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1 章 在清理得一干二净……
在清理得一干二净不知名的宅子待了一夜之后, 一大早顾谨安又在陈菽名为陪同实为押送的情况下再度启程。
马车驶出青石板路,继而踏入以黄土夯实的官道,重新颠簸了起来。
他靠坐在角落里, 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 捕捉着车外的一切声响和变化。陈菽则坐在对面,捧着一卷书册,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认真阅读。
两人自昨夜被魏王的亲卫一语戳破押送的本质之后, 就再没有言语上的交流了。
随着马车一路前行,虽不能开窗去看外面的场景,但从路过逐渐改变的口音之中,他知道自己这是一路往着京城去的。
这让他从离了临泽府就一直下沉的心更沉重了。
若说魏王勾结盘踞临泽多年的陈家,不声不响地将一府之地纳入掌中, 已足够令人惊骇。那么,这一路行来,竟未捕捉到丝毫关于皇上派人前往东安查验他归程的动静更让人心凉。
就算前去传信他回京的侍卫是人刻意安排下的产物,但算算时日, 无论他们找到顾承怀与否,如今都该是要么回京复命,要么派人回禀的时间, 绝不会如现在毫无反应。
尽管在确定御前侍卫受人指示欲对皇孙行不轨之后, 他就有预感京中绝对发生了大事,甚至皇上因此受制暂无法把控朝局,但当真正确定这个情况之后,依旧让他如同坠入冰窟,遍体生寒。
事已至此, 他只能在心底一遍遍祈求,他那老哥哥,独断乾坤数十年的昭宁帝,只是被某些棘手但暂时的麻烦绊住了手脚……否则,若真如最坏所料……
那后果,非是大启的江山动荡四字所能囊括,只怕是……天倾地覆!
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微微滚动,顾谨安不敢再深想下去。
魏王……顾承明……有这么厉害吗?
严密看守之中早绝了寻机逃跑心思的顾谨安日日都在复盘自己曾与顾承明相处过的时光,发现相比较陈菽,自己竟然更看不懂这位向来如隐形人般的王爷。
他明明从未掌控过实权,却能在皇上和太子的眼皮子底下暗中积蓄这么多力量,甚至又能在这么长的时间下掩住昭宁帝往外看的耳目,这需要何等的心机、韧性与布局?
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本以为,大启王朝即便要经历风雨飘摇,也该是在昭宁帝龙驭上宾的百年之后。谁能想到这滔天巨浪,竟在老爷子尚在,且威压海内之时,便已汹涌而至。
马车一路向北,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漫长颠簸,顾谨安终是在马车外听到了熟悉的京城口音,这么久一直高悬着反复被揉搓的心此刻居然有了一直是该尘埃落定的感觉。
是的,尘埃落定。
进了朝天门,沿着这条直通禁中的御道前行,终点便是京城的心脏,皇宫。
这条路,他走了何止千百遍?即便此刻被马车所困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仅凭车轮行进的速度和时间。,他也能清晰地勾勒出自己身处何方。
只是——
太静了,静的有些诡异。
过了城门,本该是京城最繁华喧嚣的地段,除非国有大事,否则贩夫走卒的叫卖、行人车马的喧哗、讨价还价的市声,必定是沸反盈天,隔着厚厚的车壁也能感受到那份活气。
可此刻,除了听到零星两耳朵的低语,还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样,再不闻丝毫往日的市蓬勃井烟火气。
果然,京中的气氛也很严肃……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谨安的手有些蠢蠢欲动,想要推开车窗将外面到底什么情况看个究竟,也抱着一丝能被其他人看到的侥幸。毕竟车窗到底不同车门,只靠卡扣固定,无法彻底锁住。
但是自进了京之后,陈菽就放下手中那看了许久也没翻过一页的书册,虽不至于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但顾谨安能觉察到,他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的停留在自己身上呢,所以到最后,他也没能伸出手去把窗户推开。
更让他费解的是行程的终点。
虽然陈菽一直沉默,但魏王的亲卫可言之凿凿的说过押他回京是要问他对皇孙护卫不全以至玉树摧折的罪。这么大的罪名,顾谨安以为自己就算不进昭狱,怎么也该到天牢里蹲一蹲,万万没想到马车居然一路直行,奔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当马车未经任何盘查通过宫门,继而沿着宫道畅通无阻的直抵两仪殿外,顾谨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种待遇,即便在他最得圣眷之时也未曾有过!此举除非出自昭宁帝之令,否则的话,魏王未免可怕到超出他所有的想象了。
“大人。”马车稳稳停住,亲卫的声音适时响起。
“安哥儿,下车吧。”出乎顾谨安的意料,陈菽并未起身,反而稳坐车厢深处,对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谨安早在这车中待得憋闷无比了,横竖此刻已到了两仪殿外,就算再多的算计,到这一步也该到了最终章,他就下去看看,魏王能在这帝王之居布了什么局等着他。
车门打开,顾谨安一刻不耽搁的起身就往外走,甚至因为过于迅速,许久没得到活动的双腿还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撑住车门,方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摔倒。
他这么大的动静,惹得门口肃立的禁军都忍不住注目,但陈菽依旧一动不动的坐在车内,半点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你不去?”心下生疑,顾谨安暂压住内心想要见到昭宁帝的迫切,回首问了句陈菽。
回答他的却是那突然变得异常“殷勤”的亲卫。对方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几乎是用半拖半扶的力道将他迅速拽下马车,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络与恭敬,“大人高看属下了,陛下御殿,哪里是我等小人能进去的。”
这是要做什么?假装车上只有他一人?当这满场的禁军都是瞎子吗!
被拽着踉跄下了马车,顾谨安想不通他们这突然的操作,就算是要栽赃陷害什么,这会儿也为时过晚了吧。
只是他环视了一眼四周的禁军,见这些陌生脸庞不着痕迹的将眼睑低垂下去,他就知道自己确实遇到睁眼瞎了。
“你家主子……当真是好本事啊!”
这会儿说什么都是徒劳,唯有走一步看一步,再亲卫再明显不过的催促下,顾谨安不得不往里走,只是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到底冲着他嘲讽了一句。
“只是替陛下分忧。”此前明显有些性格冲动的亲卫,此刻却稳得滴水不漏,更加印证了他心中最坏的预感。
殿内的景象,多半也不是他所期待看到的。
哪怕早有准备,顾谨安还是忍不住头晕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挺直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僵硬的脊背,顾谨安一步一步坚定的踏上台阶往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宫殿而去,在此过程中,亲卫一直跟在他的身后,直到了殿门口,方才止住脚步,恭敬的退至一旁,垂手肃立。
“顾大人到——”门口侍立的小太监勉强算个熟面孔,顾谨安曾在御前见过几次,一路行来全是些没见过的人,冷不丁看到个熟悉的面孔,他感到的不是心安而是更大的心慌。
“吱呀——”
随着他的通报,紧闭的殿门缓缓从内打开,同屋内熏香一同逸散出来的,是一股极浓重的药味,其中人参的味道特别明显,就算顾谨安对医道并无了解,也知道人参这种东西一旦大量运用的话,多用在吊命之上。
怎么会?!
他离开之时,已经断了丹药许久的昭宁帝明明精神矍铄的不得了,再干十年皇帝都没问题,怎么忽地就用上了药,其中参的占比还如此之大。
巨大的惊骇如同无形的巨浪,瞬间将他淹没,几乎让他窒息。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来不及细想,殿内已有人影迎了出来。顾谨安几乎是本能地微微垂首,做出恭谨候召的姿态,目光死死盯住来人下半身的衣摆。
深紫的袍角,绣着内廷独有的暗纹,是皇上近侍太监的穿着无疑。
“顾大人,请进吧。”
太监独有的尖细声音响起,语调平稳,辨不出喜怒。
不是黄睿德!
那个在昭宁帝身边侍奉了数十年,如同影子般相伴在帝驾左右,满朝文武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的黄大伴,此刻竟不在御前?!
顾谨安都不知道自己此刻心中是怎样一番滋味,沉沉浮浮中各种情绪,最终化作一股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他的四肢百骸完全冻结。
他竭力压下眼前的眩晕,强迫自己抬起沉重的脚步,迈过了那道象征着至高无上的门槛。
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作怪,还是病人难忍光亮,殿内的光线要比往日幽暗许多,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龙涎香,闻得人心头越发堵了。
殿内上方的御座空空如也,昭宁帝不在往日审阅奏折的御案之前。
方才请他入内的近侍于此刻上前,无声的引着他穿过层层帐幔,向着他此前从未抵达过的内殿而去。
越靠近内殿,药味和参味也就更浓烈,浓到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屋门打开,顾近安放轻脚步入内,并没有心思观察这处他第一次来的地方,目光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穿透昏暗的空间,精准投向帐幔高悬的龙榻之上。
只一眼,便如遭雷击!
他那印象中如同挺拔威严不可直视的老哥哥,此刻正无声息的躺在床榻之上,厚厚的棉被遮挡不住他明显清减许多的身躯。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紧阖着,眼睑浮肿松弛,眼底一片浓重的青黑,整张脸都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若非胸口处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
这模样,他曾在先皇后身上见过。
顾谨安只觉自己如同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若不是近侍一把拉住了他,他早不受控制的冲上前去,目光无意识的四处打量,略过无数看不清五官的人脸,略过一身亲王常服立在龙榻之旁的魏王,略过满脸都是我命不久矣的梅院使……不!这个不能略过。
用力甩开近侍对自己的钳制,几乎是扑一般的扑到了神色颓唐的梅院使身旁,“陛下这是怎么了?”
然而梅院使只是神色麻木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搭理他。
倒是方才被他无视了个彻底的顾承明在此时开口了。
“顾大人来了,也不先拜见父皇,可等了许久了。”
或许是受情绪影响,顾谨安感觉此刻的魏王与往日里相比,多了许多阴沉。
第 252 章 顾谨安不想搭理他……
顾谨安不想搭理他。但架不住这一屋子仿佛全是他的狗腿子, 尤其是刚被他甩开的内侍,一个箭步上来又要按着他给顾承明见礼。
“放肆,陛下面前, 我也是你这奴才说动手就能动手的人!”一个闪身避开他的动作,眼见其他人又有冲过来的心思, 顾谨安低喝了一句,声音虽低,气势却迫人,成功让一众急切想要在魏王面前表现的人止住了动作, 面面相觑一阵后又忐忑的看向顾承明。
谁都听出来了,顾谨安看似在骂他们这些奴才,实则枪头对准的是魏王。
“好了,闹作一团成什么样子,顾大人, 还是先来拜见父皇吧。”顾承明这时候又开口,不知道是不是见自家人处下风的缘由,一如既往“善解人意”的替所有人圆了场。
以前尚且不觉什么,如今只觉讽刺。
“其实比起顾大人, 我还是比较喜欢殿下唤我小叔叔。”
对于他刻意的挑衅之语,方才那些急着邀功的人又义愤填膺了起来,倒是顾承明本人只微微一笑, 并不搭话。
这结果也是顾谨安早预见的, 就算如此,他也要刺他一下。
不过相比较这个,他还是更在意昭宁帝此时是个什么情况,到底是何缘由,能让一个足够健康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了这幅命不久矣的模样。
“陛下, 陛下。”
说是让他上前拜见,其实他只靠近了几步,就被跪侍在塌前的内侍阻止了靠近,能看到的情况,和方才一般无二,想再进一步查看,得找其他的法子。
但看看眼下的情况,顾谨安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下一次靠近昭宁帝的机会。
毕竟他一路而来,魏王府人给他传达的一个信息就是他有罪,而陈菽也一直潜移默化的告诉他当识时务。
可他怎么就那么不相信魏王能有这样的力量,陛下一倒他就能在前朝后宫一手遮天?
太子呢?!
想到这一点,顾谨安这才惊觉自己总觉得不对的地方在哪里,按常理陛下出了问题,出来主持大局的该是国之储君太子啊,但是直到现在,他都没见到太子的人。
心念一动,自然又联想到了顾承明身上,顾谨安借着低头给昭宁帝行礼之时敛去了眸中所有神色。
他知道顾承明正等着他问呢。
顾谨安真是受够了这种被人步步算计步步紧逼的感觉,但,他怎能不在意太子呢……
而且,何止是太子殿下,皇上病危到如此程度,除了魏王和几个勉强能称得上熟悉的脸庞,加上一干陌生的近侍和禁军,一干重臣和宗亲皆不见踪影。
行礼起身一气呵成,顾谨安终于正面对上了自己一直有意忽视的顾承明,目光清明。
“敢问殿下,太子殿下何在?”
