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240

《落魄宗室子的科举日常》百合耽美小说_棠落辞

    第 231 章 “为官者,当……


    “为官者, 当为万民立心。顾大人觉得这话对不对?”


    “话是这么说没错……”


    “大人这是应下了?”


    我应下啥了,我啥也没应下啊!


    眼看伊仁迫不及待的就要将这什么拯救万民的劳什子活计按自己头上,顾谨安慢伸出一只手来喊停。


    “停停停!应什么应, 我没答应呢!”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的语气对曾经老上司,现在依旧是上官的人不太礼貌, 主要伊仁这人记仇,自己才接过翰林院时没少遇到他刻意留下暗坑。顾谨安又缓和了语气,“而且您也还没说具体是个什么事呢。”


    叹息一声,伊仁又是久久的不言语, 顾谨安等得是满头问号,再次在他等不及要发问时,对方又幽幽的开口了。


    看不出来,清冷孤傲的伊仁大人,还是个忧郁男孩。


    可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


    “皇上最近总召见那群道士呢。”


    皇上召见道士和万民有什么关联, 等等!道士!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顾谨安抬头看向伊仁,对方闭眼对他沉重的点了下头。


    还真是。


    他本以为整个大启只有他对皇上热衷磕小药丸看不过眼呢,毕竟世人大多数都是有信仰的,没想到伊仁这个热衷钻研玄学的人, 却有和他一样的想法。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经常在宫里溜达的顾谨安却清楚,伊仁能得昭宁帝另眼相看甚至脱离血脉带来的桎梏, 除了他这个人确有真才实学在身外, 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在先皇后刚离世那段日子里,他靠这门学派给了皇帝不少心灵上的慰藉。


    他拿着信手拈来玄之又玄的话术,莫说本就信这些的昭宁帝了,就连顾谨安这种坚定唯物主义的人只要一个不察,都会被他带到话里去。


    当时就犹豫要不要给他们来一些来自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洗礼, 但听过几次顾谨安却发现他说话虽说到痛失妻子的昭宁帝心坎里,却没有什么危害,如果一定要找个东西形容一下的话,他将其归到另类的心理辅导类。


    因为他也没再大费周章一定要请他们喝一点隔世的鸡汤。


    事情就这样过去,他当时甚至还夸了伊仁几句,说不辜负昭宁帝除了官职吝啬一点一直对他挺好的。


    直到对方升官,一跃进了内阁。


    他才发现小丑竟是他自己。


    成年人的世界,哪里有什么不求回报的心灵鸡汤喝,也不怪他老哥哥一见他就说他小孩脑袋。


    顾谨安一直觉得自己其实也挺心黑的,但同这些老油条比起来,他真的配得上“赤子之心”四字。


    “陛下向来热衷道学,日常请几位道长去论道也没什么不对。”才怪!他八成又磕重金属小药丸了。


    第一次入宫就路遇奉完药丸离开的道士,昭宁帝于这方面的形象在顾谨安这里不算光明,但及至先皇后离世之前,昭宁帝召见这群专由皇室供奉道士的时候,比起前几任君王而言都算是少之又少的。


    先皇后离世后他沉溺于悲痛和伊仁的玄学忽悠大法中,这群道士虽有心进药,但在昭宁帝无暇想起他们与自己有意无意的阻挠下,倒也没成功两次。


    一眨眼两年多过去了,他本以为帝王已经逐渐忘记这群人的存在,如今想来是自己天真了。


    朝廷一年要进行多少大小祭祀,每一次都有这群人的身影,古人不知重金属丸的危害,只当灵药来看待,他所知的不少得用老臣都以被赐药为恩荣,唯有他祖岳对此嗤之以鼻。


    但不是和他一样能透过现象看本质,而是单纯的洁癖,家里熬药都要专人看着,这种见不到过程产出的药丸,他是怎么也入不了口的,不过倒是表明了态度以后会将陛下赐给他的恩荣添到孙女的嫁妆中,留待他俩上了年纪服用。


    顾谨安真是谢谢他了,他说他一直担忧的事情怎么没有发生,原来


    是他老哥哥因着他年轻用不上才没词啊,不然当场一丸药一盏水的,顾谨安害怕自己当场给他表演个化学节目接着被推到菜市口。


    其实洁癖这玩意儿也有点用处,他老哥哥怎么也不洁癖一下。


    还有伊仁这个丧良心的,自己天天用玄学哄着他老哥哥给他升官给他重用,却把这杀头的活计丢来自己手里。


    活该他以前升不了职,这为君之心不纯粹啊。


    “我话已经至此,怎么做都交到大人手中,内里的情况大人想必比我更清楚,陛下的身体在此刻可不能出任何问题啊。”


    “喂!喂!你就这么走了——”


    这边不等他发难呢,确定他猜出是什么事后飞速离去,半点不给顾谨安推脱的机会。


    看着对方难得走出被鬼追的样子,喊了几句都没得到回应的顾谨安愤愤不平的踢了两脚身前的花木,看到其上一枝独秀才被礼部诸位闲得蛋疼的大人们附儒风雅盛赞过绽放于冬日的花朵坠地,这才心虚的左右看看没人溜之大吉。


