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1 章 就在众人再一次把……
就在众人再一次把心提起来准备迎接两人再一次一触即发的战火时, 一直无声息的内殿却突然传来一个让他们全都松了口气但又有些别扭畏惧的声音。
“怎么回事?”
是顾承明,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内殿中出来了,正面带不愉的看向人群聚集处。
顾谨安本意就是想引他出来, 但此刻看到他着一身素袍真的出来了,又觉得看着伤眼, 因此也落后了一见到顾承明就颠颠儿赶上去的高朔一步。
“殿下顾大人他……”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后方的顾谨安,语速略微加快了几分,“顾大人执意要闯入内殿, 微臣忧心他莽撞冒进,惊扰了大行皇帝在天之灵,这才斗胆阻拦,没想到还是惊扰到了殿下,实乃罪过。”
闻言顾承明没有说话,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顾谨安,像是等着他解释一般,观此情形,高朔低垂着脸撇了撇嘴。
其实若不是萧定礼这个半废物这么多年靠着国戚的身份一直杵在他之上, 他都不会选择魏王的,现在看来,这也是个任人唯亲的人。难不成真以为他顾谨安靠一个身份, 在夺嫡之中就能抵过自己的万人之军。
若不
是还没到时机, 他都想教教这位很有小聪明的魏王什么才是硬道理。
高朔这边还在想着怎么让顾承明知道自己才是他得位的最大助力,那边的顾谨安却没理会顾承明等着要的答案,直接伸出手指着他道。
“对,他有罪,处罚他。”
“……”哪怕觉得不合时宜, 但整个殿中还是因为这句话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
顾承明看了一眼因顾谨安言语面容出现一瞬间扭曲又不得不憋回去的高朔,心中难得一阵畅快。不过虽然厌恶这人一副总为他自作主张的模样,但眼目前他还要多倚仗此人,所以不露声色的畅快之后,就瞪了一眼顾谨安。
“大行皇帝灵前,口无遮挡的说什么呢。”瞪完之后又上下扫视了一眼顾谨安,挥手招来近侍,“还不带皇叔去换了衣裳再来。”
闻言莫说憋着口气就等顾承明骂顾谨安的高朔等人,就连早做好挨骂心理准备的顾谨安都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他的话语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服饰。
不鲜艳,也非官服,但在大丧之中确实不适合,得换。
一眼就下了这个决定后,顾谨安虽不想太顺着顾承明的安排做事,但也无异议的跟着近侍去了偏殿换衣服。
说起近侍……
顾谨安抬眼又看了一眼,不是之前那个小人得势的半熟面孔了,而是他那日在魏王府见过的充作幕僚的太监。
顾承明确实已把自己放在了新君的位置上,不止召来了自己核心的支持者准备登位一事,还悄无声息的卸磨杀驴,完全替换了两仪殿中昭宁帝时期的老人。
认出了人,顾谨安也没同他打招呼,到了偏殿只接过明显早已准备好的丧服,也不用人伺候,自己默默转到屏风之后换好。换好之后刚要准备出去返回主殿,冷不丁听到外面有人正同内侍交谈。
两人近乎耳语,说的什么顾谨安听不清楚,但隔着屏风的影影绰绰,他看清了来人是谁。
是沈微。
他来做什么?
顾谨安一阵蹙眉,但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旋身走出了屏风。
不知道沈微同近侍说了什么,又或者他是受何人吩咐前来的,反正在与他低语了几句之后,近侍就退到了门外,殿中只余下沈微一人在等他。
顾谨安走出去,隔了一段距离与他面对面而立,却没有开口说话。
除了心中还残存郁气之外,也不知道眼目前这种境地和立场,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同样,方才还在同近侍低语的沈微也没有开口。
沉默在殿中弥漫,最后沉重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回响。
顾谨安耐心耗尽了,但就在他想要不管眼前之人抬脚往主殿去时,一直没动静的沈微却动了。
先是一个闪身挡住了顾谨安的去路,又向前快走了几步,完全来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距离对往日的两人而言不算近,但就目前各自的立场又显得有些突兀。所以顾谨安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一步。
“沈大人,有何事?”
这个堪称疏离的称呼让沈微眼中流露出一丝感伤的情绪,顾谨安只当自己看不到,努力维持着自己声音的平淡无波。
“若无事,我要去见陛下了,失陪。”
“你以为你同郡主的小动作可以瞒住想瞒的人吗?”
一句话,让顾谨安的脚步倏然钉在了原地,慢慢回身,“你什么意思?”
“你让郡主去请太后过来的事情成不了,就像郡主进宫前特意留了婢女往桑府送信的事情也成不了一样。”
原来扶光真的是在入宫之前就得知了大概的消息,只不知是谁人传给她的,而那人为何早已得知却迟迟不见动静,打的到底什么主意……
不过眼下想这么深是没用的,若依沈微所言,他们如今是暂时指望不上太后也指望不上桑纯一了,那该从哪里去破局。
他如今是猜到昭宁帝留下的东西是在哪里了,且顾承明就算猜到了也不能在这刻去拿,这也是他秘密召那么多心腹之人入宫的原因。
只是宫中的消息完全传不出去,就是顾景隆目前知不知道他的敌人就是魏王也未可知,拿着东西的不知情况,是根本不会去动用得。
原本还有空子可钻一下的局面,因着沈微这句话完全陷入了死局。
原来他所有的动作,都在对方的可视之下。
“你是替你的主子来敲打我的吗?”
