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1 章 我确实不知道啊!……
虽然本不是奔着好处去的, 但得了好处怎么也算个意外之喜,尤其他还挑了许多桑扶光的心爱之物,自不会如对昭宁帝说的那样直接直接到行人司报道, 而是先回家找娘子求夸奖但未遂,又送了些有趣的给父母弟妹, 直到第二日上了早朝,才施施然往行人司而去。
行人司司正祝拓是个性急的老头子,顾谨安到的时候他正挽着袖子在院中指挥人搬花盆。
“快快快!把这株玉兰移到正堂外去,人来了也看着雅致!”杂役听令, 风风火火的抬起门口原本那株顾谨安看着就不错的海棠移走,期间顾谨安还给他们让了一下路,但这几个人应是在准备欢迎他的人似是都没看到他的到来一样。
看着他们移走海棠又移来玉兰,随后又开始对着院中为数不多的花木展开修剪。
是挺忙,看不到也属正常。
自以为探到了全局又下定了结论的顾谨安刚想开口让他们不必为自己的到来如此忙活, 就看到一直没和他对上眼神的祝拓眼中一亮,一脸喜色的迎了上来,以为他终于看到自己的顾谨安赶忙挂上最得体的笑容,刚抬起手与他揖礼相见, 就眼睁睁看着对方与自己错肩而过……
“殿下!下官恭候已久啊!”
殿下?什么殿下?
顾谨安听得一阵云里雾里,疑惑回首才看到顾承明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行人司中,此刻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
“你怎么在这?!”这是下意识的疑问, 反应过来是话已覆水难收, 看着对方难得在瞬间就挑起来的眉毛和祝拓一下子惊变的神色,顾谨安忙找补道,“我是想说您身体大好了?都可以出来走走?嘿嘿……”
“劳小叔叔记挂了,如今已是大好。”除了刚刚那一下的挑眉,顾承明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 言语间甚至还带着点谢意,倒让顾谨安稍微有些汗颜了起来,没话找话的问了句,“您今日来此是?”
不是他自恋,而是恭贺他又获新职这种事情,是眼前人完全做得出来的,就如不久前他到鸿胪寺一样,区别只在前者他只派人送来贺礼,如今却是自己亲自来了。
顾谨安就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他的,避嫌到都快昧良心的程度对方一如猫遇猫薄荷般凑上来……
“魏王殿下新得皇命,特来司中协助我等公务,顾大人难道不知道?”听他此问,本就有些按耐不住彻底按耐不住了,因他觉得顾谨安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嫌疑,所以口气并不怎么友好。
看出他似乎对魏王特别的“情有独钟”,在京中一众官员里也是特立独行的存在,顾谨安算是明白了方才的一切所见都不是为他准备的,还好他难得矜持了一回才没闹出笑话。
不过——
“我确实不知道啊!”什么时候的事?
完全不知情的顾谨安面对质疑十分委屈,要知道会与魏王在这里成为临时同事,他昨天就不见宝眼开了,毕竟命重要还是钱重要,他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果然,他老哥哥的羊毛不好薅,每薅一笔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祝拓根本不相信顾谨安的说辞,直觉这个人不尊重魏王殿下,明明殿下这么好对他又那么好,他的骤然而起的控诉情绪炙得压根就不觉得自己有问题的顾谨安都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忆了。
怀疑的结果就是不可能!根本不可能!要是提前知道顾承明也要来的话,他昨日就是撒泼打滚给昭宁帝拖一下两仪殿的地砖,也不会来这里的。
咳、过了过了,言语有艺术加工的成分,但决心是这样的。
回忆清楚自己就是不知道这一趴的顾谨安也直直看向祝拓,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仿佛都有“噼里啪啦”的声音,让司中许多原本光明正大看热闹的人都悄悄转移到了暗处。
就像前面修剪花木的那位大哥,再剪下去树要秃了啊喂!
“现在知道也不算晚。”还是顾承明人好心善,在万众期待中挺身而出站到两人之间,隔绝了他们“火辣”对视的目光,又笑吟吟的道,“小王初来乍到,还望两位大人多多提点。”
“哪里哪里,殿下德才兼备,乃是我朝之国之栋梁,我们还要多仰赖殿下指导。”
还没想好怎么搭“小王”话的顾谨安亲眼目睹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变脸表演,刚刚还在对他怒目而视的祝拓此刻已经换上了一副十分和气欣喜的神情,正对着顾承明夸夸个不停。
看出来了,这位真是京中异类的异类,魏王的忠实拥趸。
这一点,成功挑起了他对二人关系的一点探究,只是不动声色的看过去时,顾承明对于这样外放而炙热的热爱,似乎也有
几分承受不能,一向维持温和的面容,此刻也略微透出点无奈,才对上他的眼神,立马就投来求救的目光。
“噗——”紧急刹车已到唇边的喷笑,顾谨安端起了严肃的神色,“二位慢聊,我先进去看看。”
也是该让他尝尝这种被人黏住甩不脱的滋味了!
不过不是说祝拓日思夜想盼着他到来吗?怎么如今看着完全不是这般模样,嘿呀!又被孙闻那老小子骗了!
满足中又有些气鼓鼓的往前走,这诡异的情绪一直维持到身后两人追来。
“顾大人且慢!我给二位介绍一番。”
是啦,忘了,人在这里折腾一早上就为了欢迎顾承明的到来,哪能让他抢在前面。
祝拓上前与他们介绍起了行人司这个怎么折腾也没有多少特色的院子,顾承明一向是以礼待人的温和形象自然没有不捧场的道理,有他在前面,顾谨安再不想也没办法,只能跟着两人身后晃悠,方才难得生出点儿的好心情已荡然无存,偏顾承明见缝插针的还递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感激什么?他可没有为他解围的意思!尽管目前殊途同归吧……
行人司的事务没有顾谨安想的那么多,也难怪昭宁帝放心他一个人游走在四个部门之间,但却比他想的还要熬人,这点恐是昭宁帝没想到的。
毕竟谁也想不到啊,哪怕他们品级不显,最大的司正也只有正七品的官职,但好歹是大启除了鸿胪寺唯二对外的衙门,谁能想到除了司正本人能说几句磕磕绊绊的番语之外,其余竟无一人通晓此门技艺的。
那他们确实称得上对自己求贤若渴了。要不是祝拓还摆着那副软饭硬吃的神情就更好了。
繁忙的时光总是匆匆而过,不知觉中他游走四部门已快两月,期间还送走了陆熠及父母弟妹。对此顾谨安虽有不舍,但几番挽留无果之后还是选择尊重他们的选择。
于渡口送走他们之后,昭宁帝新派给他的两项差事也终于迎来检验成果的时刻。
对此曾拍着胸脯保证过的顾谨安有些心虚,能在朝中为官的人自是不蠢,起码在学习一道上不蠢,但在短短时间内想同时学会多门语言,哪怕许多言语有类同的成分,对于绝大多人而言也好比天方夜谭。
而且若不是顾承明从旁协助,他自己一个人也教不过来这么多人的。
顾承明与他一样精通各国语言,这一点真的是出乎了顾谨安的意料。昭宁帝能派他来行人司,还是在这个关头,他自然不会半点都不懂番语,毕竟越嫔就是南越人,再怎么他也是懂南越语的,尽管如今那里已经灭国了,但国中百姓暂时无法用大启话交流。
昭宁帝此时大开商路恩泽四野,自然不会遗漏了这个新近并入大启版图的地方,所以南越话也是行人司官员必修的一门语言,让顾承明来也算专业对口,但顾承明会的却远远要比这个多。
两人搭档着做了两个月的老师,感情倒是升温了不少,至少顾谨安在乍一见对方之时,不会下意识想着避开了,反而会不时调侃一句,“顾老师来了。”
顾承明没有他这般跳脱,但也会笑着应下他的称呼,每到这时,已经被顾谨安磨得没有丝毫脾气的祝拓就会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像是哀悼终被他玷污成功的顾承明一般。
糟老头子思想复杂得很。不管他。
当然除此之外,两人也有别的话题要聊。例如现在,顾承明就在同他炫耀自家的大闺女,而他自己也在同对方暗秀桑扶光特意让人送来的爱心午餐。
男人间的话题除了政治就是这般简单,对抗也是如此直白,两人说着不觉得,倒是苦了一众人到中年事业有所停滞家庭也不怎么和谐的其他人。
听他们你来我往的炫耀恨不得把耳朵捂上,也就是两人级别无论谁都比他们全司加起来高了。忍到此处也不觉得顾谨安时常需要去其他衙门点卯处事是对他们学习的不负责了,甚至连一直不想降临的出使一事都恨不得能快点提上日程。
毕竟比起说着半生不熟的番语到小国中耀武扬威,他们更不想在这里听两人无时不在的炫耀。
搞得谁没个闺女娘子一样。
“顾大人成亲有一段时间了吧,不知有没有什么喜讯同我们分享一下。”
俗话说不在压迫中沉默就在压迫中变态,这一日刚抽出空来复习一下前些日子里学过的东西,他们默诵一阵的时间里,又让这两人寻找了说话的时机。终于有人忍不住,当了全司唯一的希望,找事枪口不敢对准顾承明,就选中了他们已知同样好脾气的顾谨安。
“呀?这是大人夫人托您问的的吗?”对此问顾谨安表现出来的神情十分惊讶,让找事者心更定了,丝毫没有察觉到一旁的魏王虽然依旧脸带笑意,但眸色却冷了下来。
“倒也不是,就是这满京之中,都挺为大人挂念此事的,大人不知……”
“那劳他们挂念了,不过街头巷尾之语,大人还是听听就罢,少拿出来说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呵呵,不说了,默诵时间已到,我要开始抽读了,既大人已经开口了,就不用麻烦再重新选人了,就从大人开始吧,具体成果如何,陛下可还等着我的汇报呢。”
“……”看着顾谨安似笑非笑的模样,方才一直想着怎么找事根本没有认真默诵的大臣无语,他也没说这点小事还要汇报到皇上面前啊。
所以到底是不是顾谨安在蓄意报复,他明明都没来得及说出一些人对他某种事情的猜测。
到底谁在觉得他脾气好啊?可坑死了他!
看着顾谨安自己将一场风波不费吹灰的湮灭无痕,顾承明带着冷色的眸中浮上一丝细微不可查的欣赏。
在场的人都不知道,看似波澜不惊的顾谨安在心中已经气鼓了嘴。
他同桑扶光成亲不到三月,就有人来关心他们的子嗣问题甚至传出风言风语,可别叫他知道了是谁!
第 242 章 东行
昭宁二十二年夏, 月岛湾。
炽烈的日光倾泻在无垠的碧蓝色之上,蒸
腾的暑气裹挟着咸腥海风扑面而来。一艘玄黑色的楼船劈开粼粼海面,一路向东航行。
甲板两侧分列站满头带幞头, 身着缺胯袍的水军,两舷列布巨弩, 高耸的主桅杆顶端,一面明黄为底,上绣五爪盘龙的旗帜迎风猎猎扬展。
过往商船见此情形,无不转舵避让, 速度之快,让船上之人差点站立不稳,激起一片叫骂声,听得伏跪船头,两股战战的老舵工颤声警告, “官舰巡海,还不速速闭嘴。”
然而他的警告并没有引起其余人的重视,甚至起到了反作用,让刚在转舵中站稳的人蜂拥上来围观。
“什么官舰值得这般重视, 咱这条道上见的官舰还少吗?他们怎么巡起海来了?”