顾谨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入看似平静的深潭,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那些低眉顺眼的内侍宫女连呼吸都屏住了。就连梅院使手中的药碗也是猛地一晃,深褐色的药汁险些泼洒出来,他脸色煞白,慌忙稳住,头垂得更低,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砖缝隙里。
唯有顾承明,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庞上,只是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忧愁,语调依旧平稳,“皇兄病了好一阵子了,就在殿中休养。”他刻意放轻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太子也病了?顾谨安心中咯噔一下。这借口……算不得高明,却也一时难以戳破。
自遇刺之后,太子的身体就一直不算康健,生病在他身上是个很常见的事情,莫说昭宁帝忧心,就是自己这两年来也没少跟着担忧。
只是东宫才是储君居所,就算是养病该说的也是东宫,怎么说的会是殿中,哪个殿中?
顾承明含糊其辞,必有蹊跷!
然而,不待他追问细节,顾承明就自顾自接着说道。
“皇兄病倒时,父皇正在皇陵祭拜大行皇后。惊闻噩耗,父皇心急如焚,不顾酷暑策马疾驰回京。暑热侵体,加之忧思过重,初时只是痰气上壅。几副汤药下去,本已见缓。奈何皇兄病势凶险,父皇忧心如焚,日夜守候榻前,终是……染了病气,龙体骤然沉重。”说着,他叹息一声,眉宇间全是忧国忧民的沉重,“父皇心系社稷,不愿朝野动荡,故严命封锁消息,只点本王暂代政务,主持大局。”
“殿下的意思是,陛下病得如此重,朝中大臣竟一无所知吗?”顾谨安愕然,这怎么可能!
而且太子和皇上接连病重,就算要隐瞒朝臣,也该在第一时间派人将顾景隆先接回来啊,而且内阁诸阁老,皆是国之柱石,帝王心腹,有他们在,何须一个从未被皇上看在眼里的王爷理政。
“父皇的旨意,向来就没有做不到的。”顾承明淡淡一句,就轻巧地将质疑推开。他甚至还“宽慰”顾谨安道,“顾大人也不必太过忧心。父皇与皇兄接连病倒,或为星宿有冲,大不吉之兆。本王已命礼部择日祭天祈福,祈求诸神垂怜,定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哪有人久病不治不是进一步寻访名医而是叩求神佛的,他魏王以前也不是个迷信神佛的人啊!而且顾谨安总感觉他这话里有话的样子,只是还来不及细思,榻上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昭宁帝却突然呼吸急促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枯槁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陛下——”
“父皇——”
这下谁都不耽搁,谁也来不及阻止谁,顾谨安同顾承明一同冲到了榻边,待众人回过神来时发现,他居然还领先魏王半个身子,位于离皇上最近的距离。
“陛下,陛下。”靠近之后再看昭宁帝,更是触目惊心。那曾经威严矍铄的帝王,如今形销骨立,面色灰败,让他险些没忍住当场洒下泪来。
一个暑气加上一个风寒,又有太医的精心治疗,怎么还能将人折磨成这个样子。看着昭宁帝的眼皮在不停的颤动,似是在努力想要睁开,顾谨安忙凑近低唤了他几句,这举动直接把神色怪异有些心不在焉的顾承明直接挤开了,后面他再想靠近,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被顾谨安挡了个严实,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站到他的下方,隔着一段距离张望昭宁帝的情况。
“龙体欠安,不宜惊扰,顾大人还不退下!”方才被皇帝异动吓呆的近侍,见皇帝似乎又没了动静,胆气复生,又抖擞了起来,尖着嗓子厉声呵斥。
他如今可是没有回头路的,全指着这魏王殿下呢。
听到他的呵斥,顾谨安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将声音冷得像冰锥,直刺过去,“你是哪个犄角旮旯调来御前的?既知龙体欠安,受不得惊扰,还敢在此狺狺狂吠,我看是黄大伴不在御前,倒助长了你们这些宵小的气焰,
连基本的规矩体统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字字诛心,自然也让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这骂的是魏王呢。
“你——”近侍自顶替了黄睿德的事务后,就春风得意的不得了,何曾受过这样的厉色,何况对方还接着骂他骂了魏王,顿时气急败坏,声音陡然拔高。
“住口!”
这一次,喝止声来自顾承明。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压和厉色。顾谨安心中冷笑,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以“温润宽和”著称的魏王殿下如此疾言厉色。别说,还真有那么点王者风范。可惜心肝全是坏的。
“陛下,陛下,是臣,臣回来了。”
顾谨安不去理会这人如何做戏,如果一路上他还只是对魏王有所怀疑,现在已完全确定了对方的狼子野心,想要短时间内破局,如今还真是非昭宁帝不可,所以他依旧轻唤着昭宁帝,企图能将他唤醒过来。
哪怕只一瞬……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悲凉如同潮水漫过顾谨安的心头。
皇帝做到晚年,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执拗昏聩,但就算如此,面前这个命悬一线的老人,也称得上一代明君,他若就此撒手,让江山落入魏王这等狼子野心之辈手中,这于天下百姓而言注定又是一场浩劫。
而且除了这冠冕堂皇的大义之语,他也有自己的私心想要这位老人醒来,且不说自己与昭宁帝情同忘年,就是为家人想,也不能让魏王得了那位置。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是昭宁帝特意为太子甚至是皇孙打磨培养的储臣,哪怕愿不愿意,他天然是同他们绑在一起的,别看往日里和魏王也没起什么龌龊,但涉及皇权交替,对立者哪里会有什么活路可言。
不知是不是他的呼喊起了作用,昭宁帝那一直剧烈颤动,仿佛重逾千斤的眼皮,竟真的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浑浊暗淡的眼珠,在浓密的睫毛下,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聚焦。
“陛下!”
这下看到希望的不止顾谨安了,一直沉默配药、对周遭纷争恍若未闻的梅院使,此刻也像换了个人,以与其年龄体态不符的敏捷,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榻边,急切得几乎将顾谨安撞开。
心系昭宁帝安危,太医上前,虽也怀疑他早被顾承明收买,但顾谨安也还是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好让出昭宁帝的手部给他做请脉用,至于顾承明,这样一挤之下站的又远了点不说,还被梅院使和他的药箱遮挡了大部分看向昭宁帝和顾谨安的视线。
梅院使坐在榻边,皱眉诊脉了许久,又俯身凑近查看昭宁帝的瞳孔、舌苔,甚至极轻地拨开龙袍一角查看肌肤。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梅院使脸上那点因皇帝睁眼而燃起的微弱希冀,如同被冷水浇透的炭火,逐渐黯淡熄灭下去,最终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无力。
顾谨安胸口那颗因昭宁帝短暂睁眼而擂鼓般狂跳的心,随着梅院使神色的彻底灰败,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顾承明。
顾承明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眉头微蹙,眼神焦灼地注视着龙榻。但顾谨安现在可太了解这个人了。在梅院使神色灰败的那刻,他敏锐地捕捉到顾承明紧绷的下颌线似乎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丝,那紧握在身侧的手指也微微放松了力道。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表现。
皇上的病,果然和他脱不了干系。
“父皇危在旦夕,生死一线,顾大人却无故发笑,看来此前孤收到的密报果然没有冤枉你。你对父皇和朝廷,可还有半分敬畏与哀恸。”大抵是这笑刺激到了他,一直不知什么原因与他虚与委蛇的顾承明在此时骤然发难。
这骤然的发难,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顾谨安身上。那些内侍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目光不善地围拢过来,门外也听到了锁甲的声响。
面对这样的场面,顾谨安毫无惧色,迎着顾承明冰冷的视线,唇角的冷笑反而加深了些,那笑意冰冷刺骨,带着洞悉一切的轻蔑,“殿下何必急着扣帽子?我笑的,不过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父子君臣不忠不孝。笑这殿宇之中,尽是些不忠不孝、狼心狗肺之辈!可不是如你口中那等不知何处炮制的密报所言。”
“大胆!”
“我胆不大,我胆小着呢,魏王再放任狗这么叫,吓坏了我可又要横生事端了。”
“孤一直都说小叔叔聪明绝顶,口才也是一流,不过眼下说得再多也是枉然,还是留待三司会审之后再发挥吧。”
说完,顾承明一挥手,早已候在屋外的禁军披甲而入,按住顾谨安就要将他往外拖。
“住、住手……”
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响起,将殿中所有人的动作完全冻结。
第 253 章 突响起的声音,虽……
突响起的声音, 虽弱得几不可闻,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耳边,殿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顾谨安能清晰地感觉到,钳制着他肩膀和头颅的几双手猛地一僵, 力道瞬间松了大半,按在他后颈的手指冰凉,带着湿冷的汗意,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无法抬头看众人的表情, 但仅凭周围骤然停滞的空气和那几双抖得如同筛糠般的腿脚,就足能感受到这些人的惊惧,不用看也知道,顾承明此刻的表情肯定精彩极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感瞬间冲散了顾谨安心头的绝望和悲愤,万万没想到到了这一步, 他那被太医判为油尽灯枯,再无清醒可能的老哥哥居然还能救他最后一命。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他猛地一挣, 甩开那几双已失去力量钳制的手,踉跄着扑跪到龙榻之旁。
“陛下!陛下!”声音哽咽几乎连不成段。
然而龙榻上昭宁帝的情况却不容乐观,方才那一声仿佛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生机。他的眼睛虽然不再像之前那般空洞无神, 勉强能聚焦, 但依旧带着飘
忽,枯槁的脸颊因为方才的挣扎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又迅速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底色。
听到他的呼唤,试图将眼神拉回到他的身上, 却俨然在做无用功,根本不受控制,顾谨安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好让他不动也能看清自己。
“云…川…啊……”因是看清了他,昭宁帝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吐出顾谨安的表字,这是他亲取的字,往日里也只有他常唤,此刻听来,字字如刀,剜在顾谨安心上。
“是我!陛下!是我!云川回来了!”顾谨安哽咽着,泪水滴落在明黄的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然而昭宁帝此刻已无力回应他,就连方才还能勉强聚焦的眼神,此刻也涣散了起来。
强弩之末,濒临崩塌。
泪眼朦胧之中,顾谨安做了一个决定。
他稍稍往前移了一段距离,像是试图想让昭宁帝听清他的话语。
“陛下,我平安回来。”平安二字,像是在向昭宁帝承诺什么一般。
果然,听了这句话,昭宁帝原本已经溃散了的眼神,骤然爆发出一点微弱却异常明亮的光彩,那光彩虽只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沉入更深的疲惫和虚弱。但顾谨安看得分明,他听懂了,他明白自己的言外之意了!
“你……要……好…好的……”昭宁帝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拼凑出这断断续续几乎不成句的五个字,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下去,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比顾谨安初入殿时所见更加无力,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陛下——”
此刻心中除了悲伤,再无其他的多余的情绪。
他十七岁科举到如今,已有六年光阴,每一步虽都有自己的努力,但总离不来眼前这位老人的托举,君如兄如父,所以尽管他不想在皇权之中站队,但还是义无反顾的服从他的安排,如今眼睁睁看着他的气息一道弱过一道,悲痛交加已无法描述此刻的心境。
昭宁帝再次没了开口的力气,生命也在急速耗尽,一直悬着心的顾承明挥挥手,停滞在原地的禁卫再次涌上前去,强硬的将顾谨安拖拽着往殿外而去。
他挣扎着回头,却看到昭宁帝那双已彻底浑浊的眼睛并未闭上,而是极固执的死死盯向寝殿大门方向,也就是他被拖离的方向。
但,不是看他。
那目光越过挣扎的他,带着无尽的不甘、深沉的忧虑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托付,穿透厚重的门扉,锁定的因是悬挂于两仪殿御座正上方的那块牌匾,上书“皇建有极”四个大字。
这四个字是昭宁二十年,顾谨安亲眼看着他所书的。
那时的皇帝,对自己百年之后的忧虑已显露其形,没多久两王府就覆灭了。
如今他的人生走到尽头,看的依旧是这四个字,顾谨安无法理解他心中的这股执拗,却只能以生命去试着完成他最后的托付。
古人常言“士为知己者死。”他此前对这话毫无感觉甚至觉得有几分好笑,但此刻,被拖出宫殿的最后一刻,他回首望了那副昭宁帝终是看不到的牌匾一眼,“皇建有极”四个鎏金大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他终是体会到了有些情义真的会让人以性命相报。
顾承明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太子多半已彻底失去继位的能力,甚至……
后面的顾谨安不愿再想。
此前从未夸耀过的娘子家世,此刻成了他无比庆幸的东西,庆幸她出身后族,有显赫的家世和得力的祖父庇佑,就算顾承明真的走到了最后,也轻易不敢对她及她的家族动手,不用陪他走这一程的半步黄泉。
至于父母弟妹……
顾谨安阖眼,阻住了一滴将要掉落的泪。
只希望自己对顾承明还有用处吧。
他相信自己于他,肯定还大有用处的。不然也不会废那么大的劲儿也要将活的他带回京城。
就渡口截杀的布局来看,他对顾景隆同其他人可都是抱着必杀的决心的。
唯有自己,才将昏迷就被趁乱带走。
而且现在,若依据沿途亲卫所言,他该是被囚于昭狱又或天牢的,绝不是这皇宫里的僻静宫殿。由此又可以推断出,这京中之人,并不知道他回京的事。
至于乘坐着皇孙的战舰在渡口被烧一事,他相信就算顾承明封锁得再严实,也终有人能将消息传递出来,到时候就看朝臣们有没有胆子和手段对顾承明发难了。
这也是对方一直封锁皇帝重病消息的缘由。病中可以封锁,但一旦龙驭,他总不能秘不发丧吧?