“我是替我自己来救你一命的。”
面对顾谨安的阴阳怪气,沈微的声音明显诚恳了许多。
“我有什么需要你救的。”说完这句顾谨安顿了顿,又冷冷勾起嘴角,“又或者说,你有什么能耐来救我,我如今可是板上钉钉已入内阁的东阁大学士、礼部右侍郎,若要细论,你还是我的直系下属呢。”
“……是下官唐突了。”似乎被他最后这句话刺到,沈微的神情恍惚了一下,苦笑着让开了路,“不过谨安,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同样的选择,你怎么对我就比陈菽差许多呢。”
陈菽?突然提他干嘛?
顾谨安心头一阵疑惑,而且以他对沈微的熟悉,怎么总感觉他这句话说得话里有话。还没等他从这句话中理出个头绪,退到一旁的沈微又语带不甘的说了一句。
“我自认比起他,我磊落许多呢。”
这人?!
顾谨安再次凝神看向沈微,企图从他脸上探寻到一点信息,只是不知是他过于愚钝,还是沈微的提示太过混沌,他看了好一阵,愣是没有找到一点想要的信息。
难不成真是他自作多情……
就在他开始自我怀疑,准备再以言语试探之时,一直站在的门外的近侍却突然推门进来。
“顾大人可是好了,莫要让先帝多等啊。”
没有看错的话,他在对自己说这话的时候,还特别意味深长的看了沈微一眼,只将沈微看得垂头看靴,方才躬身指引顾谨安跟他走。
他来了,顾谨安自是不能再进行言语试探,而且观他的言行,似乎是对沈微说的话十分不满,那么方才为何又会同意沈微同他单独谈话呢?
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两人一起做戏给自己看,好诈出他们所想要的自己所谓底牌;二嘛……顾谨安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微。
自然是沈微同近侍与自己说的事儿是两模两样。
等等!
压抑住自己想要再次回头的冲动,顾谨安满眼都是方才回头时沈微对他比的那个动作。
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圆,其余三个指头都竖起来,分明是往日里他同朋友们一起玩笑时最爱用的“ok”手势,这个手势在他前世很常见,但在这里,也只有他几个挚友知道。
他在朋友和昭宁帝面前虽然不着调,但在其他人面前还是很很注重维护形象的。甭管维护得怎么样,反正他就在旁人面前不着调过。
沈微一来就和他提不要痴心妄想把消息传出去的事儿,又扯到了陈菽的身上,最后更是给他做了这个手势,是不是在告诉他,虽然他和扶光的计划都宣告失败了,但他和陈菽已经用另一种方法达到目的。
不,不对!
他提起陈菽的语气不对。而且就这一路的押解来看,陈菽根本不可能会是同他站在一方的人,不然就算有魏王的人在,但他和自己怎么都有许多独处的时间的,一句不漏不可能是出于其他考虑,只可能他彻头彻尾都是顾承明的人。
想想当初两人还在自己家中碰到过,一副完全相见不相识的模样,真能装啊!
可是这样的话,沈微提陈菽干嘛?还因此让近侍十分反感,就对方方才那个眼神,他都有些担心沈微的安危。
就这样一肚子的猜测跟着近侍重回主殿,殿中已换了另一番天地。
昭宁帝的梓宫已经摆放了出来。
顾谨安一进门就看到偌大的梓宫摆放在那里,撞得他胸口一阵巨动,压住眼中差点奔涌而出的泪水,顾谨安都无心与明显等着他来的顾承明见礼,直直越过他,来到
了梓宫之前。
只是不知道顾承明是不是心虚,帝王的五棺二椁既已封盖,他根本看不到昭宁帝如今到底是个啥模样。也是在这时,他才发现在昭宁帝的棺椁之旁,还有一具比之小了一号的棺椁,前面也搭着灵堂竖着神主,上书“明孝太子之神主”。
顾谨安的目光在上面停驻了一会儿,又移开去看昭宁帝的灵堂,神主上书的只是“大行皇帝”几个字,方松了口气。
“明”与“孝”虽然都是美谥,但不是因着是美谥,他就有资格自行给先太子定谥。
他还不是新君呢。
不过他到底没彻底昏了头,没动昭宁帝的谥号。
不过今日召这么多人来,只怕也不远了。
昭宁帝梓宫之前,顾谨安也不打算同顾承明再起争端,对着二人的棺椁行过君臣大礼之后,他就找了个位置默默跪下来,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也让一众悄悄防备着他会大闹一场的人松了口气。
唯有顾承明,看着他这幅模样挑了挑眉,但也未说什么,只来到他身旁跪下。
感受到身旁的动静,顾谨安并没有抬头去看,只依旧维持着自己的姿态。
只是同样恭敬给父兄灵位行了礼的顾承明却不这么想。
他跪下之后,宫人很有眼色的端来一个火盆在他面前,他就在自己身旁慢条斯理的化纸。
火焰在黄纸之上跳动,将其焚烧为炭黑的模样,不知为何,明明被焚烧的是纸张,顾谨安却想到了如今躺在棺椁里的父子二人。
魏王是个可怕的人。
一个能精准把控自己所有情绪的人,在顾谨安看来是很可怕的,这明明是第一眼见他就有了的感觉,但在后面的时光里,他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对方的伪装迷惑了。
“你以为沈微的消息能送出去?”