自他们陛下大开与各国的商路之后,月岛湾这条连接大启与东洛的海上通道日益繁忙了起来,除了各色往来的商船, 航行其间的官船也不在少数, 可从未也未遇到今日这种离得远远的就要避让的情况。
不过凑到船边一看,今日这官船确实十分的与众不同威风凛凛,难怪要以“舰”称之。
恢宏的楼船看得一群人眼睛发亮,恨不得立时脱了自家这艘破烂商船去到其上的模样让老舵工一阵头疼。
“你们懂个屁!行了,都给我且闭一阵嘴吧。”
若不是官舰此刻正在他们身边经过, 他非要好好教训一下这几个不长眼也不长脑的东西不可。
那大一面显眼的旗帜,愣是看不到也不知为何物。
大启旗帜制度遵循前朝制,分为仪仗旗帜和军事旗帜,有专供仪仗的赤麾旗、朱雀旗,也有按兵种职能划分的白马旗、青雀旗、以及眼前的这面黄龙旗。
旗面黄色并绘龙形图案,是大启水军的标志。
龙旗所向,海疆肃然。
不过,如今大启四野臣服,国泰民安,是许久没在海域上见过这面旗帜了。
看着这面在他幼年时见过无数次的旗帜,老舵工颇为感慨。太祖陛下还在的时候,靠近东洛这边可不安生,水军往来不息,以至于一辈子都快过去了,他一看到这面旗的反应还是第一时间躲避。
他死在两国交战中的同龄人,现在这艘船的船舱可不够装。
感慨万千中也忍不住抬头注目,刚好看到与他船错身的楼船甲板之上除军兵之外又走出了两个人。
他虽隔得远,又是从上往下偷看,但仍能看出两人长得极为相似,走在前面的那位明显年轻几岁,步履间带着大家子弟特有的矜贵,后面的那位则相对沉稳,两人看着约莫是兄弟。
乖乖,长得未免也太俊秀了点。
甲板之上,拗不过顾景隆想要出来走走意愿的顾谨安十分“无奈”的跟在他身后东看西看。
没错,他得承认,比起天天被严防死守困在船舱里,此刻呼吸着咸腥海风,望着辽阔海天,连他都觉得心旷神怡,看什么都透着股新鲜劲儿。
毕竟,这还是他到了大启之后第一次乘船出海呢。
然而,这份短暂的轻松与新奇,很快被沉甸甸的现实压得粉碎。
与前世纯粹游山玩水的航行截然不同,此刻由他主导的这艘船中,载着的是昭宁帝亲遣的精锐,肩头压着的,更是对方给自己的千斤重担……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临行前的那个傍晚,昭宁帝密召于他,那时的每一句话,此刻都清晰而沉重的浮现在他心头。让他的眼神倏地一暗,方才因海风而扬起的些微波澜迅速沉寂下去。
他抬眼,望向前方不远处难得显出孩子气正伸手抓风的顾景隆,额角神经隐隐抽痛。
他至今想不通!如此透着凶险的一程,怎么这位一通痴缠软磨,就让他那位心思越发深沉的老哥哥点了头,同意让他跟随自己一路前往。
或许他们祖孙二人不觉得有什么,可他压力山大啊。
要知这一行,明面上,他们是代表身为天朝上国的大启代表,身负国书,出海嘉奖东洛国君不久前献上“神迹”的恭顺之举。可只有他和昭宁帝派来的将军知晓,此行的真正目的,是捉拿此前在东洛国境内离奇失去踪影的赵王世子,顾承怀!
对于赵王府涉及谋逆被诛一事,顾谨安至此想起都还有些恍惚,他不知内里真假如何,但再次听闻顾承怀消息时,还是莫名涌出一股悲凉之感。
他明明清楚的知道自己始终是向着昭宁帝这一边的,却在为顾承怀叹息怎么就露了踪迹。
就是这样的复杂。
而且他也想不明白,朝中能人不少,就是顾承昂也还滞留京中,昭宁帝怎么就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了,顺带还要他带上他的大宝贝疙瘩顾景隆。
他不信以对方的敏锐看不出来,自己对于两王府是有物伤其类的心思的。
这一路来他时常在想,顾谨隆知道他们要去捉拿顾承怀这个事吗?
一路来顾景隆和他聊了许多事情,唯独没有聊起过这位曾经与他相处不错的赵王世子,仿佛天地间就直接没了这个人一样。
让他的心头更沉了。
越想越是头痛欲裂,仿佛有一团乱麻死死堵在颅中。顾谨安用力甩了甩头,强行将这无解的思绪抛开。
罢了,他暗暗咬牙,抬手紧了紧衣领,似是为了阻挡海风灌进领口带来凉意,其实是趁机掩去自己所有不该出现的情绪。
船到桥头自然直,等真到了东洛国,就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思绪回笼,重新将目光放回到顾景隆的身上。这一看之下,他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同时还不敢声大。
“你在上面做什么,快下来。”
他发誓他这辈子说话都没有这么轻声轻气过,除了面对他娘子。
只见顾景隆不知何时,竟爬上了甲板边缘的一个高台,正踮着脚尖,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兴致勃勃地朝海面张望,海风吹得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其他人相比顾谨安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此行率军随行护卫安全的柳啸风,也就是虎子。当初得知此行配合自家行动的将领是他之后,顾谨安就没来由的舒了口气。
自南越一战中走到前台之后,其所展现出的能力可不仅限于那一战,萧国舅到底年纪大了,又经历了皇后逝世的打击,接着又是太子在他的护卫内出事,虽然最终化险为夷,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萎靡了一大截,再没有顾谨安初见他时的那种神采了。
作为他一手发掘培养,并确实有真本事的虎子,就这样被一推再推到了前面。
如今的他大大小小也立了不少功,小到剿匪,大到威慑,昭宁帝像是用顺手了一样,无论哪里生出乱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东奔西跑总不得闲,顾谨安一年到头见不到他几次。
当然这样的奔波也不是全无收获,起码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接下如此重任的职位了。
正四品卫指挥佥事,加授从三品定远将军。
如今这位将军正因顾谨安出来幌了下神,没能时刻关注顾景隆的动向以至于他攀到了高台之上,正像只炸了毛的公鸡,一个箭步冲到高台下方,双臂大张,死死盯着上方的人影。透过衣服都能看到肌肉的痕迹,想来全身已绷紧到了极限,随时准备扑上去当人肉垫子,就怕顾景隆一个失足,救援不及。
站在高台上的顾景隆听到顾谨安变了调的呼唤,终于回过头来。他脸上还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眼睛亮得惊人,完全无视了下方一张张煞白的脸,甚至还朝顾谨安热情地招手,“小爷爷!快过来看看!”
他这一动,身形也跟着晃动,看得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虎子更是急得一只脚已经蹬上了台子的边缘,但这台子颇高,没有借力点,就是他一时竟也无法一跃而上。
“祖宗,你悠着点啊。”顾谨安感觉自己的心都要从喉咙里呕出来了,捂着剧跳不止的胸口听从他的召唤向前一步,要不是怕声一大把他吓得直接栽下去,他真想当场吼出来,“您别叫我爷爷了!我叫您祖宗成不成?!快给我下来啊!”
“没事,宽稳着呢。”顾景隆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众人那几乎实质化的惊恐目光,意识到自己举动不妥,但他自来沉稳难得生出这么盛的玩心,哪里舍得下来?非但没如其他人所愿一般借着虎子的搀扶下来,反而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竟在狭窄的台面上原地蹦跶了两下。
这两下轻跳,如同重锤砸在所有人心上。
“别动——”
顾谨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崩断。
喊一声,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待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同顾景隆一样站在了台子之上。
至于原本已经搭了一只脚在其上的虎子,不知什么时侯竟然被他给挤下去了,此刻正一脸震惊的看向他。
来不及细思刚刚的过程,顾谨一把揪住顾景隆,以免疑似延迟出现青春版逆期的人不听招呼再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先生,你感受一下这里哪有危险啊。”
被他防贼一样防住的顾景隆有些心虚,出言力证自家所言非虚,却被顾谨安翻了个白眼。
“你别说话。”
试了试脚下的触感,传来的坚实之感正如顾景隆所言,台面够宽够稳,一个人站在上面并不会出现失足事故,不过此时站了他们两个男子,倒是显得局促了起来。
顾谨安几乎是本能地占据了一个更靠前的位置,用身体将顾景隆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隔绝了那令人眩晕的船外深蓝。
死一般的寂静。
甲板上,时间仿佛凝固了。除了虎子,所有人都保持着前一秒的姿势,目瞪口呆地望着高台上的顾谨安。
“不是,你怎么上去的?”
闭上了因震惊微张嘴巴的虎子还是想不通,不是说顾谨安弱,而是他正常男子的力量怎么能在把自己推下来的同时站上去的。
“看不来,您身手还挺敏捷的。”身为始作俑者的顾景隆听他此问也才后知后觉,他可是和顾谨安一起上过武课的人,对对方的实力有着充足的了解,眼下这情形说突飞猛进也不足为怪。
说着话也不安分,还从顾谨安肩膀处探出头往下张望。
“敏捷你个大头鬼!给我老实站好!”在上面的感觉确实没有他们在下面时看到的恐怖,脚踏实地的感觉总算让顾谨安那快跳出胸腔的心脏稍微落回原位。可这口气还没喘匀,一抬眼就见顾景隆这“死不悔改”的模样,顿时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想也没想,气急败坏地抬手就朝那颗不安分的脑袋敲了一记。
“哎哟!”
清脆的脑瓜声和呼痛声同时响起。
敲懵了顾景隆不说,更是把下面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尤其是顾景隆那位忠心耿耿的贴身内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十分稳妥的他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绿,嗓子也瞬间拔高,带出了尖利的味道。
“顾大人——!您、您怎敢——!”
然而,他质问的话语还未完全说出口,就被另一个更出人意料的话语打断了。
“我错了,先生别生气嘛。”顾景隆松开捂住脑袋的手,用一种在御前都极为少有的乖巧向顾谨安认错,让内侍未说的话彻底憋在了嗓子眼,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显然是被气憋在胸口上不来又下不去,看得顾谨安都为他憋得慌。
不过顾景隆都当着那么多人向他认错了,他也不能再占着老师和长辈的身份再教训下去,虽然从对方几次改变的称呼中他知道了这认错也没什么诚意,可谁让顾景隆尊贵不比寻
常呢。
“知错就好。”识趣让对方顺着这个台阶下去的顾谨安示意虎子,两人一上一下将顾景隆安稳送到了甲板上。
拒绝了虎子向自家伸来的援手,顾谨安做了一个比方才顾景隆还要危险的动作。
将头直接伸到船舷之外。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景致吸引得一向稳重的顾景隆都不顾自身安危了。
第 243 章 也算故人
循着顾景隆方才的视线望去, 目光先撞上的是一双嵌在古铜色脸庞上的苍老眼睛。
眼眸浑浊却并不昏暗,此刻正盛满了复杂的情绪,透过他们的船身不知想到了什么, 有怀念也有惊恐。
视线再往下移,是一艘中规中矩的商船, 船体尚算坚固,但也称不上太好,尤其在他们的船身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朴素。不过如他们现在乘坐的这种楼船,整个大启数下来也不过一手之数, 普通商船能有下方这个规模,已算不错的了。
就看这?
顾谨安一时无法理解可看的点在哪,自从昭宁帝恩准各国可以派遣商队来启贸易之后,无论是驼铃声声的陆上丝路,还是眼前这万帆竞发的海道, 像这样不起眼的商船简直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所以顾景隆在看什么?
他正欲收回目光,视线却陡然被商船主桅上猎猎飞扬的一面旗帜钉住了!
那是一面略显陈旧棠梨色旗帜,上面用暗银色的丝线绣着一朵似玉兰的图案。
那图案……
顾谨安的眉心下意识地蹙起, 有些莫名的眼熟。
一股模糊的记忆似乎要冲破迷雾,可偏偏就是抓不住那清晰的源头。
一时半刻想不起具体出处,顾谨安迅速调整了表情, 目光重新落回那位正因与他视线相交而显得更加局促不安, 几乎要把头埋进胸膛里的老舵工脸上。
扬起一个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点春风和煦般的笑容,刻意放缓了语调,温言问道:“敢问老丈,此去东洛国都, 海上航程尚余多少里数?”
老舵工显然没料到这位气度不凡,一看便是大人物的公子哥会主动与自己这等粗鄙船工搭话。
方才两人目光相碰的瞬间,他吓得魂儿都快飞了,只觉冲撞了贵人,唯恐大祸临头。
可此刻,听着对方温和有礼的询问,看着那张俊朗脸上毫无鄙夷,只有真诚询问的笑容,老舵工那颗狂跳的心竟奇迹般地缓缓平复下来。
虽然心头仍有些“怦怦”作响,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已悄然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受宠若惊的恍惚感。
他连忙恭敬地躬了躬身,用带着浓重海味的方言答道,“回大人话,往正东方向再行约莫三百五十里海路,就能抵达东洛国都得星港了。”
说完这句,他又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觑了一眼顾谨安依旧含笑的脸庞。或许是那笑容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竟又大着胆子补充了一句。
“大人,那星港入口处海湾收得极窄,暗流也急,常有船只大意在那儿磕碰……您、您和您的贵船,千万多留神些。”
听得他最后这一句嘱咐,顾谨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感激,这沿路的海图早已深刻在他的脑中,老舵工提到的这两点情况他自然了然于心。只是他的询问本意只为搭话,探听出这艘挂着眼熟旗帜的商船来自何方,万万没料到,竟意外收获了这样一句饱含经验、充满善意的提醒。
而且从这老舵工满是海味的方言中,他竟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乡音。
对方一看就是常走这条航线的老把守,面容也是沿海一带百姓常见的面容,那从他的声音里听到北地的口音,会不会这艘船的就是他们北地来的?
“多谢老丈提点。”顾谨安神色不动依旧笑着谢过他的提点,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似乎莫名兴奋了一点之后,又顺势将话题自然引向心中真正的疑问上。
“老丈船上的商旗样式颇为别致,看着有几分眼熟,想必定是家声名赫赫的大商号。”
“哎哟哟,大人这样说小老儿可不敢认了!”老舵工连忙摆手,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朴实又带点惶恐的笑容,“我们这船看着也就还行,但是东家心善实诚,大商号可万万当不起,怕是大人您一时眼花看错咯!”
说完顿了顿,像是不满意自己方才的说辞,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面上又扶起一抹与有荣焉的亮色接着道,“不过我们虽算不得大商行,东家却是一等一的有本事。”说着,他竖了下大拇指,“大人您若是觉得我们这旗子眼熟啊,那准是买过我们家的货的。”
“哦?”顾谨安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好奇,追问道,“买过贵商号的货?若真是这样巧倒勾起我的兴致了。敢问老丈,贵商号经营的是何珍品?招牌货又是什么?”