人就是这样矛盾,一边做着卑劣无比的事情,一边又想要自己的名声洁白无瑕。
有虎子在,又有那人接应,顾谨安此刻并不担心顾谨隆的安全,重回京中,不过是时间问题。
倒是突然成为“托孤之臣”,让他脑中一直“嗡嗡”作响,一时也想不到甚至无法静下心来思考昭宁帝的后手到底留在哪里,更何况,他已身陷囹圄。
要完成这个托付,无异于天方夜谭。但他们目前的希望,不就只有这一个了吗?
群臣发难之时,或许就是他的破局之时。他有也仅有这一个机会。
他眼下要做的,就是竭力同顾承明虚与委蛇,寻机而动。
坐在昏暗一团的宫殿里,顾谨安终于有时间来捋一捋今日受到的所有冲击了。
顾承明显然是算计了昭宁帝内心深处对皇脉不继的恐惧,趁着太子病重昭宁帝封锁风声的时机骤然发难,只打了心系儿子安危的老父亲一个措手不及,一步对步步逼,才有了今日大形势完全利于他的局面。
只是想来想去他依旧想不通,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昭宁帝从一个简单的中暑和风寒交替恶化到如今这般模样的。
又是如何以一个闲王的身份,悄无声息的掌控整个皇宫乃至京城,已经把手伸到了临泽府。
到底是谁在帮他?
意识到这一点,顾谨安突然惊觉他寄予厚望的内阁也不全然能让人放心,有如此手段的,除了阁里的那些大人物,还能有谁。
萧定礼?不可能,他
是太子的亲舅,也是如自己一样的皇上铁杆,绝不可能突然去支持魏王,与其怀疑他生变,不如说是他近年来老迈,旧伤频发,对京畿兵马的掌控力,这才给了人可乘之机。
随即,当另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时,顾谨安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满是心寒。
陈菽。
他如今就在兵部,担任员外郎一职。
而当今的兵部尚书,是在他陆师的父亲终于升任首辅之后,新任兵部尚书并顺势成为内阁次辅的。他记得,这位大人的履历之上,有着长期驻扎南越及临泽两地的经历,对此两处的渗透力和影响力由此可知。
如果非要猜测有人在暗中帮助顾承明,那么这位次辅大人是脱不了嫌疑的,不,是有很大的嫌疑!
兵部尚书啊……
顾谨安在心底将对这人的了解都回忆了一下,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人过往表现俨然昭宁帝的铁杆一个,不然也不能以兵部尚书的身份成为内阁次辅,除了萧定礼,最让昭宁帝放心的将臣不外乎就是他了。
没想到居然能同顾承明搅合在一起算计故主。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这会儿更要谨慎行事了。
就在顾谨安思忖对策之时,皇宫的另一端,也有人在暗自忧心。
“娘娘,夜深了,安置吧。”
“哀家再坐一会儿。”
仁寿宫太后最近总觉得心神不宁,虽然最近帮着皇上主事的魏王不时来她这里走走,日日说的也是些太子渐有好转的宽慰之语,但已有一段日子没有见过儿孙们的她,总感觉心慌的越来越厉害。
对于魏王这个孙子,她倒是没有皇上那般无视,只不过也没有对太子那般重视。一是因为她这一生因皇帝这个儿子而顺遂无比,得尊重他的抉择,以免有人经自己的态度,滋长出什么不应该的心思;二嘛,承明这孩子应是被皇上告诫的紧了,除了大日子很少往她这里钻,祖孙二人缺乏相处,属实称不上亲切。
要说起来,若不是这些日子特殊,自己与他相处的时间,还没有与谨安那孩子相处的多。
“娘娘,今日魏王殿下遣人来报过,说太子殿下已能缓缓起身,用得下东西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您可得好好保重身体,等着皇上与太子到时来见您,算算时间,皇孙也该回来。”
贴身伺候的她的嬷嬷也觉得太子此次病得非同小可,不然皇上也不会一连罢朝这么多日,说的是为先皇后静思祈福,实则是将病重的太子接入两仪殿亲自照料。也就是他与先皇后的情义世人可见,不然这个理由可哄不住下面的大臣们这么久。
偏偏太子此病还有传染的可能,是以他们太后娘娘虽然担心,但到底听从了皇上和魏王的劝说,没有强要去探望。
“是呀,景隆该回来了……”提到曾孙,太后又是一阵莫名的心悸。嬷嬷不知她心中的变化,只挑着舒心的事儿与他说。
“到时候小殿下和顾大人一回来,仁寿宫又该热闹了,娘娘这会儿不好好休息,到时可别嚷着头疼才好。”
“谨安,也是,那孩子看着最为闹腾,但办事向来严谨,有他在,景隆此行定无危险的。”
太后这话说的,怎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
嬷嬷这才觉察她的情绪不太对劲,在心里踌躇了一下,还是选择顺着她的话宽慰,“顾小人向来稳妥,不然陛下也不会交这么多重要的事情给他,您更不能将掌珠许配给他。”
提到桑扶光,太后的神色终是缓了一点,“近日宫中有事,倒是忽略了她,你明日亲出宫去,替哀家看看她。”
“是。”嬷嬷领命。
第 254 章 因着太后最近心绪……
因着太后最近心绪不佳, 所以领了命令的徐嬷嬷一早上就将要送给永宁郡主的准备好,在向太后请示后就持着仁寿宫的令牌像往常一样出宫去了。
然而,变故却出现在了通往外宫必经的内宫门禁处。
这里往日虽也戒备森严, 但见了仁寿宫令牌无不恭敬放行的宫门,今日却被一队神情冷硬的陌生禁卫牢牢把守着。徐嬷嬷行至门前, 还未及出示令牌说明来意,便被拦下。
“奉陛下口谕,无特旨,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宫禁, 嬷嬷请回吧。”为首的禁卫态度看着还算恭敬,但声音平板,毫无通融之意。
见状徐徐嬷嬷的心猛地一沉。
她是何许人?从最低等的洒扫宫女一步步熬到太后最心腹的位置,在深宫这潭浑水里浸淫了数十年,练就的不仅是察言观色的本事, 更有一份对危险异动近乎本能的敏锐。
眼前这队禁卫面孔陌生,看人时更比寻常禁卫多了许多审视同杀气。而且这一路行来,她早已留意到,沿途巡逻站岗的卫士, 竟是大片大片地换了生面孔,一股紧绷的感觉,迅速弥漫在她胸口。
这绝不是他们那位谨慎的陛下作风。就算为了封锁太子生病的消息, 也不至于将整个内宫的禁卫完全更换。
眼下这情况, 以其说是封锁消息,更像是……一场兵不刃血的宫变。
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的徐嬷嬷赶忙维持住面上的沉稳,让自己不显露出半分的慌乱。
“既是陛下口谕,老身自当遵命。”
说罢,带着身后或惴惴不安或神情不忿的宫人们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步履依旧从容。
于是这一幕看在一直打量着她的禁卫眼里,这位来历不凡的徐嬷嬷虽因他们的阻拦面有不愉,但到底没有发作出来,至于其他的宫人,他并不看在眼里。
只是她说的话,怕是要尽快去禀报给王爷。
“你,过来!”想了想,禁卫招手喊来侧边的另一个禁卫,附耳与他说了几句,那禁卫点了点头,就往着两仪殿的方向快步去了。
徐嬷嬷在无人的拐角处,默默将这一幕收之眼底,此前她还以为太后日夜心悸是过度担忧所至,如今看来,只怕是母子连心。
陛下和太子那边……只怕不妥当了。
想明白这一点的她心如擂鼓,更是半点不敢耽搁的往仁寿宫折返。一路上都无法平静下来,一会儿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会儿又在忧虑该怎么同太后回禀才好?
而且这种事情,可不是凭一个猜测就能说的。先不说寂寂无名的魏王怎么能在皇上眼皮底子下捣鬼,就是这个猜测说出太后不信的话,她也只有死路一条。
但她是太后的心腹,兹事体大,关乎陛下,她又怎能隐瞒太后。
一路走一路想,徐嬷嬷有些不复方才的冷静了,逐渐趋于崩溃。
“嬷嬷,太过分了,就是以前那时,陛下也没拦过咱们仁寿宫的人啊,我看啊,就是他们拿着鸡毛当令箭,不把咱们当回事。”身后的宫人无知无觉,见已到他们仁寿宫附近,便不再忍耐的将自己方才的不忿说出来。
“住口!”徐嬷嬷猛地顿住脚步,厉声喝断,声音不高,却让宫人顿时呐呐不敢言了,连同旁边几个想附和的人也瞬间噤若寒蝉,死死低下了头。
谁都知道这位徐嬷嬷年轻时是宫里出了名的“活阎王”,管教宫人手段极严,许多有头脸的姑姑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这些年跟着太后修心养性温和了不少,可骨子里的威势一旦爆发,依旧令人胆寒。
徐嬷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若是平时,这等不知深浅、妄议陛下的蠢货,她定要狠狠责罚一番以儆效尤。但此刻的她心乱如麻,巨大的危机感压得她喘不过气,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管教。她只是用刀子般的目光狠狠扫过那几个宫人,声音冰冷的道。
“陛下的旨意岂是你等可以置喙的,还不给我把嘴闭好了,再敢如此不知规矩,仔细你们的皮!”
训斥完,她也不管宫人如何惶恐,转身就要继续前行。
然而,脚步刚抬,便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她身后的宫人还沉浸在恐惧中不敢抬头,只当她又要停下训斥,个个战战兢兢。却不料,一个温和含笑但本不该在这时出现在这里的声音突然响起。
“徐嬷嬷这是替皇祖母出宫办事呢?”
不远处,魏王顾承明正含笑而立,如春风抚柳。而他所在的位置,恰好堵在了徐嬷嬷通往仁寿宫的最后一段路上。
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魏王,再看看更远一点但自己多半是回不去了的仁寿宫,徐嬷嬷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不过想来魏王此刻也未到打草惊蛇的地步,所以就算要带走,也只会带走猜测到他动机的自己,其余宫人,多半是言语敲打一番还放回去以安娘娘的心。
毕竟他若真走了那一步,来日还得娘娘替他正位呢。
转瞬之间徐嬷嬷就想了这许多,心知自己这一次怎么也是躲不过去的,反而奇异地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面上迅速堆起惯常带着几分恭敬的笑意,仿佛对一切浑然不觉,坦然迎向魏王。
“正是呢,殿下。不过宫门禁严,老身未能如愿出去,这不正赶着回去向娘娘复命。不知殿下此时怎么过来了?”
顾承明闻言笑容不变,语气也温和得滴水不漏,“宫门禁卫不知变通,居然将徐嬷嬷阻了回来,父皇听罢十分震怒,一边着人去处置他们,一边令孤来给徐嬷嬷赔罪解释,以免滋生误会惊扰到皇祖母。本王紧赶慢赶,还好在这里遇上了徐嬷嬷。”
“殿下折煞老身了,老身一介奴仆,不过是因着主子的抬举才有了几分薄面,对陛下的命令自当遵从,哪里能让殿下说出赔罪之语,我回去之后定会向娘娘细细解释清楚,定不会惊扰到她老人家。”她刻意强调“回去”二字。
难得见徐嬷嬷把自己放得这么低,原本就疑惑魏王怎么来了的宫人们更不敢抬头了,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只盼着他俩快点说完话,好让他们回宫解脱。
“有劳徐嬷嬷了。”顾承明微微颔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徐嬷嬷心中刚升起一丝微弱的侥幸,但随即,就被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扼住了喉咙。
“不过……父皇因国事繁巨,一时抽不开身来向皇祖母请安,心中十分挂念她老人家近况,特命孤请徐嬷嬷过去,与他……细说一番。”
果然,她就知道魏王既来了,就不可能在事成之前让她见到太后。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徐嬷嬷,此刻也禁不住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恐慌。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沉默了片刻,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陛下相召,老身自当遵命。只是……是否容老身先行回禀太后娘娘一声?以免娘娘久候不至,平添忧虑。”
“这点徐嬷嬷无需担心,”顾承明笑得从容,“孤自会亲自去向皇祖母禀明缘由。”
“那……”徐嬷嬷的心沉入谷底,但还不死心,目光扫向身后那几个宫人,“容老身交代一下这些小奴儿几句,也好让他们能妥帖回禀娘娘的问话。”这是她能为这些无辜宫人争取的最后一线渺茫生机。
“嬷嬷请自便。”
居然答应了!
徐嬷嬷半点没有因此感到高兴,而是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她原以为魏王只会带走自己,至少这些小宫人能活命回去传递一丝模糊的信息。没想到……他竟起了斩草除根、一人不留的心思!