什么?!
就算不愿,顾谨安此刻也不受控制的看向指尖有火焰吞吐的身旁人。
第 262 章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又痛苦的, 尤其是让你做此等待的人还故意说一半留一半。
哪怕结合沈微之前的话语,顾谨安也猜到了个大概,但如今若桑扶光没办法请来太后, 他除了等待时机再来也做不了什么。
只盼着虎子不要被陈菽给骗了,顾景隆也要更争气一点。
如果两人稳稳在线, 眼下的局面并非全然无法反转。毕竟昭宁帝留了后手在外面呢,只等着人去开取。
顾谨安就默默跪在原地看着、听着殿中的人在一番声泪俱下的哀痛表演后,就将话题转到了新君登位之上,本以为这里或多或少还有点自己的戏份, 没想到听着听着,就殿中这几个除了高朔之外都算不得一衙主事者的人就将流程走到了要顾承明三请三辞了。
到了这一步,就算再不在意,为了小命着想他也没法接着继续装聋作哑。只是待他一骨碌爬起来正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原本肃静的殿外却突然传来喧哗的声音。
其间除了熟悉的宫人声音, 他似乎还听到了桑扶光的声音,只是还来不及仔细辨认,一直因他们谈话而紧闭着的殿门就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是的,是撞。
门洞开的那瞬间, 顾谨安亲眼看着顾承明本就不算太好的脸色彻底黑了下去。
而逆着光从撞开的殿门走进来的,是拄着拐杖又被桑扶光搀扶着的太后。
这一瞬间的心情,顾谨安都不能用豁然开朗来形容了, 只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桑扶光, 看得对面的人在这种场景下都有些不自在了方才移开视线。
他就知道他娘子最了不起了!
“拜见太后娘娘——”
这时殿中的众人已从短暂的惊骇中回过神来,他们几乎是本能地抬眼觑了一眼立于棺椁旁的顾承明,见他脸色虽凝重如铁,却不见多少畏惧惶恐之色,反而有种被打断谋划的阴沉不耐。当即心下稍定, 纷纷垂下头颅,不再看门口那逆着光、拄着拐杖的身影,只恭敬行礼。
顾谨安混在行礼的人群之间,却没有如他们那样只一味低着头,而是抬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看向这位从逆光中缓缓步入大殿的老人。
是的,老人。
尽管太后的年纪已不年轻了,但得益于日常精细的保养和那份骨子里的开朗豁达,顾谨安总觉得她身上有种超越岁月的精气神,很难将她同寻常的老人联系起来。
就在他不久前奉命前往东洛之前,最后一次进宫辞行时,太后还精神矍铄地叮嘱他路上小心,言语间带着惯有的爽利。那时的她,眉宇间虽有岁月痕迹,却难掩那股支撑着她走过宫廷数十年的雍容华贵之气。
然而此刻,仅仅是这短短的一段路,从寿安宫到奉先殿,却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顾谨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有些担心的。不为将来计,只是纯粹担心对自己好的人。
受到儿子与孙子接连去世的打击,只怕胸口那股一直支撑着的气都散尽了,看到这样子的太后,顾谨安有些后悔在这时就将她扯进来。
虽然不管拖到什么时候太后都会被迫下场,但至少等到顾景隆回来吧……
这样纵悲伤难平,也有慰藉在。
顾谨安看着太后,太后却没有看他,而是努力挺着腰背,一步步走向昭宁帝和太子棺椁的所在之处,看桑扶光一人扶她扶得有些吃力,顾谨安忙上前帮着搀扶住另一边。
其实顾承明的动作要比他快,意图伸手去扶,但太后却像是早有预料,只将手中那根沉重的木拐杖塞进他伸出的手里。
“拿着。”这是太后出现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看他一眼。
顾瑾安看着顾承明握着拐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忙趁机稳稳地接替了顾承明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太后的另一只手臂。却在这时发现太后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能让她有此身体的反应的自然不是恐惧,而是在努力压抑着巨大的情绪爆发。
儿孙的棺椁就在眼前,凶手却还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
只要一想到她此刻内心翻涌的巨大情绪,顾谨安搀着她的手又忍不住紧了紧。可没想到他这个动作本意是有安慰太后的意思,感觉对方步子慢下来的他抬头,却一眼撞进了太后同桑扶光两人同样担忧的眼神中。
顾谨安喉咙一哽,一股又酸又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差点模糊了视线。
亏他还想成为别人的支撑呢!
结果都到了这种千钧一发、命悬一线的时刻,他竟成了被她们最担忧、最放心不下的那个!
这像什么话啊!