提起这个,老舵工那点拘谨瞬间被强烈的自豪感冲散,腰板似乎都挺直了几分,声音洪亮地答道。
“凝香行!我们东家的商号叫凝香行!要说卖得最好、最招人稀罕的,就是那香喷喷,滑溜溜的香胰子,京中的贵人将它唤作香皂呢,但我觉得他们的指定不如我们的。那上好的香胰子上就刻着这个纹样呢,东家说什么牌效应,这我就不太懂了。”
说完,得意的撇撇嘴,不止是他,就连悄摸站在他身后的几个人也露出同样的表情,足以证明他们对自己商行的货物多么自信。
品牌效应!
顾谨安脑中一下子就浮现出这几个字,下意识就往这商行背后的东家莫不也是穿越而来的方向想起,心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跳动。
“小爷爷,他说他们的香皂比你的好耶,你信不信?我不信。”悄悄将头伸过来耳语的是顾景隆,被他吓得一回头的顾谨安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上来站到他的身后了。
无语地低头看向甲板。只见虎子等人正眼神飘忽,左顾右盼,就是不敢与他对视,一副“我尽力了但实在拦不住这位小祖宗”的无奈表情。
行吧。顾谨安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位祖宗想做什么,确实不是他们能
阻止的。即便是自己,也得看对方心情,给不给他这个“面子”。
“所以,你刚才扒在边上,就是在看这个?”顾谨安疑惑,难不成他认识背后的老板?
不应该啊……
顾谨安确信,在他之前,大启是没有香皂这种东西的。
等等,他似乎想起了一点有关这个图纹的一点事情。
“我哪有扒在边上!”顾景隆才不承认了,不然回去被人一告状,他母妃能哭晕他,再说了,他本来就没有扒,“北地出现和小爷爷售卖同样新奇物的人,我好奇就多关注了下。”
这时,顾景隆又凑到他耳边说道。
“别乱讲,我何曾卖过什么东西?”
“呵呵!”
如今的云沐阁全权都由柳生候打理,虽然他不时在后面出点主意,他兄弟逢年过节也待他特别真诚,但可不能说就是他的,四品以上官员可不得经商!所以顾谨安想也不想的就否认了。
但是顾景隆话语里提到的北地让他脑中灵光一现,有种拨云见雾的感觉。
他的记忆就连上了线,不仅老舵工明明是沿海人却不是透着点北地口音有了解释,就连这凝香行或有可能得主人,他都忆起来了。
恒州城的桂花浮圆子!他当时是给了那位名唤元娘的女郎一个简易香皂的方子。
毕竟他一个文科出身的人,对化学物理的微薄了解全赖大学之前所学,也注定不能同其他穿越的理工学子一般通过上述两门学科大开制造金手指,目前搞出来的两个方子还是全赖各种短视频的科普,加之这两种东西制造又不困难,他才将其选作赚取第一桶金工具。
当然除了这两个之外他还有一个大杀器,不过没来得及拿出来,就被那些天天练丹忽悠人的老道士们给误打误撞碰触点火花来了。
想来,他那老哥哥如今戒掉嗑丹药的“爱好”,除了他的试验起了点微效,那场差点炸飞半个丹房的意外才是决定性因素。若不是他刻意透露,自己都不知道丹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谁好人想吃一肚子在劈啪作响中产生的东西,每逢年节都要燃竹驱邪呢,膈应也膈应够了。
大启火药在自身发展的进程中有了苗头,他乐见其成自然也不吝赐教,得来的成果让他在短短两年升至工部侍郎的位置,倒是让国子监一众学生在他离职前一日用新出炉的鞭炮给他好好送了一程,顾谨安全当他们祝福了,绝不承认是在送瘟神。
他记得这最初版的香皂方子本来是打算拿去搪塞恒王的,只是善念一时突起,方才给了那对相依为命的祖孙。这源头一旦想起来,事情的脉络就随之清晰了。
“你们东家祖母的身体可还硬朗?”他当时之所以起善念,除了元娘助过柳生候外,还有对那位婆婆的可怜,既然猜到了这里,不凡再试探一句。
“好好好,好着呢,就是成天催我们东家成亲……”一时嘴快说出这话的老舵工深感失言,忙住了嘴。
“你们东家年轻,也不急在一时……”顾谨安全当没察觉他的失言,顺着他的话像是随口闲聊的说了一句。
“都快三十的老姑娘……哎哟,秦老头你踢我干嘛!”
“闭上你的嘴,信不信回去我告诉东家收拾你。”踢了说话之人一脚又抬眼看顾谨安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的老舵工一边在心底暗骂把大姑娘年纪抬出来说的小工,一边打着哈哈略过了这个话题,“小老儿回去一定告知东家邂逅了大人这位故人的事情。”
“既如此,再次谢过老丈的提点,我们就此别过。”顾谨安心中叹一句果然是她,能知道自己曾帮助的人过得好,越算一件功德圆满。正好海湾内的船行突然繁忙了起来,他借坡下驴的与老舵工辞了行。
“大人先行。”老舵工求之不得听到这句话,虽然这位大人看着和气,但他们小老百姓最怕的就是同官家打交道,还是快快离了才好。说着,又把船只往旁边挪了挪,给官舰让出一个及宽阔的道路来。
停驻了一阵的官船再次启航,周边的船只在目送这只庞然大物离去后,才又缓缓的重回了航道中间位置。有些认识老舵工的人悄悄将自己的船靠近,好奇询问他怎么能同那高高在上的人说上话的。
对此老舵工一概不答,只暴躁的将他们驱开。
他们东家因是女子,自来受够这些人的胡乱猜忌,若让他们知道她与那位气质非凡的大人相识,说不定又有什么难听的话传出来呢。
东家虽不在意这些,但却不是能让这些人乱说的缘由。
老舵工不仅自己不透漏分毫,还下令船上的船工也一个字不能往外说,否则到渡口就直接赶下船,再不录用。
这下倒让一群从方才就悄摸挤眉弄眼的小子们闭了嘴。
凝香行称不上什么大商号,但因所卖之物除了京中就属他们独一份,收益是向来不缺的,加上东家大方,要是被赶了出去,可再找不到这么好的赚钱所在了。
不过,东家居然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第 244 章 抵达
顾谨安刚辞别老舵工, 利落地从高台上跃下,脚刚沾地,一回头就对上了顾景隆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当即就看出他脑子里肯定又转着什么不靠谱的弯弯绕绕了!
刚要瞪眼警告,视线一扫, 却发现周围一圈,包括他最放心的虎子在内,竟也齐刷刷地用着同样充满了探究与八卦欲的眼神瞄着他。
好家伙,这是捅了瓜棚吗?一个个这么八卦!
他想瞪, 但一双眼睛到底瞪不过来十几双眼睛,顾谨安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没好气地低喝道,“你们这都是什么眼神?!”
虎子顶着顾谨安那明晃晃写着“你怎么也跟着瞎起哄”的谴责目光,嘿嘿一笑, 壮着胆子,把所有人的心声都问了出来,“安哥儿……咳,顾大人, ”顾今安冷冷横了一眼,他赶紧改口,但语气里的促狭藏不住, “你跟方才那位凝香行的女东家啥时候认识的啊?看着……挺熟稔?”
他与其他人想的不一样, 纯好奇罢了。毕竟顾谨安他自负还是了解的,怎么也不是那种会做出对不起郡主之事的人。他只是好奇,明明小时候都不喜欢和同龄小姑娘玩的顾谨安,怎么会突然认识一位他们都不知道的女东家,而且就方才听来, 这女东家经营的东西还是如今大猴经营着的。
其余人听他此问,看似不经意,实则早就迫不及待的竖起了耳朵,就等着听这桩足以震惊朝野的“风流韵事”!
要知道他和永宁郡主一直都是伉俪情深的代表,两人成亲至今都快三年了,迟迟未来的子嗣都影响不到他们的感情。顾大人洁身自好,从不涉足风月之地,府中更是清净。如今在这海上,竟突然冒出一个让他特意打听对方祖母身体,疑似旧识的女东家,这简直是本朝最大的奇闻趣事!
若是真的,那可真要有好戏看了。
一想到那时的情景,最刚强的汉子都忍不住咂了一下牙花,觉得自己围观还是该预定前三排之后的位置,以免遭到误伤。
永宁郡主本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再加上她的祖父和弟弟,就算这顾大人有皇上护着,太后因着他的长相移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他也免不了狠狠脱一层皮。
“什么女东家?方才你们看到女东家了?”顾谨安哪里不知道他们想什么,只觉得又是荒谬又是好笑。
是没有见过,但人家话中不是都提到了嘛……
不过看出顾谨安已有些微微的咬牙切齿,他们也不敢出声,只希冀的看向皇孙殿下和柳将军,盼着他们任何一个在说点什么,好让他们真能看上点热闹。
“既然小爷爷说没有就没有吧。”最终顾景隆不负众望的挑了挑眉,说出了最辜负他们期望的话,虽然言语的戏谑并没有淡去多
少,但还是让一众等着看热闹的人大失所望。
不是!殿下,您同桑小侯爷的情谊呢?永宁郡主还是你表姨呢!眼看她夫君似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你不该替她打破砂锅问到底求一个真相?
哦,你说他是你小爷爷。那算了,你肯定信他的。
得,白激动了!
一场盛大的八卦宴就此悄然散场,顾谨安冷哼一声,懒得再理会这群吃饱了撑的,想象力丰富的家伙,更无心去解释那压根不存在的虚无关系,转身大步朝船舱走去。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入舱门的瞬间,脚步却顿住了,却没有回头,只冷冷地抛下两句话。
“殿下,今日功课尚未抽查,您随我进来。”
“柳将军,临近港口路窄水急,还请你亲去瞭望台,盯紧前方海况,半个时辰一报。”
被点名的两人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顾景隆嘴角噙着一丝无奈又了然的笑意,仿佛在说“看吧,来了”。
虎子则直接垮了脸,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苦相。
眼神交汇的瞬间,都从对方脸上读懂了同一个意思——
这要不是公报私仇,他俩的名字倒过来写!
顾谨安说完,身影便彻底消失在舱门之后。
甲板上剩下的人,眼睁睁看着顾大人轻飘飘两句话就把身份最尊贵的皇孙殿下提溜进去“查功课”,又把武职最高的柳将军支使去瞭望台吹海风数浪花,心头那点刚被浇灭的八卦小火苗是彻底不敢再冒头了。
虽然这一路航行下来,这位顾大人的表现与他们先前在京城听闻的“性情莫测”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是出乎意料地平易近人好说话。但此刻这明晃晃的带着“秋后算账”意味的安排,瞬间让他们重新忆起了这位爷在朝野内外那赫赫有名的名声,可不是空穴来风。
是有那么几分笑面虎的感觉。
皇孙殿下还好,毕竟身份摆在那里,顾大人虽然嘴毒但顶多给他受点精神打击,但他们柳将军就不一样了,刚刚那老舵工的话他们可是听说了的。
这里距离东洛国都得港口还有足足三百好几十海里呢,这样吹一路的海风,就算这柳将军是军神降世,也要遭大罪了。
不是听说两人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少年挚友吗?怎么如今看着倒和仇敌差不多。
所以到底是谁在假传军情。
带着对顾谨安的深深畏惧,所有人都彻底歇了想听他“风流韵事”的心思,各归其位做好最后的航行工作。
三百五十里在路上听着不远,快马加鞭一日也就能到,但在海中却不然,尤其他们的船极大,航行起来本就速度较慢,怎么也再得两日的时间才能走完,还是一路顺风的情况下,这也是他们为何替柳啸风捏了把汗的原因。
不过待到金乌西坠的晚饭时间,看到柳啸风又同顾谨安有说有笑的走进饭堂,后面跟着一个神色有些萎靡的皇孙殿下,他们才恍惚自己似乎猜错了,如今看起来似乎皇孙受到的伤害更大。
也是,罪魁祸首毕竟是他。
连身份贵重的皇孙都能这么不留余地的下手去磋磨,本就对他有些畏惧的众人当即更畏惧了。
此后两日,顾谨安都感觉船上弥漫着一股说不出具体的奇怪氛围,但大家对工作的热情又极度高涨,转眼被誉为“东洛第一港”的星港就出现在眼前,一时也看不出来的他干脆不纠结,下令大家做好登岸准备后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准备会见远远已能看到前来迎接他们的东洛一众人。
离船登岸,飘泊已久再次引来脚踏实地感觉的他心情愉快,连带面对前来迎接他们的东洛臣子都多了几分笑容,让早已打探过他名声心有惴惴的对方更觉害怕了。
悄悄使了个眼色,人群中有一人会意躬身悄然离去,于是当顾谨安他们一行人行至国都城门入口处时,获得了东洛国君的亲自相迎。
对此一行人根本不知道这是顾谨安导致的变故,只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东洛国君在他们大启眼中,是连藩王都不如的存在,他们队伍里有皇孙在列,他是该亲自相迎才合乎礼数本分。
另一方,东洛国君心中却又是另一种惊涛骇浪!