徐嬷嬷此刻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回身去所谓交代之时,脑中闪过无数个法子,但都又被她自己一一否定了。
魏王能在仁寿宫不远处行事如此无忌,就说明他对内廷的掌控已到了足够自信的程度,自信到就算太后知道了,也完全拿他没办法,那皇上和太子那里……徐嬷嬷不敢深想。
他们陛下是何等英明之人,怎么会栽在这个向来不受宠的儿子身上。
徐嬷嬷再怎么不相信,此刻也只有按照魏王的指令行事。因为现实已不容她选择。此刻任何反抗或警示,除了可能危及太后娘娘的安危,都将是徒劳。
她只能顺着方才的借口,交代了后面跟着的宫人几句,魏王就在身侧,她也无法通过言语传递什么消息,宫人们更不可能将她的言语带回去,所以说的不过是一些宽慰之语。
“殿下。”
“嬷嬷都交代完了?”魏王像是没关注她说什么一样,听到她的提醒,方才看向她和声问了句。
“回殿下,老身都交代完了。”
“那就随孤走吧。”顾承明笑着转身,就在转身的刹那,眼底的温和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他朝左右侍卫极其隐晦地递了个眼色。侍卫们心领神会,只待魏王带着徐嬷嬷走远,便要立刻将这群宫人处置了。
至于太后那里,王爷已做了充足的安排。
就这样,暗流悄然涌动,其他宫人虽不知道眼下发生了何事,但从魏王一定要将徐嬷嬷带走的举动中也品出了不祥的意味,有人偷偷望向仁寿宫的方向,期待他们那位从来不爱出门的主子能破天荒出来,好好问一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可惜他们娘娘,除了外出道观参拜,就不怎么爱动弹。
眼睁睁看着徐嬷嬷走远,宫人们都快认命之时,不远处突然有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队宫人而来,身边还有一队愁眉苦脸的禁军。
“你要带哀家的人去哪里?”
是太后!
徐嬷嬷心中一喜之后是更大的不安。
她觉得娘娘不该在此时出来,但一想皇上和太子,包括眼前这位魏王都流着她的血脉,她又怎能不出来。
唯有叹息。
太后都出来了,顾承明就算有心不想与她对上,也不能在此时不管不顾的离去,要知道眼下的情况,这位老太后,可是有废立君王的权利的。
他虽同人里应外合把控住了皇宫,但宫外的那些大臣可都是用他父皇的命令压着,一旦他与太后起了争执,走漏出一丝半点的风声,这些人通通都会闻风而动,到那时就算他把顾景隆的人头扔到他们面前,他们也只会更激动的寻求其他皇室旁支的子嗣来继承,若不铤而走险这一步,就算他已不算身负异国血脉不得正皇位之人,但也与那个位置无缘。
“你要带哀家的人去哪?”太后显然是很久没有这么着急的赶过路了,走近时有些喘息,手上也拄上了往日不常用的龙头拐杖。那是她上次寿辰之时,他父皇献上的寿礼。见他不言语,又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顾承明在太后视线不及的角度,用淬毒般的眼神狠狠剜了一眼跟在太后身后一脸无奈和惶恐的禁卫头领。随即,他迅速换上那副温良恭俭的面具,躬身恭敬地回道,“回皇祖母,是父皇极是挂念您,特让孙儿请徐嬷嬷过去,也好细细问询您近况,以解忧思。”
太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双略显苍老的眼眸仿佛能穿透他的伪装。忽然,她脸上绽开一个欣喜的笑容,仿佛真的信了:“哦?原来如此!两仪殿如今是可以让人行走了?那正好!哀家也挂念皇帝和太子得紧!禾穗——”她朝徐嬷嬷伸出手,“快过来搀着哀家,咱们娘俩这就随二大王一道去两仪殿,好好看看陛下和太子!”
“哎,来了。”禾穗正是徐嬷嬷的名字,她当时能入太后的眼,还多亏了这样一个好名字,只是到了如今,也只有太后会这样唤她了。
整整了心绪,她也不去看魏王此刻是何种神情,躬身去到了太后身侧,替代了那柄龙头拐杖,十分恭敬的搀扶着她。
“……皇祖母,”顾承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父皇并未下令解除两仪殿的禁严,此刻……实在不宜前往探视。”
“所以,”太后脸上的笑容淡去,“哀家不能去?”
“孙儿实做不得这个主。”顾承明低下头,姿态放得更低,“还需……还需再去请示父皇示下才好。”
“行了,”太后一摆手,似乎觉得请示了也没什么用,“你也别去请示他了!你替哀家转告皇帝,他若真挂念哀家这把老骨头,就让他赶紧把手里那些‘要紧事’办利索了,亲自到仁寿宫来给哀家请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紧紧搀扶着自己的徐嬷嬷,语气转冷,“至于禾穗,她是哀家身边用了几十年的老人了,哀家离了她,连觉都睡不安稳,一刻也离不得!让你父皇少打她的主意!”
“……是,孙儿……记下了。”顾承明深深低下头,掩去眼中翻腾的戾气。
看着太后在一众宫人簇拥下浩浩荡荡的回了宫,顾承明脸上的温润谦和彻底消失无踪,只剩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狠厉。
他可以肯定,就算徐嬷嬷还没来得及同她说些什么,但她应该已觉察到了些许不对。
就这几日了……
将手用力攥紧又松开,他侧首对身侧的侍卫吩咐了一句,“太后思念永宁郡主,你们去将她请进宫来。”
第 255 章 时隔近两月,再次……
时隔近两月, 再次踏上宫道的桑扶光不知道,她的心情与两日前的顾瑾安完全重合了,只觉这座从小长大的宫城, 如今哪哪都透着陌生的气息。
门口的禁军每一个熟悉的面孔,巡逻的禁卫也比往日多了数倍, 一路信赖,除了前来接她的宫人们,再不见其他宫人的身影,偌大的宫城嘈杂又安静, 除了盔甲摩擦的声音再不闻任何动静。
就算来前已有准备,她此刻还是有几分紧张,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不安,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不同于顾瑾安的全凭猜测,她是在入宫前夜, 就已收到一封来自可以称做谨安故人的来信,那封信出现的蹊跷,像是凭空出现在了她的妆匣之中,其中所书的内容更是匪夷所思, 令她难以置信。
但皇上到今日罢朝已近两个月
,这是自
他登基来除了皇后娘娘的丧仪,就在没有过的事情了, 而且就是娘娘丧仪期间, 皇上虽不在正殿升朝,却也在偏殿处理政务,大臣们只是上朝的路线曲折了点,站立的位置也窄了点,其余与正常时候并无区别, 不像现在,就连她祖父都见不到必下,惶论其他人。
而且如安靖信中所说,谨安已被魏王的人悄悄带回了京城,这怎么可能?!
桑扶光打心眼里是不相信的,因为安靖此人,她是有听顾谨安提过的,虽有溢美之词,但总能听出他声音之后对此人的深深忌惮,她知道自己的夫君有才能也绝不是一个嫉贤妒能之人,那么能让他产生这种心理的人,必定有着独属于自己的不妥。
若他信中之语为真,那就耽搁不了。
只是一大早,她还没来得及回娘家去找祖父商议,宫中接她的车架就来到门口。
言,太后想她了。
桑扶光的心猛地一沉。倒不是太后想她有什么不对,她自幼在太后膝下长大,太后待她如珠似宝,就算如今出嫁了,太后也时常命人来看她,甚至不时接她入宫小住,对此谨安颇多怨言,还跑到太后面前惹了好一通笑话,所以太后说想她,从来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只是,时机……太巧了,巧得让她心惊!不早不晚,偏偏在安靖密信送达,她正欲寻求外援的节骨眼上。
太后娘娘是最拥趸陛下命令的人,如今宫中的禁令并没有解除,就是她派人出宫来探望自己,也比直接让人来接自己入宫说得过去。
但既是宫内来人,又是打着太后名义来的,她断然没有不见不从的道理。
那辆规格不低的宫车就静静停在那里,拉车的御马打着响鼻,车辕旁侍立着几名面无表情的内侍和侍卫。
他们的面孔……桑扶光仔细辨认,竟无一张是她往日入宫时熟悉的或仁寿宫旧人。
这群人见到她都是一副恭敬热情的模样,但桑扶光总觉得怎么看都不对劲,莫说她看着不对劲,就算与她一同在宫中长成的侍女们看着也不对劲。
一见来人陌生,张口就要喝问,还是桑扶光眼疾手快,及时制止了她们。
“我正想娘娘呢,可巧你们就来了。”说完这句话的桑扶光就悄悄观察起这群人的神色来,发现他们不仅神色毫无波动,甚至那位打头的嬷嬷还十分自若的站出来与她打趣了句。
“这是郡主与娘娘心意相通呢。”
“嬷嬷看着眼熟,却不知是在哪里见过,怎不见徐嬷嬷?”
“徐嬷嬷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得力人,如今是诸事都离不得她,今日本是她亲来接郡主的,哪曾想临走时被事绊住了,这才让老奴得了个好差事,老奴此前在丹房任职,是新近到仁寿宫当差的。”
丹房?丹房当差的人怎么会去了仁寿宫?
桑扶光听到这里更奇怪了,但除了这点,这些人无论行迹还是出示的印信都毫无问题,而且她心中记挂着信里提到的顾谨安安危,如果能因此进到宫里去,也不算得一见坏事。
就这样,她登上了前来接她的车架,特意留下了一位侍女在府中处事,她相信以对方的机敏,定然会去求见她祖父的。
而安靖的那封信,就藏在她给祖父的礼物中。
思绪回笼,依旧是幽深的宫道,只是……
“嬷嬷,这里好像不是通往慈宁宫的路吧?”宫道两侧的红墙都有些斑驳了,在她记忆中,只有那些久不住人的宫殿沿途,才有这样的宫墙出现。
“郡主看错了。”
然而一直在前引路的嬷嬷头也不回只给了她这样一句话。
“嬷嬷真爱说笑,我自幼在宫中长大,怎会看错。我瞧着,这怕是往那些久无人居住的宫室方向去吧。”
桑扶光言语含笑,但所说的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那嬷嬷身形明显一僵,脚步却未曾停顿,头也不回。倒是原本恭敬跟在她周围的宫人和侍卫悄无声息的包围了她。
“你们要干什么?”喝问出声的是一直跟着她的贴身侍女,虽然桑扶光本人有想过“单刀赴会”,但能叫人派出来“请”她的人也不是傻子,所以再怎么谋划,也只能留下一个侍女在家,其余的全都跟在她身边。如今一声厉喝也不见有人来,难免惊恐的看向桑扶光。
桑扶光心中也没多少底,但因记挂着顾谨安的安危,又觉得就算情况如安靖信中所说的那样,魏王也不一定会在这时对她动手……可若是真的,魏王还在乎多动几次手吗?
“郡主何必着急呢。”嬷嬷在这时转过身来了,脸上已舍去了方才的和色,但也没表现出得色,只神色平常,一板一眼的仿若在转述一般,“说不定这么走下去,能见到心中想见的人呢。”
“你什么意思?”桑扶光冷下嘴角的笑意,心却跳得飞快。
“郡主跟上就知。”然而这嬷嬷又不理她了,只转身继续前行,留跟在她身后的桑扶光惊疑不定,都开始怀疑放在自己妆匣之中的那封信是他们有意布下的局。
但——
桑扶光眼神暗了暗,她知道,自她选择踏上马车那一刻就再无回头路了。
只盼着祖父那边能看出什么端倪。
皇宫一隅,平日极少人烟的殿宇四周,这两日满满当当的围了一层禁军,而且相比往日,今日的禁军显得格外多,连往日偶尔关顾的飞鸟,都被这肃杀之气逼退,方圆之内,不闻任何声响。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同样快要凝结成冰。
顾谨安倚坐在靠窗的小榻之上,因窗户被封死看不到外面的情景,他低垂着眼帘,目光仿佛被手中那只朴素的白瓷茶盏牢牢吸引住,想把这茶盏看穿似得,半点不分眼神给端坐在他另一方的人。
受到他刻意忽视的顾承明也不以为意,只端起手边盛在同样白瓷杯里的热茶轻轻吹散热气,十分闲适得体,却也不喝。
两人就这样不伦不类的对峙着,让屋内其他人颇为不安。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先沉不住气的是那位站在顾承明身后,在如今的两仪殿中俨然代替了黄睿德存在的公公。
只见他脚下微微挪动,脸上也生出盛气凌人之色,似乎忍不住想要站出来帮新主子“提点”一下自己,顾谨安隐隐还有些期待。
只是一直没有什么动作的顾承明突然将断端着茶盏的手王霞压了压,这人就又缩了回去。
看着他不甘不愿的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顾谨安在心中一阵失望。
他们那边搞出这动静,让顾谨安就算想继续当个睁眼瞎无视也不能了。
既然迟早都有这一天,还不如现在面对。
顾谨安放下茶盏抬起头,终于看向了顾承明,正好对方也正向他看来。眼神一交汇,没有想象中的交锋,对方先冲他笑了一下。
如春风拂面,让他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吓的。
总感觉越是这样的顾承明,越没有憋什么好屁。
顾谨安谨慎的看着他,准备聆听他接下来的发言,却不料对方竟然跟他聊起了往日的时光,什么御道初见、夜半来访再到鸿胪共事,越听顾谨安越迷茫,也越心惊。
而且就前日昭宁帝的情况来看,顾承明今日找他就不会是为着叙旧来的,但对方偏偏说了这么多……
顾承明越娓娓道来,顾谨安就越显焦灼。
他如今是知道了这位从来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那么他现在东拉西扯说这许多的废话,就只有一个理由——
他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他在等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浮现顾谨安心头,强烈到他都准备开口用话打断顾承明忆往昔的独角戏,却在这时,对方那位他见过无数次的亲卫推门而入了。
顾谨安忙将目光投过去,但对方开关门的速度太迅速,以至于他除了感受到一点殿外的日光及列阵盔甲的寒芒,就什么也没看到了。
亲卫步履无声,快步走到顾承明身侧,恭敬地弯下腰,
嘴唇几乎贴到了顾承明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快速说了句什么。因有距离相隔,顾谨安哪怕死死盯着他们,也没能猜出来,但这句话却让顾承明原本还沉浸在回忆中有些飘远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如同蛰伏的野兽终于锁定了猎物,缓缓转过眼,再次将目光重新落在顾谨安身上,嘴角那抹像是做了半永久的笑意在这时不见了踪影,满脸毫不掩饰浮现的情绪是……得意?!