太后虽然短暂停顿了一下,但借着他们两人的力量,倒也快速的抵达皇上和太子棺椁之前。这时的她示意左右两侧的顾瑾安和桑扶光松开他,夫妻俩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迟疑,但是太后的态度极为坚持,两人只好松开手,但也不敢离她太远,只一直跟在她身后,看她用手亲亲抚过棺盖之上的纹路。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太后身上。就在众人都担心她下一刻要让人把棺盖掀开看个究竟之时,她抚过棺盖的手突然停住了,竟然神色平淡的转身问了顾承明一句。
“葬仪如何准备的?”
不愧是入主宫廷数十年的人!
这是在场除顾谨安同桑扶光之外所有人的心中所想,因为除了他们二人,或许还可以再加一个顾承明,无人看清楚太后平静之下的巨大哀恸。
只不过这哀恸在顾谨安和桑扶光眼里是心痛,看在顾承明眼里就是危险,尤其太后还直问了他如今暂时还不打算对外公开的葬仪之事。
看着己方人员中真有几个因她这句话松了口气的人,顾承明只恨自己过往不显,以至于能招揽到手中的人,总有些不尽人意的存在,但越是现在,他越不能轻易动支持自己的人。
太后看着问
葬仪,实则已经向他下了战帖了。
他之所以将消息瞒得这么紧,除了事以密成之外,自然也考虑过太后得知后的不可控。
别看现在宫内一大部分的禁军掌握在他手里,但太后手中也是有宫权的,只要自己与她彻底站到了对立面上,那些目前看似听他号令的禁军、宫人,瞬间就会分化出无数随风倒的墙头草!
毕竟支撑那些禁军此刻听命于他的,除了高朔的统领,更重要的是那块“奉昭宁帝圣令拱卫宫室”的遮羞布!这层布一旦被太后亲手撕掉,而他又未能及时名正言顺地登基确立权威……局面将彻底滑向他无法控制的方向。
陛下驾崩,太子薨逝,在先帝没来得及留下遗诏或者没找到遗诏的情况下,册立新君当以太后懿旨为主,就连内阁都只能从旁协助议定。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动太后的原因,宫里同时死两个人就够奇怪的了,若是太后也跟着死了,他口头上的说法自是不缺,但天下之大,不服者众多。
而他此刻面对的可不是太后,而是即将成为太皇太后的太后,他的母妃在他登基之前,也注定摸不到太后的边。
顾承明对自己这一身血脉,可以说是爱恨交加,爱的是他凭此悄无声息的弄死了父兄,恨的是它上不得台面,他母亲若是个正经的大启人,哪怕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官之女,他也不会如此被动。
但好在他的人已经去行动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全力拖住太后就行,只要她嚷嚷不起来,这场面就还在他的控制之中。
只要静待好消息来……那时候,就是太后再不愿,他还能看着帝位流向外面的血脉?
想到此,他又在心里将派去“看顾”太后和桑扶光的那群废物狠狠记上了一笔!连个不算太精明的老妇和一个年轻女子都看不住!
心思千回百转,但顾承明脸上的神情却在瞬息间调整完毕,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哀戚与恭顺,他对着太后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平稳:“皇祖母节哀。孙儿……正同诸位大人商议此事呢。”
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将这个老太婆怎么样,大启到底是以孝治国的。没看到的都可以统统视若不见,但亲眼所见了就容易滋生变故。
“哦?诸位大人?”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顾承明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你所言的诸位大人,是指这群庸碌之辈。”别人听此言也就罢了,但高朔听了却很不开心,这是将他也骂进去了。
当即出列,直面上了太后,连顾承明忙着使去的眼色,都晚了一步砸空了。
这个蠢货!
虽然他父皇最后得知竟是这个蠢货背叛了他那种感觉让他很畅快,但此刻他却只想刀人。
“娘娘,有臣看着,定能给陛下同太子殿下一个体面的葬礼。”
“高朔啊……”
“微臣在!”
“你算了个什么东西?也敢妄言给天子体面!”呵斥了高朔,太后又将目光再次落回顾承明脸上,“承明,陛下与太子新丧,皇孙出使在外,你作为皇家唯一一个在京的子嗣,纵然往日不成器了点,但怎能无知至此。你看看这殿内议事的,竟没有一个礼部的主官,更没一个宗正的宗卿,甚至连掌管内廷丧葬事宜的总管也不见。”
太后一边露出“你糊涂至此以后可怎么办”的无奈神情,一边冲着殿外喊道。
“来人,传哀家懿旨,将众宗卿、阁老,各部主官宣进宫来,共议国事。”
顾承明早就想到她会这么做,尤其是在高朔亲自送上门给她抽之后。但经过方才的一时出乎意料的慌张,他盘算过自己如今在宫中的势力之后,也就完全冷静了下来。
太后来到两仪殿也好,这里可是他铁杆最多守护最严密之处,若是放任她在仁寿宫又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骤然发难他还有些不好招架。
如今在他眼皮底子下,才是最不容易出……
“殿下,不好了——”
其余人虽被太后这一声喊得惊慌,但很快也同顾承明共脑了,一致达成了太后在这里其实掀不起风浪的结论,甚至还能让事情往着对他们有利的方向而去。
只是这个美妙的结论还没来得及带入情绪之中,就听到殿门被撞得一声巨响。
还真让老婆子喊来人了?!