本来对让自己亲自出城相迎十分不满的东洛国君一见他们这般理所应当且居高临下的模样,也无比庆幸方才的大臣来报,若不是这样,他现在可能已经得罪大启了。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大启的皇孙殿下也在使团之中,看到与顾谨安有几分相似的顾景隆,只将他当做寻常的宗室子弟。
大启除了皇室一脉,其余宗室都算得上枝繁叶茂,以往大启皇帝陛下派遣使团来时,偶也会有宗亲子弟夹杂其中,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相较于关注名不见经传的宗室子弟,顾谨安这个出身宗亲又是权臣的正使才是值得他关注的。对于这位来自乡野却深受昭宁帝宠信平步青云的人,不仅在大启国内颇受争议,他们这些全靠大启脸色而活的小国,自然也时刻关注着。
他几年前到大启朝拜大启皇帝陛下时,这位大人还未曾扬名,因此并不得见。
此刻一见,果然非凡。
那十分的不满自然也全部压在了心底,东洛国君整了整神色,端上十足好客的笑容迎了上来。
“贵使远道而来辛苦,小王已在宫中备下宴席,还请贵使移步。”
“恭敬不如从命,谢过国君款待。”顾谨安一边应下东洛国君的邀请,一边悄摸打量了一下这位国君。
十分符合他所想象中的东洛国君形象,如果不是知道自己深处东洛国,就看他的打扮,几乎要以为自己仍处大启境内。知道他们热衷模仿大启的一切,但也不用连梳个发髻也要梳他老哥哥的同款吧!只不过比起他那霸气外露的老哥哥,这位国君偏文弱了些,若两人一对一PK的话,他感觉自己老哥哥能一个打十个。
咳,扯远了。
顾谨安对自己突然发散的思维十分无语,东洛国君还在等的他入城,当即也不在关注这些边边角角,只与他一同往城内走去。
不过到底是国君亲引,于礼制上就不能同方才那般随意,所以在准备再度启程的时刻,顾谨安略为勒着自己的马,让原本落后他半步的顾景隆上前。
这番举动,一下子引起了东洛君臣的注意。
使团向来以正使为尊,尤其顾谨安这个正使的出身还非同一般,怎么就给旁边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宗室子弟让了位置?
“敢问使君,这位是?”因着这一个变动,东洛国君再次将目光投到那位方才直接略过的宗室子弟身上,却不想越看越心惊,他似乎曾在那位大启皇帝陛下身边见过一位同他有几分相似的人,只不过记忆中的那人年纪尚幼,没有眼前这般长身玉立……
等等!如今距离他上次进京似乎有好几年了!那、那!
心急速的颤抖起来,东洛国君既希望他就是哪一位,又不希望他是哪一位。
一时之间担忧越过了欣喜。
世人皆知他们东洛如今兵力不行的,要是这一等一的尊贵人不小心在他们这里出了点问题,哪怕是极小的问题,也抵不住大启皇帝陛下的雷霆之怒。
于是拼命按下大启皇孙在他在位期间亲访东洛这种能名留他们青史的激动,只求眼前的人不是记忆中的人。
“这位是皇孙殿下。”
然而他的期望最终还是落空了,那位顾大人唇角含着最和熙的微笑,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
一时间整个大启使团都感觉自己似乎出现了幻听,不然前来迎接他们的东洛君臣怎么会犯如此礼仪大忌,当着他们的面齐刷刷抽了一口凉气。
“小王拜见皇孙殿下,未及远迎还望恕罪。”东洛国君奋力挺直了一整日的腰杆,终在此刻弯下了。
其余东洛臣子见君王弯腰,自也忙不迭的跟着弯了一地。
顾景隆颇无语的看了一眼正偷笑的顾谨安,怎不知这是他突然把自己退出来,是对东洛国君方才面有不愉的教训。
不过事已
至此,他们本意是奔着两国长久和平来的,东洛君臣的态度已放置如此之低,他当然不能再继续照着对方的脸抽了。
“国君有礼了,孤也是不请自来,万没有恕罪之说。”下马亲自扶起躬身的东洛国君,顾景隆的神态及言语都十分和气,让东洛君臣心中舒了一大口气。
这个小插曲就此完结,得了顾景隆准话的队伍按部就班的向城门进发,直至东洛皇宫,都再没生出波澜。不过因着顾景隆在,东洛国君也不敢再托大走在前面,只吩咐了车架与他们并架而行。
第 245 章 东洛……
东洛一心捧着大启, 如今大启又是因褒奖他们而来,更有皇孙坐镇,一场宴席自然是宾主尽欢。
宴罢, 顾谨安替顾谨隆拒绝了东洛国君安排人伺候的“好意”,让虎子护送着他往准备好的住所而去, 自己则带着戈勇和几个军卒留在原处。
如今国书是送到了,可他还有其他事要找这位国君说呢。
东洛虽是小国,但国内能身居高位者就没有太蠢的存在,见大启皇孙在那位英武不凡的将军护卫离去后, 顾谨安却带着亲信留在原地,群臣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位正使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定有其他话要单独对国君说。
一时间,原本放松的气氛骤然紧绷, 刚才还带着酒意的大臣们纷纷挺直腰背,正襟危坐了起来,同时竖起耳朵准备聆听这位来自大启的正使要他们陛下说些什么。
“我有陛下之令要同君上言,还请君上屏退左右。”说着, 顾谨安环顾了一下四周,东洛群臣们因他眼神所至面皮肉眼可见的抽动了一下,但因他们君上还未发话, 干脆装聋作哑的继续不动如山。
大启皇帝岂是好相以的, 他们君上哪应付得来,他们得看着别让他一个不小心把国本都许出去。
“那、那众卿家退下吧。”好不容易捱到散场,准备后面都由大臣出面自己苟住的东洛国君一听顾谨安所言就慌了神,半点没有接收到大臣给他使的眼色,在他们痛心疾首中顺着顾谨安的话答应了。
“陛下!贵使——”眼看真的要只留这不成器的陛下单独面对来自大启的狐狸, 东洛国的丞相忙站了出来,先声夺人喊了一句,随后在两人疑惑的眼神中赔罪的笑了笑,接着说道,“此地到底是宴饮之处,不适合谈论国事,要不由我陪同陛下同贵使,一同前往御殿议事。”
“可以——呃,贵使觉得呢?”自家丞相这话简直是瞌睡给他递来枕头了,东洛国君也怕独自面对大启的使臣,想也不想就一口答应,可答应完,又想起这似乎还要问问顾谨安的意见,堂堂一国之君,这会儿显得有些可怜局促。
看得东洛群臣两眼一黑。
不过自己君上性子本来就软,加上他们东洛在大启开国时被一波打废了,至今都还残留着战事的恐惧,君上会如此,也算情有可原。
但还是好丢脸……
“自是听国君吩咐。”顾谨安对此可有可无,在方才的交谈里他已经摸清东洛国君的脾性了,实在是个软弱乏陈之人,他们要在东洛国内动兵搜拿顾承怀,只靠他支持有些不靠谱,倒是这位东洛丞相很有几分本事,听闻向大启进贡“神迹”一事,就是他提议的。
那是一只通体纯白的鱼狸,鱼狸就是海豚,在这样车马难行的时代,竟然能活蹦乱跳的送到京城,莫说昭宁帝看着欣喜,就是他也被震惊了。
尽管他并不提倡这种以动物谋私利的做法,也不得不承认能做出方案将海豚完好无损运抵大启京中的是个人才。
有这样一位人才从旁协助,怎么也比全指着东洛国君强上几分。
只不知,顾承怀失踪一事有无他们的参与,这个还留待一会儿再看。
听到顾谨安同意,东洛国君眼睛一亮,“那是否让我国辅国大将军也参与!”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默不作声的群臣里站出一位将军,就外表而言,比虎子还要魁梧,正是东洛国君提到的辅国将军。
这一文一武,也定是这位国君的心腹。他此行虽带了军士,但到底是远赴他国,所带之人都贵精不贵多,若是顾承怀藏得严密,也确实需要借助东洛的力量。
想了想,顾谨安再度点头,“可。”
“那——”东洛国君见他又答应了,眼睛再一亮,又看向了另外一位臣子。
“君上,此事机密。”无奈,顾谨安只得出言打断他准备继续“沙场大点兵”的举动,沉声提点,语气虽淡,却带着十分的不容置疑。
“……那就这样吧。”东洛国君讪笑一声,终于有些讪讪地收回了目光,“贵使所言甚是,既如此,还请贵使随孤来。”
顾谨安微微欠身,姿态恭谨的谢过他的理解,一行人离了灯火辉煌的大殿,沿着曲折的回廊,向东洛丞相口中的“御殿”而去。
顾谨安一个外邦之臣,东洛君臣自然不能将他带到东洛国君真正的御殿之中,所以他们抵达的这个地方,说是御殿,但就顾谨安观察得来多半是日常处事之所,不常用,但也不至于不严密。
东洛国君率先步入殿中,脚步在空阔寂静的殿内激起轻微的回响,辅国将军紧随在他身后,倒是丞相的步子停住了,先回身对顾谨安道,“贵使请进。”
顾谨安依言踏入殿内,丞相也紧随他之后进入,并顺手合上了殿门,至于一路尾随他们而来的人,包括戈勇在内,都全部留在殿外守候。
“还请国君将我朝前赵王世子交予我处置。”
因要密谈,殿内所有的宫人都早被打发出去,此刻殿内寂寂,除了他们四人,只有灯火看着热闹。
东路国君看着顾谨安落座在下方的圈椅之上,就知道这场谈话差不多开始了,只是还没等他做好心理建设迎接大启皇帝的密令,顾谨安直愣愣的一句话砸来,险些吓得他从御座之上跌落下去。
什么前赵王世子?他手上也没有啊!
“贵使是否弄错了,我等并不知前赵王世子的踪迹。”关键时刻还是丞相有用,在国君惶恐,将军思索之时,他已挺身而出质疑顾谨安了。
“是真不知?还是不想说?”顾谨安敛目掩去眸中的神色,继续不动声色的施压。
“你他娘的少阴阳怪气,那前赵王世子是谁?老子怎么不认识!”一拍桌子站起来的是方才思索许久也没能思索出个所以然的将军,他从方才大殿上顾谨安有意为难国君时就看他不爽了,此刻更直接按不住脾气。
“将军不知,国君也不知吗?”
东洛国君当然知道谁是前赵王世子,不然他也不会再乍听到顾谨安提及此人时这么大反应,大启国内发生的变动他早有所耳闻,两王府覆灭之时,他还因赵王世子在他们东洛失踪提心吊胆过一阵呢,就唯恐会被大启的皇帝陛下以此问罪,甚至还悄悄派人去寻了一寻,结果自然什么也没找到。
不过这消息只有他与丞相二人知道,就连辅国将军都不甚清楚。
“贵使明鉴,那赵王世子在失踪已经有段时间了,我们实在是没有他的踪迹啊。”
“前。”
“什么前?哦哦,前赵王世子,我们是真不知道他身处何处,或许早不在我国境内了呢。”
说这话时东洛国君是抱着期望的,毕竟换做他是那赵、前赵王世子的话,明知大启皇帝已知道自己在东洛的事情,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快些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以免被人瓮中捉鳖了,所在怎么还停留在他们国境内。
“可我有耳闻,他就在你们这里,甚至还有人在刻意为他打掩护,听到这则消息我们皇帝陛下是非常的震怒,若不是我主动请缨来这一趟,国君,您知道会发生什么吗?”说这话时顾谨安的目光徐徐扫过东洛君臣几
人,最终定格在国君的脸上。
嘴角浅浅的笑意配上漫不经心的神色,看在东洛国君眼里犹如煞神降世。
他们国家因重文,所以大臣们吵起架来也都是如这般阴阳怪气一挂的,他看得多了,本早习以为常,但顾谨安这幅模样,生生让他看出了一身冷汗,一边说着些不过脑的场面话,一边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丞相。
丞相果然没让他失望,虽然日常里总觉得这个丞相羽翼太丰,挤压他身为国君的主事权力,但今日东洛国君务必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位丞相,不然在顾谨安这种步步紧逼之下,他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明明上次去大启之时他们的臣子看起来都挺友好的呀,怎么这位顾大人非一般的咄咄逼人。
让他感受到了只在昭宁帝身上才感受过的威压之气。
哦,想起来,这位就是那位的弟弟。
突然想起顾谨安宗亲身份的东洛国君又咽了咽口水,而东洛丞相也在这时想好了应对之语。
“这个消息我等今日也是第一次听闻,惹得皇帝陛下猜忌,实在惶恐之至,大人的挺身而出,东洛举国定铭记于心,感念您的恩德。”
“这个不提。”顾谨安摆手。东洛丞相却没有因他这话退缩,接着道,“不过既是贵国皇帝陛下得到的消息,想来这人是有可能躲藏在我国的,不如我等将功折罪,全力配合贵使,将其今早捉拿归案。”说着,顿了顿,又陪笑道,“至于贵使言语中提及的有人特意为他掩藏行迹一事,我定会亲自调查,给贵使、贵国一个交代。”
东洛丞相说出此话时,连一个照面就能看出性格暴躁的辅国将军都没有反驳,也无一人对大启皇帝怎知他国内之事提出任何质疑,君臣三人都安静的等待着顾谨安的回答。
“这……”
“贵使,孤命辅国将军亲自带队配合与您,孤可以保证,今夜之事您知吾知,在前赵王世子归案之前,绝不会有第五人知晓,若违此话,东洛愿接受大启的一切责罚。”
“君上!”