    离了礼部的他并没有如伊仁所愿当场入宫去寻昭宁帝谏言,而是溜溜达达到了云沐阁前。


    只是现在门前,他又不想进去了,折身往着监中学生素日爱小聚的巷子走去,让恍惚看到他忙出来又不见了人的柳生候满头雾水。


    挠着脑袋回去同正在柜台处帮他梳理账簿的陆熠小声疑惑了几句,听了他的言语,陆熠停下手上拨算盘的动作,看向门口位置沉默半晌。


    柳生侯虽没系统上过学,只东学西看的勉强识得字脱离文盲阶段,但不妨碍他对先生这种东西有天然的畏惧感,兄弟的先生也不例外。


    也是最近接触多了逐渐脱了敏,都敢请求对方帮忙了,放以前他恨不得离陆熠十米远,就是同处一个屋子都想贴墙站,就怕这风度不一般的先生注意到自己再顺便问个学问,那可招架不住,在兄弟先生面前丢脸不就相当于兄弟丢脸,这事不能干。


    如今相处算是和谐,因他侍奉的贴心,陆熠对他脸色甚至比对顾谨安都好,但看他露出这副模样,柳生候还是有点惴惴不安,刚想婉转劝他去休息,就见沉思许久的对方重新低下头,继续核对着手中的账目。


    “先生,错了。”


    “哪错了?”


    “七七是四十九不是二十一……”


    “哦,三七才是二十一……什么劳什子账本不看了,你自己来!”


    “好的,好的。”柳生侯哈腰点头接过对方丢来的账本,至此依旧搞不懂这陆先生因何暴躁。


    见对方抓了外套就往外走,想了想自己刚刚出门遭遇的西北风,忙抓了一件披风追着出去给对方系上。


    得了一声谢的他美滋滋回店,丝毫不知道自家好兄弟正经历一场修罗场。


    到了小巷中,因着不是散学的时辰,各家店面都较为冷清,突起的西北风更让人提不起干劲,所以没生意的店家们都拄着脑袋倚着柜台打瞌睡。


    四周看了一眼找到陈菽曾给自己推荐过的店名,顾谨安向前几步抬脚走了进去,要不说是经得住学生口口相传的好店,老板被他打扰了瞌睡也没火气,十分热忱的告知他不是饭点没有饭菜,见他神色低落下去又忙到如果他不嫌弃的话可以给他下碗面,他家不久前才新收到一头刚摔死的小牛。


    有牛肉吃,顾谨安就不迟疑了。


    他不是一个爱吃面的人,但牛肉面不一般,当即告知老板牛肉给他多多的下,不缺钱。就坐等吃面。


    说起来这几日忙得两眼昏花,他都没怎么好好吃饭,下意识寻找这家曾听人提过的店,也是走到这里才后知后觉肚子饿的下意识,倒没想到能赶上一顿好的。


    能在推崇道家的世家子汇集的国子监周边卖牛肉,这老板也是个妙人,勇气大大的有,但侧面也表明了他对自家饭菜口味的自信,不怕因此就没人来吃。


    大启没有预制面,现和面煮自然花费不少时间,别说还有牛肉要料理,顾谨安觉得自己等了足有两个世纪那么久,肚子离饿通只有一步之遥之际,老板这才姗姗来迟的端上他期待已久的牛肉面。


    嚯!还是红烧牛肉!


    大块的牛肉被酱汁浸透,堆积在白色的面条之上惹得人食指大动,顾不上老板一直喊“小心烫”,狼吞虎咽吃了一块牛肉顺带着喝了口汤,鲜外加烫得说不出话的顾谨安对他竖起大拇指。


    了不起,这简简单单一碗牛肉面,竟然让他吃出了前世某师傅的味道,这在各类佐料都欠缺的大启可是见不得的事情,更别说这真材实料的大肉了。


    “嘿嘿,这面我也是第一次做,合客官口味就好,慢用。”


    老板虽有一把好手艺,但来吃饭的人都是带着银钱来花销的,不用他特别花心思去招呼的都是绝世好客人了,哪里会有顾谨安这么热情吃了还夸奖的人在,搓着手欣喜了一阵,转身回厨房又给他舀了一勺牛肉加上,说请他吃。


    这哪行啊?虽然他现在没有穿着官服,受人喜爱也很开心,但这占百姓便宜的事情怎么也不能做,就在两人你推我往之间,门前又来新客人了。


    “店家,可有什么吃食?”


    因店主站的位置刚好阻碍了顾谨安看门口的视线,所以他并看不清来人是个什么模样,只感觉这声音莫名的耳熟。


    “有的有的,有刚扯的面条同牛肉,客官若是没忌讳的话可以进来尝一尝。”


    这时分竟然接连有生意上门,店家也很奇怪,不过相较奇怪多的还是开心,他一家老小就指着这个铺面过活了,有生意自然是好事。


    “大胆!”