他在得意什么?!
顾谨安皱眉,还没将他这个表情分析出个所以然,就听到顾承明吩咐亲卫了。
“请她进来。”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愉悦。却让顾谨安的心高悬着片刻不得放松,对方对他明显紧绷的状态视若无睹,只看了他一眼之后又接着对亲卫道,“客气着点。”
“是!”亲卫躬身领命,迅速转身离去,殿门再次迅速开合。
“你到底再搞什么鬼?”
面对他的质问,顾承明却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一样,顾谨安紧盯着他,却只见他他悠闲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已不复存在的热气,“小叔叔想哪里去了。我分明是……在为您准备一份大惊喜。”
随着他的话语,厚重的殿门第三次被推开,这一次开得更缓,也更大。
“吱呀——”
门口的光线勾勒出一个纤细却挺直的女子身影。
顾谨安的瞳孔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如同被强光刺穿般,猛地收缩了一下。
是桑扶光!
一阵血气直冲头顶,若不是理智善存,他都要跳过去揪住顾承明的衣领,问他一句怎么敢?
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眼神凌迟,顾承明依旧继续着自己方才的言语,“庆祝我我俩即将共进退的惊喜。”
第 256 章 “郡主,请。” ……
“郡主, 请。”
桑扶光跟着嬷嬷来到一处偏僻的宫殿处还有些奇怪,但随着殿门的开合,奇怪逐渐变成了一种浓烈的不安, 因为她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但殿门实在太厚重了,她又被重兵阻隔在外, 并听不真切。就正猜测着,进去的人出来了,特别恭敬的请她入内。
“郡主。”贴身侍女从这里的阵仗就看出不对劲,哪敢让她进去, 忙上前挡在了她的身前,却被对方一个推搡踉跄到了一旁。
“谁给你胆子,敢碰本郡主的人!”桑扶光伸手扶住侍女,对推搡她的人怒目而视。
这人她见过,是魏王身边得用的, 一惯的懂分寸,却在这时也猖狂了起来。
“郡主,请。”亲卫并没有接她的话,只重复了方才的言语和动作。
倒是自来到殿门口就自动落后她半步嬷嬷上前来, “郡主,快进去吧。”
“用不着你催促。”桑扶光看都不看她一眼,只盯着紧闭的殿门看了一阵, 又悄悄捏了一下侍女的手, 随即松开了对她的搀扶,头也不回的向着殿门而去。
亲卫默默跟上,在她来到殿门之前时,为她推开了大门。
沉重的殿门缓缓洞开,桑扶光看着门外的光线如水般倾泄入内, 随着光线的延展,她看清了屋内的身影。
“谨安!”几乎是本能的,她向顾谨安所在的方向奔去,然而才刚迈出半步,一柄带鞘的剑就横到了她身前。
是那个魏王亲卫!
“让开!”桑扶光伸手推了一下,却发现根本推不开,她有意往旁边绕开,这人却如影随形,本就因顾谨安出现对应上了信中内容而焦灼的她此时更是愤怒,难得拿住了郡主的架子。
“你聋了吗?本郡主让你滚开!”
顾谨安看到桑扶光时心都停跳了一阵,此刻见她被亲卫拦住,更是双目微微变红,若不是知道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失去理智,他早就直冲过去了。
一边压着心底的愤怒递给桑扶光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一边起身质问顾承明,“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被顾承明囚禁之后,他预想过父母的安危,盘算过弟妹的处境,甚至忧心过几位挚友会受到牵连……唯独没有料到,顾承明竟敢如此疯狂,将对他的突破口直接选中了桑扶光,这在他看来,无论从哪个方面都绝非智者所为。
但若想在最快时间里拿捏住自己,也只有他的妻子了。
回想起此前见到昭宁帝的种种,顾谨安眼眶又有些微微发热,顾承明能直接对桑扶光下手,是不是表明皇上已经……!
景隆,你到哪里了?
“小叔叔,稍安勿躁啊。”相比起他的悲怒交加,顾承明的声音就要平淡许多,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抚之意。
说完见顾谨安依旧面无表情的瞪着自己不言语,又轻笑了一下,起身,靠近,“我不是说过吗?我欣赏小叔叔,想要小叔叔成为与我同行之人。”
“与你同行?!”顾谨安几乎要被这荒谬绝伦的话语气笑,“你说的与你同行,不会是与你篡位吧?”
虽早从信中对魏王的野心提前有了了解,但亲耳从顾谨安口中听到魏王的篡位之意,桑扶光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篡位?”
就是她祖父,虽也说过魏王不想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也没想过他有这么大的野心和能耐,毕竟陛下不是吃素的,太子虽仁厚,但涉及皇位在自己心中也有一番计较,魏王一个无宠无权此前甚至还没有宗亲继承可能性大,就是南越的覆灭让他有了继承权,也没有人真把他当个能继承皇位的人来看。
但就如今宫禁已完全被他控制的情况来看,他不仅有野心,似乎也有了能耐。谨安奉皇命出使,还有皇孙同行,为此陛下特意钦点了如今正炙手可热的柳将军护卫,他不仅是大启如今数得上号的猛将,还与谨安有兄弟之谊,就是这样,谨安还是落在他的手里。
这人在世人看不到的地方,到底发展了多少力量,他怎么做到的?
桑扶光此刻费解的事情,也是顾谨安不久前才费解过的,不过他算是得到了解答,如今心中唯一的疑惑,就是他怎么让昭宁帝从一个小小的暑热加风寒,发展成为如今这个模样,他看梅院使的举动,不像是与他同流合污谋害皇上之人。
若是昭宁帝不倒,就算太子真的有了个好歹,魏王也绝无成功的可能。
“皇位摆在那里,自古都是能者居之,不用说得这么难听。”顾承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桑扶光,“你们一个是孤的表妹,一个是孤的小叔叔,我若登临大宝,怎么也不会亏待自家人的。但这不亏待,可都维系在小叔叔你接下来的选择之上。”
说完,他顿了顿,又接着道。
“事已至此,我不妨再告知你一个消息,孤的好皇兄,于几天前已不治而亡了,如今暑热,若不是孤让人日夜不断用冰块镇着,只怕这阖宫上下,都要闻着味儿了。”
太子死了?!
顾谨安只觉一阵眩晕,让他眼前发黑身形也不受控制的晃了晃。但对此他其实是早有预料的,若非太子已经……以顾承明的性格,怎么也不会做到如此明显的程度。
然而,比他反应更激烈的是桑扶光。顾谨安想要阻止她,却又因她满脸的愤怒而叹息停住。
“太子殿下对你情深义重,你怎能如此说话!”
桑扶光不是不相信太子的死讯,而是厌恶他用这么轻慢的语气说出,这些年明眼人都看得真确,如果没有太子,这位魏王殿下能不能成为魏王都犹未可知。
“把郡主请下去吧,我要同小叔叔好好聊聊。”听到质问的顾承明面色渐冷。
“是!”亲卫领命上前,这次没得“客气点儿”命令的他毫不客气,直接伸手就要去扯桑扶光的胳膊。
“住手!”顾谨安一声喝停了亲卫的举动,“你的人若是敢动我娘子一下,那咱们就没得谈。”若不是顾承明有意阻拦,他早已到了桑扶光身侧。
“听到顾大人的吩咐了吗?”顾承明的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但在场所有熟悉他的人都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暗藏在平静语调之下的一丝兴奋。
“卑职知错。”亲卫
领了他的教训之后,再次以恭敬的态度,对桑扶光说了一句请。
然而桑扶光没动,甚至没分半个眼神给他,只目露担忧的看向顾谨安。
顾承明也不打岔,就让她这样看着,但从他渐渐蹙起的眉头顾谨安知道,此人的耐心不多了。
顾谨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不息的情绪,对桑扶光道,“等我,会没事的。”
“好。”
桑扶光本来想说一句让他不要因自己被魏王挟制做出不好之事的话,但看着丈夫那双如往日一般温柔沉静的眼睛,终是将所有的话语压下去,只点头应下他的承诺,就从容的跟着亲卫出去了。
殿门再次合拢的瞬间,她回望了一眼,两个人明明都站在暗影之中,但顾谨安的身上却似乎有光出现。
她选择相信她的丈夫,因为他从不会让她失望。
殿门彻底关闭。
嬷嬷上前,又引着她往别处去了,这下是真的通往仁寿宫的路了。看来他们不仅用自己威胁谨安,也准备去威胁太后,是太后看出什么不对了吗?
想到这一点,刚吃了顾谨安一个定心丸的桑扶光心底莫名又轻松了一点。
殿内,顾谨安同顾承明又恢复了最初对峙的模样,不过相较于方才他两人分坐两处,此刻却是面对面的坐在了桌子的两端。
“你要我如何与你同行?”
桑扶光的出现,也彻底打破了顾谨安想要同顾承明虚与委蛇一段时日的心思,干脆直截了当的问他。
“小叔叔何时变得如此心急,就算要谈事,也不先关切一下我要将郡主安置在哪吗?”
顾谨安不言语,只静静看着顾承明一个人表演,他以前就看出来了,真人很爱演。
“放心,既然你已经同意与我做同路人,我自然不会亏待郡主的,我将她送去了皇祖母那里。”
“太后娘娘?”
“正是。”
尽管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要顺着他的话去思考,但从他口中听到太后之时,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随即又因自己的疑神疑鬼而暗自摇头。
就眼下这种情况,谁都可能支持顾承明,唯独太后不可能。
就算魏王也是她的孙子,但在她心中同太子和皇孙都不是一个份量的,更别提皇上了,若她知道为魏王做了些什么,魏王就算掌控了皇宫,也不是万无一失的。
不过他能将桑扶光送到那里,只怕除了安自己的心外,还有太后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了。
那么……他可以操作的空间似乎又多了起来。
“有太后娘娘看顾,我自然再放心不下。”一时心里已有了计较的顾谨安缓缓说道。
“你若同意与我同行,就最好同行到底,少抱着还有人来颠倒乾坤的心思,我可以告诉明确你,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魏王殿下又在强调些什么?”
两人相互看着对方微笑,最终,居然是顾承明先移开了视线,“等你一直期待的人死讯传来,你就知道死心了。”
“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你明明对他一直挺好……”
“绝?什么叫绝?那你说父皇对我所做的一切就称不上绝了吗?”
“……的。”看着突然情绪失控的顾承明,顾谨安默默说完自己未说完的最后一个字,在他看似冷静下来之后才接着问,“难不成殿下此举,只是为了反抗这些年受到的不公?”
自然不是。
“自然不是。”顾承明给出的答案和他心里的如出一辙,“我为我自己,谁不想成为万万人之上,主导所有人或事的命途,所以皇兄和景隆不是不好,他们只是挡路了。”
“同样,两王府和南越也是如此,对吗?”