“住口!”东洛国君难得发威一次,丞相和将军虽都觉他这承诺给的不该,但设想自己此身的处地,好像除了这样的承诺,也再无其他可以取信顾谨安的东西。
也都低头不语了。
“缉拿前赵王世子不过小事,哪里能得君上如此承诺。不过君上将姿态摆在这里,我再言不信,就实在不近人情了。既如此,就这么定了。”说完,顾谨安起身对君臣三人施施然躬身一礼。
“仰仗各位协助了,安就此拜别。”
看着他风风火火离去不留一边衣袖的背影,呆愣许久终缓过神来的东洛国君低声询问两位重臣。
“孤,是不是着了他的套?”
后两者朝天叹了口气,“君上,您才知道啊。”
不过这事情从一开始对方就是冲着这步来的,他两人是提前看透了套路,又如何,大启势大,兵强马壮,怎是他们能忤逆的存在。
既如此,只能随着对方的安排来,走一步是一步了。
不过赵王世子,真的在他们国内吗?
君臣三人心中浮起大大问号的同时,也渗了一身冷汗。
第 246 章 摇摆
自和东洛达成合作后, 顾谨安就带着虎子开始了每日早出晚归的日子,在东洛军的协助下四处寻找顾承怀的踪迹。
虎子乍从他这里听到昭宁帝密令时也是愣了一会儿,但随即就做好安排完全投和他的协作中, 不过两人都十分有默契的瞒着顾景隆。
只是时间一久,到底纸包不住火。
这日, 顾谨安同虎子刚结束毫无收获的一天,在住所门口分别各自回屋,才进门,就看到平日喜欢四处逛逛极难见到顾景隆早候在他的屋中, 而被他派去护持对方左右的戈勇正悄悄给自己递眼色呢。
顾谨安脚步不停,不动声色的走了进去。
“殿下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要去观潮的吗?”说着,将粘尘的外袍解下来,亲放在一旁的架子之上。
“小爷爷, 天都黑了。”对他这句堪称平常的问语,他都能听出顾景隆回答得十分无奈。
“啊?”除了揣着明白装糊涂,还能怎么办呢。
“天黑了,就看不到了。”叹息。
“哦, 对对对!”顾谨安做恍然大悟状,端起盏茶又接着道,“那你明日不是还要去登山吗, 这可得早点休息。”
“今日外出遇到东洛的老者同我讲, 今夜会下一场大雨,至明日不休,所以去不了了。”
“下雨?回来时没下雨啊。”顾谨安说着抬头往看不清的屋外看了看,疑惑。
“反正我们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东洛,缓几天再去也没什么。”说到这里顾景隆一直漫不经心的声音略微低沉了几分, “不过爷爷,你最近很奇怪啊。”
“奇怪吗?没有吧。”放下茶盏,顾谨安一脸无辜。
“尤其今晚格外奇怪。”这次顾景隆更是直接将脑袋凑近看他了。
“我看你才奇怪。”推开他的脑袋,顾谨安透出几分嫌弃。
“你们的人找到了吗?”
“找人?找什么人?”
突来的询问让顾谨安心头猛然一紧,面上却挤出惯常的笑容。
顾景隆再次靠近,已逐渐脱去少年青涩的人眼神清亮,里面蕴含的情绪仿佛能穿透人心,一瞬间,顾谨安简直感觉自己在面对昭宁帝。
“小爷爷,你别看着顾承怀平日里不着调,人却是个机敏的,他既能在东洛避到今日,若非主动现身,您掘地三尺也寻不到的。”
果然……他早已知晓!顾谨安呼吸微滞,但很快就又恢复平常。
“殿下在说什么?我们此来东洛只为递送国书褒奖东洛国君呢,和前赵王世子扯不上什么关系。”
“真的吗?”疑问说完,还不等顾谨安点头肯定,顾景隆又接着道,“我不信。”
“……”顾谨安无语的看着他,这小子真的是成竹在胸才一次又一次的挑衅他。
“难道你不想捉到他吗?”
看着再次靠近过来的人,顾谨安差点一句“不想”脱口而出,但好在理智尚存,心慌得“砰砰”直跳,目光却波澜不惊的看向他,等着听他的下一句是什么。
“我有个法子,可以让他主动现身。”
死寂的屋内突然有灯芯“噼啪”一声爆响,惊得顾谨安眼皮一跳。
“殿下说笑了。”
“说不说笑,小爷爷且等着看就行。走了,天晚了,先生也早点睡。”说完,顾景隆摆摆手不带走一片衣袖。
只留顾谨安独自坐在昏黄的灯晕里体会那夜东洛君臣的心情。
但除此之外,更多是茫然。
难不成在他们寻找的这段时间里,顾景隆看似在东走西逛,实则也在暗中查访?
目光移向自方才听到顾承怀名字后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戈勇,他没有说话,但戈勇却瞬间意会了他的想法。
“我这段时间都跟在皇孙殿下左右,他喜爱往热闹处去也爱去乡野间,并没有见他接触什么奇怪的人和事。”
说到这戈勇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他今日在集市向一位东洛老者买了一个号称可以水中捞月的罐子,给了对方一件精致的耳饰。”
“给他说今夜会下雨的老者?什么样的耳饰?”顾谨安没有去问顾景隆一个没成亲也没有妃妾的人怎么会随身携带一件耳饰,也没有问为什么买罐子要给耳饰,直接告诉他这个做法极其有问题。
“京中贵族女子常戴的款式,因为那卖罐子的老者就是为了给新逝的老妻买一副耳环,这才不得已把传家宝拿出来卖的。”
戈勇当时也觉得奇怪,无论是顾景隆怎么突然相信那个罐子可以水中捞月还是随身带着耳饰都很奇怪。不过想想他们来前昭宁帝就在给顾景隆张罗选妃的事情,听说人选已基本定下了。
都是
京中出身尊贵的女郎,想来都是见过的,少年心思吹动,会提前备这样一对耳饰也没什么奇怪。最主要的还是这对耳饰的款式实在有些随大流,京中贵族女眷就算不是人人也有八成拥有,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他用这个发善心不错,这东西真递到心仪的女郎面前,有些平庸。
要说送礼物,还是多得和某人请教一番,不要整天只知道弄学问。
这样想着,忍不住偷看了正思考的顾谨安一眼。
“还有什么?”顾谨安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的话还没说完,忙问了一句。
“除此之外,殿下是很认真的在体验东洛风情。”
“……”
总觉得脑中有些什么东西要生长出来,但一朝着那个点去用力思考之后,就又消散无踪,捉不到任何头绪,想了半天,顾谨安决定放弃思考。
反正以顾景隆的性子,就是胡来也不会对顾承怀造成多大伤害的,顶多就是真把他给抓住了。
但把他抓住了,似乎已算是最大的伤害?
“啊——”好烦!
顾谨安暴躁的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揉过之后方觉不对,一抬头,果见戈勇担忧中透着一言难尽的看着自己。
“咳。戈大哥,你先去休息吧。”不好意思的轻咳了声,顾谨安出言送客,不过送完之后,他还是不放心的提醒了一句,“今夜之事,切不可外传。”
虽然他也不知道现在还说外传不外传的有什么意思。
戈勇自是点头应下,虽然这个事情他今日是第一次得知,但当昭宁帝让柳将军亲带兵一路护送来时就隐隐有些猜测到了,毕竟这位柳将军厉害的不止冲锋陷阵,按图索骥也是他的一大强项,他还曾好奇的问过顾谨安,明明乡野出身的少年怎么这般厉害,结果这人来了一句迷藏捉多了自然而然就会了,让他很是无语了一阵。
不过……
“小公子,赵王世子可是扎在陛下座位上的一根刺,你千万不要……”太感情用事。
后面的话戈勇没有说出来,他觉得以顾谨安的聪明,自能意会。
不知道这事前也就罢了,自知道这事后他就觉得顾谨安在这个差事上有些应付了事,为此还拉了东洛国君下水,不就是为了到最后做出一个“我已经尽力了但顾承怀他就是不在”的表象来给陛下看吗。
以陛下如今对他的看重程度,别的事或许这样就糊弄过去了,但需记得他自己也是宗亲出身。
不要因兔死狐悲的犹豫,酿成引火烧身的惨事。
太子近年来身体越发不好了,皇上就像一头已年老的雄师,随时警惕着外敌的来犯。
“我心中有成算,你不要太过担心。”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小公子”这个称呼的顾谨安顿了一下,感受到对方担忧的他再次扬起笑脸安慰。
“还请您记着,郡主和大公子都还在家里等你呢。”陆熠此刻身处恒州,但戈勇却把他将京中的桑扶光说在一起,无非表明在陆熠心中,自己与亲子无异罢了,没有直言他的父母,但话语之中无不是亲人。
“我知道。”应下这三个字时顾谨安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当然知道。理智在疯狂叫嚣,顾承怀算什么东西?哪里值得他顾谨安拿自己的前程、性命、和满门的安危去冒险,去违背昭宁帝的命令。
可是……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自他接到密令的那一刻起,就如鬼魅般日夜不息在呐喊。
你也是宗亲,你也无罪,你也会成为他珍视皇位上的一根刺。
生死一瞬,看的不过是皇帝当时的想法。
“陛下……也会这样对我吗?”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不受他控制。
回想起谈完密令又拉着自己手殷殷嘱咐注意安全的老人,顾谨安下意识认为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昭宁帝待自己不比亲子差,除了太子,魏王远不及他被看重,甚至顾景隆也会时常当着他同昭宁帝的面说些小酸话虽多半是逗趣所用。但京中确有流言,说自己是昭宁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就这流言,还是昭宁帝说笑时说与他听的,乍一听他还吓了一跳。
他不是什么看不透温情和假象的人,前世的父母就给他上过无数口不对心的课,又怎感受不到老爷子心中虽有利益纠缠,但对自己却是实打实的好。
只是一想到至今留在京城如折翼之鹰的顾承昂,他又摇摆了。
一夜光阴,在纠结中一晃而过。
翌日清晨,顾谨安是在浮动着水汽的空气中苏醒的。
随意披了件外袍打开窗户,果见大雨如注“哗啦啦”下个不停。还真让顾景隆遇上“龙王”了,说下雨就下雨。
雨如此之大,却不是他能休息的时候,看了看天色自己比往日已是晚了一阵,飞速穿好衣服洗漱完毕的顾谨安匆匆出门去寻虎子了,只是刚走到回廊拐角处,就遇到他同样神色匆匆而来,一身盔甲未卸,上面水珠滚落,明显是出去过又来寻自己的模样。
但如此神色匆匆,别说阔别多年再相遇的虎子,就是年少时,他也没在对方脸上见过几次。
作为小团体里面罩着他们的大哥,刨除一些孩童的脾性之后,虎子也能用上老成持重这个形容。
“怎么了?”心中没来由的一紧,顾谨安下意识停住脚步等对方靠近。
“我们找到他了。”
第 247 章 “找到谁了?……
“找到谁了?”顾谨安几乎是脱口而出, 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弥漫他的心头。
不能是顾承怀吧?除了他,他们在这东洛还能找谁?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强行压下。
昨夜顾景隆才与他谈及此事, 怎会如此之快?
“那柿子啊!”虎子显然是兴奋了点,幼年时的称呼脱口而出。
“你找到的?”顾谨安一听心都抖了一下, 再次同虎子确认。
不能吧,顾景隆行动能力这么强?不是昨夜才同他聊起来。
“不是。”被顾瑾安这样一问重新冷静下来的虎子也觉察到了顾瑾安此刻情绪的不对劲,心头浮起一丝困惑不安的他没多言语只摇了摇头。
其实不止今天,就是前几日他们一起搜捕的时候他也觉察到顾瑾安得情绪不太对劲, 他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傻兮兮的乡野少年了,脑子一转,自然就知道顾瑾安得情绪因何不对劲。
但这是皇上的命令,除了听命还能怎样。只能想法子劝他看开点的吧。
只是,用什么法子呢?
来不及细想, 顾瑾安又接着问了。
“那是谁?”
“是皇孙殿下,他一早上就带着人过去了。”虎子说完,又极为郑重的补充了一句,“就在西边靠海的渔村里。”
果然!
这两个字飞快的显现在了脑中, 但随后顾瑾安眼睛突然瞪大。
“你就让他一个人去啊?!”