    热情迎上去的店家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接到的竟是这样一句呵斥。


    眼前一行三人虽穿着低调,但日常来他这小店用餐的贵家公子不在少数,他自然也是能分辨出好坏的,除了看出他们穿着低调奢华有内涵外,他还感觉到了这三人尤其是居中一人在气势上的非同寻常。


    多半是哪家老爷一时兴起散了过来,不知道自己哪里怠慢的店家心生不安,第一反应就是道歉。


    他这小店生意不错,但也是在用料踏实的基础上打出去的口碑,同那些背后有人的大酒楼不能相比,赚的都是小钱,在京中这种地方,可得罪不起人。


    只是被他道歉的人还没说话,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的顾谨安就忍不住了,出言为店家出头。


    “你这人真是,老板又没说错话,干嘛开口就不饶人。”


    为官当为民,这是不久前伊仁才同他讨论过的话题,他觉得这话很对,京中有些人的风气十分不好,他见不得这种人,说话间自是没半点收敛,可以说很冲了。


    吓得老板赶忙回身对他狂揖,示意他别说了。


    顾谨安就不信了,这对方言语冒犯在先的情形下他还出不了这个头,谁家这么猖狂啊,要出不了回去就敲御史府的大门。


    他好不容易吃到点怀念的味道,别给他吓没了。


    只是才站起来身想看看来者何人,就又先听到一声同样耳熟的“噫?”。


    抬眼看去之时,穿得如同寻常富家翁的老者正紧盯着自己,好好挑起的眉毛配上他要笑不笑的神情,在顾谨安脑中完美的写出了“完蛋”二字。


    不是他犹犹豫豫要不要去见的昭宁帝是谁!


    第 232 章 这是在夸我吗?我是在……


    “陛、”惊吓之中差点嘴一秃噜把那称呼喊出来, 接到昭宁帝随之而来的眼神警告之后,连忙压下脱口欲出的下一个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因改口的生硬, 他这句话的语调也有些怪怪的,听在店家耳朵里, 还以为他为自己强出头刻意挑衅对方呢。


    这可不得行,虽然这位公子看起来也是出身优渥的,但同眼前这位气势逼人的老爷比起来,到底还是差了一点, 可不能因着他受一点小小的委屈,而害了这位公子。


    这可是他开店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明晃晃对他释放夸赞的人。


    还有,这位公子刚进来的时候只觉得有些许的眼熟,如今怎么越看越像那位偶然见过一面的顾状元, 想想对方时任国子监祭酒,虽然觉得这样的大人纡尊来自家小店并不可能,但还是难免心下火热,他这辈子最盼望的事情, 就是自家那小子也能让报喜的官差到自家门口热闹一阵,不奢望同那位高中状元还六元连中,来个进士科的吊车尾也能在他们家族谱当开一页了。


    激动间, 店家虽知不可能, 但还是频频回望顾谨安,对孩子未来的美好期望,都超越了对昭宁帝一行人的恐惧。


    氛围就这样逐渐诡异,在没有得到回复还逐渐成为众人视线的中心,虽然这场面顾谨安经历得多了, 但偶然翘个班还被老板抓住的感觉实在有些不太妙,尤其这老板最近心情还不怎么好,正磨刀霍霍向猪羊。


    想开口邀他一同入座品尝一下店家的主意,却突然想到方才黄睿德那一句“大胆”,他这才明白为何店家招呼了句就被呵斥大胆,他这老哥哥可是一个虔诚的道家信徒,自己胡乱走到这里之前还在为他日渐走歪的道途烦恼呢,所以对方一向是不吃牛肉的,甚至隐隐有抨击他人吃牛肉的苗头,也就是盯着个圣君的名头了,这才没有连意外生死的牛肉也不许吃的禁令出现。


    店家抬着牛肉往他面前一凑,可不冒犯了吗,但也无故,毕竟寻常人也不知道他是皇帝更不知他不吃牛肉啊。


    都怪黄睿德!


    正看热闹间,黄睿德莫名又挨了一眼瞪,他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顾小状元已完全不给


    他黄大伴面子了,这小白眼飞的,同那夜初见面时完全两模两样,虽然那晚上他也没多少恭敬,但也比眼下要好。


    “毕、老爷,您看看他,半点不把您交待的事情放心上呢。”上眼药差点说错话又被主子瞪了一眼的黄睿德磕绊一下,最终达成当着当事人的面点上眼药这一成就,接受到顾谨安的目光抨击之时,他整个人都爽得冒泡泡。


    其实顾谨安只是无语的看着他,不明白最近自己是怎么得罪他了,好吧,他在昭宁帝面前也经常这样毫无顾忌的告老太监的刁状,果然任何的爱恨都不是在一瞬间产生的。


    “哪有,我只是饿了出来找点吃的,我最近多努力老爷您是知道的!”顾谨安不服,翘班怎么了?拿一份工资干三个活计他还不能翘班了?


    “原来这位是公子您的姥爷啊,难怪长得这般相似,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哈哈,里面请,里面请。”店家这下心放下来了,恢复了最初的热情,招呼着昭宁帝一行三人往里走,然而昭宁帝依旧一动不动让他不由得再次回首向对方的“大外孙”求助。


    “公子……”


    “您快别招呼了,去厨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尽管端出来,这是我哥哥,我自己招呼就行,哦对了,沾牛的都不要。”


    “那您这面?|”


    “这是我要吃的!”一句提醒店家避开昭宁帝忌口的话差点失去自己心爱的牛肉面,顾谨安差点要不顾衣服直接扑上去拢住了。


    店家见他这样,也不知不能端了他身前的面碗,只奇怪的小声嘀咕着往厨下去了。


    “兄弟俩年纪相差这么多就少见的了,怎么口味也这么不同……”


    “……”很想告诉他一句并不是亲生的,又担心店家联想到什么怪异的地方去,毕竟在把昭宁帝当成他姥爷的那刻,对方眼中闪动着的诧异明明是“这居然不是你爹?”