听到顾谨安此问,顾承明略带癫狂的神色平静了下来,抬头再次目不转睛的看向他,意味深长的道,“你知道的东西,似乎比我想的还要多。”
“不过刚好连成一条线罢了。”顾谨安不知道他这个猜测有什么好奇怪的,都知道这么多东西了,再联系不起来和傻子也没什么两样。
“不不不,我知道父皇有一处暗哨,掌控在恒王府手里,你此前与恒州的龚星野通信频繁,甚至还助他脱离了我的人的掌控,想必你是从那里得到的蛛丝马迹吧。”
“你说的我不明白。”顾谨安没想到他连北地伪装成酒楼的暗哨也知道,不过杨瑞竟是他的人?也算解了一件他困惑已久的事情。
“我知道你明白就好。只可惜……不过也不重要,用不了几天我就能登临大宝,到时候顾承昂在我面前不堪一击,就让他再多活些时日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听他此言,心中又一喜的顾谨安试探着求证。
本以为很难得到回答,没想到顾承明只盯视了他一眼,就告诉了他。
“小叔叔这一路来想必悬了不少的心吧,既如此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也无妨,顾承昂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溜了。”
顾承昂逃出去了!
闻此言颇有一种天无绝人之路的顾谨安悄悄捏了一下手中的杯盏,随即又迅速松开,若他能与虎子他们顺利汇合的话,他们的胜算又大了许多。
不过——
“不过,我已按父皇的吩咐,着人去拘捕他了。”说到这顾承明的神色又莫测了起来,“小叔叔想不想知道,我派的是何许人去拘捕他?”
“殿下如此说,那定也是我认识的人了。”经过陈菽的背刺,顾谨安觉得此刻从他口中听到谁的名字都不会震惊了。
第 257 章 顾承明不语,只是……
顾承明不语, 只是嘴角噙着一抹令人心头发寒的笑意看着他。
“沈微。”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顾谨安自己都有一种荒谬感,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沈微的名字, 而是下意识就说出了这个名字。
“沈微?”顾承明挑了挑眉,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他不是你在京中唯一一个可以说是身居高位的挚友吗?你怎么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话语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王爷此刻的态度,还不值得我怀疑他一下吗?”只有顾谨安自己知道,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有多难过。
怎么偏偏会是沈微?那就一定是沈微。沈微的岳父家, 向来同兵部尚书来往密切。而且此前在两仪殿中顾承明说过什么,他让礼部的人去祭天了。
礼部主管这项事务的人,可不就是沈微吗。
“你从临泽归来,能猜到他,也不足为怪。”半晌, 顾承明笑了一下,回应的也很平淡。这让顾谨安感到一丝不解,他让自己猜人,不就是想聆听破防的声音吗?难道是自己没有表现出预期的“破防”, 让他觉得索然无味了。
不过都到了这种时候,就不要纠结这些已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一种平淡而诡异的沉默。只有顾承明屈起的手指,在坚硬的桌面上轻轻叩击的声音, 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清晰的回响在殿中。
“嗒…嗒…嗒……”
过了半晌,叩击声倏然停止,顾承明抬眼,“我想知道,牌匾之下的秘密。”
“什么?”他这话跳跃性太大, 以至于让顾谨安险些没有反应过来,然后顾承明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冰冷,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何事之后,顾谨安的眼睛转了转,“这个啊……怎么?王爷把匾额拆了没能找到想要的?”他以为昭宁帝是某皇帝啊,把传位的诏书放在匾额之下。
“小叔叔,”顾承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如同裹挟着冰渣,“我建议你,趁我耐心尚存的时候,好好把握说话的机会。”
但已经知道他所求的顾谨安根本不怕,底气反而足了些。虽然他自己也尚未完全参透昭宁帝留下的哑谜,但这并不妨碍他以此为筹码暂时拿捏住顾承明。
老哥哥……你打的正是这个主意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感伤猛地涌上心头,顾谨安感觉眼眶又热了。借着低头端茶的姿势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已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你以前,可没有这般急躁。”慢悠悠地啜了口早已凉透的茶,顾谨安说着让人烦躁的话。
“我自认目前对你已足够耐心了。”顾承明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既如此,”顾谨安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那便……拿你所知的来换吧。
“顾谨安——”顾承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震怒。
“还是叫我的名字顺耳些,”掏了掏耳朵,顾谨安打断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闲适,“小叔叔如今听着,总让人觉得虚伪。”
他这副油盐不进,老神在在的模样,让顾承明恨得牙痒痒,但他知道,这个人向来就会气人,而且死不悔改,压着怒火,声音更冷上了几分,“你想知道什么?”
说这话的顾谨安身体微微前倾,第一次主动靠近了顾承明,并紧紧盯住他的眼睛。
“我想知道陛下真实的病因。”
“就这个?”顾承明听了他的问题愣了一下,似乎很匪夷所思到现在他还在纠结这个,忍不住嗤笑出声,可当对上顾谨安那双黑的骇人的眼睛之时,他就又敛去了笑意,“你对老爷子倒是有几分真感情,可惜他对你不过是权利之间的利用,所以就算知道是这样,你还要用牌匾下的秘密来换吗?”
“我要一个真相。”顾谨安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真的执拗到让我都觉得有些可怜。”顾承明摇头叹息,语气却毫无怜悯。
“彼此彼此。”顾谨安冷冷回应。
“不过,”顾承明话锋再转,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说不出是什么感慨的神情,“你确实有几分本事。老爷子对你,利用之余,倒也有那么一丝丝真心。”
顾承明叹息般的话语,让顾谨安皱起了眉毛,第二次了,他已经第二次在言语里挑拨自己与
昭宁帝的关系了,总不会真存了要用自己的心吧。这何等好笑。
利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不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真心也好,利用也罢,也从来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但对方显然并不打算顾忌他的想法,只继续说着自己想说的话,“不然,怎么因你的几句话,就断了吃了将近一辈子的丹药呢。”
只是,他说的真心是这个?这和真心有什么关系?
“你在丹药里动了手脚?”顾谨安自认为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丹房从来都是严之又严的地方,我如何能在丹药里动手脚。不是人人都能如你一般,做了那么大的一件事就只是禁足了几日。只不过,”说到这顾承明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笑,“若非你劝动他断了丹药,他也不会去找别的延寿法子,我也没有动手的机会。”
“真的是你……你这是在弑父杀兄!”
“弑父杀兄?”顾承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失笑出声,“他们皆因病而亡,御医、脉案、药方皆在,何来的我弑父杀兄?!”
他这份有恃无恐的笃定,让顾谨安瞠目结舌。
他怎么能如此自信?!
若非有外物所致,太子和陛下,是不可能发展到眼下这情况的,而今能悄无声息让人死亡的毒药根本没有,他怎么就自信其他人看不出来。
“先皇后不也病死了,谁说过她有第二种死因吗?”
“皇后也是你——”顾谨安感觉自己此刻大受震撼。
“南越人的血里有毒,王室的血就毒得更厉害了。先皇后是个好人,但无奈我母亲不喜欢她……”
顾承明后面的话顾谨安再听不真切了,他如今满脑子都是“原来如此”在回荡。
皇后病时和献馘礼上的种种又连成了一条线,为什么南越人的尸体会腐烂得这么快,为什么皇后在魏王所谓的“割肉入药”之后会回光返照,所有的一切,都是源于他们血脉中的特殊。南越崇尚巫鬼之道,顾谨安虽然经历过穿越这么不科学的事情对唯物主义有所怀疑,但若真涉及鬼神之说这种极度不科学的,他反而又不信了,所以他觉得南越人血中或许有某种东西,但这多半是他们的习俗导致的。
毕竟就他们那里原本的习俗,滋生出什么病菌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何况人吃人,本来就有毒的。
以血杀人,确实是常人想不到的角度,但这样,就不会留下痕迹了吗?
“好了,”顾承明冰冷的声音将他从巨大的震撼中拉回,“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现在,该轮到你履行承诺,将你知道的告诉我了。”
“我知道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啊!”顾谨安的表情很无辜,却让顾承明一拍桌子召进了一大群人,闪着寒芒的剑,也搭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你在骗我?”
感受着脖子上的寒意,顾谨安一边悄悄将自己的脖子往寒意的反方向移了几寸,一边直视着突然变脸的顾承明。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能说是骗你呢。陛下向来高瞻远瞩,他出的谜题,若是我听一耳朵就知道了,只怕你也不会这么轻松的就将我抓住吧。”
感觉才刚移开的寒意又再一次贴近自己,知道他已认定自己在欺骗没了耐心的顾谨安又急忙补充道,“但是我比你了解陛下,他写那副字的时候我就在身旁,让我多思考一些时日,说不定就能想起什么来了。”
顾承明闻言极为认真的思索了一阵,对将剑架在他脖子上的人下令。
“放开他。”
寒意从脖颈处撤离,顾谨安总算能回头看一眼到底是谁和自己玩这么危险的动作。
一看,气笑了,又是你!
亲卫在他的瞪视下无知无觉,只面无表情地将剑“锵”一声收入鞘中。
“怎么样,王爷愿意给我一些时日吗?”
“三天。”横眼阻止了顾谨安将要的反驳,顾承明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就只三天。三天后你若是还给不了我一个正确的答案,那么再怎么欣赏你,我都不留你了。”
“这也太为难人了……”嘴上发出习惯性的抱怨,心里却在盘算为什么是三天为期。
而且,三天,顾谨隆他们能在这三天内赶回京城吗?
“我想再回两仪殿看看。”
“不行!”拒绝来得斩钉截铁,且毫无转圜余地。
“你都不让我回去看,我怎么给你寻找想要的东西!”
“顾谨安,收起你那套自以为高明的小聪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难不成你以为如今的我,还能救回陛下或者抢回妻子……甚至推翻你为皇位所做的一切努力?”说这话的顾谨安语调之间带着嘲讽,让亲卫再一次将手扶在了剑鞘之上,只能主子一声令下就要这人好看。
但顾谨安却丝毫不惧,“反正着急要东西的是你不是我,搞不好找到东西你就把我给杀了,不让我去更好,又能多活三天啊。”
“……带他去。”
“殿下?”
“我说带他去!”
亲卫还想再劝,却因他的眼神止住了。
他们王爷最近性情多变,还是听命为好。
第 258 章 得到顾承明的许可……
得到顾承明的许可, 在亲卫的严密“护送”之下,时隔一日有余,顾谨安总算又回到了陌生又熟悉的两仪殿。
熟悉的是地方, 陌生的是人。
殿中的人除了那个暂时取代了黄睿德的内侍,又更换了一批新面孔, 殿周围的防守也比前一日更严密了。
他本想借此机会再见一面昭宁帝,倒也不为从他口中再得到什么消息,而是想确定他此刻的状态。
这关乎到大启的国祚,也关乎到他们后面该如何做。
只是顾谨安到底没能见上昭宁帝, 除了殿中更浓郁的药味之外,他甚至不能确定昭宁帝是否还活着。
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外殿之中,而魏王的人也一直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中途除了同匆匆忙忙的梅院使撞了个满怀,顾谨安只觉得对方的手臂似乎极其用力地在自己胸前“撑”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顺势塞进去了, 动作之快,若不是他高度警戒,都觉察不到。
梅院使很快就如同躲避瘟疫般躲开了他,抱着险些脱手而出的药箱匆匆往内殿去了, 留在顾谨安在亲卫的眼神凝视下强装镇定。
好想找个地方看看他塞在自己怀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看了看几乎与自己寸步不离的亲卫,他就只能暂压抑住心中的冲动, 装作认真的研究牌匾及牌匾周围的地方, 结果自然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这样的,顾承明又不是个蠢的,他只差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想要东西的地方,自己又怎么会找得到。
就这样毫无所获的度过了一天,还不能让亲卫看出什么要故作高深莫测, 但好在他暂时不用再直面顾承明。
这人不知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两仪殿中不见他也罢,也不来找自己询问今日的结果。确实很让人在意啊。
莫不是……顾谨安心中一喜,但想想眼目前的情形,又将这喜色压了下去。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确定四周无人之后,他悄悄将今日碰撞时梅院使塞进他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小截树枝。
柔嫩,泛着新绿,显然是刚从树上折下不久,带着一股似曾相识的清香。
这是个什么意思?
他躲在被子里,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将树枝翻来覆去地查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心中浮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将树枝塞到自己怀中,顾谨安相信梅院使一定不是无的放矢,只是,他一时参不透对方此举背后的深意。
就在他全神贯注,几乎将树枝凑到眼前时,头顶突然传来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顾大人,捂着被子看东西多憋得慌,不如大大方方出来
看。”
顾谨安浑身汗毛倒竖。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上的被子已被一股大力猛地掀开,扯落在地。夜间微凉的空气瞬间侵入肌肤,让他在惊慌中得了清醒。
但他手中那截树枝,却因突来的惊吓随着被子一同跌落在地。
一只穿着黑色软靴的脚,稳稳地踩在了上面。
顾谨安猛地抬头,正对上顾承明那张在幽暗中显得格外深沉的脸,而他身边那个如踩住树枝和被子的亲卫,正弯腰将那截树枝拾了起来,极其恭敬地双手奉到了他面前。
“王爷。”
顾谨安强压下瞬间涌起的惊怒和寒意,迅速扯过榻边随意搭着的外袍披在身上,庆幸自己没有光着睡觉的习惯,“王爷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什么人嘛这是!