第 263 章 这突来的变故让所……
这突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看侍卫跑的盔甲凌乱满头大汗都看不出具体长相的模样,顾承明更是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强行稳住心神, 厉声喝道,“混账东西, 先帝灵前也敢如此无礼。来人,带下去从严处置!”
听命,原本无声无息待在两仪殿角落里准备随时应付太后发难的侍卫中跑出两人,一左一右按着来人的肩膀, 默不作声就把他往来扯。
来人还没从外面的惊吓里缓过神来,这就又被自己人的一通操作吓了一跳,而在这时,偏又有一个清朗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好大胆,你们眼里还有太后娘娘吗?不通传便擅闯圣殿, 已是犯上,如今不得娘娘命令又有人私自行事,如此失仪,实乃大不敬!”
说话之人, 正是顾谨安。
这一瞬间的混乱,让他找到等待已久的时机。果然,效果立竿见影。
那侍卫本就因宫门剧变而有些慌不择路, 被顾承明一喝已是魂不附体, 再被顾瑾安言语中提到的大不敬与混乱中真的看到太后站在棺椁之旁一下,肝胆俱裂间居然直接瘫跪在在地,左右拉着他的两个人一时不察,他已因跪倒而脱了手,再想补救已来不及, 因为这人在太后的眼神注视下理智已经彻底崩溃吗,开始涕泪横流的磕头,并语无伦次的说起外面发生的事情来。
“大人恕罪!太后娘娘恕罪!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是宫门,宫门被人里应外合的给打开了!”
还有这种好事?!
顾瑾安、桑扶光以及太后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尤其是顾瑾安,他就是想趁机诈一诈看有没有破局的机会,没想到一诈还真让他诈出个大的来了。
其余人闻言也是一惊,他们都是顾承明这一派的人,自然知道整个禁宫之中收尾最森严的非宫门莫属,与之相比下来,两仪殿和仁寿宫都有退一步之地,怎么会被人打开了,还是里应外合?
而今能放到宫门处守卫的,可都是心腹中的心腹,就算宫中禁军全部倒戈也不会出任何差错的存在。
一时间所有人都纷纷看向高朔,就连顾承明也不例外。
“胡说八道!”
高朔觉得自己被这些眼神冒犯到了,以至于做出来的行动不仅让其他人没眼看,就连顾谨安都险些怀疑他是忍辱负重卧底在顾承明身边到如今的人。
当着太后的面一脚踢飞了磕头的侍卫不说,还一把拔出不知什么时候藏在官袍之下的佩剑就打算往外走。
“我这就出去看看,是何人敢如此大胆!”
见他拔剑,顾谨安一个健步上前,将桑扶光同太后拦在身前,刚打算借此发难,策反门外的或许已闻到什么风声的禁军,就见顾承明一把拉住了高朔。
“高阁老,莫急,宫门守卫森严,就算有人开了宫门,逆贼也一时进不来的,不如且先听他讲一下事情大概,这才好出应对之策。”
死狐狸!
又一次被他截断了计策的顾瑾安在心底骂了一声,不过既然已经有人在突围宫门,就说明外面是有人知道了内廷里发生的事,不然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只是,是谁呢?
或许要如了顾承明所愿,他也想听听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而且——
他怎么看着眼前这胆小如鼠的侍卫有点眼熟啊……
被踢倒在地的侍卫重新爬跪起来时像是怕极了一直低垂着头,以至于哪怕顾瑾安觉得他有几分眼熟,却一直看
不出眼熟在哪里,而且他担心真的误伤到友军,并不敢过多的去探查。
被顾承明一把拉住的高朔此刻也反应过来,想了想,却没收起剑,而是将剑搭到跪地侍卫的脖子上,“你好好给老夫和殿下讲讲,外面到底怎么个事儿。”
他猖狂到这种地步半点没将太后放在眼里,若不说点什么,反让人生疑,偏偏只有扶光和太后进了殿中,其余跟随他们一道来的人,都被挡在了殿外,不做多想,顾谨安主动成为了做这个事的人。
“高朔,你大胆,眼里还有没有娘娘!”
“顾大人不必惊慌,老臣自会护佑诸位安全。”
果然,就算被顾承明一言点醒了一点,这老头的气焰也没下去多少。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若要人完,先令其狂。就顾承明这满头包的模样,不知道有没有后悔在事未成之前就着手准备这一点。
有时候过分谨慎追求天衣无缝,就更容易暴露出更大的问题。
装作被他气个倒仰的模样,顾谨安一边用眼神安抚太后和桑扶光,一边竖直耳朵听侍卫怎么说。
不知道是怕再惹他嚷嚷还是觉得让他听去也无妨。
虽然无论哪种对此刻的他而言都算得上好事,但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顾瑾安生气之下,又默默把耳朵递出去了一点,成功从超不经意抬头看向他顾承明脸上看到无语。
谁在乎呢?
“禀大人,禀殿下,和外面里应外合的人是赵王世子——”
“赵王世子?”
“哪个赵王世子?”