    “出息!我平日是少了你吃的了吗?”


    店家离开,昭宁帝也开了尊口,呵斥他了一句犹嫌不够,那双自打听见“牛肉”二字就钉在地上的龙足终于动了。他踱到顾谨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抱着面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的家伙,眉头拧成了疙瘩。


    “出息!”昭宁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话语中带着十二分的嫌弃,“我平日是少了你吃的了吗?”


    “也没有。”顾谨安缩了缩脖子,声音闷在面碗里。这话倒是不假,他在两仪殿蹭御膳的频率比在家正经吃饭还高,实在谈不上饿着,可碗里那几块诱人的红烧牛肉飘着香气,他忍不住小声嘀咕补充了一句,“这不是…没吃过这个嘛……”


    “牛,农桑之本。你身为朝廷命官,怎能不思体恤民力,今图一时口舌之快,他日就有可能成酿祸之根源!”昭宁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独属于帝王的威严斥责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农耕社会牛有多重要顾谨安是知道的,所以他从来不去馋那些健康的牛儿,但浪费可耻啊。


    “……这意外身死的,我不吃,他不吃,您也不吃。”他也试图讲道理,只是这道理听起来有点歪,“不就白白便宜了…苍蝇宝宝了?”他一时没找到更文雅的词。


    “你怎这般、这般——”昭宁帝被那“宝宝”二字噎得一时语塞。他玩弄权术心计几十年,反应何等迅捷,都被顾谨安搞的愣了一下,待明白他口中所言是何物之后,胃中一阵翻江倒海。他虽非亲临过战场,却也绝非不染血腥的纯善之辈,那场景也是见过的。


    呕——


    很好,不吃牛肉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什么祖宗礼法、农桑大计,都没有这个来得说服力大。


    “可爱?”顾谨安眨了眨眼,颇有点不要脸地接话,试图缓和气氛


    “讨债鬼!”昭宁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只觉得脑仁子嗡嗡直响。


    “您老这样,可就伤弟弟的心了,”顾谨安做西子捧心状,随即手腕一翻,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大块牛肉,“我得吃口东西缓缓这被伤透的心。”


    放、放、放……”站在昭宁帝身后的总管太监黄睿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舌头打结,那句“放肆”卡在喉咙里,愣是“放”了半天没“肆”出来,发出的声音如同蛇嘶,引得旁边的侍卫首领一脸茫然地看向他。待看清顾谨安在皇上明显表达出此物不可吃的前提下还当着皇上的面将肉塞进嘴里时,他也差点跟着“嘶”出声来。


    这顾大人……是真不怕死,还是觉得皇上对他的看中能抵一切?要是这样都毫发无损话,看来以后对他还要更客气一点。


    就在这空气几乎凝固,黄睿德即将把自己憋死,侍卫首领考虑要不要“清君侧”清掉那碗面的当口——


    “噫?怎么都在这里?”


    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慵懒的悉声音自门口传来,几人闻声抬头,只见面馆门口,一道披着厚实披风的身影逆着光出现。来人花白的头发在门口微风中轻拂,面容轮廓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锐利,尤其是那微微挑起带着点不驯弧度的眉毛,仿佛岁月并未磨去棱角,只是染上了风霜。


    看到熟悉的面容,侍卫首领终于明白今早上值是那从天而降摔在他脸上的“诸事不宜”黄历绝非偶然。


    不然怎么这许多年不见的“活阎王”都出现了。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今日真该让副首领顶班!


    “陆师!”顾谨安没想到一头扎进澡堂里的人还有出门遛弯的时候,还好巧不巧遇到了翘班出来他,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当即兴奋的冲他挥手,可是他敬爱的老师竟没在第一时间回应他,而是缓步行至昭宁帝身前见礼。


    对哦,一时兴奋忘记他老哥哥也在了,且正在对他“兴师问罪”。


    想想他过往一提起他陆师就没好脸色的场景,顾谨安忍不住在相对而视的两人之间偷瞄了几眼,自然也没错过侍卫首领连同黄睿德两人自他陆师出现就生无可恋的模样。


    至于吗?他陆师不就是行礼敷衍了点,那挑眉的弧度嚣张了点,嘴角歪得有点……嗯,有点欠揍?刨除这些都不提,他陆师起码笑得挺灿烂啊,这么多年了,顾谨安从未见过对方的嘴角能咧开这么大弧


    度,登门桑府给他提亲那次例外。


    好吧,如果这样来看的话,确实不是遇到好故人的笑容。


    “陆探花,多年不见啊。”昭宁帝的声音响起,语调平平,却字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子,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寒意。


    来了!顾谨安立刻缩回手,埋头对着碗里剩下的面和牛肉发起最后的总攻,他太了解这种气氛了,赶紧吃!不然待会儿闹将起来,这碗面怕是要保不住。


    他是真的饿,辣鸡礼部不管饭!


    “陛下还是风姿如旧。”陆熠的声音带着同样的“温度”,笑意不减,话语却像淬了毒的针。十多年不见,昭宁帝鬓角早已染霜,眼角眉梢刻满风霜,哪里还有半分“如旧”的风姿?


