如麻,她拿起毛笔,握笔却似握中性笔般。


    众人看她那架势粗鄙不堪,一时间惊呆,应池浑然不觉,边写边道:“有三客投店,各出了一百文,共纳三百钱于柜,可主母言‘三间可让利五十文’,并遣杂役退还,岂料这厮奸诈,每人只退了十文,自昧下了二十文。


    “蹊跷之事就在此处,若说每人实付九十文,三人合计二百七十文,再加杂役吞没的二十文,一共才二百九十文,怎反少了十文钱?”


    应池写完安静地立在沈思莞后侧,众人齐刷刷去看她写得张牙舞爪的墨宝,浑然不觉字丑如蟹爬,都被故事吸引,百思不得其解中。


    只有祁深未动,听她言罢时他就知道了其中关窍,在写故事前也明确言说了因明之辩,就是个不能随故事去思考的问题而已。


    他只去看她低垂眼睫的模样。


    明明不言不语,却让他一时有些挪不开眼睛,他喉结上下滚动一瞬,略有些仓皇。而后却眼睁睁瞧见,在众人都沉浸于那个小故事的时候,沈家三郎扯着手腕把她悄无声息地扯走了。


    祁深突然紧蹙了眉毛,拽了拽松衣襟,尽管他知道,沈敛谨这时候找她是什么意思,可那升腾起来的不悦还是占据了他全部的情绪。


    第45章 不甘心


    “我想不出来。”好一阵儿后, 应池才放下鸡距笔,如实与沈敛谨道。


    她自身都快难保 ,此刻更是心烦意乱, 会背的就初高中学的那些,因喜欢李清照, 才会多把她的诗词背了个七七八八。


    可如今心里压着事,脑中一团乱麻, 一首像模像样的诗词也想不起来,只有担忧的心思是具象的。


    他要真选择言而无信,不由分说地掳走她,她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就只有屈就他这一条路可走了吗?


    她刚和时月阁断了联系,已经准备把所有精力都用来赚钱这一项上了。


    原先的打算是, 她的典身期一到,待出了鲁公府就租赁间小院,每逢十五晚去大慈恩寺的香客净室, 等着旋风的再次到来。


    平时就努力赚钱,求佛问道,打听着奇事异事,然后想法子和妙招先生见上一面, 即使暂时回不去, 也可过得安稳舒心。


    如今沈思莞无比信任她, 出入鲁公府也很方便, 痴鹰居士的话本已经走向了正轨, 又接了个同人文的大单子, 她还预备着和惊鸿去平康坊的歌舞伎院看看,争取能去教舞赚钱。


    日子终于好过几分,并不想抽出来心思和他斗智斗勇。


    若屈就于他, 好声好气地哄着他,她能看出来他吃软不吃硬……可她怎能甘心呢。


    而且凭什么!凭什么呢!


    应池嫌恶,厌烦,避之若浼,畏之如虎,苦恼到了极致。


    “你……”沈敛谨正想分说几句,却见面前人的模样,一张脸无血色,也无表情,要挟转变成了担忧,他过去轻拍了拍她的脸。


    “你究竟……你没事吧?”


    应池面对他的亲密接触却没躲也没闪,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


    沈敛谨瞪大了眼,确定她是真的生病了,忙朝外边喊了声:“阿喜!”


    “郎君。”正巧这时候阿喜也在叫他。


    “什么事?”


    “世子走了,未来得及告别,说是公务。”


    “真的?”沈敛谨出声才知自己是多有惊喜,同样呼出一口气的还有他身边的应池。


    不过尽管躲过一劫,她依旧觉得自己在劫难逃。


    “阿喜,叫坊里的医人来家,就说我病了。”


    应池摇摇头:“多谢,但不用劳烦医人了,就烦请郎君告知七娘一声,准许奴婢回去休息便好。”


    “鲜少见你对我如此客气,看来还真是病得不轻。”


    沈敛谨略有心揪,但却本着便宜不占白不占的想法,轻轻地揉了揉应池的脑袋,甚是亲昵:“那你快回去吧,七妹那我说与她便是。”


    没有了压迫在侧,沈敛谨一句“今个无灵思不想作”就打发了众人,不过众人被那则因明小故事吸引,并未对他多做指摘。


    沈思莞笑吟吟地解着惑,沈敛谨则和薛承昀聊起来。


    问到世子来的目的,薛承昀也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你们兄妹俩名气太大,他想再睹究竟?”


    沈敛谨干笑了两声,有些为难地撇了嘴。


    一时名声大噪,带来的却是长久的事情,他又无真才实学,迟早要露馅,直到现在他才觉得,出名好像也并不是那么有趣。


    “哎沈兄!莫不是瞧上了你家?”薛承昀想到什么,抬眼去瞧人群中的沈思莞。


    沈敛谨一看他那模样就知了他的意思,但怎么可能呢:“若让你娶我小妹,你娶吗?”


    薛承昀摇摇头:“不娶。我有自知之明,我一没本事,二不承袭,将来说不定要靠岳家提携,需得找个比国公府门第高的才行。”


    “连你这等子纨绔都有如此心高气傲的志向。”沈敛谨瞧他一眼,更遑论北静世子了,那可是北静王独子,母亲又是长宁公主,家世如此显赫,怕是将来要尚公主的,能看上他家?


    保不齐还未了却大兄那失察之罪,想着法地寻些他们鲁公府的错处呢!


    但他一向敬重敬畏能上阵杀敌之人,自觉他所敬重敬畏之人并非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且大兄已经受了惩罚,两家恩怨也罪不至此。


    故而沈敛谨也诧异几分,莫非真瞧上他家了?-


    天色至黄昏,祁深从武侯卫衙署回来后,就一直站在王府可中庭的廊下,背影略有沉郁。


    “她还是没出来?”景是没心思看,脑子也不知在想什么,他目光冷峻,嗓音低沉,细听下,还压着浓重的不耐。


    气氛很凝重,乐觉跪地请罪:“回世子,属下失职,属下已带人蹲守五日,鲁公府的角门、后门、正门皆有人盯着,然未见她踏出过一步。”


    回话干净利落,却与前几日如出一辙。


    从十月初至初五,乐觉能感觉到世子的声音越来越沉,问的话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差,耐心该是也越来越耗尽了。


    眼看着世子未再言语,乐觉犹豫了片刻,忍不住提着建议:“是否要直接进鲁公府里拿人,或者派个暗探进府去查一下?”


    “不用。”祁深半抬着眼皮,“同样的招数再用一遍,该是有人起疑了,暗探……也不用了。”


    他能想象出来她究竟在作何,没必要派人去。她大概会像只缩壳乌龟般躲着,该是连沈七娘的院子都没出。


    “继续守着,她总有出门的一日。再等个三日,若她真准备一直躲着本世子,死活也不出门,就把她在墨香林写的那些书以违禁书的名义查抄了。


    “届时自有人去找她的,到那时可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她不是爱钱?我非得让她赔得心疼不可。”


    祁深眸色略有些阴鸷,摩挲着手腕骨,冷笑一声。


    “是。”乐觉自是领命。


    夜色沉沉,祁深夜宿曲江别苑,还未到就寝的时刻,他捧了卷兵书在书房里看着。


    终于有些许倦意,九安和六安早有准备,伺候着郎君洁面揩齿,然祁深外衣尚未脱去,尚嬷嬷便来寻他了。


    可中庭的人从来都敬重着这位嬷嬷,祁深抬手示意两人先退下。


    尚嬷嬷却是捧着许多卷画轴踏进来。


    “夜深缘何不早时就寝?”祁深言语一句。


    “多谢郎君体恤。”尚嬷嬷笑吟吟地,“老奴寻了几个娘子,您瞧瞧?”


    祁深眼神未扫至尚嬷嬷处,而是迈步朝前,后坐下了,他示意尚嬷嬷也坐,漫不经心地问着:“什么娘子?”