“顾承怀啊!”
“怎么可能!他不是——”
听他此话,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原本还缩着脑袋静静看带头人怎么往下走的官员们都震惊了起来,但据顾瑾安观察,除了高朔和顾承明之外,还有少数几人对这个名字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像是对他的出现早有预料一般,就算有所反应,也像是更奇怪他怎么会里应外合,而不是站在他们这边。
看起来全是一派的人,也不个个都是心腹啊。
不过——
顾承怀这个狗东西还真是两头骗,他到底要做什么?
顾瑾安现在有点后悔那么轻易相信他了。
不过有护卫和虎子在,顾景隆应该出不了大事,不然也不会有如今宫门外的骚乱。
勉强劝着自己将心按回肚子的顾谨安静观其变。
“顾承怀?他这时候怎么来了?”
殿中皆是人精,怎听不出来高朔这句话里的不对劲,这不明晃晃告诉他们魏王一直同这位赵王世子有联系,甚至是同盟嘛。知道的人沉默不语,不知道的人也暗自生气,觉得魏王这一个带着异族之血的人果然不足为谋,他们豁出全族的命陪着他一搏,却不得看重。
这下好了,被人背刺了。若不是眼看着还有成功的可能外加这种事情向来非成既死,他们都后悔最开始的鬼迷心窍下场了。
不过这魏王确实有点阎王点卯的本事在身……
“自是替魏王办事来的。”
敏锐的人都觉察到了侍卫这时说话的语气不同,高朔更是神色剧变,手中的剑直接往侍卫的脖颈处砍去,却被人反手一挡给成功挡开了。
这时候自进来点就一直唯唯诺诺不敢怎么抬头的侍卫抬起头来将面容显露在所有人面前,略过那明显刻意的伪装看清他本来的模样,殿中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直没有什么太大情绪波动的太后,此刻更是没忍住惊呼出声,“承怀!真是你!”
这个侍卫,正是刚刚才被顾谨安腹诽过的顾承怀。
难怪觉得眼熟呢。
顾谨安也被这突然的大变活人惊了一下,但他没有如其他人那般大幅度的表现出来,只眨巴眨巴了眼睛。他就说呢,要真是宫门发生械斗那么大的事情,他们这里听不到一点动静不说,怎么只有一个人来匆忙报信。
“你做了什么?”
顾承明若是此刻还不明白自己被顾承怀摆了一道,那他就不是顾承明,随着他冷下的脸色,之前悄摸站在四周偏僻处的侍卫们也缓缓以他为中心形成包围圈。
顾谨安又示意太后和桑扶光往停放棺椁处退了退。
这个做法固然大不敬,但到底斯人已逝,总要为活着的人考虑,一旦打起来可是刀剑无眼的,有棺椁挡着,至少有意或是无意的刀剑一下到不了身上。
太后显然对他这个安排很有意见,但到底抵不过桑扶光的坚持,在她的搀扶下往后退了几步。
随着她的身影彻底被两副巨大的棺椁遮挡,一直与高朔对峙并维持爱搭不理姿态的顾承怀终于又说话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真是来替魏王办事的。”语调轻松的顾承怀持刀的手却一点都不放松,哪怕隔了一段距离,顾谨安都能看清手背上因聚力而鼓起的青筋。
“那你方才所言的宫门有动乱,是在诈我们?”高朔虽然有些因狂失智,但到底也算大启的一代名将,对战斗之事向来有着超强的敏锐性,他就说呢,他半点动静都未闻到,怎么就打起来了?
“那没有,我帮魏王办事的同时顺便把门也给开了。”说完他还露出一个十分欠揍的笑容,“所以你们要干什么可要快一点,慢一会儿都来不及哦~”
“你个朝廷钦犯在这里大言不惭什么,吓唬人不讲基本法,魏王虽温吞,又会有什么事与你这朝廷钦犯有关联的。”
他话都这样子递到嘴边了,满堂除了他们三个皆是魏王之人,就算有人心中有怨也不会去搭理他,不得已,顾谨安只好又做了一次“春虫虫”。
“当然是因为他也想做一次朝廷钦犯,而我——”
“还不把这乱臣贼子拿下!”
顾承怀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承明一声厉喝打断,而随着他的命令,原本在慢慢包围顾承怀的侍卫们也迅速行动,殿上登时打成一片,不少人慌忙找地躲藏,顾谨安一边庆幸自己先让太后和桑扶光避到有遮挡物的地方,一边目光复杂的看向第一次如此失态的顾承明。
原来这人还是要名声的啊。可弑父杀兄者哪来的名声?弑的还是圣君之父,杀的也是仁德之兄。
“而我,也想亲眼看看杀为权利杀我全家者怎么因权利变成一堆烂肉的!”一边左右格挡冲上来的侍卫,顾承怀满身血色都还在放声狂笑。
顾谨安突然有些不想看这种画面了,他将目光收回放到了昭宁帝寂无声的棺椁之上,很想知道他若是能见到今日的场景,是何感想。
但帝王已不能回答他了。
第 264 章 本该哀戚庄严的灵……
本该哀戚庄严的灵堂, 此刻却成了乱斗战场。
烛火摇曳,将疯狂搏杀的人影映的扭曲。
看得一众找好位置躲避的大臣们胆战心惊,觉得再这样下去他们都得完蛋, 哪有盛世帝王的灵前搞成这幅模样的。
他们有心阻止,但有心无力, 混乱中甚至有人将目光投向了顾瑾安所在的地方,像是在寄希望于太后能够出面阻止。
毕竟谁都可以冷眼看着昭宁帝同太子的灵堂被大闹,独独她不能。
不得不说还真被他们猜到了,自乱起, 太后就一直想要站出来,只是被桑扶光死命拦住。
就连顾谨安,也几次欲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何止这无法无天的行径。
但最终还是理智勉强战胜了冲动,哪怕紧握起的手掌已被指甲刺破, 他到底站在了原地没动。
他在想,顾承怀此来到底为何?