“没有一个人……”原本还在绞尽脑汁想劝顾瑾安看开点的虎子愣了下,下意识为自己分辨,其实也算不上分辨, 因为除了他, 顾景隆几乎把此次带来的精锐全带过去了,就连戈勇都没落下,这样精锐环绕之下,就算没有他顾承怀也根本不可能对皇孙造成什么伤害的,他又不是不清楚对方的身手, 顾承昂就够一般的了,他比顾承昂还要差几分。
而且,是皇孙让他来通知安哥儿……
不对!
“我们快赶过去!”
“你早有这脑子哪有现在的提心吊胆!”
顾瑾那绝倒,现在开窍了有什么用。
“我哪里会想到皇孙会和你一个想法。”
“我什么想法,我没有想法!”
两人迅速奔往前院骑上备好的马往着虎子说的西边渔村去了。
疾驰中雨点如同密集的鞭子,噼里啪啦地抽打着顾瑾安的脸庞和身体,将他本就不算厚实的衣裳完全浸透。向来燥热的东洛,此刻竟让他感受到了寒意刺骨的感觉,原本包裹还算严实的蓑衣也在狂奔的颠簸中散开,起不了一点作用。
然而他早已顾不得这些,只拼命催动坐骑,在泥泞湿滑的道路上狂奔。雨水模糊了视线,马蹄溅起的泥浆也沾污了衣袍下摆,但焦灼却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胸腔里沸腾。
快点,得再快点!
他不知道顾景隆会对顾承怀做什么?或者说不知道顾景隆会做什么?
随着年龄的越发增长,这个以前他还能看懂几分的孩子,如今已然常笼罩在一片迷雾中。
这是昭宁帝的教导有方。
但他知道,若是去的晚了,那么产生的后果,很有可能是他不能承受的。
他也是傻子,明明昨日就听着顾景隆随身携带耳环还用其买了一个水中捞月的罐子不对劲,怎么就没有深入再细思一下,完全是由于自己消极怠工这几日给顾承怀的脑子极大附魅。
想来那件京中贵妇常备的耳饰,多半是来自赵王府的旧物吧。若非如此,顾景隆再厉害,也不可能仅一夜的时间就找到他。
引蛇出洞的法子虽然老套,但只要饵对了,向来行之有效。
终于,在雨幕几乎将天地连成一片灰蒙时,虎子口中的渔村出现在视线尽头。偌大的村子静立在雨幕中,悄寂无声,似是一个人的没有。但从前几日的搜寻中顾谨安就知道,这其中日常生活着的何止百户人家。
此刻如此死寂,原因只有一个。
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用力勒住缰绳,身下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溅起大片泥水,差点让他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一旁的虎子忙伸手扶了他一把。
“小心!”
顾瑾安没有言语,只略带着些走神的对他点了点头,缰绳一扔就往村里冲去,马在原地转了两圈,也跟在他身后“哒哒”而去,虎子原本想对他的说的话也全部被
他甩在身后。
“血腥味不浓,应该——”
“没事……”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顾瑾安的背影都快看不到了,多半也没听到他的说的话,头疼的拍了下脑袋,虎子直接策马追了上去。
渔村靠海的东部有一大片空置的泥地,现在经过雨水的冲刷和人群的践踏,已经泥泞得让人十分不好下脚,但还是能看出,这往日里是居民的晾晒所在,但此刻除了他们的人,就不再见其他任何一个人。
顾景隆背对着他站在雨里,身旁只有一个戈勇在为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其余的护卫和军卒都围在周围不远不近处,从他们脸上倍感焦灼的神色来看,多半是顾景隆不让他们靠近的。
看到顾谨安的到来,别说这一群提心吊胆的护卫和军卒,就是戈勇也肉眼可见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顾大人。”
所有人齐声见礼,顾谨安点头应下,但这整一个过程中,顾景隆都没有回过身来,这让他难免心中一沉。
而且,他刚刚环视了一下四周,就连明显是老鼠洞的地洞都没有放过,愣是没看到顾承怀的身影。
总不能扔下海喂鱼去了吧?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哪怕心情沉重顾瑾安也有几分想笑。
他真是服了自己了,这个关头还能讲冷笑话给自己听。不过这么一打岔,从昨夜到此刻一直紧绷再紧绷的情绪倒是有所了缓解。
何况没见着人呢。
想明白了这点,顾瑾安缓步上前主动靠近了顾景隆,顺便把戈勇手中的雨伞接过来,撑在自己与顾景隆的头顶上。
“人呢?”
区别于戈勇撑伞时只用心为顾景隆遮挡风雨,自己则完全暴露在雨幕之中。顾瑾安的撑伞就利己主义多了,他将自己挡了个密不透风,倒也没把顾景隆完全挤出去,但一把伞的空间到底有限,天与地的态度差别让顾景隆很快感受到了大雨的威力,不再执着于继续在雨里玩木头人不说话的游戏。
“扔海里了。”
“什么?!”乍听到这个自己方才才自娱自乐过的话语,顾瑾安怀疑自己耳朵的同时又险些以为自己方才根本没在心底说,而是说出了声让顾景隆听到了,不然天下间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我说,扔海里了!”借着在顾瑾安耳边大喊的机会,顾景隆十分迅速的往伞下缩了缩,这一缩,就把顾瑾安挤出去了大半。
“……好好说话。”无奈的看向他,顾瑾安这下把心放了大半了,虽然顾承怀现在在哪里他不知道,但至少不在海里。松了口气的同时,身体也暗暗用力,将才挤进伞底的顾景隆又往外挤。
虽然他已经湿得透透的了,但这小子这么气人,怎么能让他独享清福。
面对他的推挤,顾景隆自然不会束手就擒,当即两个人在一柄伞在你推我攮了起来,看得一众人瞪大了眼睛。
顾景隆的贴身护卫有意出来制止这场如孩童玩闹的闹剧,但思及主子往日的处事作风,愣生生忍住了自己不停想往外伸的脚。
最后还是虎子又拿来一把伞,凭借着自身无与伦比的力气,才将这两个互相推搡到快红眼的人分开。
分开之后顾谨安看了一眼神色莫测的顾景隆,没有再试图与他搭话,而是将疑问抛向了方才绕在他们左右操碎心的戈勇身上。
“人去哪儿了?”
“跑了……”戈勇说话时偷眼看了下顾景隆,见他神色没什么变化,才大胆的说出口。不过这话说来,他都有几分汗颜。
“跑了?!”发出这种疑问的不止顾瑾安一人,还有满脸难以置信的虎子,他的震惊甚至比顾谨安都要多得多,以至于话都比他多说了一句,“这么多人,怎么还能让他跑了!”
倒不是他有多渴望抓住顾承怀,尤其他好兄弟顾谨安态度在这事上怪怪的人,他肯定要先照顾他的情绪为主。但是,好歹是昭宁帝亲派下来的密令,又带了这么多的精锐,要是没找到还有话讲,这找到了还让人跑了可怎么交差。
别人不清楚他和昭宁帝可是清楚的,带来之人的实力莫说一个顾承怀,就是顾苍蝇也插翅难飞,可达露头就秒的程度。
然而人就这么跑了。
忍不住抬眼细细看了一阵皇孙,发现对方眼
里根本看不到他想要探知的情绪,只能收回目光,环视了周边战战兢兢的军卒。
目光所至,其余人无不纷纷垂下眼眸,不敢与他对望。
这其中怕是大有猫腻。
“就是跑了。”顾景隆的回答落落大方,丝毫没有想遮掩的意思。
无奈,虎子只能看向顾谨安,准备听听他怎么说,然而好兄弟却说了一句让他两眼一发黑的话。
“既知道他在东洛,再找就是。”
若是再也找不到呢?!
人都抓到了还能让他跑掉,那么以后多半是找不到了。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幼时可能看不懂,如今却是愁死了。
皇孙也就罢了,安哥儿是生怕陛下拿不到他的错处吗?如今宗亲过的什么日子?也就他一人相对舒心一点。
“我去——”追。追字还没说出口,让他担心不已的顾瑾安又同顾景隆“闲话家常”了起来。
“殿下一早就出来了,又淋了雨,还是尽早回去喝碗姜汤驱寒为妙。捉拿一时,不急在一时,怎么都该以您的身体为重。”
“我也这么觉得……咳咳。”说着,顾景隆还咳嗽了两句,慌得一旁侍立的护卫一抖包袱,打算拿出一只备着的披风给他披上。无奈今晨下的雨实在太大了,哪怕包袱已用油皮阻隔,披风也半湿不干的,这还是防水的羽缎披风,看起来竟比顾瑾安身上那件因同顾谨安打闹湿了大半的衣服还不如,拿在手中一时十分尴尬,忍不住悄悄瞪了顾瑾安一眼。
都怪顾大人,他回去定要同陛下禀报。
只是目光移到宜自顾自抢下顾谨安身上的蓑衣穿上,重回马背至上的顾景隆,护卫的神色又纠结了。
殿下是有意放走赵王世子的。
这也要同陛下禀明吗?
后面几日果如虎子意料的那般,他们虽依旧日日早出晚归,却没再找到一点顾承怀的踪迹,时间已耽搁了很久了,就在正迟疑是继续再找几天,还是就此还朝复命的关头,一封从京中加急而来的密信替他们做出了决定。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最近单位真的很忙很忙,我已经连续加班好久了T_T,可能保证不了每日日更,但有时间的时候我都在用手机狂码,本文现在已经到了临近尾声的伏笔收拢阶段,绝对会认认真真写完的,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红心]
第 248 章 回程
昭宁帝急召他们回京!
看完密信上的内容, 别说顾谨安和顾景隆,就连虎子也沉默了,毕竟他们谁也想不出, 昭宁帝到底为着什么要这般火急火燎的将他们召回去。
但密信下方的印章经顾谨安及顾景隆双重认定,确是昭宁帝的私印无疑。
但……昭宁帝怎么会突然召他们回京?
是他已然洞悉他们那点敷衍的心思?还是……京中有变?
顾谨安不敢深想, 也无暇深想。密信中满是催促之意,他只能压下是所有翻滚的思绪,一边暂停了对顾承怀的继续搜捕工作,一边下令以最快的速度打点行装, 同与他们“恋恋不舍”的东洛君臣告别,看着对方眼中明显透出松了口气的神色,都忍住了没去打趣儿一句“回头见”。
停泊在星港数日的舰船再次扬帆,惹得周围一众人围观。
顾谨安站在船尾,望着逐渐模糊的东洛港口, 心头总有股不安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总感觉京中有大事发生一样。
但隔着茫茫大海,就是最机敏的信鸽也飞渡不过来,所以他只能从传信人那里得到消息, 好在这两人也是熟面孔,两仪殿外的侍卫,顾谨安乍一见时还奇怪了一下。
怎么会让他们两人来送信?
他老哥哥手中能用的人向来只多不少, 探密有探密的暗卫, 值守有值守的侍卫,就是送信也有专门的信使,所以这两个熟面孔略微安了他一点心的同时,也让他有了新的担忧。
甚至悄悄吩咐戈勇多留意他们。
原本以为只是他多想了,可没想到一次晚饭后的闲逛, 正好让他遇上了虎子也在悄咪咪的交代属下看好两人,再一转,顾景隆同样在做着相同的事儿。
“……”一阵无语的同时,顾谨安更愁了,恨不得如漫天飞舞的海鸥一样,肋生双翼直接飞到京城去探个究竟,而不是像现在一样飘泊在海里,还要——
“呕——”船行遇上一个大风浪,顾谨安没忍住扶着身旁的舷壁呕了一声。
说来奇怪,他们来时一路畅通风和日丽,回程却是狂风暴雨一路相随,虽到不了威胁行船安全的程度,但这样摇摇摆摆的也足够烦人,就如他,若不是经历了这一遭,他都不知道自己晕船呢。
不过,身后这艘商船是不是跟着他们有点久了?
呕过之后平缓了一阵翻腾的五脏六腑,顾谨安这才抬起头来往一望无际的漆黑大海中看去。
不出意外,又看到了那艘自东洛离开就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商船。
那般不起眼的商船,原本顾瑾安是不会注意到它的,但架不住对方宗室不远不近的跟在他的后面,尤其是其他商船在遇到他们唯恐避之不及的时候,他依旧维持一惯的距离不即不离地缀在了他们后方,观察多日下来都是如此,这就不能不引起他的注意了。
若非这一路海上波涛汹涌,停驻容易出事,不然他早让人去该船排查了,现在么……
“警醒点看好它。”
“是。”
他早在觉察对方不同寻常时安排了人员在船尾随时关注它的动向,以防其真的有坏心思,其他地方也就罢了,在海上要是被人不要命的撞一下,虽然倾覆的可能不大,但只要还有一丝风险,就要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待风浪小一点,还是要派人乘小船过去查探一番。
这样想着,顾谨安顺着甲板巡查一圈,就往舱内走去。
他不知道,在他刚刚才注视过的商船之中,同样有一个人隔着舷窗,正默默地仰头看向他。
不知是不是风急浪大的原因,回程的海路显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的平静,平静得让顾谨安心头都有几分发毛。
倒不是盼着事情发生,而是心中十分不宁。他想这份不宁,得要等到下了船再次脚踏实地能接触到大启具体消息时才会缓解。
于是干脆强迫自己不要想那么多,每日就在船上找事情干,但顾景隆舍命陪君子了几日到达一见到书就想吐的程度,挺不住直接半道偷溜了,没办法他只能去骚扰虎子,可这下又是他挺不住了。
因为虎子每日都要对船上的官兵进行早晚两次操练,他这个除了溜达就没其他事的人显得特别的无所事事,自然得到了来自好兄弟的高度注意。
官兵要换岗,所以一人一日能赶上的操练只有一次,唯独他,被虎子架在了高台上,每日不得不两次都要参加,虽然虎子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强度要比寻常官兵低上许多,但不妨碍顾谨安累成狗一到只有他们两个的地方就疯狂用言语“问候”虎子。
对此虎子只笑着接受并不打算整改,他觉得顾谨安就该好好练一下身体,这点和昭宁帝保持了高度一致。
但是一船的人都在看着,尤其是虎子说出那句“顾大人是来为大家做表率”的话后,顾谨安就是厚起来脸皮也不好耍赖了。
真是小看虎子了,被他摆了一道!