    “老奴不敢僭越。”尚嬷嬷将画卷放置檀木案上,一卷卷展开。


    上面绘着几位妙龄女子,或娇媚,或清丽,眉眼瞧着倒是和某个人有些许的相似,想来短短时间内寻摸到这些,也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尚嬷嬷温言劝道:“老奴知道郎君对那丫头多少上了点心,可那丫头性子倔,不服管教,老奴怕万一伤了郎君的体面……”


    说到底尚她也是冒着被训斥的危险,她有几个胆子敢干涉主家行事?可近来郎君的情绪她亦看在眼里,亦跟着着急上火。


    被猜心思他该不悦的,但他也知尚嬷嬷的心思,没那些弯弯绕,因着乳母身份,也算半个阿娘,祁深向来尊她重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他终于抬眼,目光扫过画卷,看清了后嗤笑一声,稍一想就察了其中关窍:“嬷嬷去找她了?”


    “……是。”


    怪不得近几日尚嬷嬷反常,锁烟楼多了许多她的大花销,管家还特意跑来告诉他。


    不过小事一桩,花就花了,他本就不甚在意,只是如今才明白这笔钱的用途。


    “她怎么说?”祁深摸了下下巴,似并不想知道般,只作不经意地问,“是不是没少骂我?”


    “没有,就是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随意编排郎君。”


    祁深知问不出来什么,就算她真的开口骂了尚嬷嬷也会顾及着,不会言说的,就是瞧着有些趣味,想问上一句。


    他撩了眼随意看了看画卷上的人:“你当我是找替身吗?”


    尚嬷嬷一噎,咽了咽口水仍劝道:“长安城美人如云,何必执着于一个?您瞧这位,洛阳来的……”


    提到洛阳,祁深的眸色明显暗了几分,他忽地起身:“嬷嬷可知猎鹿之趣?”


    “……老奴愚钝。”


    “若那鹿温顺如羊,一箭便倒,有何意思?”


    祁深搁置了茶盏,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偏偏是那最野的,也是跑得最快,最聪明的,追猎起来才最痛快。”


    见其兴趣未减,甚至有激动之意,尚嬷嬷哑然,只得叹气:“郎君既喜欢,老奴便不再多言。”


    “什么事都还是瞒着母亲才是,省得她为我提心,您说呢?”


    虽未直说,但尚嬷嬷也知道人的意思,多少还是因为上次她告诉了贵主之事在提醒她。


    “是。”-


    “凡所有相,皆为虚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沈思尔提笔抄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是茹夫人所罚,主母夫人将她所做一切全告知了茹夫人。


    那个平时如木封泥塑般似要羽化登仙去了的茹夫人丢与她一卷经书,让她抄,五十遍悟出来就抄五十遍,一百遍悟出来就抄一百遍……


    可哪怕是抄上一辈子,她觉得自己也放不下世俗,悟不出来那所谓的道理。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沈思尔回过神来,手微微一颤,墨渍簌簌被震落在黄纸上,又废一张。


    尘音进门来,沈思尔将废纸扔进火盆里:“如何?”


    “还在。”尘音如实道。


    沈思尔勾唇:“真是耐心。”


    异世之人……总归还是和大家是不一样的,无论是思想,还是行为,哪怕仅仅是站在人群中,若不隐藏,也是突兀的,卓尔不凡的。


    何况她又如此优秀,真是不负她所希望。


    那世子会对她感兴趣,并不需要多么费力,但他最终会明白,这将会是插进他胸膛最近的一把刀。


    金风拂过梨稍,黄叶翩跹如蝶,应池站在鲁公府后花园的梨树下,仰头望着高墙外的天空,她不能再如此等了。


    沈思莞催她去问稿子写得如何,她假装出门去,实则躲到这儿来了。


    应池一字未动,只因写少年将军的生平也需好好查阅一番书籍,而与惊鸿娘子谈好的教习之事怕也是要泡汤了。


    她不能再如此坐以待毙。


    可隐隐觉得自己出门后会再也回不来,他不会放过她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让应池止了出门的欲望,可她又怎能甘心自己好不容易刨出来的赚钱法子就此化为乌有。


    想来想去,或许还有一个法子。


    那就是到丰邑坊时氏丧葬铺,去寻求时月阁的庇佑,或许能有些许作用。


    然在她未闻之时,有脚步悄然无声地接近她。


    应池转头过去的时候,着实被吓了一跳。


    见她如此惊慌,尘音有些歉意,习惯于如此走路,这次忘记了。


    “二娘子有事找你。”尘音道。


    应池略有警惕地看着面前人,她知道沈二娘和面前人或多或少和原身有关,如今终于还是找上门来了。


    但沈思尔是敌是友并不明确,应池还记得其害她被冤枉之事,若不是她机敏,早被撵出府去了。


    见对面人冷着脸上下打量他,尘音抿了唇,终于说了出来:“二娘知道你眼下面临的困境,她有办法,而且,你不想知道你为何到这儿来吗?”


    第46章 选吧


    “不惊讶?”


    沈思尔坐在梧桐树下, 抬眼看向来人。


    一张石桌,庭院寂寂,三两片枯叶仍挂在梧桐树的枝头, 要落不落。秋末本就万物凋零,她这却更显萧条。


    两人都没有第一次对视的拘谨, 也没有客气的寒暄,应池知道, 对面人也在等着和自己见面的这一天。


    站在石桌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思尔,不想去假客套,于是面冷话硬,直接开门见山:“你能有什么办法?”


    “各个门都有人盯梢, 你一出门怕是就再难回来了。”


    应池停顿一瞬,稍有蹙眉:“我知道。”


    看来她猜得没错,那人真的盯上她了:“所以你有什么办法?”


    “你就不好奇你的身份?”沈思尔没回答, 而是反问道。


    “我并不想卷入你们的复仇。”应池实话实说,她也察觉到,面前人似乎对她并不清楚原身的事,了如指掌。


    沈思尔笑了:“确切地说, 你比我更有理由去报仇。”


    这话的可信度待定, 如今很明了的一件事是, 他们的目标是北静世子, 而若自己被世子掳走, 将会是离他最近的人, 像桐清一样。


    那么报仇也变得简单起来。


    可那时自己还能不能活就不一定了。


    “我为何到这儿来?”应池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她并不确定他们说的到这来是什么意思,是指原身被安排后路于鲁公府,还是说她到这个朝代来, 如果是后者的话……


    “换魂。”沈思尔眼睛眨了下。


    这消息如霹雳直劈天灵盖,应池喉头登时锁住了,连惊呼也碎在齿间,四肢像灌了铅,脑袋更是有一瞬间的天旋地转。


    强忍着怒意与惊意带来的眩晕,应池猛地一手按住石桌,缓着急促的喘息,她恶狠狠地盯着沈思尔,咬牙启齿:“你说什么?”


    “你想回去就得乖乖听我的。”沈思尔眼神平静,不躲不闪,看着应池因怒或恨而手颤个不停。


    下一瞬,一条自制麻绳紧紧缠绕在了沈思尔脖颈,速度快得她来不及躲。


    应池眸子里尽是寒意,原来自己在异世遇到的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


    沈思尔被勒得一句话难言,她痛苦得扭曲着,却并不反抗,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的,获得对面人的信任并不是那么容易。


    尘音抓住了应池行凶的手,应池吃疼不已,被迫松开了。


    事实上她并不想勒死沈思尔,只是想发泄一下突涌的怒意而已。


    “要我怎么做?”应池觉得自己猜到了,无非就是报仇这一项,“我能信你吗?”


    “你没有别的选择。”沈思尔剧烈咳嗽着,尘音在旁给她顺气,“这月满月时,我们见一面,你届时或许就信我了。我们各取所需,做个交易如何?”