    就连顾谨安都觉得他比自己初见时老了许多,若不是如此,也不会想到铤而走险劝对方远离丹药这一步,实在是已到了不得不说之时。


    眼看两人目光交接间隐有电闪雷鸣,顾谨安嗦面的速度更快了,几乎是用倒的。碗底很快见光,他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这才发现气氛又变了。


    不知何时,小小的方桌四边已经坐满了人。黄睿德和侍卫首领“有幸”陪坐末席,姿态僵硬得如同泥塑木雕。而他敬爱的陆师,已然施施然坐在了他旁边的长凳上,正好与对面的昭宁帝,隔着那张油腻腻的小方桌,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两人如出一辙面带嫌弃的看着他,但就冲他陆师嫌弃归嫌弃还给他倒了盏茶这一点,闹起来他绝对站他陆师这边!


    私下一点小打闹,总不能因这个罚他吧、吧?


    你自己躲懒,倒真是教了个‘好’弟子给我。”昭宁帝的目光从空碗上移开,落在陆熠脸上,语气意有所指。


    “是您眼光好,”陆熠端起自己面前的粗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仿佛在品什么琼浆玉液,“云川字如其人,其‘出色’程度,草民望尘莫及也。”


    这是在夸我吗?顾谨安一愣。


    我这是在夸他吗?昭宁帝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陆熠一句话,让两人心中一同浮起大大的疑惑,到了诡异的同频之上


    短暂的沉默后,昭宁帝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堪称“和蔼”却让顾谨安后背发凉的笑意,他身体微微前倾,对着陆熠,用一种近乎闲话家常的口吻道。


    “……听闻令堂近来正四处为你物色婚配人选?怎么样,进展如何?要不要我帮上一帮?我这里,可是有不少……”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陆熠骤然变得有些僵硬的嘴角上扫过,笑意更深了。


    第 233 章 “您还是自己……


    “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几乎想都不想, 陆熠直接下意识回怼,怼完看到昭宁帝唇边越发扩大的嘲笑,惊觉自己失了策, 居然真让他看到笑话了,偏还不能以牙还牙。


    倒也不是全因着先皇后逝去不久, 而是珍惜自己的小命,若不是惜命,他大可在朝中做一辈子对方的眼中钉。


    现在嘛,难得在与对方交锋中落到下风的陆熠唯有沉默, 环顾了一下四周,凡接触到他眼神的人都纷纷低头,还能正视着他的除了昭宁帝也只有顾谨安了。


    心中暗骂了句傻孩子,陆熠并没有因为他是自己的“爱徒”而留手。


    “这时候你不是该坐衙的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顾谨安也是万万没想到,他早就想一睹的两人碰一碰, 最后居然是他认为赢面很大的陆师略逊一筹。


    不过父母催婚这种事情,从古至今都是未婚人士的一大软肋。


    但为什么要伤害一直看好他的弟子!!明明经过方才一打岔,他老哥哥都忘记问罪他翘班溜号的事了。


    “是呀,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在这里?”


    经他这一提醒, 昭宁帝的目光也再次看向顾谨安。陆熠这人他如今是没多大兴趣了,朝堂的水已经够浑了,不需要一个除了找事还是找事的臣子出现。


    今日凭此让对方吃了一回瘪, 也算舒了一口郁气,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给儿子培养的未来肱股之臣。


    没记错的话,他今日该是在礼部坐班的?


    “啊?我、我、嘿,吃的来了,店家快, 往这里端,可别让我老哥哥饿到了!”


    总不能说我是翘班出来的吧,我了半天是端着长条形托盘过来的店家救了他一命,众人的目光因着他的呼喊,也短暂移到了食物之上,毕竟除了自己吃过的陆熠和刚刚吃饱的顾谨安,昭宁帝一行三人一大早出来逛到现在,是真的饿了。


    “怎么只有面啊?”只是待到店家将三碗阳春面放到桌上,不见其中有大肉的侍卫首领有些失望,刚刚看顾谨安吃可馋死他了,按理牛肉都有的店,不该没有其他肉啊,就算没有鸡鸭鱼,猪肉也该有的吧。


    “小店如今炖着的只有牛肉,方才公子交代了不要上牛肉,客官若是需要的话……”端来三碗面的店家本就有些忐忑,听他这一问更忐忑了,当即手忙脚乱就要往厨下去。


    “别别别!不用,阳春面挺好,挺好。”吓得侍卫首领赶忙喊住他,就怕他真给自己端来一碗牛肉,那东西顾谨安敢当着皇帝吃他可不敢。


    至于黄睿德虽也嫌弃面食简陋,但他向来以主子的意志为意志,也不会表现出什么。


    倒是陆熠听到牛肉二字之后,赞赏的看了顾谨安一眼,当即也让店家给他上一份牛肉。


    顾谨安一听就知道他是刻意在气昭宁帝的了,毕竟他陆师也是虔诚信道者的一员,当初他带来的牛肉干其他人赞不绝口他是一口没吃。


    果不其然,牛肉一上桌迎来两脸嫌弃,顾谨安又得当着昭宁帝的面吃了一碗。


    后果是他钱都没来得及付,就在对方一声令下被侍卫首领提着衣领进宫了,付款的重任交到了他被忽略个彻彻底底的陆师身上。


    一直被提溜着按上马车,衣领被松开整了整的顾谨安道。


    “皇上,这样不好吧。”


    “你叫我什么?”昭宁帝背靠车壁承闭目养神状,并没有睁眼看他。


    “皇上啊。”顾谨安不明所以。


    “我说的是方才。”眼睛睁开间有寒芒闪过。


    坏了!刚刚漏嘴把一直悄摸摸的称呼给唤出去了。


    意识到这点已经晚了,顾谨安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实话实说,“我就说饿了出来找点吃的,您知道的,礼部不管饭……”


    “那你晃悠得挺远的啊。”


    “嘿嘿……”


    “说吧,是什么为难的事让你晃悠这么老远。”


    “啊?”