明明可以安然全身而退,却为何突然自爆身份?还有他来了皇宫,景隆和虎子何在?再者, 他口中一直提及的为魏王办事,办的又是何事?
方才他已经同桑扶光对过信息了,她之所以知道宫中有变, 是安靖告知她的消息。
那安靖能知道这个, 明显就是顾承明一派的人,为何又要示警于他?他记得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可向来都不算太美妙。
千丝万缕都是乱绪……
来不及了。虽然模模糊糊感觉自己抓住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但来不及将它理顺出来。
顾承怀虽有些本事,但到底不能以一当百的存在, 方才占着灵活与围剿他的侍卫周旋了一阵,在顾谨安站出去的那一瞬,他像是突然力竭般脚下一踉跄,瞬间就被一众侍卫用武器押在了地上。
“住手!”眼看刀剑都往他脖子上招呼,太后再忍不住出来制止。
但除了顾谨安忙扶了一把她,并没有人理会。不过刀剑也没有往着更深处去,只将将卡在了脖颈处便不动了。
并不是太后出来阻止的原因,而是顾承明没有在此刻杀他的意图。
“先带下去。”摆摆手,侍卫听从他的命令将人堵住嘴往外面拖,全程都没人搭理太后。
感觉到太后的手在微微颤抖,似在为顾承明毫不掩饰的猖狂而愤怒,亦无奈。
眼看着顾承明就快被拉出去了,但顾景隆那边的消息一概未知,顾谨安只得再次站出来以此为由发难想再拖延时间一阵。
“魏王殿下,好生了不得啊。”
“你才大胆!”
或是图穷匕见时间已到,方才对他还有的些微客气,此刻已荡然无存。
见顾承明直接与顾谨安和太后对上,其余躲在四周的大臣本觉得操之过急,但既然已到了这个地步,又有他和高朔挡在前面,他们也没有纠结的余地,只走出躲避的位置默默站到顾承昂身后表示力挺。
“承明,你这是要做什么?”一把扯住准备继续冲锋的顾谨安,太后先是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随即面无表情的看向顾承明。
她实在太累了,累到做不出其他的表情来,也不知面对眼前这堪称家灭的情形,该做何种表情,若不是还有人等着她的照拂,若不是……为子孙不甘,她都走不到这里来。
“还请皇太后明禀。”
接过她的话的不是顾承明,而是满脸得色不见丝毫恭敬的高朔。
“你说。”
“先帝是先因太子薨逝伤心,后又接到皇孙沉海消息打击才一下没挺住……驾崩的。”说起昭宁帝的死因,高朔面上虽露出了一二分的哀戚之色,但更多的还是遮掩不住的得意,“不过——”
说到这里,他甚至无视顾承明的催促,停顿了一下,等着人去问他,抑或者……求他。
“不过什么?”太后不在意她此刻耍的小心思,这位高大人除了能大战,向来都不是顶聪明,得志便猖狂,也正是如此,才让她的珩儿对他没多少防备。
高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满意得胡子都微微上翘,接着方才断掉的话头说道,“不过好在先帝陛下向来是心系家国之人,临去前委了重任给老臣,定下了天下的未来之主。”
“哦?是这样吗?”太后的声音里辩不太出情绪,高朔也有些疑惑为什么方才听到皇孙噩耗她并不悲伤,不过他向来是看不起女人的,尤其是如鸟雀般困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的女人,若不是要给未来的新主一个面子,他都要当面嘲笑他曾经畏惧的太后的诸多筹谋。
要他说,就该在前些日子昭宁帝还苟延残喘之时将他直接弄死,求什么名正言顺。待得了帝位,会有数不清的人来帮你名正言顺。
“是。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只是先帝陛下子嗣不丰,太子和皇孙接连遭遇不测,能承继大统者便独剩一人……”
“这人是谁?”