    对面人提到了满月,是真的对她的事了如指掌。


    应池闭了闭眼,她想回家,想得要疯掉,可要杀人……她并不一定能做到,尽管那人她亦厌恶,亦痛恨。


    并非是觉他罪不至死,而是从小生活在法制社会里,难以过了亲手杀人的心理阴影,她不想自己杀人,但若看见他不幸死去,也并不觉得会很可惜。


    “可是要我杀人?”她略有艰涩,在挣扎着。


    沈思尔摇头,含糊其辞:“若有那么一日,我亦能保你全身而退。”


    应池辗转反侧了一夜。


    最终在第二日的清晨,她再次到了沈思尔院里,应了沈思尔各取所需的交易。


    那诱惑太大,她没得选。


    “会有人解决门口的探子,出门一直到丰邑坊时氏丧葬铺,你需要先知道真相。”


    应池点了头,本也是要去的。


    可她也足够心细,亦在思索着,阁主的身份究竟奏不奏效,这时月阁的人究竟是听沈思尔的还是听她的,到时自己又能有多大的把握,能把权力和听命握在手里,逼沈思尔就犯。


    应池最烦被人拿捏到短处,尤其是她穿越的真相很有可能是拜沈思尔所赐,更是不可能乖乖地引颈待戮。


    “她是裴云廷的外宅妇吗?”应池指指自己。


    明牌后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原先是因为怕牵扯其中,耽误了她回家的计划,现在不得不搅和里面,获得足够的信息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算是。”沈思尔开口,显然并不准备给她过多的答案。


    应池冷笑一声。


    “我说过,你自有知道答案的地方。”沈思尔补充道。


    黄昏,应池简单收拾了一下,她将自己全部的钱装进了荷包里,以及七娘子赏的首饰等等。


    只要是值钱的也都揣在了身上,很可惜的是一些衣服她带不走,只能多穿了几件。


    她这一行,该是不会再回来了,而只要不在明面上,不用周菊英的身份,那世子找她也并非是易事。


    安稳地出了鲁公府的后门,她脚步匆匆,到车行租赁了驴车,而后沿着延兴门和延平门这条路,一路向西,赶往丰邑坊-


    祁深卸了腰牌,正从公廨出来,此时暮色沉沉,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也快要被乌云吞噬。


    如今这天黑得是越来越早了。


    马车内,他翻看着几个痴鹰居士的话本,却是看两页嗤一声,一副不忍看下去的模样,但依旧忍着在看。


    忽听有马蹄声急促渐近。


    乐觉骑马踉跄奔来,拦了世子的马车,他单膝跪地,声音发颤:“世子不好了!属下无能,鲁公府外蹲守的人,全被迷晕了!”


    只留下他自己,在明确了那小娘子的目的地后,赶回来报信。


    他还没遇到如此严峻的情形,显然那些人留他清醒的目的,怕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他赶过来报信。


    祁深眸光一冷,指节捏得‘咔’声作响:“谁干的?”


    “不、不知……”乐觉额头渗汗,”迷针隐而秘,发现时人已经晕了,而后就瞧见她出了府。”


    “去哪了?”


    “沿着延兴门延平门大街,自东而西,已让巡街武侯卫严密跟着。”


    祁深冷笑一声,撩开帘子后飞身上马,用佩剑砍断马车与马间的束缚缰绳,吩咐着侍卫:“去调人手。”


    而后骑马欲先行。


    乐觉大惊:“世子万不可冒险,事有蹊跷,恐有埋伏。”


    “等不及了。”他得亲自逮了她-


    应池已经坐着驴车绕着丰邑坊转了三四圈,却始终寻不到那家所谓的时氏丧葬铺。


    多家凶肆及丧葬铺子,她都问过。


    铺面皆低矮阴郁,门前多是悬着褪色的白灯笼,贴着白对联,檐下也堆着扎好的纸人纸马,棺木横放在肆内,每次问她都要建设很大的心理防线。


    赶驴车的车把式瞧着她疯疯癫癫的,不欲再拉她:“小娘子,眼看着也快宵禁,我也得尽快回坊了,您这厢还是继续找的话,我就不能陪了,求您快结了工钱吧。”


    天色已暗,街巷空荡,偶有行人匆匆而过,应池面对催促有些慌乱,心下亦坠着,隐隐不安。


    她要折返的话,她能去哪?现在她觉得,自己怕是被沈思尔骗了。


    “您行行好,尚且再陪我寻一圈。”应池面露难色,神色凄凄。


    那车把式一瞧这可怜劲儿,当下就有些心软,想着不就是再寻一圈?罢了,也不妨事。


    应池刚上了驴车,就听见马蹄声哒哒,有一行人自远处疾驰而至她身边。


    当为首的那人冷峻的脸上却透着似笑非笑时,应池确信自己被沈思尔给骗了,她垂首挡脸,恨不得钻到车底下去。


    “大晚上的寻什么呢,说与我听听?”祁深骑马向前漫步,而后勒马,稳稳地停在了应池身侧。


    他向前俯身,逗弄的意味尤甚:“不说也无妨,再晚一会宵禁,还在外逗留的人属犯夜,怕是得把你抓进大狱里审上一审才成。”


    话里不乏威胁之意,应池浑身一僵,一寸一寸地挪着身子背对着他,做着最后的挣扎:“我……我这就回去了,郎君,烦请您打哪来给我送哪去成吗,我多出一半的钱。”


    车把式此刻仍居坐在车前,并非是谱大,而是吓得不知所措,下意识应着:“啊,嗯。”


    而后被乐觉一把拽下来了,他慌得跪趴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告饶。


    应池心如死灰,烦得要命,恨得牙痒,她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倔强地不看他。


    这便是她的反抗了?


    祁深不由勾了唇,笑出声来,探手正欲拽她的胳膊甩到自己所骑的马背上。


    可就在此时,四周屋顶、巷角骤然跃出十数名蒙面黑衣人。


    个个拿着横刀长剑,刀光亮白如雪,利刃可见森然,直冲祁深而来。


    霎时间刀剑相交,火星迸溅,祁深虽穿软甲,但刺客来势汹汹,躲避格挡还是有些仓皇,索性躲过首次的猝不及防后,武侯卫也缠斗上来,后边再未给人近身的机会。


    应池瞧见后,当下就往前挪,拽住了驴车的缰绳,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总之当下能跑先跑了再说。


    瞧这样子,怕又是不知哪个蠢货安排的一次愚蠢的刺杀行动。


    以她为诱饵,亏他们想得出来!真是愚蠢至极!


    或许也有成功的机会,倘若那世子一命呜呼了,能跑了也算她赚了。


    “看好了她!”眼瞧着这胆大的,赶着驴车要跑路,祁深朝乐觉厉喝一声。


    乐觉眼疾手快,飞身过去砍了缰绳,应池被惯性带的要摔,却被乐觉扯住了手腕稳了平衡。


    打斗声不断,乐觉一人缠斗了两人,有些难以招架,应池甩开他的手,拼了命地往前跑。


    可无论谁赢,她好像都跑不掉。


    她也知道自己跑不掉,她只是很想逃,很想逃,想躲开这些人这些事。


    她滑稽地想,像初高中的运动会一样,像拿四百米冠军一样,甩开身后的人就好了,甩开就好了。


    眼见着人都要拐过巷口了,祁深挥剑越来越快,打散了身边人后欲追上去,却仓皇中被一刀划中了左臂。


    他恼地回身将剑插入那人腹部,一击毙命。


    远处马蹄声渐近,大批武侯卫到来,援军已至,乐觉匆匆沿着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应池被拎回来的时候发髻散乱,衣着也散乱,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拎他回来的乐觉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知自己断不能伤她,让她钻了空子,脸上被挠地东一道西一道,挨了好几巴掌,衣服同样给他撕烂了。


    “看着他们死,你自由。”


    祁深由着身边侍卫往自己胳膊上缠着白绢布,剑尖一指地上诸多呻吟未死、被按住的黑衣人,“或者,跟我走,他们活。”


    “选吧。”


    第47章 新鲜


    应池垂头垂眸没说话, 指尖掐进掌心。


    周围空寂得像没有人一样,但实际上此处已被武侯卫团团围住,众人皆神情高度专注地等着她回世子的话。


    她不选。


    凭什么呢, 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这种愚蠢的行为要她买单?可……


    欲加之罪, 何患无辞。


    这不是可以讲道理的地方,面前人也不是能讲通道理的人。


    她必须要选。


    自由, 她要自由。


    这些人只是工具人而已,他们应该怪的是把他们当刀的人,而不是怪她未救他们的命。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没有错, 没有,她只是做了大家都会做的利己的事而已,就是这样。


    应池不住地用这种想法来安慰自己, 但发颤的手指表明了她的艰涩,做出这种决定,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


    抬眸的时候,她才发现他一直盯着她在瞧。


    那眼神异常锐利, 似不想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般, 也好像在确定她不欲跟他走的决心有多大。


    祁深觉得自己能很好地拿捏她, 她看似冷血, 实则不然, 所以现如今明摆着的事儿她还要怎么选?