看着躲在远处偷笑的顾景隆,顾谨安第一次尝到了被童年滤镜坑的感觉,却只能暗自咬牙。
就这样,回程这一路他被折腾得够呛,不过看看自己手臂上日渐流畅的肌肉,他又有些得意,都想好了回去该用什么样的方式秀给他阔别已久的亲亲娘子看了。
就这样一边煎熬一边期待,东安县的港口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别说他,就是每日精力旺盛的虎子都松了口气,连日来因飘泊产生的压抑气氛似乎也完全消失了。
“收拾东西,准备登岸!”
随着一声令下,船上所有人都飞速动了起来,但忙归忙,大家脸上露出的都是轻松的表情。
船身缓缓向港口靠近,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湿气与归岸的喧嚣。码头上人影憧憧,早已身材魁梧的士卒在泊位旁严阵以待,只等船体进入预定位置,便将船上抛下的缆绳系在缆桩上。
虎子站在船头,正有条不紊的指挥着几名精干的水兵一会儿放缆绳和安跳板的事情,顾景隆则在他旁边眺望不远处的港口,似乎对港口上的事物很感兴趣。
顾谨安站在他俩之后看了一阵,见所有事都安排的细致周全有条不紊,也就放心的往船尾去了,不过离开前,为保险起见他还是低声吩咐了戈勇一通,“戈大哥,靠岸事宜有虎子盯着,你替我多留意那两位送信来的御前侍卫。船未靠稳,务必不能让他们擅动,更不得随意接触船上关键地方。”
“小公子放心,保管他们什么都靠近不了。”
得了戈勇的承诺,顾瑾安这才放心的往船尾走去。
相比较船头处,船尾的海风显得更为猛烈,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不说,鬓角的发丝也是凌乱的拂在脸上,若不是今日的发髻梳得格外牢固,只怕都要被吹散了。
“大人。”
根据他吩咐立在船尾警戒的士卒们见到他,纷纷行礼问安,顾谨安挥挥手,示意他们只管当值无须在意自己,径直走到船舷边,双手扶住冰冷的木质栏杆,目光穿透渐渐散去的薄雾和船尾激起的白浪,精准地投向了那艘从东洛开始就始终与他们保持着微妙距离的商船。
他对这艘一直尾随着他们的船还是很在意。
一路航行,风波不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派人去探查,竟始终未找到绝佳的机会派人悄然靠近探查。此刻,船只即将靠岸,正是整个航程中最为忙碌也最容易制造混乱的节点。如果真有一人包藏祸心,此刻是最佳的动手时间,别看快靠近港口了,这里的水可不浅,他得去亲自看着才放心。
“大人,我们一直盯着,它并没有什么异动,倒是……”
“倒是什么?”听到倒是二字,顾谨安的眉头一蹙,心中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拦住他们!”
“保护殿下!!”
“混账!你们是谁的兵?!”
“放箭!快放箭!!”
然而前来找他汇报情况的小旗长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前方甲板处就传来嘶吼厉喝的动静,如同沸油中投入了冷水,让原本井然有序的船尾一下子显出了慌乱的气息。
“都稳住,去看看怎么回事!”
顾谨安乍听一耳,有虎子的也有戈勇的,但更多的是许多人声混在一起,局面一下子乱了开来。不知道发生什么的他一边下令船尾人员稳住,一边亲自往船头去了。
只是还没等他到船头去查看情况,身下的船身就猛地一震,接着便开始摇摆不停。
有人在冲撞他们的船身!
谁这么大胆?
脸色剧变之下,顾谨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一直尾随着他们的这艘商船,颠簸中踉跄奔到船舷处一看,发现不然。
这艘船虽然依旧跟在他们身后,但从其目前慌乱的驾驶轨迹来看,明显跟突然冲向他们碰撞的几艘不是一个阵营的,冲撞着他们的商船从四面八方来,船头都架上了镶着巨大铁钉的柱子,俱是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撞一次退后再撞,丝毫不在乎船身的损坏,哪怕舵手被他们船上的弓箭射杀,也会有人迅速补位,就一副拼了命也要把他们撞毁的架势。
这些船不是一路跟来的,而是启程于东安渡,准备出海的船只。
而且他们撞击的不止是自己
这艘船,还有散落在沿途的船只也难逃毒手,一副杀人灭口的架势。
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顾谨安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东安渡口,是大启面向东洛的第一个门户,自来是重兵把守防范严密的,这些携带致命撞击武器的船只,是如何通过渡口检查,被允许驶离的?
还是在他们即将靠岸之时。
这绝非巧合!这分明是精心策划的截杀。
“继续射击!瞄准舵手!阻止他们靠近!”
想明白这一点后,顾瑾安的心沉到了心底,一边下令船尾士兵继续攻击,一边扶着栏杆跌跌撞撞地往船头处去了。
他要去看看整体的情况,才能梳理清楚整件事的脉络。
万幸的是,他们所乘坐的这艘官船,乃是工部特制的坚固战舰,龙骨粗壮,船板厚实,远非普通商船可比。尽管在数艘自杀式撞船的疯狂冲击下剧烈摇晃,船体多处受损进水,但整体结构尚未崩溃,巨大的船身高耸,也使得大部分撞击发生在水线以下或低矮处,甲板上除了剧烈的颠簸,敌方射来的箭矢大多因仰角问题难以构成有效杀伤,甚至无法抵达甲板。
只是不知为何,对方迟迟没有换上水上作战最有利的武器,火油箭。
此刻,船头的厮杀声已经震耳欲聋!
第 249 章 走马灯吗?
顾景隆就在船头处!顾不得许多的顾瑾安闷着头往前冲, 直到被戈勇拦下,看到他身侧在护卫团团护持中安然无恙的顾景隆,才分出了心思去查看船头的局势。
这里的形势比船尾更为严峻, 敌方显然掐准了时机,是在他们抛下缆绳那一瞬突袭上来的, 虽然跳板未放给他们的上船袭击增加了一定难度,但一部分缆绳已被牢牢系在缆桩之上。
一部分人顶着箭雨拼命固定好尚未完全系牢的缆绳,将官船牢牢拽住,防止其往海中撤离, 另一部分人则利用缆绳的牵引力和钩索,如同猿猴般矫健地向甲板上攀爬,试图强行登舰。
这些强行登船的敌人,赫然穿着大启军服,也是方才在渡口维持秩序协助他们靠岸的士卒, 只是比起方才,人员大大增加了。
其中还有不少身着普通百姓衣服的人混在其中,显然是提前做好的伪装。
这个渡口之上,全是有备而来截杀他们的人!
虎子率领着船上的精锐奋战在船舷边缘, 他们占据着居高临下的地利,武艺也更为精良,所以以目前的战况来还是稳坐上风的。
但如果连渡口维持安稳的士卒都是截杀他们中的一员, 这偌大的东安县, 他们还能迎来援兵吗?
目光环顾间,顾谨安又看到了倒在不远处的两个御前侍卫,他们离放下跳板的地方,仅有一步之遥……
再结合戈勇身上的血迹。
果然,连他二人都是别人算计的产物。
一颗心终于沉到了海底, 连昭宁帝身边的人都被算计到了,那京中的景象他简直不敢想。
可是,昭宁帝怎么可能出事?!
为今之计,还是得尽快突围,寻求回京的路,才能知道真相到底为何。
只是……
担忧的向远方看了一眼,对方似乎又有援兵来了,在这样源源不断的攻击下,他们何时才能突围。
顾谨安能看出的凶险,虎子作为此行的作战指挥,自然也能发现,而且因着武将的敏锐,他看到的还要比顾瑾安多那么一点。
他们这艘船上的护卫,除了航行必备的水兵,其余皆是从京畿大营和太子亲兵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百战精锐,个人武勇善战堪称顶尖。即便此刻登船的敌人数量远超己方,但在敌我人数悬殊这么大差距的战局之中,他也敢说就算强行登岸,也能在这混乱的渡口之上杀出条血路成功突围。
但为什么有这样的信心不往前反而要思法回撤,自然是因为皇孙在他们其中。
战局混乱,刀剑无眼,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是奔着皇孙来的,就连那两个被乱刀砍死的御前侍卫,也是在刺杀皇孙未果之后,才匆忙奔向放跳板的位置。
越是这种时候,皇孙的安全越是高于一切。
说句大不敬的话,就是皇上和太子真有了个什么好歹,只要皇孙安然无恙,到时候振臂一呼,也是应者如云,但一旦皇孙有了点什么好歹,那才是真的彻底没希望了。
想
到这,他一边一刀劈了接近自己的两个人,一边冲顾谨安喊道。
“安哥儿,他们人太多了,我们无法机动,做好尽快退回海中再寻突围时机的准备。”
“你说吧,听你的。”
听到虎子的呼喊,顾谨安没有丝毫迟疑,一边示意戈勇等人继续保护好顾景隆,一边溜着边准备去船尾处召集人手助他破局。
只要船动了,下面那些在冲撞的商船就不足为惧,大船很难被小船撞翻的,只要脱了困,他们要考虑的只是想办法从其他地方尽快登陆,毕竟船不能被撞翻,却能被破坏,船体一旦破损,就会持续进水,虽然终究避免不了沉没的结局,但在这期间,他们还有许多时间可以自救。再不济脱离围困之后,乘小船上岸也没什么问题。
然而,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一直在瞭望全局的士卒大声通报。
“大人,他们正往船底倾倒火油!”
“缆绳斩不断!被他们用铁链缠死了!”另一边,听了虎子命令冲过去想要直接斩断缆绳的将士们也传来噩耗。
“他们居然真的敢烧船?”这下就连一直气定神闲的顾景隆都有些坐不住了,他担忧的倒不是自身的安危,而是远在京中的父王和皇爷爷。
这么大的战舰若是烧起来,足能映红附近的一边大海,到时候能看到的就不止泰安这地界上的人了,到时得有半个临泽府的人都能看到,这说明什么?
他们掌控的不止东安一县。
甚至可能是临泽一府,所以半点不怕人看到。
这个念头一起,一股寒意就席卷了他的全身。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皇爷爷对皇权的掌握到了怎样极致的地步,只要他没到了传不出御令之时,就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掌控一州。而且除了皇爷爷不是还有他父王和二叔的吗……
二叔——
不,不可能,他是遭爷爷厌弃之人,若非自己父王记挂着兄弟之情一心帮扶,根本走不到朝堂上来,如今就算走上来了,也从未担任过要职,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笼络了这一州之地?
但如今这天下除了他,又还能有谁?
自小的亲近让顾景隆不想把怀疑的目光往这位从来温和的叔叔身上去引,但同样自小从昭宁帝身上耳濡目染的帝王心术却引着他不得不往那个方向想。
“愣着做什么,跳水!”
情绪纠结正至顶峰之间,突然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船尾处而去。
是顾瑾安!
不知道他去那里折腾了一阵,满脸都是黑灰,若不是过分熟悉,他差点就要认不出来了。
但是——
“跳、跳什么?”这船身如此高大,下面已全部燃起了烈火,这时候跳下去怎么看都只有死路一条。
“你别管,我有办法。”顾瑾安说着并不放手,一路扯着他往船尾而去,戈勇和护卫自然跟上。
冲到船尾,这里的火势确实比船头船腰稍缓,没有形成连片的火墙。但显然也少有能让人突围的空间。换句话而言,就是他们搭载的小船根本无法放下,就算放下了,身边还有这许多悍不畏死的攻击船只,目标一大,就容易成为群起而攻的所在。
“从这里跳下去,下方有人接应。”顾瑾安用脚踢开倒落在地的兵器架,露出下面一块看似不起眼,边缘却有缝隙的厚重木板,他抓住一个铁环,用力一提,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幽深孔洞暴露出来。
随着孔洞露出,一股混合着海腥味和灼烧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洞口侧壁上,一架用粗大铁缆制成的简易长梯直直地垂向下方的未知深处。
是直通船底海域的暗道。
“快!”顾谨安毫不犹豫地将顾景隆推向洞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下去!抓着梯子,别往下看!一直到底!”