    “小顾大人,陛下等着你呢。”黄睿德看了呆愣的他一眼,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不是,他怎么又同自己“恨”上了,片刻前明明还是互上眼药看不顺眼的关系。


    还有他表现的那么明显吗?明明从东西到现在他觉得自己没有透露出任何不该出现的情绪呀。


    “你是个最不会用脸瞒事的人。”


    “所以您一般有大动静都不会知会我?”


    “朕有什么事是必须知会你的!”昭宁帝皱眉不悦。


    “……那没有。”顾谨安迅速滑跪,他下意识说出这句话时就开始后怕了,因为在那一刻他心中想起的是一直处于失踪状态毫无消息的顾承怀。


    “哼。”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昭宁帝又往后靠上车壁,继续闭目等待他的坦白。


    顾谨安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发现他的面色和精力真的是大不如前了,犹记得当初自己见他之时,还是一副十分健康的壮年模样,不像现在头面微红,眼底青黑,脸部也微微透着肿胀。


    这是明显丹毒入体的面相,微红的肤色乍一看衬得人脸色好,实则细看有一种病态在其中。


    难怪让伊仁坐不住了,再这么持续下去,用不了几年就该步前人的后路。


    只是,该怎么启齿呢?


    顾谨安并不是不怕昭宁帝,相反出身现代社会的他比起当世人对这种掌握一切的封建帝王更多几分畏惧。


    他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是什么,自古因此而死的人不计其数。


    但想想对方往日里对自己的好,他又不忍一言不发直愣愣看着他陷入那样的结局。


    正踌躇间,马车行过一家当街的药铺,闻到从其中隐隐约约传来的药味,他终是下定决心。


    “皇上,还容臣进宫打扰片刻。”


    “可。”


    京中近来可谓风声鹤唳,两王府事的余波尚未散去,顾谨安被禁足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在宫门落钥前就飞遍了京城官场。


    京中本就因两王府之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如今这位自六元连中后就风头无两,圣眷正隆的小状元竟突然被一手将他提拔起来的皇上停职禁足在家,罪名只是含糊不清的“御前失仪,出言无状”,具体如何失仪如何无状,却是连当日当值的禁卫都不甚了解。


    明明陛下带着小顾大人进去两仪殿的时候,并没有表露任何不虞之色,却突闻惊雷变。


    禁卫都不甚了解的事情,其余人更是连打听都无从打听,只知道皇上接连拒了自太后、太师和郡主的求见,也不许朝堂上有人为此替这位小状元说情。


    一时之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定是涉及谋逆!要不然也不会如此这般……”


    “不可能吧?陛下待他这般好,他怎会……


    “哼,陛下以前待那两府还不是仁至义尽,可最后得到了什么,别忘了,他也是宗亲出身,谁知道他心里向着谁?”


    “哦,对啊!可……那两家都不在了,他还能向着谁?”


    “对啊,没人了呀。”


    “谁知道呢……”


    “你们好大胆,居然敢提及这!”


    “不说了不说了,我看啊。多半是恃宠而骄,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可‘出言无状’……这罪名也太含糊了,他以后还有起来的希望吗?”


    “我看悬!陛下向来赏罚分明,若非涉及根本,怎会如此不留情面?早知道他身上不仅有职位,还有同郡主的赐婚呢,如今婚期将近,却被禁足了。”


    口耳交接间,各种情绪在暗流中涌动。弹劾顾谨安的奏折也从四面八方而来。内容也五花八门,有指责他“年少轻狂,行事孟浪”的,有质疑他“骤升高位,德不配位”的,更有捕风捉影暗示他与某位王候“过从甚密”的。


    一时间,他仿佛从炙手可热的新贵成了人人可踩一脚的落水狗。


    然而,真正掀起滔天巨浪的,却是一封来自千里之外本送不到昭宁帝面前的诉状。


    顾谨安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脱口而出了两个字。


    “疯了?”


    可惜他禁足府中,一应除了奉皇命登门的人,一应外人皆不得见,能乍闻得这个消息,还是托了他祖岳的福,此次奉命上门的关于,与他有着那么一点七拐八绕的门生关系,才顶着风险悄悄告知了一一点情况。


    那是一封来自恒州府的呈情书,书写它的是一位身份特殊的七品孺人。


    按常理,这样品级命妇的诉状,连州府衙门都未必能直达天听。但因着这位孺人的身份,这诉状经过层层传递,内阁筛选,最终呈上了昭宁帝的御案。


    她是顾谨安的亲祖母,按辈分,亦是昭宁帝的堂祖母,苏孺人。


    “命妇苏氏,状告国子监祭酒、翰林院学士顾谨安之父,忤逆不孝,告顾谨安同罪不悌!”