    只一眼, 他几乎势在必得。


    然他亲眼看见对面的人面无表情地对上他的眼睛,脱口而出“我要自由”,转身后头也不回, 异常坚定。


    暮鼓声在这时骤起,如闷雷碾过街巷。


    不消几个呼吸间,自也层层擂鼓传递到了这,八百响过后坊门就要关闭,未归人则会被视为犯夜。


    眼瞧着她突然将手紧攥了,背也猛地一僵,又似是下了某种决心般,向前猛地逃也似地迈步了,他冷笑一声。


    祁深终于收了谑笑的眸子,冷意渐渐爬上了眼底,而后忽然抬手。


    剑光一闪,一名跪地被俘的黑衣人喉间便鲜血喷涌,当场毙命。


    血液喷溅和扑通倒地的声音在静夜里尤为明显,应池的步子陡然顿住,开始浑身发抖,腿也开始发软。


    “再选一次。”祁深的嗓音冰冷,自她身后传出。


    他手握着长剑面无表情,剑尖离地不到两寸,还在滴答滴答地滴着血。


    应池崩溃地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死命地往前跑,然没过几步被两名武侯卫粗暴地拎回来了。


    手被架着,捂不得耳朵,应池只能紧闭上双眼不去看满地的血。然一个感官的缺失,势必会带来其他感官的无限放大。


    她能清晰地听见剑尖划破皮肉的声音,血液喷溅的声音,还有人死后闷声倒地的声音。


    又死了一个。


    但她听不到哀嚎声,这些人好像训练有素,面对死亡时临危不惧。她看不见,却能想到桐清,想到那个莫名其妙闯入书肆的人。


    他们视死如归,嘴里汩汩留着鲜血,甚至睁着像死鱼一样的眼睛盯着她。


    应池痛苦地大口喘息着,浓厚的血腥味原先只冲入鼻子,现在开始冲入她的口腔,她无比难受,挣扎得也愈来愈激烈。


    “再给你次重新选的机会。”祁深眼底的冷意亦愈深,示意两名武侯卫放开她。


    她非要给他拧着是吧?他就不信掰不回来!再桀骜的马他都训过,不过一个女人而已,还能烈得过畜生?


    才一松手,应池便委顿在地,她死死按着地面,强撑着起来,整个人都在哆嗦,眼前也全是虚幻的影。


    “最后一次。”祁深冷眼看着她,剑尖已经挨近第三名黑衣人的喉咙。


    应池终于看清了地上的鲜血,接连的刺激让她有些麻木,她也看透了,他无非是觉得看她这样,好玩又可笑。


    “哪怕杀光了这所有人,你也从没打算放过我是吗?”


    虽应池是试探在问,但也几乎笃定。


    随着她愈发笃定的声音,面前人单勾起的唇角的笑意却在扩大,最后他竟还挑了下眉,盯着她的眼睛瞧,甚至那如鹰隼般的眸子还透着颇为赞许。


    “你何其无耻……”应池咬牙切齿,浑身发寒。


    祁深没理,收剑入鞘。


    被点破了心思也没有再拘着的必要,他抬手示意着侍卫:“带她去马车里,捆了,看好她,莫伤了她,也莫跑丢了她。”


    应池几乎又是被拎着走的,但这次却温柔了许多。


    除了刚被杀的两个黑衣人,被按着的还有五六人,地上也倒了一片,祁深往前走了两步,眯眼数了数。


    看来,这一次的刺杀几乎是倾巢出动呢。


    “本世子知道,刺杀我该是你们接的死士委托,但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找你们死士的麻烦,毕竟你们只听命行事,但记得下次放聪明点,别再失手为好。”


    祁深自转了转手腕,又冷肃道:“但有一件事,记得回去告诉你们阁主,她既在我身边,就无生命之忧,所以不必盯她盯得如此紧。”


    话听着是商量的语气,然下一句透着彻骨的狠意:“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她,别怪我掀了你们这时月阁的狗窝,生擒了你们阁主祭旗。”


    撂下狠话,祁深抬步上了马车。


    乐觉吩咐着武侯卫将尸体处理了,街道清理干净,突听见世子叫他。


    他匆匆跑过去行礼:“世子有何吩咐?”


    “带人去鲁公府,把她的典身契和户籍证明那一应公验想法子拿来,巧取不成直接要。”


    祁深的眸子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而扫过面前人乱七八糟的脸,就想起之前曾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他略有闷烦和沉郁:“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八百声暮鼓声停,马蹄踏着石砖地,车辙碾过大道,应池缩在马车的角落,眼睛呆呆地看着某一处不动。


    突得一晃,应池回神,略动了一下蜷缩着的手脚。她抬眸,恶狠狠地盯着面前坐着的稳如泰山的人。


    祁深看的话本已翻完最后一页,倒是聪明,竟还埋了伏笔。他若有所思,后撩了撩眼,却没想到正对上她的眸子。


    他并未躲闪,应池也是这样想的,依旧在充满仇意地盯着他。


    祁深笑了下,忽略她的排斥:“清醒了?那你能给我讲一下后边吗?”


    毕竟怕是没再有能再看到的机会了,他已经把这痴鹰居士的名号列为违禁了。


    应池将眼睛挪开,怕再看下去会忍不住扑上去和他撕扯。


    祁深瞧见了她的敌意:“你既选择了他们活,何故如此惺惺作态?”


    “无耻。”应池恨骂,他竟然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祁深不以为意,反而笑了:“新鲜。”


    应池将头转过一旁,她说任何话只会让他高兴,让自己更生气,还说这作甚-


    曲池坊的锁烟楼并不知道世子今日要留宿于此,故而准备仓皇了些,各个都步履匆匆。


    应池是被祁深半拽半抱着带进内院来的。


    虽然绳子已经解开,没再束缚着她的手脚,但她不敌他力量的半分,强行挣扎无非是同之前一样自讨苦吃,索性放弃。


    她脚步踉跄着被迫跟他进来,手腕亦被他攥得通红。


    “怎么不挣扎了?”祁深甩开她,门自动被外面的人带上了。


    他嗓音低哑,手上带着杀过人的血腥气,抬手触她的脸,结果人丝毫未躲:“怎么,这是不欲擒故纵了?”


    本以为会有一场血战,倒没想到她丝毫不挣扎,准备的手段毫无用处,竟让他一时有些失望,但她的温顺更让他心痒。


    应池立在原处,不动不怂,冷笑:“欲擒故纵?呸,恶心!世子既已得逞,何苦还要假惺惺地拿这羞辱于我?


    “不知道的还以为世子要给自己的不正当行为找个理由呢。


    “真是人前人后表里不如一,还要给自己留个好名声,岂非自欺欺人?如此虚伪之人也配活在这个世上可真是老天无眼。”


    她现在逞口舌之快,只想求一死,她真的不想活了。


    被狗咬第一次是因为这狗答应了她不会再咬她第二次,可第二次,第三次……漫漫长路一眼到头。


    应池宁愿早死。


    “羞辱?”祁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不是你自己应的吗?”


    “是你逼良为娼。”


    “你是良吗?区区外宅妇而已,也配觊觎自由?”