“自然是——”被突然打断了话语的高朔暗骂了一句老太婆到这种时候还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过他最爱看的就是这种垂死挣扎的模样,刚接过问话准备给予迎头一击之时,突然意识到问他这句话的并非太后,甚至不是女子。
这声音是从他背后传来的。
尚来不及回首,就从周围之人如丧考妣的神色中猜到了来人。
暗骂了一句“废物”之后,他缓缓转身,果见桑纯一站在门口处神情严肃的看着,在他的身边的还有哪怕等到他倒了台,也还一直压自己一头的陆钧,至于其他内阁人员,半点都入不了他的眼睛。
就是方才被拖出去的顾承怀,又脱离了控制和这些人站在了一起。
不过这并不重要,又不是个顶厉害的人,跟着这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不过累得他们的人多砍两刀罢了。
顾瑾安看到来人,也是大大的松了口气,他本来都不抱太大希望的。
毕竟囚着他的宫殿里突然跳出个受过黄睿德大恩却又是顾承明方的小太监,怎么看,都是刻意来套他的话的。
但事已至此不得不赌,他就赌就算扶光的丫鬟没能到桑府报信,顾景隆一众人在顾承明的严防死守之下也接近不了桑纯一,但桑扶光在宫禁未解之时一大早被陌生的仁寿宫人接入宫中,老头子势必会安排人悄往他家探明消息。
那么,就算小太监将他所说的消息递给顾承明,在他们前往自家翻找的时候,也定然会被桑府的人发现。
这谋划不算顶厉害,但胜在涉及一个桑纯一,所以成功的几率不小。
他只是没想到,老头子来得比他预想的早得早,这其中,或许还有他不知道的插曲。
顾瑾安想这些的时候,高朔已在言语上同桑纯一对上了。
“桑太师不在家里含饴弄孙,怎么到这里来了?”
“若老夫不来,还不知道有人如此狼子野心,竟妄图颠覆大启江山。”
桑纯一这话说的可一点都不客气,边说还边环视了殿中诸人一眼,像是要将这群人完完全全的记在心里。
遇到他目光者,无不垂首躲避。
桑纯一一边厌恶这群人的没骨气,一边看着静放在那里的棺椁哀叹昭宁帝。
他这外甥操纵帝王心术一生,临了了,却是栽在了这一群窝囊废手里,何等可叹,何等……荒谬。
不,也不全是窝囊废。
此刻可不是容得他感伤叹息的时间,目光从棺椁及之前的三个人身上略过,确定人无事的他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不过再投到顾承明身上时,却又变得无比锋利。
“高大人还没回答我呢,那个人是谁?”
话是问的高朔,目光却一刻不离的停在顾承明身上。
魏王之心性……往日还是他看走了眼。虽知此人并非完全表里如一,却未曾想过他能谋夺至此。
若不是皇孙命大,只怕他此刻已经成功了。
“自然是魏王殿下,陛下临终托付江山,老臣……同顾大人可是亲眼所见。”说着微微正身抬头看向自这老东西来了就一言不发的顾谨安,“顾大人,您说是吧。”
他一句话,又把全场的焦点引到了顾谨安身上,桑纯一和后面来的内阁大臣们也不例外,纷纷将目光投向顾谨安。
而顾承明一派的人此刻却都将心悬了起来,他们虽知道高朔拉顾谨安下水为何,但眼下这情景明显不适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这人直接略过了方为上策……唉,略不过的,要是没他的背书,后来的这群人怎会相信。
魏王殿下留他到如今,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只是在眼下,真的不会出更大的问题吗?这个念头刚想,离棺椁近的人就感受到一点寒芒迅速闪过自己的眼前,再定睛看去,顾谨安身后的太子棺椁中,不知何时伸出了一柄匕首顶在他的腰侧,很隐晦刁钻的角度,除了少数几人,完全可以保证后进来的桑纯一一众看不清,甚至他身旁的太后同太后另一边的永宁郡主都看不到。
魏王还做了这种安排!
这也、这也、这也太过——
沉浮官场大半辈子的人们,一时都找不到言语来形容这种做法。只在心里反复问自己,选择支持这样的人真的没问题吗?
难怪祖训一直有异族血脉不可正东宫的规定,这种生于蛮荒之地的血脉,所做之事却是让人看不上眼,也更无脸面可谈。
就算他们都知道太子的死必定有魏王的手笔在其中,但人死如灯灭,所有的恩怨都可以随着死
亡消散,除非罪大不赦者,侮辱人的尸体可是相当让人看不起甚至要遗臭千古的。
而且,太子于魏王可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甚至可以说是他命中的恩人,就是如此,他居然还做出如此辱尸的不敬之举。
不过利器逼迫之下,顾谨安倒是做出了让他们重新将心落回原处的选择。
众之瞩目之下,只见他缓缓的点了点头。
“是。”
这一下,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莫测了,其中还要以浑身是血的顾承怀最为突出。
他们想若不是脱力了,这人怕是要扑上去撕咬顾谨安几口。
刚刚两人不还是毫无交流的吗?而且这人明显恨死了先帝,看如今这幅被人肆意玩弄遗命光景,不是该开心吗?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难不成——
他也想争上一争?
这一下子人们的目光又变了,看向顾承怀时难免带上了他痴人说梦的鄙夷。
“老太师,您可听到了,顾大人为我佐证了呢。”
“他的佐证很可信?”问这话的是自来到就蹙着眉不作声的陆钧。
高朔知道他同顾谨安“爱恨纠缠”,因着儿子的缘故,这人一直不喜欢儿子的学生呢,所以他问这话,在他听来根本没毛病。
倒是顾承明,细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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