    忤逆不孝!这可不是一个小罪名啊。虽然告的是他爹,但顾谨安也得了个同罪不悌的状告。


    也就是说他和他爹所犯罪责并无不同。


    而且苏孺人虽是告子,但在诉状中痛陈的皆是对孙子的不满,言他自得势后,对祖父母不敬不孝,不闻不问,毫无晨昏定省之礼,更无赡养抚慰之心,形同陌路。而其父顾良廷,对此不仅不加管教约束,反而听之任之,未尽为父为子之责,恳请陛下明察,以正人伦纲常,严惩不孝不悌之徒!


    这封诉状一出现,立刻被有心人利用,很快就传遍京城,满京哗然之时,有迅速向外传扬的趋势。


    大启以孝治国,皇帝号称“以孝治天下”,自身更是天下臣民孝道的表率,对孝道的重视由此可见。


    一个被指控“不孝”的官员,尤其是一个本应作为天下读书人道德标杆的“六元及第”状元郎,其罪名之重,足以摧毁他所有的功名、地位和前途。连带他的父亲顾良廷,也瞬间被卷入漩涡。


    在进京途中的驿站就地扣押,等候上面的发落。


    不久前还名满天下春风得意的状元郎,顷刻间成了阶下囚,倒让许多人感慨了句世事无常。


    就这样过了月余依旧没有新的转机出现,连恒王世子婚仪这样的大场面都没能让他解禁,皇上虽暂未对他做出惩罚,但在许多人心里顾谨安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就连顾谨安自己也险些这样以为。


    就在他想不通皇上搞这一出到底为何时,一个雪落的午后,许久不见的顾景隆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彼时他正用自己闲极无聊手搓出来的乌龟夹雪器在院中堆了一地的小乌龟,对方进门自对院中景象一览无遗,观神色是十分的无奈了。


    第 234 章 意外


    “殿下怎么来了?”见到他顾谨安也很是惊讶。


    看着满地用雪团成的小乌龟, 憨态可掬童趣十足,顾景隆嘴巴张开又闭拢,那句因担忧特意请命来看他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顾谨安被禁足不得见的这段时日里, 他很是担忧,想象过对方可能枯坐沉思, 可能闭门苦读,甚至可能暴躁摔东西,但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幅景象,像个孩子一样玩雪不说, 玩的还是乌龟!


    “咳……”顾景隆艰难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和来意,但到了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小爷爷……好、好雅兴啊。”这话说得实在谈不上什么真心实意。


    顾谨安多聪明的人, 自然觉察到了他语气中透出的奇怪,不过他也不在乎这个,他老哥哥派来的人看得他老严了,禁足这些日子莫说是外人了, 就是宅中原本照料他日常生活的“内人”他也一个没见着,以至于连个说话的人没有,此刻见到顾景隆, 修了一月闭口禅的他哪有不开心的, 又闻他是特意来看自己的,更高兴了。


    小心将自己手搓出来的木制雪夹子放在一旁,里面堪堪成型的半拉乌龟随着夹子的偏倒散成一堆雪沫,将顾景隆的目光吸引过去。


    别说,虽然对方的情形和自己预想的有出入, 但相较于自怨自艾,他还是更开心见到这样的顾谨安,而且他搞出来的小玩意儿,还挺有意思的。


    手痒。


    然而顾谨安却像是没有觉察到他的渴望,十分热情的引着他往屋子里去,“来来来,快进屋,外头冷!”


    你玩雪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冷!


    眼睁睁看着对方拉着自己离那个乌龟形状的木架子越来越远,顾景隆抿了抿嘴巴没有说话。


    他可记着自己今天是因正事来的。


    屋里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一路而来的寒意寒意,也让他一直提着的心又松动了几分。看来他猜的没错,皇爷爷虽不知因何对顾谨安生气至极,但多少还是有几分看重的,这样优渥的禁足环境,比他魏王叔之前都还要好上几分。


    想到魏王,顾景隆眉间又浮上几分忧色。


    顾谨安正殷勤地给他倒茶,到没觉察到他这瞬间的神色变化,难得有个人来,还是往日里就十分能说到一起的,嘴里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关不上。


    从京城这几日的天气,扯到街角在他禁足前预备这几日新开的点心铺子,再说到近日阅读书籍里的有趣片段,反正就是天马行空,滔滔不绝。


    顾景隆捧着茶杯,不动声色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中的担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


    怎么他看着丝毫没有半点先触怒龙颜被停职禁足,后遭遇弹劾罪名不孝的担忧,这是不是有些太不正常啊……


    不知道他心中到底作何打算的顾景隆终是忍不住,将话题小心翼翼地引向正途,“小爷爷,您……您这禁足……还有恒州那位苏氏孺人的指控……”


    他话未说完,顾谨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摆摆手,浑不在意,“嗨,禁足就禁足呗,正好偷懒。至于那老太太……”他撇撇嘴,没往下说,显然不想多提苏氏。


    顾景隆这下可急了,他来不是看他这无所谓态度的。


    “小爷爷!这可不是小事,皇爷爷虽罚您,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老人家心里还是看重您的,否则也不会允我来看您。您就……低个头,服个软?事儿说不好就这样过去了。”


    至于对方祖母告状的事,他没有明言,毕竟顾谨安家中是个什么情况,在留意到对方时他就调查了个底朝天了,不止是,他父王和皇爷爷也都是清楚的。虽然对方先发制人告子孙不孝,但若细究起来,也是对方不慈在先,只要他皇爷爷不再生顾谨安的气,这事也终不会是像如今这样舆论一边倒,双方都有过错的情况,虽然说起来有几分汗颜,但结果就是和稀泥不了了之。


    “殿下!”顾谨安打断他,脸上虽依旧带着笑容,但声音里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此事……我自有主张。”


    顾景隆从未见过顾谨安如此油盐不进的样子。平日里这位小爷爷虽然跳脱,但关键时刻向来懂得审时度势,是“识时务”的典范,这次到底是为何如此坚决?