    那一番难听贬低的话说到底也带出了祁深的些许的恼意,于是他掐下巴的力度在收紧,指尖因施力而有些泛白,恨不得掐得她不能再说出口。


    “我是不配,惦记别人的女人,你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你说什么?”这话让祁深咬了牙。


    “我男人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实话讲,在我这,是你不配。”


    祁深当下便炸了去,应池忽被他拦腰抱起,天旋地转间已被扔在榻上,锦被软枕陷下去一片。


    应池撑起身子,却被他单膝压住裙角,但她的手已经抽了头上的簪子。


    人在怒意上头的时候,警惕会下降。


    此时门外却传来尚嬷嬷的声音:“郎君,水已备好。”


    祁深揪住了应池的手,夺过她手里的簪子扔丢开。


    他收了强压她的情绪,轻拍了拍她的脸,对她的行为已经了然,反而没那么恼了,他乐意看她恼而无可奈何的模样:“无论怎样,你没得选。”


    应池被几个女婢拥扯着带去了别的房间。


    祁深吩咐了尚嬷嬷几句,最后突然想到什么:“把她的指甲再剪剪,剪到贴着肉最好。”


    应池麻木地任由这些人将她像洗萝卜白菜动物一样洗干净,又给她化妆打扮,最后穿衣。


    “出去!”应池冷斥,“我自己会穿衣。”


    那女婢为难:“还是让奴婢服侍您……”


    “你们不出去我不穿,硬要穿我宁愿弄伤了自己也不会让你穿上,耽误了时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有个看样是管事的大婢,她迟疑了一阵,还是点了头,示意众人退出屏风外去。


    应池眼睛打亮了周围环境,目光落在和田青玉雕琢的豆形灯上,将衣服燎了火上去,又烧了幔子。


    第48章 疯


    最容易起势的是那纱帐, 瞬间就因火焰的缘故而蜷缩成焦黑的蝶,火舌窜上罗帐。


    烧起来有一股焦烧味道,屏风外的几位女婢顺时警觉起来, 她们匆匆绕过屏风的刹那,应池正将那燃烧着的衣服抛向雕花榻。


    火焰一落床, 顿时带着寝被也欲起势,一瞬间, 整个床都处在燃烧之中。


    大婢惊慌失措,匆匆安排着身边瞧着伶俐的女婢:“快,快去叫人!”


    “哎、哎!”被安排的人喊叫着冲出门外,“来人啊!走水了!”


    另两名婢女边喊边扑向床榻欲灭火,奈何火源太散又太凶, 尤其是那衣服,被撒了灯油,烧得尤其旺。


    应池冷眼在侧看着这一切, 又将拿着油灯的手放到了屏风的绢帛画上,火舌瞬起。


    这边火尚且扑不灭,这难缠的小娘子还在到处点火!


    两个小女婢商量了商量,已经蓄势待发, 欲夺了她手中那豆形灯。


    应池瞧出了意图, 扯散青丝。


    她将灯油滴落在上, 一缕发丝瞬间焦卷:“再近一步, 我就烧死我自己。”


    “啊呀!”


    胆小的不敢再动, 胆大的那个慌不择路去拽应池衣袖, 挣扎躲闪时,一个不小心,应池反手将灯焰拂上其裙摆。


    那小女婢顿时四下跳脚拍着身上的火苗。


    应池说不上来的心情, 瞧着并没有愧疚,更不会有得意,她很木然。


    另一人又想拦,应池直接将灯油倾倒在自己肩头:“试试?”


    那人万不敢去夺,忙去帮另一人灭火。


    火光映着应池夺目的脸,涂了唇脂的红唇潋滟,异常显眼,像只要自焚的艳鬼-


    祁深半赤着上身坐在榻边,寝衣大敞着,块垒分明的腹肌随呼吸起伏,典医正用细白绢布缠裹他臂上的刀砍伤。


    血珠渗出,染红了白布,刀口森然,他眉头皱起,只冷冷盯着窗外已黑透的天色,面色也不虞。


    “这砍伤不浅,世子,伤口莫要再挣裂了。”典医低声劝慰了一句。


    祁深未应,指尖不耐地敲着案几。


    忽听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侍从慌慌张张闯进来:“世子,西厢房走水了!”


    祁深眸色一沉,霍然起身,未系好的白色绢布散落在地,“怎么回事?”


    “那小娘子点了床榻,火有点收不住。”侍从匆匆应着。


    祁深深吸一口气,顾不得再披衣,大步跨出门槛。


    西厢房内,几名婢女正手忙脚乱地用可用的工具扑火,却没有一盆水来得实在。


    祁深到的时候,眼瞧着裙摆燃着的女婢在地上打滚扑腾,提桶欲往屋里去的人慌忙将一桶水泼上去。


    “嗤”的一声,白烟腾起,深秋欲入冬的天里,那婢女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真是一群废物,连个女人也看不住!”眼前这乱七八糟的场景让祁深再次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火气,问道:“人呢?”


    有女婢哆哆嗦嗦地指指里面,祁深抬步就朝里走去,几名侍从也匆匆跟进去。


    应池就站在火势最盛不远处。


    她的衣角已被烧焦,发梢卷曲焦乱,却仍死死攥着她的武器——那一盏不起眼的油灯。


    火焰在她指尖跳动,映得她眉眼森冷,也透着疯意。


    眼瞧着火就要被扑灭了,这场闹剧怕也是要结束了,应池面无表情地点了自己所穿的寝衣,从半截点了自己的头发。


    头发簌簌而落,她又将灯焰逼近自己的脸颊,火舌瞬间舔舐了她的睫毛和眉毛,而后闭着眼睛往自己脸上靠。


    鬓角的头发被吞焦了,火热的感觉挨近她的脸,寝衣的火好像烧进了内里的亵裤,灼到了皮肤,很烫很疼。


    “你真是找死!”


    随着一声暴喝,手中的灯盏被劈手夺过,扔到地上。


    火焰熄灭了,只剩了一缕青烟。


    祁深脱下自己的寝衣,猛地去打她身上的火,眼瞧着不好灭,他又去扯她的衣服,而后冲身后的人怒道:“都滚出去!”


    屋内火势已熄,只剩焦黑的帐幔残片飘落,满地水渍混着灰烬,一片狼藉。


    应池虽赤裸着身子,脸颊是因热度而泛红,并不是羞愧,她倔强地昂着头,眼中不仅毫无惧意,还却多了些得意在。


    她亦体会到了乐趣,当生死置之度外,看着别人咬牙切齿是多么让人享受的一件事情。


    她是真的不想活了,但并不想自尽,然把这弄得鸡飞狗跳,或许不得不死了,但死之前也得带走一个,不是沈思尔也会是面前的人。


    她出不去了,大概是面前人的几率大一些。但这样势必会落入沈思尔的圈套,岂非是助她成事?


    好难抉择。


    她恨,沈思尔是她遭受苦难的根源,而祁深是她苦难的制造者。


    似笑非笑的眼睛尤其亮,就那样盯着他看,祁深的眼睛眯起来,手猛地覆上她的脖颈,却未收紧。


    他感受着那颈间的脉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旺盛而朝气,盯着面前人半晌,最终祁深长呼一口气,像是极力压下某种暴戾情绪:“你非得这样去激怒我吗?”


    “堂堂世子肚量未免太狭小?奴婢没烧过修葺得这么奢侈的房间,就想烧烧看而已,这就算激怒你了?”


    然应池的话却带着刺,脸上的笑意也无限扩大,还耸了耸肩,一副不怕死的模样。


    祁深的眸子依旧冷:“少说点话,你受苦或许能少点。”


    “拿开你的脏手。”


    祁深咬了牙,手瞬间收紧,却眼瞧着对面人似若无骨的手轻抚上自己的手,推着自己站起身来,欲贴近他,不仅眼泪汪汪,还痛苦不堪:“郎君……”


    面前人肌肤如雪,曲线曼妙似流水,纤腰和丰臀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每一寸都散发着柔媚的光泽。


    先前只顾着发怒,他这才意识到她是浑身赤裸着的,心下一软,手又松了。


    下一瞬,应池反而收了所有难受的情绪嗤笑了,祁深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被拿捏了。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远离挑衅行为多少挫了他的尊严,她也清楚地知道他有多希望自己服从温顺。


    祁深恨恨地甩开她:“上杆子挑衅我并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


    应池仓皇被扔到地上,他力气很大,膝盖蹭了一下便破了皮,留下一道很红的蹭伤。


    他令她:“站起来。”


    应池充耳不闻,也不看他,那意思是要抵抗到底了。


    “听不懂我说话,你脑后生横骨是吧?”