“这是什么?”顾承明饶有兴致地拿着那截树枝对着稀薄的月光看了看,亲卫见状忙让人亮起殿中的烛火,端详了一阵没看出什么所以然的顾承明又将它放在鼻端嗅了嗅,微微蹙眉,却没有说什么,只将树枝又递到了顾谨安的面前。
“树枝啊。这都看不出来。”对于一来就掀人被子的人,顾谨安自然没什么好脸色,甚至在回答他的时候毫不掩饰的大大翻了个白眼。
“梅诚给你一根树枝干嘛?”
梅诚就是梅院使的名字,顾谨安不是一次两次觉得他从姓到名都不怎么吉利了,此刻这种心情更是直接到达了巅峰。
梅诚没成,看吧,他都还没猜到就被逮到了。
唉——
“……我也不知道他给我一根树枝干嘛,大概,不小心落的吧?”顾谨安才管他信不信,反正问了就只有这个说法,大不了他去问梅诚……算了,还是不要折腾我方梅院使了,想想怎么把眼前这人糊弄过去吧。
应该……不难吧?毕竟他也没猜出背后的深意到底是什么。
“不小心掉的?”顾承明轻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向前凑近顾谨安一步,“梅诚死了。”
“什么?!”顾谨安脑中“嗡”的一声。
“就在一炷香前,巡逻的禁军在莲池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说到这顾承明顿了顿,“初步判定嘛……他是先服毒,然后失足落水溺毙的。”
说着,顾承明再次靠近了顾谨安,直到离他只有一米之地,方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对此,小叔叔你怎么看。”
“我看不了一点……”才刚确定这个人是己方阵营的,结果下一秒就迎来他的死讯,加上一个未解的谜题,顾谨安感觉自己脑子都有些宕机了。
“没关系,我再告诉你个好消息,说不定你就能看出什么了。”
“什么?”看着与自己靠的极近的,顾谨安生出了一股极不详的预感。
“景隆回来了。”
在哪里!
强行将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询问压回去,顾谨安静默不语,他知道此刻的顾承明想要什么,他得尽全力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情绪波动。
“怎么?听到他回来的消息,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这里是他的家,他迟早是要回来的,有什么好意外的。”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审视,顾谨安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从我这里争取拖延的时间,就是在等他吧。”
“王爷说什么呢,我今日可是兢兢业业的找了一天,半点拖延都没有,不信你问问他。”说着,顾谨安抬起手指了指一旁的亲卫,
若不是身份有限,被他指到的亲卫也想像他那样翻个大白眼,他算是看出来,顾谨安这是针对上他了,可偏偏王爷的目光,还真随着他指出的手指看了过来。
“他连有人给你塞东西都看不到,还指望他能看明白什么。”
“卑职有罪!”随着他的话语,亲卫一下子跪倒了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的清脆声响,让顾谨安都替他疼得慌。
不过他倒是想看看,顾承明打算怎么走下一步。
没想到他摆摆手,一边让亲卫起身,一边又对着自己说那看似随意的话。
“陛下何许人,他想藏的东西,怎么是你我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但小叔叔,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今日一过,可就只剩两天了。不要我把我那好侄儿的头颅都送到你眼前了,你还什么线索都没有。”
“若真到那时,王爷还需要什么线索。”
“说的也是。所以,珍惜我给你的活命机会。”拿着树枝起身向外走了两步,顾承明又再次回身,“你以为联合了顾承怀这个废物,再加上顾承昂同柳啸风,就能得偿所愿吗?小叔叔,做决定之前多想想家人。”
“王爷说的话,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明白。”
两人话至此处,也算得上不欢而散。
顾谨安因方才接受的信息量过大,一直到顾承明走了许久,才突然想起,“我的树枝!”
不过眼下树枝重要,梅诚之死后面牵连的事情更重要。
加上景隆已到了京城。他老哥哥,怕是过不了今晚了……
事堆着事儿,哪怕身心俱疲,顾谨安也半点没有睡意,就这样倚在床边,将如今的情况全做了一遍复盘。
只是直到东方天际泛白,壶中冷茶尽饮,他也没能听到那代表国丧的钟声响起。
庆幸之余,更多的却是不安。
虽然他也想昭宁帝长命百岁,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不应该啊,昨夜之事看着是梅诚身死,但实则意味的是皇帝本人。
他要是没猜错的话,梅诚的种种举动,应该是得了昭宁帝吩咐的。别管他们怎么在顾承明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做成此事,但到底是完成了。
所以梅诚死了。那他带来的提醒,就更不能轻忽了。
掬了一捧冷水在脸上强行让自己清醒,再等待顾承明或亲卫抵达的时刻,顾谨安满心都被是昨夜那截树枝。
梅诚给他的树枝实在太小了,小到根本无法从形状脉络猜出他来自何树,但那股似曾相识的清香,顾谨安肯定自己是闻过的。
正思忖间,殿门豁然洞开了,随着熟悉身影的迈入,顾谨安又闻到了那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不同于树枝上的隐隐绰绰,这次的香味来得浓郁热烈,一下子就填满了整个屋子,也抓住了他一直抓不住的思绪。
黄兰!
亲卫一大早不知去了何处,身上除了露水湿透的痕迹,肩膀上还带着一两片凌乱的叶子和花瓣。
在他漫不经心拂去的时候,顾谨安看到了熟悉的花瓣。
就是黄兰。
桑扶光爱极了此花,他们家中也遍植了此花树,其中很大部分的来源,就是宫中。
他想,他知道了昭宁帝留下的最后底牌在哪里了。
第 259 章 亲卫做了一连串的……
亲卫做了一连串的动作之后, 却不见顾谨安给个反应,虽不想主动暴露显得自己的太蠢,但想想昨天晚上他刻意把自己拉出来挡枪, 又有些不想放过这能刺到他的机会,更何况……
他还有王爷留下的任务要完成呢。
当即打破殿中的沉寂问道, “大人就不好奇卑职一大早去了哪里?”
顾谨安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无波,“你去哪里关我什么事?”
他这样的一通刻意表演,顾谨安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存了什么心思, 要知道这京里,黄兰最多的地方,除了太后宫中,就是桑府和他家了。这人一大早带了一身的花枝和露水而来,摆明就是要给他看到的, 怎又能如他所愿。
不用猜顾谨安也知道,这花枝定来自仁寿宫,否则无论他家还是桑府,都容易打草惊蛇。
顾承明就算有心, 也还不至于蠢到派人去桑府或他府上大张旗鼓地翻找打草惊蛇。
虽然他已向自己言明顾景隆已到京城,但就从目前宫人毫无慌乱的举止间就能猜到,顾景隆多半还掩藏在暗中没有现身, 只不知被他用什么法子知
道了。顾谨安为他揪心的同时, 又直接确定了这花枝的来源。
看来太后真的什么都知道了,不然顾承明的人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到她宫中去盘查黄兰花树。
顾谨安一时五味杂陈,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担忧。
庆幸的是太后执掌内廷这么多年,若知事情的始末, 往外传递消息的手段肯定比他多,他们或能因此直接翻盘;担忧的是……太后到底年纪大了,能不能受住这一场打击。
虽知她一直把自己当做早逝幼子的替身,但感情到底是倾注到他身上的。进京以来对自己最为好的三个人,太子已逝,昭宁帝又生死未知,顾谨安只盼着她能好好的。
更别说桑扶光如今正住在仁寿宫呢。
只有太后好了,她才能好。
“太后宫中的黄兰花开得正好,顾大人不想去赏赏吗?”
果然。亲卫的话随即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如果能让我去,自是求之不得。”扯了扯嘴角,顾谨安适时的露出一丝期待。
“那大人怕是要失望了。”亲卫立刻堵住他的话,脸上带着一丝扳回一城的得意。
毫不客气地对着天花板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就知道!
亲卫像是被他这白眼翻出了几分火气,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蛊惑,“不过大人既然猜到了,怎么一点也不担心我们拿到东西啊?”
“有什么好担心的。”迎上亲卫不解的目光,顾谨安微微一笑,慢悠悠的道,“你们若是拿到了所谓的东西,就不会两手空空地站在这里同我废话了。”鸩酒和匕首,怎么也该有一样。
亲卫脸色瞬间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淡定,但——
太刻意了。
顾谨安从第一次见到这人就知他不是个做戏的好手,偏顾承明又总喜欢让他来自己面前进行拙劣的表演,这怎么不能算作一种打击报复呢。
他就是故意的。
“大人说笑了,您是先帝遗诏指名的辅政大臣,礼部右侍郎,加封东阁大学士,入内阁的朝之肱股,怎么会生出这样不祥的想法呢。陛下若是知道,定寒心的。”
“先帝?陛下?”
顾谨安敏锐的捕捉到这两个非同寻常的称呼。
难怪!难怪他们今日敢直接到仁寿宫里去搜东西了。还有什么狗屁的辅政大臣,这是无论搜没搜出想要的,顾承明都指定自己去帮他背书了。
毕竟只靠支持他的人,还是不足以支撑达到他想要的效果。而自己,一直都是那种被昭宁帝放在明面上为下任继承者准备的人,也是铁杆的保皇党。有自己在,那可信度是大幅度上升啊。
他说呢,他明显消极怠工顾承明也不在意呢,只是扣着扶光一直不放,原来是在打这个主意。
但满朝文武是那么好忽悠的?尤其是内阁的那几位大人们,别的不说,他陆师的爹,当朝的首辅还屹立着呢,别人不可信,他总该是可信的吧?身为首辅自然不能是光杆司令,那么他那派的人,也是可以争取过来为己所用的。
只是他任了东阁大学士,不知是把谁挤了下来。
此前的东阁大学士,就是储相之名流传许久的伊仁。
顾承明自来与礼部息息相关,加上沈微听命于他,那么作为主官的伊仁,清白得了吗?
昭宁帝真的——死了?!
顾谨安有些不敢也不愿相信,自幼时有知开始,昭宁帝在他眼中就是一位了不得的皇帝,加上之后的相处,他怎么也不愿相信这位铁腕帝王就这样倒在不受重视的儿子手中。
就在这时,亲卫也适时地换上一种用来刻意渲染悲戚的语气。
“是的,大人,昨夜临泽传来皇孙沉船下落不明的消息,太子受不住打击一病没了,就在宫中上下正为太子殿下之崩逝悲痛忙乱,谁曾想……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先帝他老人家……”他刻意加重了“先帝”二字,仿佛在强行坐实这个说法,“闻此惊天噩耗,急怒攻心之下……竟也是一口气没能缓过来,龙驭宾天了!”
方才还在庆幸一夜未闻国丧的钟声,没想到这会儿却是直面了个大的,顾谨安耳边嗡鸣不止,眼前也是黑了好一阵,再缓过神来时,他已经坐回了榻上,而且观亲卫此时与自己的距离,刚才多半是他把自己扶过来坐着的。
怎么?怕他也一摔死了没人给顾承明背书了?
顾谨安心中涌起一股浓烈到近乎尖酸的嘲讽,嘲讽过后,又知道自己这其实是因顾承明迁怪了亲卫,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若沉溺于悲痛,只怕才正中顾承明下怀,“既有国丧,为何不闻钟响。”
“大人,陛下与太子殿下同逝于一日,此乃国之巨殇,一旦报出,定使朝野动荡,社稷不宁。所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需要各位辅政大臣先出面主持大局,安定人心啊,待到新君确立,正统昭彰,再层层往外通传,方能安稳再议大行皇帝陛下同先太子殿下的丧仪。”
这番说辞如此熟练,只怕在心中已演练了无数遍了,将无道的篡逆粉饰成了为国为民的深谋远虑,何等卑劣。
顾谨安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淬了寒冰的潭水,倒映着对方虚伪的表演。可当对方说出“大行皇帝陛下同先太子殿下”这两个称呼时,仍不可避免的抽搐得生疼。
等到对方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抬起眼帘,嘴角勾起一丝甚至自己都觉察不到的嘲讽,“所以,陛下还得为魏王让路?”
声音不高,却清晰的回响在亲卫的耳边,让他听出了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忍不住去看顾谨安的眼睛,却发现他的目光也平静的可怕,带着一种让他心慌的奇特疯感。
决不能让他坏了王爷的事儿!
心慌之后,亲卫也迅速稳住了自己的情绪,顺着顾承明的安排,继续同顾谨安说接下来的事情。
“大人此言差矣,国若不宁,先帝何宁?”
随着这句话说出,亲卫感觉殿中的空气又似乎被凝固住了,但他不在乎这个,他要的只是顾谨安能安分下来,不求全力但也不要出幺蛾子的配合王爷的行动,为此,他可是做了准备的。
顾谨安的身体纹丝未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似乎并没有听到他说了如何大逆不道之言一般。然而,在无人可窥见的袖子深处,他那修剪整齐的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皮肉,唯有疼痛,才能源源不断支撑着他此刻的头脑清醒。
“魏王呢?”