顾景隆被那洞口喷出的灼热气息和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慑得心脏狂跳,但他知道此刻没有退路!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住那被火隔墙烤得有些温热的铁链,转身就要往下爬,却有一个护卫抢在了他的前面。
“我打头阵!”
定睛一看,是他父亲最得力的护卫,此次特意护持他出行的。
“行!是我考虑不周。”顾瑾安一见是他,也没半分犹豫的答应了,刚刚他太着急,都忘了尽管下面有他认为暂时可靠的人接应,也不该让顾景隆走在最前面。
护卫打头很快向下了一段距离,确定四周真没危险之后,方抬头示意顾景隆可以下来。
再不犹豫,顾景隆深吸一口气,抓住铁链就往下去。
就在他大半个身子都即将陷入洞口之时,顾谨安猛地按住他的肩膀,似有什么话讲,但最后却又憋了回去,只目光如炬的扫过戈勇和众护卫,声音沉凝如铁,一字一句道。
“你们定要保护好皇孙!将他平安带出去!这是死令!”
这种大有托孤之意话语,让戈勇同顾景隆的心完全提起来了。
戈勇的脸当时就哆嗦了一下,顾景隆则是猛地抬头,“先生!那您呢?”
顾谨安闻言,脸上却倏地绽开一个惯常戏谑的笑容,甚至还抬手带着点嫌弃又亲昵的轻拍了一下顾景隆的脸。
“我?我自然要留下同你们柳将军一同善后。不用担心我,待没了你这个拖后腿的小累赘,柳将军定能放开手脚,所向披靡!快滚~”
“有事先生无事小爷爷,希望下次见面,你能收了这调侃的嘴脸。”
说完这几句话,就将顾景隆猛地向下一按,同时催促着护卫们快跟上。
戈勇落在了最后面,盖子盖起来之前他忍不住又抬眼看了一眼顾瑾安,正好看到对方开合着嘴巴悄无声息的同他说了一个名字,让他的眼睛倏地睁大。
怎么会是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大量火油倾倒之下,船的燃烧速度也是前所未有的迅速,以至于顾瑾安合上盖子做好伪装打算再去同虎子汇合之时,就感觉眼前一阵阵眩晕发黑,浑身也提不起力气,每挪动一步都异常艰难。
糟了!他这是吸入太多燃烧后的烟尘有中毒迹象了。
走出一段路后,顾瑾安终是再撑不住跌倒在地,“咳……咳咳咳!”
每一次撕心裂肺的呛咳都牵扯着胸腔剧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前方的厮杀声就在耳旁,他试图起身继续同虎子汇合,却感觉全身软的像棉花一样,彻底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失去了。
明明看不清身前景象的眼前飞快闪过许多画面,有风雪夜他被人倒提着一只腿看他父亲浑身血迹被人抬了出来,也有常彦站在屋檐下对爬在树上的他无可奈何,有幼时伙伴们的笑声,也有陆熠一身月白色的长裳的遥望。灯火下母亲刺绣时突然抬起头望向他的笑脸,弟妹追逐打闹的画面,御座之上老者投下的关切目光,以及,站在玉兰花下那一道将要回首的清丽身影……
这辈子所经历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快速掠过他的眼前。
他听老人说过,人之将死,第一个前来迎接的就是能回顾一生的走马灯。
要死了吗……
心中居然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又或波动太多已到他本人都捕捉不到的程度。
挣扎、不甘、责任、牵挂……似乎都平如水流,只将他彻底淹没。
光亮消失眼前之际,只听到了虎子的一声怒吼,此后整个人都仿佛置身颠簸的马车之中,除了颠簸,五感再无其他知觉。
第 250 章 是他!
意识再次回归, 是从胸腔剧烈的干痒开始,喉咙也是火烧火燎的疼,连咳嗽一时都被憋在了肺中, 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皮也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在无数次徒劳的尝试之后, 终于有一丝微微的亮光透了进来,继而剧烈的咳嗽也随之爆发出来。
“咳咳咳!呕……咳咳咳——”
正拼命压抑着快咳吐的感觉,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醒了?来,喝口水。”
忍着强烈的眩晕和眼球的酸痛, 透过依然留有的模糊光影看向说话的人,“怎么是你?!”
端着杯盏递到他嘴旁边的,正是本该身处京中的陈菽。
“不是我你以为是谁,来,先把水喝了。”陈菽说着, 再次将杯盏送到了他的嘴前。
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暂缓了喉咙疼痛的同时,还让他有些游离的意识彻底归位。
拒绝他想再次给自己喂水的好意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眼四周, 发现自己此刻竟是身处一架马车之中,而除了他同陈菽,再不见其他的人。
车外听着有甲胄碰击的声音, 但因车窗及车门俱是密闭, 他看不到这些碰击声的主人。
“虎子呢?”谨慎的没有直接言及顾景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的陈菽像是隔着层雾,没有往日里那般真切了,根据当时的情况, 他若是能成功获救的话,虎子自然也该在的。
“我并没有看到他。”说这话的陈菽一脸坦然,但顾瑾安还是敏锐的从他脸上察觉到了幼时一准备说谎就会出现的细微变化。
那咱们这是往哪里去啊?”忍着翻涌的酸胀,顾瑾安将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目光却紧紧锁住陈菽的双眼,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你又怎么……突然出现在临泽府?”还正好把我从船上“救”下来。
陈菽放下给他用的杯盏,重新端起手边属于自己杯子,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避开了顾瑾安过于直接的审视目光,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许,语气中也透出了一种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安哥儿怎么忘了,临泽府是我本家啊。”
说罢,他抬眼,将目光重新投向顾瑾安,“回乡看看,有何不可?”
听他笑语吟吟,顾谨安的心却猛地一沉。
总人说时间是最无情的
东西他本还不相信,如今的豆儿都快让他看不到小时候的样子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知无不言的?是他得中进士各自的公务都开始繁忙?不,是从第一次重逢之日。
两人推杯换盏,看似亲密无间,言语间却已有了微妙的生疏和保留……
思绪拐到这里,突然如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让他又想起一件同样称得上久远的事情。
那日在陈菽门前闹着争夺国子监入学名额的堂兄,还有他的那个帮手,后来怎么样了?
记忆清晰的告诉他,没过几日,便有人发现他俩同时溺毙在护城河里,府衙断了酒醉失足,落水而亡,结了案。
当时,他听闻此事,还曾与陈菽一同唏嘘,叹了句“世事无常,祸福难料”。
当时陈菽是什么表情?
顾瑾安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他拼命在脑中搜寻那个瞬间,陈菽当时是低着头?还是侧着脸?光线好像有些暗……他努力回想,却惊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看清他当时是个什么表情。
一丝冷汗,悄然从顾瑾安的额角渗出,滑落鬓角,看着眼前这张温润如玉,带着关切笑容的脸,不知为何,让他幻视了另一个人。
他真的半点不了解如今的豆儿。
“是啦,你家原是临泽府的……”叹了这一句,顾瑾安就不再言语,只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下面的事情,他想,他已经窥到了事情的大半,留待的,不过是亲眼所见的肯定。
万幸,虎子没有在这里。
见他闭上眼睛,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菽也不再多言,只低头看着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神幽深如古井,仿佛要将茶汤看穿,无人知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马车在无声中又往前行了好一阵,车外才终于传来声音。
“大人,前方有个落脚点,是否休整片刻再行?”
顾瑾安没有睁眼,耳朵却悄然竖起来,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个声音似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不——”陈菽的拒绝几乎是脱口而出,夜长梦多,他这一路都打算急行的。然而那个“用”字还未出口,一直闭目养神的顾瑾安猛地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打断了他,“要!
他突如其来的出声,让车外问话的人明显一愣,片刻后,才用一种带着明显疏离冷淡的语气问道,“顾大人醒了?”
“嗯嗯,醒了醒了”顾瑾安才不管他什么语气,胡乱应承了句就向外挪了挪,觑眼看着陈菽没动静,又胆大的伸手去推车门。
一推!门纹丝不动。
再推!依旧纹丝不动,仿佛焊死了一般!
一股被戏耍的怒意瞬间涌上心头!顾瑾安猛地回头,果然对上了陈菽那双含着似笑非笑、好整以暇神情的眼睛。
他早就等着他这一出了!
“顾大人醒了就多歇歇吧,这事儿你可做不了主。”恰好这时,车外的人也回应了他。
什么叫他做不了主,他顾瑾安,堂堂正三品的工部侍郎、郡主仪宾、皇帝堂弟,不比陈菽这个从五品的兵部员外郎做得了主?
顾瑾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狠狠瞪着陈菽,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然而,陈菽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未褪,眼神平静无波,既不解释,也不阻止,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无声的对峙,最终还是他先败下阵来,倒不是真怕了陈菽这个样子,而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眼下情况不明,他确实做不了任何的主。
不过想这样让他顺从,绝无可能。
深吸了一口气,顾瑾安在呼气的同时换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
“人有三急,你们总不能不让我更衣吧。难不成想把我憋死在这破车里?”他一定要出去看看,如今是到了什么地界,说完,踢了一脚车门。
“这车不破,通体都是以上好的香木打造而成,就是陈家这样累世的大族,也只有这一辆……”
“行了,知道你们陈家有钱了,就说让不让吧。”
“……这是对你的重视,并没刻意炫富。”再一次被顾瑾安打断话语的陈菽顿了顿,依旧笑着道。
“切!”
见他这副模样,陈菽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在顾瑾安那张写满“我很急,别惹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终是点头答应。
“也罢,那就在前方落脚点稍作休整。”说到这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冷肃,“注意,里外都清理得干净点。”
“是!”车外人领命,脚步声迅速远去安排。
顾瑾安一听他离去,立刻又伸手去推车门,结果,依旧纹丝不动!这下他真火了,带着怒气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直射向陈菽。
“安哥儿莫急,外面风高尘卷的,待他们收拾好了再下去不迟。”
“呵!”顾瑾安气极反笑,“陈大人想得可真周到!你这是诚心想让我憋不住尿裤子啊。”
“那倒不至于诚心如此。”闻言陈菽的笑意加深,带上了几分熟悉的促狭,“不过嘛……若安哥儿真有此雅兴,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权当为友牺牲,欣赏一番了。”
“想得美!”顾瑾安被噎得够呛,心知肚明陈菽绝不会让他现在就下车探查环境。他懒得再费口舌,狠狠白了陈菽一眼,随即双臂往胸前一环,身体重重地向后一靠“在脑袋碰撞车壁的脆响中再次闭上了眼睛。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的陈菽目瞪口呆的同时又忍不住摇了摇脑袋。
希望到了那时,安哥儿也能如此刻从容。
马车继续在沉默中继续前行,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单调声响和车身颠簸发出的吱呀声。顾瑾安闭着眼,身体随着颠簸晃动,心中却在默默计算着时间。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功夫,他敏锐地感觉到车轮下的路面发生了变化,他们显然已经脱离官道,驶上了青石铺陈的道路上,马蹄的声音都清脆了起来。
这时的马车开始七拐八拐,频繁转向,显然行驶在宅院之中,又过了片刻,随着一声一声悠长的“吁——”,马车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然而,车门依旧紧闭。
车外传来清晰的金属甲胄部件相互碰撞摩擦的铿锵声,还有刻意压低却密集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显然有人在车外快速而有序地移动并布置着什么。
顾瑾安听得心底发凉,这是在清场?还是布置岗哨?陈菽做事的滴水不漏他一向赞赏,此刻也算是自食苦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顾瑾安起初还能忍耐,但随着等待的延长,之前那“三急”的借口,竟渐渐成了实实在在的煎熬。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踹门而出时,沉稳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车门前。
“开门!我要如厕!”
“……陈大人,您看这?”车外的人刚准备过来请示陈菽,没想到迎面就是顾瑾安一句毫不在意形象的话,当即被噎得一时差点说不出话来,但他能被委派出来做这么大的一件事,自然不是脑子转不过弯来的人,只顿了顿,就依令向陈菽请示。
“你亲自带他过去,务必……看顾好顾大人。”陈菽的声音平静无波,顾谨安却听出了一点其他的意味。
“你这是怕我跑了?”
“此地山林茂密人烟稀少,你与我一样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才受过伤,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两人一问一答,至于信与不信,只有他们自己心中清楚。
倒是车外人沉声领了命,“是。”
车门终于被“咔哒”一声打开锁,缓缓向外拉开。一股湿冷的水汽涌了进来,车外的青石板方才被人冲刷了一遍,保管不会有任何的浮尘留下车辙。
顾瑾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外冲,却
在临下车前,猛地顿住身形。他扶着车门框,没有立刻下去,而是缓缓转过头,直直看向依旧端坐车中的陈菽。
“豆儿,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假惺惺吗?”
见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并没有刺到他痛处的成就感,只有满心莫名的悲凉。
陈菽最终也没回答他,顾谨安喉头滚动了几下,倒也没再追问,只跟着眼前这位乍听声音熟悉,一看长的更是熟人的护卫离去,不再回头去看陈菽的模样。
他知道,自此之后,他们二人不再是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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