    祁深又走近,蹲在她面前挑起她的下巴。


    如此倔性,冥顽不灵,可真是少见,他粗暴地扯起来她的胳膊,两个手捏在一块,一手按住推到后边的书案上按住,恨烦道:“我欣赏你这不怕死的胆量 ,但省着点力气,接下来就好好给我受着。”


    他咬住她颈侧,似野兽般厮磨着,血已经沁出来,留下了一个清晰地牙印,疼得应池倒抽冷气,她剧烈挣扎着,却难以撼动他分毫。


    祁深按住她的肩胛,那里还留有突出的疤痕,微微有些出神,这伤他知道。


    不得不说,从护城河捞上来的那一刻起,无论是刻意还是无意,他对她的所有事情已经了如指掌。像一个偷窥者一样,他能探得她所有事情,却依旧并不明白,她究竟有没有秘密。


    也不知自己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把她的日常列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应池两只手使劲向下弯着,去挠他的手,她用的力气很大,但收效甚微,只带来了几下红印的刮蹭。


    祁深丝毫不痛,暗笑幸而自己有先见之明,低笑着:“挠得好。”


    炙热的身躯猛地覆上,疼得应池往后缩,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身后是书案,无处可退。


    “疼就喊。”祁深呼吸粗重,唇贴着她的耳垂,有一瞬间的心软,“这里没人敢听。”


    但他小瞧了一个舞者的腿,应池疼得浑身出虚汗,她腿几乎发软,却死命咬着牙,积蓄力量。


    她用腿狠狠绞住了祁深的膝盖往前弯曲,致使他有一瞬间的失势,不得不直起腿来,就这一瞬间,应池的另一只腿已经踹向他的腹部。


    祁深往后踉跄一下,顿时咬牙切齿。


    她的眼睛虽然在看他,余光却在看他手臂上的伤,祁深也了然她的意思。


    就在出手的那一刻他一手去抓她的手,却未想到她的另一只手高高抬起,清清脆脆地给了他一巴掌。


    祁深顿时大怒:“来人!拿我的佩剑来!”


    他要活劈了她!


    门外侍从听见,利落回话:“是!”


    应池倏地抽出头顶的簪子来,抵住自己的脖颈:“再逼我,玉石俱焚!”


    祁深冷笑,充耳不闻,又忘了一个,她总会给自己留个保命的东西。


    应池心如死灰,毅然决然地将簪子往自己的脖颈捅去,真可惜,她要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了……


    鲜血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流,又热又烫。


    可却不是她的。


    祁深的手几乎被刺穿,他也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决然。


    他难以理解。


    双方似乎都被这血惊住了,他为她的决然,她为他的阻止。


    没死成,应池颓然地委顿在地。


    空气静默好一阵,门外的侍从拿来佩剑:“郎君,属下可是现在进去?”


    “不用了。”


    “是。”


    他盯着面前毫无生气的人的面容瞧,她好像放弃了挣扎,就是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只要你乖乖的,收起你那脾气。”祁深扯起来地上人,钳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了门上,彼此的呼吸喷在鼻息间,“我觉得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是与不是?回答我。”


    应池又何尝不知,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被当做玩物,收敛了所有情绪,淡淡质问:“为什么非得是我?”


    “没有为什么,兴起而已。”


    祁深歪头去看她被烧的乱七八糟的头发,多数被烧断,层次不齐的,他用指尖缠绕对方完整的一缕发丝,然后骤然收紧:“谁叫你笨呢,躲不掉逃不开,恰巧落在我手上。”


    “这样玩。弄我,会让你很开心?”


    “不然呢?”


    “你就从没打算放过我吗?”应池眼神透着木然,“若有一日你对这个猎物无兴趣了,会把它杀了吃肉还是放兽归山?”


    第49章 好


    透过光能清晰地看到两人在门上暧昧纠缠的影子, 门外的尚嬷嬷赶忙将在外候着的仆从和女婢都撵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她也不由为着里面的情况担忧。


    若世子真要一刀劈了去,怕是一辈子也会留个疙瘩。


    那看着就木讷似的侍从也蠢,不过倒是个唯命是从的, 说拿就拿,脚步还快。


    尚嬷嬷白了他一眼, 真不若乐觉伶俐,也不由将眉毛越蹙越深, 得想法子给郎君解忧才是,怎么才能将那小娘子劝上一劝。


    这是个不吃软也不吃硬的,锁烟楼世子本就不常来,更是多长时间没这么热闹了。


    若是……算了,不能告诉贵主, 免得惹郎君不快。


    “也太高看自己了,你还算不上是猎物。”门内的祁深轻蔑俯视面前人一眼,“顶多算个玩物。”


    应池都懒得冷笑:“那你留着我可要小心了, 玩物……是会被物反噬的。”


    这话反而让他兴奋:“是吗?我等着呢。”


    有病。


    应池不想再理,将眼睛瞥向别处。她要死他不让,若是挣扎他反而越是觉得有趣,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祁深眼皮懒懒一掀, 手从她的胯骨开始往上摸, 摸到凹下去的腰, 以为再往上去的时候反而停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着, 那手也上下摩挲着, 将伤手上的血, 往她腰上抹得更匀了。


    这般行为并未带来她的侧目,祁深发现自己在试图激怒她时,有一瞬间的惊疑。


    他轻轻掰过她的脸, 又贴她贴得更近了些:“你不如说说你的条件,我若心情好,说不定会应你。”


    应池立时迅速后缩,祁深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也意识到了这是她的抵触。


    她能轻轻巧巧地掀起他的不满,无论是多么细微的动作,她厌恶他,讨厌他的触碰,这个认知让祁深有些生气。


    尽管他自诩并不在乎这个。


    他只要她的身子就够了,浑不用去管是否在他怀里的模样是发颤、哭泣、求饶,还是抵触、厌恶、排斥。


    他刻意让自己不去在乎,让自己忽视那股子不自在。


    但眼下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不会配合的。


    他的欲望被迫戛然而止了,除了怒意还有更浓的欲意,祁深有想捆了人为所欲为的冲动。


    但不行,结束了她怕是会死给他看,可真是好笑,又让他有极度的诧异。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竟也对别人的以命相抵有所忌惮。


    那一簪子若真插进她的喉咙,她怕是真的要死了。


    应池的手腕被祁深按住,动弹不得,他沾在她的脖颈上的血,刚刚也流过了那咬痕,带来微微的刺痛持续,并不足以让人忽视,可她却浑然不觉。


    而即使是被这样掰着脸正对着他,应池也半阖着眸子,别说是目光,连半个余光都不屑于给他。


    乱七八糟的头发并未给她的脸减分,反而增色,与往常清清透透的莲荷模样不同,此刻更添了极致的靡丽与妖艳,夺目又摄人心魄。


    祁深不得不承认,无论从哪方面讲,她都有足够吸引人的地方。


    眼瞧着他面前的人终于开口了,并且白了他一眼:“你是说和言而无信的卑鄙小人谈条件吗?”


    “我早说过牙尖嘴利并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他虽话出口又是略带威胁,但并未生气,这种状态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


    应池的眸子又下垂了,想挣开但无果,恨恨道:“我就是这个性格,你弄死我吧。”


    “你这么好玩,本世子才舍不得。”祁深笑了一声,瞧她似有松口的迹象,“所以是可以谈的了?”


    应池不想谈:“你根本没有让人可信的地方,你弄死我吧。”


    他还没玩够,不想她死,所以数次的求死大概能换回他应许的一些好处,应池在考虑自己应不应该和恶魔交易。


    他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他若言而无信,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或者她可以试图强大起来,比如夺了沈思尔的权,她如此害她,她也不想让她好过,还有……弄清楚沈思尔所说的换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和原身长得一模一样,更像是前世今生。


    若能擒住沈思尔,相逼迫问出个大概来,在她还没崩溃到极致的时候,在她尚且可以忍耐的时候,她或许可以回家。


    可眼下还需要的依旧是行动自由。


    人只要想死,只担忧这一件事就够了。


    而只要想活,就有层出不求的麻烦和险境,无数令人苦恼的真相和想要达到的目的,等着去解决。


    “但你没得选,不是吗?”祁深轻拍了拍她的脸。


    应池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人,虽依旧目光如刃,但却在考虑了。


    考虑他允许她白日可自由出入的可能性,而不是像个禁。脔一样只伺候他一个。


    祁深俯身又往前,靠了一靠,应池已经退无可退,身体已经贴门,他的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畔:“不如我们还是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他主动提出来了,她是该惊喜才对,但知道他是什么人,她内心只有平静,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


    “说到底你落到这步田地,该怪的是你自己,谁让你行为可疑,身世可疑,又牵扯到谋反旧案,引起了本世子的警觉。


    “现如今又如此疾言厉色,铁骨铮铮,一副浑然不怕的模样,本世子从未见过,很是瞧之新奇。


    “更说到底,你该感谢本世子对你另眼相看才是,否则凭你这莽撞挑衅的行为,脑袋早不知落几回了。”


    应池捏紧了双拳,这套受害者有罪论真是荒谬!