“王爷就在两仪殿中等着大人呢。不过,”说到这亲卫顿了顿,又态度恭敬地接着说,只是他态度虽恭敬了,说出来的话和做出来的事,只让顾谨安想给他几下。
“在去两仪殿之前,还请大人先见一个人。”
顾谨安闻言心中已有计较,可当桑扶光再次出现在眼前时,还是忍不住的愤怒。
又是如此!
顾承明就会用这一个手段了吗?那他看他这个新帝当不了。
直接大步上前,越过亲卫,又一眼瞪退跟在桑扶光左右的禁军,只将妻子拉到身后,顾谨安才觉得自己的愤怒平息了一点。
低头对上桑扶光担忧的眼神,顾谨安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到了口中也全都化为愧疚和心疼,好半晌,才凝结成一句。
“是我连累了你……”
“你我夫妻,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桑扶光的声音比他想象的更为清亮坚定。她因他被无辜强押至此已是第二次,眉宇间却并没有什么惊惶或怨怒,除了难掩的悲伤,和平日到没有太大的区别。此刻闻他此言更是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难不成你以为若魏王得势,我受到的清算会比你少?别忘了,你与我相比,可是个彻彻底底的穷鬼。”
“是不及娘子显赫。”顾谨安听出桑扶光玩笑之下的浓浓安抚,更觉得自己的心在此刻被扯得生疼。
“所以啊。”桑扶光反手紧紧
回握住他的手,“你怎就知是你连累了我,而不是我连累了你?我们最该是要在一起的。”
眼看着两人本来有些凄风苦雨的氛围向着温情去走,亲卫大觉不妙清了清嗓子。
“咳咳!”
成功吸引来两道不善的目光之后,亲卫面上露出一个满意笑容,“顾大人,魏王和诸位大臣,可都在等着你呢,郡主这里自有人护卫周全,您还是不要误了要事才好。”
“误了要事?如今除了国丧,我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要紧事。”
感觉到桑扶光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下,顾谨安先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方才将目光放到亲卫身上。
“而且国之重丧,岂能听你一个护卫的片面之语,本官要亲自去见陛下。”
“自然可以。”
出乎顾谨安意料,亲卫竟然答应了。他尝试着拉着桑扶光向外走了几步,却又被拦住。
“大人要去面圣,自无不可。只是,郡主是卑职从仁寿宫请出来的人,可得安稳的送回仁寿宫中,不能随大人同往。”
“你——”
“谨安。”
听到桑扶光呼唤的顾谨安低头,见她轻轻对自己摇了摇头,“我跟着娘娘就极好。”
这和方才的说法完全不同,顾谨安难免又泛起忧色,只是随着她给自己整了衣领,到底收起了不甘,跟着亲卫一步三回头的往着两仪殿去了。
桑扶光的身影渐渐模糊在了视线中。
但对方在给自己整理衣领时微微蠕动的嘴唇,却越来越清晰。
第 260 章 她说的是“祖父”……
她说的是“祖父”。
顾谨安原本还在忐忑的心情, 因这两个字意外的沉静下来,他就知道他娘子是好样的!
即使桑纯一如今已卸下首辅一职,赋闲在家, 但“皇帝的亲舅舅”这重血脉关系,再加他执掌内阁十数载所积累威势, 使得他在朝堂之上依旧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他若表态,绝非寻常重臣可比。
更重要的是,老头子浸淫朝局数十载,心智如狐, 他若洞悉到事情的一二,必有谋算助自己破局。
在外已被顾承明洞悉了行踪的顾景隆,也离危险远了一步,离成功也近了一步。
顾谨安感到一阵心安,只是这心安只维持了短暂的一瞬, 便被随之而来的疑惑占据。
桑扶光应是在他被囚于宫中的第二日进宫的,那天是何时向桑纯一传递消息的?
如今宫内,一举一动都在顾承明的严密监视之下,难不成走的是太后的路子?才想到这顾谨安就摇了摇头。
虽然他寄希望于太后能将信息传出去, 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仁寿宫的防卫,只怕比起两仪殿也差不了多少, 而且若无万全把握太后不可能将消息传出宫去, 顾承明今日也不会如此无所顾忌的让人直接去仁寿宫盘查。
桑扶光亲自告知他的事情,他自然不会有所怀疑。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消息是在她入宫之前就已经传递出去了!
这个念头让顾谨安心中的困惑与警惕更甚了。
如果消息是入宫前传递的……为何整整两日过去了,朝堂内外依旧风平浪静,毫无波澜?
桑纯一绝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老头子深谙朝争之道,明白时机稍纵即逝的道理。更何况这事直接会动荡国本,更是将皇上、太子、太后及他与桑扶光的性命全系在上面。老头子就算抱着稳中求胜的心思,未免也太稳了点吧。
还有,扶光入宫前,是如何知道这个消息的?
只怕其中又出变故。
这千丝万缕一时竟理不出个头绪,两仪殿已是到了。
殿宇依旧巍峨,防守依旧严密,但不见缟素,不闻哀恸,空气中甚至连一丝寻常丧事应有的肃穆悲凉都感受不到。
扑面而来的死寂,山雨欲来的压抑,让顾谨安有些呼吸困难。
他一步步踏上高高的殿阶,直到踏入殿内,才有香烛的味道钻入鼻腔。
迟来的味道,非但不能起到缓解的作用,还让顾谨安的心越发抽紧。
如果来前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那现在是彻底被打破了。
殿内不同殿外,是有做过丧仪布置的,虽不见棺椁,但除此之外,该有的一样不差。
甚至连殿内的人,也都人人身着重丧之服。
龙驭宾天已成定局。
情况已紧迫到了他连悲伤都抽不出时间了,如果宫外的顾景隆再撑不住,那么顾承明这一场政变,到这里已算成功。
但是,还是那句话,不到最后一刻,一切犹有可能!
他说过,他娘子最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顾大人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殿内压抑的寂静。
顾谨安循声望去,只见兵部尚书高朔正站在灵堂偏左的位置处,主动向他点头示意。那姿态,仿佛他们只是在普通的朝会上遇见。
“高大人。”顾谨安敛去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面上同样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回应。
哪怕满心叫嚣着的都是“果然是他,狗东西!”
殿内人数不多,除了各处做事,屏息凝神的宫人,臣子仅有寥寥十数位。
顾谨安冷眼看去,既然六部都有熟面孔在里面,可要说哪一部的人最多,还是首推兵部。倒是礼部的人,竟出乎他意料的少,起码他如今只看到了沈微。
远远独自站在一端不知道在想什么。感觉到有人进来略微抬了抬眼,看到是他之后又火速低垂了下去。
这也是个狗东西!
顾谨安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目光不再看了。
除了六部,其他衙门的人自然也有,虽也称不上多,但在各自衙中也算举足轻重的人物。
顾承明的关系网,撒得倒是比他想象的广多了。
只不过这群人聚在一起,气氛却异常微妙啊,怎么看起来有种谁也不服谁的样子?
唯有在面对
兵部尚书高朔时,众人眼中才或多或少地显露出几分忌惮与不得不维持的表面尊重。
原本那些冷眼旁观顾谨安进殿的官员,在看到高朔率先与他打招呼后,无论心中作何感想,也都暂时压下了各自的心思,纷纷上前,带着或真或假的客套前来问好。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所以顾谨安一一对他们做出了回应,除了沈微。
当然,这人也没上来同他问好,不知道是没脸还是怎地。
高朔那双精明的眼睛自然没有错过他们之间的这一点官司,当即冲着沈微招了招手,“沈侍郎,站那么远作甚?丧仪诸事繁杂,礼部责任重大,正好有些细节还想请教一二。”
就这样,把沈微招到了自己身前,问些无关紧要明显眼下都做不成的丧仪之事,倒是让人站到了他的身边。
看出他的意图,顾谨安默默向旁边移了两步,然后他就感觉到身边似乎传来一丝带着点委屈的目光。
疑惑的偏了偏头,沈微仍旧维持着方才的模样,正低声同高朔说着丧仪的琐碎事项,根本没有看向他的意思。
错觉吗?
顾谨安收回疑惑的思绪,继续沉默的观察着殿中的景象。
没有顾承明的踪影,也不见陈菽的影子。
按理以陈菽的官职,不能来这种地方实属正常,但顾谨安如今看着,怎么都觉得心神不宁。
“魏王呢?”想了想,顾谨安“虚心”求教身侧的人。
这人是兵部的职方司郎中,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兵部这一行人,全都分散站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不明显的包围圈。
这位职方司郎中郎中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主动同他搭话,还一搭就搭到了魏王身上,有些慌张的抬头向高朔望去,看得顾谨安心中一阵腻味。
但很快,他显然是得到了什么的人首肯,收起了慌乱之色不说,还将顾承明的所在也告知了。
“殿下如今正在内殿,亲自督办先帝的事礼呢。”
闻言,顾谨安抬脚就往里面走,只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高朔亲自拦住了。
“顾大人,不可!”
“有何不可?”就算未到撕脸之时,但此刻被拦住的顾谨安是端不出好脸色。
“先帝敛礼,何等重要,岂能无召入内。再说了,殿下可吩咐过,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只在这里候着就行。”
高朔倒没因他的态度生出什么不好的情绪,只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看着他。就是这样,让人更来气了。
他凭什么,就算略过一切不提,在顾承明的谋算中,自己也是同他一个级别的辅政大臣,他摆这一幅高高在上的姿态给谁看。
再说了,除了这个辅政大臣的身份,他还有一层身份呢。
别看他出身恒王不起眼的旁支,可自到了京城得了官,昭宁帝到哪里都要带上他这个皇弟,魏王也日日小叔叔叫得亲热,现下谁能说,他算不得魏王的长辈。
“闲杂人等?”
高朔并不把顾谨安的疑惑放在眼里,只神色平静态度坚决的拦在他身前。
他出身行伍,虽然上了年纪,但于武艺一道从未松懈,所以站在顾谨安身前,如一座铁塔般,完全能阻住他前进的路。
大启文臣武将向来互看不起,若不是担心坏了大事,他都不会对顾谨安这般和气。
只是高朔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难得的和气,居然会被人蹬鼻子上脸。
“说的是你们这些闲杂人等,与我何干!”顾谨安冷冷绕开他的阻挡,又往着内殿的方向去了。
高朔以前虽见过他在昭宁帝面前耍赖皮的模样,但没想到到了这步田地竟还敢如此跋扈,他如今已然把自己看做皇权之下的第一人,哪里忍得了这样的挑衅。
当即也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亲自上手一把按住了顾谨安的肩膀。
“顾大人,今时可不同往日,老夫劝你,还是安分点好。”
“安分?你以什么身份同我说安分?”顾谨安被他用力一按踉跄了一下,但知以对方的力道,除非主动松手,自己绝无甩开的可能,正好他也并非真的急着往里走,只是想做出一个着急的姿态,生出事端引顾承明出来罢了,若是能暂时拖延住对方推进布局的时间,更好不过。
当即停下脚步,同高朔针尖对上了麦芒。
眼看两人的争斗一触即发,原本就安静的大殿越发死寂了下来,除了兵部的一干人等走到高朔身旁像是为他助阵一般,其余人都屏息静气,默默坐观虎斗。
唯有沈微,悄悄向他投来担忧的一眼。
顾谨安有意想在心中骂他一句惺惺作态,但眼前又闪现出这么多年的相处时光,若不是时机和场景都不对,他真的要扯着这人的衣领问一句“为什么?!”
陈菽的背刺都没有沈微来得让人接受不了。
毕竟从临泽府就能看出,陈菽很大程度上是遵从了家族的选择,但沈微呢?遵从妻族的选择?
莫说他觉得荒谬,只怕这说法说与沈微自己听,他都觉得好笑。
若一定要为他的做法找一个理由,顾谨安更倾向于对权力的执着。
自相识之初起,顾谨安就知道沈微是一个极致追求权力的人,这或许与他幼时在族中遭受的排挤岁月有关。
但顾谨安并不会因此反感一个人,在他看来,只要不伤天害理,任何依靠自己能力获得想要东西的人,都是值得尊重的。
一直以来,沈微也是这样的。
甚至到目前为止,除了突然站到他的对立面让他接受不了,对方也是在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往上走,弑父杀兄的人是他投靠的顾承明,也不是他。
情绪一时很复杂,顾谨安干脆不去看他,只一心一意的激怒明显志得意满有些飘了的高朔。
“顾大人什么意思?是觉得老夫不配约束你?”
“难道不是吗?”
“你——”
“实话而已,高大人何必动怒呢。”顾谨安淡淡开口,把高朔的怒喝堵回了喉咙里,“我是陛下的弟弟,魏王的叔叔,陛下敛礼,什么人都要回避,唯独我不能。这么浅显的礼仪,大人难道不知?”
“你竟然敢说我无礼。”
“不敢。”
见顾谨安终在言语中低头,唯恐他二人争端起来殃及池鱼的众人好容易松了口气,就又听顾谨安再度不要命的说道,“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咝——
这顾谨安莫不是打击太大,失心疯了?不知道自己眼下是何种境地吗?还当先帝还在的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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