    若论真想查案,他大可以把她拉到公堂严审,她受不住刑法一命呜呼也自认倒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忍受他打着荒谬的理由,被迫接受他所行的可耻之事。


    感受到她攥紧的拳头,祁深知道她有了恼意,于是将那一只握她两只手腕的手收紧了些,不知怎的,她生气他反而莫名有些高兴。


    “收起你那张牙舞爪的性子,留在我身边,不逃,不闹,不故意惹事,规规矩矩的,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祁深低笑着,指尖滑过她的脖颈,感受她骤然绷紧的肌肤:“说不定我就会觉得无趣而倦了你。但你若不应,再如此这般拧着,我也无非就是多派些人手不间断地盯着你罢了。


    “我这最不缺的就是人,你要非拧着让我不舒服,我大有千百种法子也让你不痛快,该怎么选,我想你心里该是有数了。”


    应池紧咬着内唇,终于有想松口的迹象:“你要拿什么给我作交易?”


    见她认真考虑,祁深的笑意加深,他还没想过拿什么做交易,总归无论什么于她而言怕都是恩赐。


    他心情颇好,想了一会道:“不如这样,答应你一个条件如何?”


    应池呼吸微滞,迎上他的眸子:“什么条件都行?”


    “你觉得呢。”他咬字极重,像在警告。


    是有限制的条件。应池闭了闭眼,似在权衡,良久,她终于开口:“好,我答应。”


    祁深挑眉:“这么爽快?不问问我要你做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很清楚。”应池抬眸,眼底浮起一丝讥诮,“可我也清楚,你得不到最想要的。”


    祁深眼神骤然危险起来。


    他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狠狠按进自己怀里,他的体温灼着她,很烫,“说说看,我最想要什么?”


    应池不躲不闪,直视他的眼睛:“大概是让我心甘情愿,但我保证,你永远也得不到。”


    祁深盯着她良久,忽然笑了,笑声低沉,震得她胸腔发麻。


    他贴过去,薄唇贴上她的耳垂,嗓音暗哑如毒蛇吐信:“你总是这么聪明,却又这么天真,我要你的心甘情愿有何用?我只要你的身子就够用了。”


    应池指尖微蜷,却仍强撑着冷笑:“那世子解决了我一个难题,今后面对你的难题,与你的床上事装作享受恐怕累极了。”


    祁深咬了咬牙,若有一副哑药,真想现在毒哑了她,他强压着,想到什么又突冷笑一声。


    “是吗?”


    他慢条斯理地将掌心重新覆上她腰际,然后往上摸去,感受到了她瞬间的颤栗:“可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这次换成应池咬牙了。


    他的指尖如游蛇般滑过她的肌肤,每一寸触碰都带着刻意的折磨,而感受到她的反应后,力气更是大了几成不止。


    祁深的心情好了几分:“所以你的条件,想好了吗?”


    应池深吸一口气:“……我要自由出入这的权利。”


    祁深的动作一顿,眸色骤冷:“去找谁?”


    “去赚钱。”


    “呵。”他冷笑,“就你刨出来的那赚钱的法子,仨铜板俩核桃,说出去都嫌寒酸,不如把我哄好了,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考虑给你。”


    应池丝毫不藏着掖着:“奴婢相信,天下没有白捡的便宜,只有暗藏的陷阱。”


    他对她这划清界限的做法略有不快,力道大得几乎留下了指痕,压着欲意问:“赚了钱干什么?”


    “待世子厌弃,待出了府,也好有个生路。”


    “生路?女子的生路应该是找个可以依靠的男子。”祁深狐疑地多瞧了她几眼,“是不是想着什么坏主意呢?”


    “你不信也没关系,我也不需要你这种人的理解。”应池冷嗤一声,“这就要开始言而无信了吗?”


    “别给本世子乱扣帽子。”祁深压下不悦,“我应你就是,但宵禁之前必须回来。我要是看不见你,就默认你跑了。


    “那与你相识的人,本世子少不了要盘问一番。”


    应池略一蹙眉,这样未免太过武断。


    最恶心的就是被拿身边人威胁,而最可恨的是,她的确有偷跑的冲动,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料到,然后点明给她堵死。


    “世……”


    祁深却没给她反应的机会,而是猛地掐住她的后颈压向自己,他趁机吻住她的唇,吞没她所有未出口的抗拒。


    这个吻凶狠而漫长,直到她呼吸困难,咬破了他的舌尖,他才稍稍退开。


    贪婪地欣赏着她泛红的眼尾,而后抚过她红肿的唇瓣,祁深嗓音蛊惑:“你乖一点,大家都好过。”


    应池喘息着,忽然笑了:“好啊。”


    她轻声道:“那你也记住,交易总有结束的一日,我等着你厌恶我的那一日。”


    回应她的是将她压入青砖地的身躯,身下冰凉,身上滚烫,他的手沿着小腹探去。


    青砖的凉意透着肌肤似要传到她的骨子里,他感受到了她冷得发抖的瑟缩和难受不已的蹙眉。


    视线交缠之际,他将她整个人托抱了起来,然后抵到了书案上,粗暴地发泄着他的欲望,为了保持平衡,抵着他肩膀的抗拒手变成了缠绕着他的藤蔓,她只能贴近他抓住他。


    祁深不由哼笑出声。


    第50章 讽


    这种疼法不比上次好多少, 他对她,真是毫未有怜惜。


    这是好事。


    应池的眼睛已经一片潮湿,她狠抓着他的肩膀强忍着, 牙关也闭得死死的,不吭一声。


    这能让她多恨他一些, 或许有下手的那日,她出手能更决绝利落些, 看血液喷溅几丈高或许并不觉得残忍,当然也可以少一些她杀了人后可全身而退、不受任何法律谴责的心理负担。


    不知过了多久,从那一刻起,喘息声开始变得无比剧烈,声线互相缠绕着, 此起彼伏,相交迭送。


    祁深垂首在她颈窝埋得更深,将她拥得更紧。


    应池被动地调整着呼吸, 眼睫虚弱地颤动着,想往旁边挪开。


    尽管她腿软得厉害,但并不想和他如此温存,于是抬手便推他, 却被人扣住手腕。


    祁深的嗓哑鼻音也重:“作何?”


    应池的眼睛动也未动:“想下去。”


    腰被拦住, 人又被拉得更近:“我说停了吗?”


    感受到了异样, 又被垂头吻着上身, 可这次应池抵触得很厉害。


    祁深终于停了, 半抬眼皮瞧她。


    发现混着血丝时, 他的眉头蹙得紧紧的。


    他自认为已经较上次很有克制了,但看向面前人略有潮红并稍有病态的脸时,还是露出了极为不自然的表情。


    一个缠绵的吻落下, 似是安慰,祁深抵着面前人的额头:“我下次轻点。”


    回应他的却是嗤笑一声。


    应池冷冷道:“传说鳄鱼捕食时会流泪假慈悲,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表面虚伪,实则本性难改的意思。 ”


    祁深冷了脸也冷了眼,猛地捂了她的嘴,呼吸带着胸膛上下起伏着:“你自找的。”


    酸胀再次聚拢,烫热的呼吸又吐在她颈间,应池听见了他的厉言快语,然后是如出一辙地磋磨她折磨她。


    此间已经不是发泄欲望,他在发泄怒气。


    但比起刚开始的艰涩,这一次顺利了不少,尤其是在他发现她的唇略有颤的时候,他开始慢慢的,然后发现她颤得更厉害了。


    似是找到了惩罚的最优办法,祁深松开捂她嘴的手,笑了:“你是不是也对我很有感觉?”


    “没有!”应池的回答急又迅,是什么给他的错觉,是她的厌恶表达得不够清楚,还是反抗来得并不激烈。


    祁深的心情很好:“你只有嘴硬而已。”


    “我说过我有男人,所有人都不比他。”尽管知道说了一定会有苦头吃,应池还是说了。


    就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也看不了他得意。


    祁深霎时就冷了脸,他没再说一句话,一直盯着她,迅而将她抱离书案,变回那凶又急的模样。


    “如何呢祁深,知道吗你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应池已经在胡言乱语了,语不成调,“你越是这样,证明不了什么,只能证明你这个男人小肚鸡肠。”


    一想到她一次身体上的疼痛或许换来的是他一辈子的硬伤,应池就想笑。


    如今也算得上是……苦中作乐了。


    “你是不是忘了答应我什么了?”祁深恨恨地将她放到青砖地上,猛地掐住她的脖子,让她难以说出口话来。


    刺骨的凉意让应池猛地瑟缩了一下。


    “还想不想自由出入别苑了?”


    祁深咬牙,真的很想收回交易,再做一回小人,但他看不得她眼里的讽刺,那简直比知这过尤而无不及,有叫人凌迟的意味。


    她这样牙尖嘴利的人,就应该得好好惩治一番,把那一身的刺通通拔了干净,让她跪地、让她心甘情愿地俯首才算最畅快,怕只有如此才能解了他这心头之恨!


    又是威胁。


    应池发现面前人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且现在目的已经达到,非必要不节外生枝,她死命咬着唇没说话,不再试图去激怒他。


    刑罚一样的过程终于结束,祁深面色沉郁地看着在地砖上一动不动的人,略有起伏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将那寝衣丢盖在她身上,祁深身着亵裤,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赤裸着上身出了门。


    仆从和女婢竖起耳朵准备候着听差遣,却看郎君一眼不发地离开了,皆没敢说话。


    任谁也知道世子的心情不好,于是看向尚嬷嬷。


    尚嬷嬷只示意几个新调过来伺候的女婢进门去,为避免有孕,需得尽快洗浴才成。然后她又吩咐着几个仆从伶俐些。


    秋末与初冬无异,若世子着了风寒可怎么得了。


    再次被清洗一番后,应池又被喂了避子药汤,汤药又苦又涩,却是她唯一迫不及待想要喝的。


    混着热气,从食管往下到胃,都是暖意,但她现只觉头昏脑涨,整个人连动一下都费力,疲倦到了极致。


    有个小女婢轻轻给她拉上了被子,沾了沾其头发上的水汽,柔声道:“娘子,快些入睡吧,有何事就叫一声,奴婢就在塌下候着呢。”


    这声音太柔软了,应池听在耳朵里,虽未听清说的什么,她本就睁不开眼,更是似得安慰,直接睡死了过去。


    那小女婢就拿来剪刀和梳子,预备着将应池参差不齐的焦乱头发稍微修上一修,睡前已征得了其“嗯”声同意。


    尚嬷嬷进来的时候瞧着房里沁凉,又看了看蹙眉睡熟的人,才将两瓶药放在面前的女婢手里:“花颜,你向来细心,这烫伤药你瞧着患处,若有水泡,轻挑开,涂上一涂。”


    “是。”


    “还有她的私密处,是郎君吩咐的,你尽量轻些,别吵醒了她。”尚嬷嬷瞧着那毫无生气的人,叹了口气,喃喃出声,“又是何苦来哉。”


    眼看花颜惊异不已,迟迟未动,尚嬷嬷催促着:“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是。”


    “天也冷了,尽早领了炭火。”尚嬷嬷不欲再看下去,从屋内走开了。


    此番这小娘子怕是将世子也气得不轻-


    无论是王府还是锁烟楼,主家一醒,做奴仆的没有再睡着的道理,府里的规矩大,这时候就得候着了,花颜在犹豫叫不叫应池起来。


    她试着叫了几声,却没有回应,于是略有担忧地试了试呼吸,幸好幸好……还有呼吸。


    平日里谁人不期待能得世子另眼,如今瞧了这小娘子的凄惨模样,大概也会散了这些心思。


    事不宜迟,花颜忙不迭地去请示尚嬷嬷。


    “且让她再睡吧。”尚嬷嬷示意莫要打扰,“若是郎君托人问,就说是老身应的罢了。”


    天还未亮,祁深便醒了。


    仆从伺候着世子穿衣,避着其手臂上的伤口,一只手伤了手臂,一只手伤了手背,渗出的血早已干涸,凝在白绢布上。


    晨练怕是不成了,祁深憋着一股气,朝食也只淡淡夹了两筷子,便去上职了。


    走前扫视了一圈人,没有看见想看的人,他蹙起的眉毛又蹙得更深了些。


    尚嬷嬷向来敏锐,自是察觉到了世子的异样。


    应池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了。


    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屋内持续不断的味道才有了名字,原来是药味。


    屋里有拾掇的两人匆匆至塌前:“娘子可是睡了一日了,可有头昏脑热,奴婢这就禀了尚嬷嬷去请医人。”


    应池挣扎着坐起身来,身上无一处不酸痛,无一处不疲累,她看着被妥善包扎好的身子,蹙了蹙眉:“多谢替我包扎伤口,还有,莫要与我自称奴婢,也不要称我娘子。”


    “娘子可是嫌奴婢伺候得不好?”花颜慌道。


    两人是从前伺候桐清的,自从桐清死后,便是戴罪之身,此番被指派过来照顾应池,也实在是想混个体面,虽瞧着郎君好像并不十分喜面前人,但其仍是自桐清后现在的唯一一个了。


    府里都传,桐清是因不识趣,竟然不想饮下避子汤,致使怀上孩子,可不就是只剩下流掉,烈药……命不好,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她们两个绝不允许类似的事再次发生。


    “是我不需要人伺候。”应池起身,赤脚踩在青砖地上,才发觉并不刺骨。


    这才发现,这个时节,屋里竟奢侈地燃了炭盆。


    “奴婢名叫玉容,是听尚嬷嬷安排,烦请娘子莫要告我们的状才是。”


    看着两人眼角已经含泪,活脱脱像是自己欺负了人一样,应池心下虽烦闷,但也知她们唯命是从,不欲再说。


    “娘子可要沐浴更衣?”


    应池扫了眼又退回了床榻:“不要,莫要吵我了,我想再睡会。”


    这一睡直接睡到了半夜,应池再次醒来,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发呆,玉容在旁陪着,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此刻的月亮越来越圆,应池突然想起来,眼见着没两日就要到了十月十五日了,沈思尔还欠她一个解释。


    她既求得了出府的恩准,断不能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


    接下来的几日,祁深都未夜宿锁烟楼。


    而应池除了吃就是睡,旁人都未曾苛待她让她做活,也乐得自在。


    但她深知自己不是来享福的,养精蓄锐才是正道,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可如何才能……夜不归,着实需要好好思量一番才是。


    十月十五日,应池几乎睁眼到天明,她摊了摊手,真是没法子了,想着今个要不直接一走了之,等他找到她的时候再言语,或者……应池灵机一动,直接把自己夜不归宿的责任推到沈思尔身上。


    让这两个人去互相伤害,无论伤了谁自己都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妙哉?


    这般想法还未实施,就等着坊门开呢,应池却听见了尚嬷嬷派人叫她,让她去伺候郎君起床。


    她才知道那世子原来昨个回这来就寝了。


    怪不得那两个小女婢很是紧张,不由得劝慰她是否要端个茶水以示心意之类,应池当时心不在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句话也未听进去。


    应池站在床畔前,手里端着金盆,内里的水上漂浮着几片艾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眉眼。


    屋内并未烧炭,祁深不喜太过暖和。


    “净面。”有仆从提醒了一句。


    应池虽未言语,但照做了,往前举了举。她并未做过这等活计,但见鸢尾和蝶翅做过,所以还算有模有样,并未失体统。


    祁深没动,只是抬眸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微红的指尖一路滑到颈侧,那里还有那日他留下的咬痕,此刻已经泛着淤紫,过不几日便要淡去了。


    “过来。”他嗓音低哑,带着晨起的慵懒和不容拒绝的命令。


    应池朝前迈步,略有不稳。


    “你要是敢把水泼到本世子身上。”祁深蹙了眉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然威胁的话还未出,面前人却异常乖巧,似还略带着委屈。


    “奴婢不敢。”


    可越是如此越让祁深觉得怪异,他忍不住又上下打量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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