    那天两仪殿里发生了什么,他至今不曾知道。


    “小爷爷——”


    “景隆。”顾谨安再次打断他,甚至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挂上那副顾景隆此刻看着无比刺眼的。仿佛无事发生的笑容,“时辰不早了吧?你看,我这也没法留你吃晚饭,天黑路难行,还是早点回去为好。”说完,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补充道,“对了,替我向承昂道声新婚大喜。”


    这明晃晃的送客之意,气得顾景隆脸色发青。看了看屋外正值正午的天色,他霍然起身,胸口起伏不定,克制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指着顾谨安,那句“要祝福你自己去祝福”几乎是吼出来的,话音一落,就猛地一甩袖袍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宽大的锦缎袖角带着风,结结实实地砸在顾谨安的脸上,让他被甩得懵了一下,追到门外看到对方的背影已消失在大门处,最终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对着已空荡荡的门口嘀咕道,“嚯,脾气见长啊……还是头一回对我这么不客气呢。”


    他重新回到院中,捋着袍脚蹲下看着趴了一地的雪乌龟,总感觉它们没有刻画出五官上的脸上似乎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顾谨安的神色逐渐冷凝,眼神也变得沉静而坚定。


    要他低头?为那件事认错?


    绝无可能!


    他承认,那日在两仪殿不管不顾直接向昭宁帝以化学的力量展示丹药真面目的做法有些过于冲动,但在那时昭宁帝脸上表现出来的震惊明明远大于愤怒的。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成功了,动摇了这位帝王对丹药长生的执念。


    谁能想到,紧随其后的竟是一套雷霆万钧的组合拳,禁足、停职,再加上苏老太太这封恰到好处,毒辣无比的“不孝”诉状,时机拿捏之准,下手之狠,让他颇有几分措手不及。


    “这老太太到底怎么想的……”顾谨安磨了磨后槽牙,眼神冰冷。


    明明是他们把他爹逐出家门断绝关系在前,如今以“不孝”之名捅刀子的也是他们,难不成真因沾不上他的“光”而恼羞成怒?他那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的便宜祖父也是这么想才默认的?还是说……他们还有其它他暂不可知的后手?


    顾谨安百思不得其解,干脆不再去想这个事,毕竟恒州还有他大伯在,苏夫人可以出其不意一次,绝对搞不了第二次了。


    眼下最让他忧心的,还是昭宁帝对丹药的态度是否改变,还有……太子的具体情况。


    自遇刺消息传出后太子就一直没有对外露面了,他那天看到对方的情况也不算太妙,如今不止他等着,满朝文武也在等着,先皇后的归葬大仪就在近几日了,属实让人忧心啊。


    顾谨安打定了主意,绝不在这件事上做出妥协主动向昭宁帝低头,关键低头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他最初的愿望就是考个科举混吃等死,大不了罢职回家当教书先生。


    松山书院如今名满天下,好先生缺的不得了,前段时间他还收到沈山长的信,托他介绍一几个学问扎实有意深耕教育事业的人才呢,自己亲自去应聘的话,想必没什么问题。


    他这边在皇孙上门之后依旧毫无起色,在外界看来已然前途尽毁,不少人已经开始“惋惜”地议论,除了丢官问罪,陛下收回赐婚的旨意恐怕就在旦夕之间。


    毕竟永宁郡主可是名副其实的京中明珠,顾谨安前途辉煌之时勉强还能相配,如今已是云泥有别。


    然而,就在舆论几乎要将顾谨安彻底定死在毫无前途之上时,一道旨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昭宁帝下旨,免去顾谨安禁足之罚。


    停职?还在。不孝的指控?依然悬在头顶。


    但旨意中最为关键一句,免去他的禁足是为了让他参加孝昭贤皇归葬皇陵的大仪。


    许多双紧盯着顾谨安的眼睛因这一道骤然眯了起来。停职却不撤职,罪名未洗却又能参加这如此重要国丧大仪?


    嗅觉灵敏的人立刻意识到,陛下对顾谨安的看重并未因这场风波而真正消失,就算对方顶着不孝的罪名,他也依旧有着随时启用的心思。


    这还得了?!


    新一轮更猛烈的攻讦浪潮迅速掀起,奏折如同雪片般飞向御桌,朝堂上为此更是争吵不休。


    顾谨安因为仍处停职状态,只从一些小道消息得知朝堂上因他起了争执,再具体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待他听到与他同科出身的小林探花因在朝堂上为他据理力争被人用笏板敲肿脑袋之事时,惊得一口水险些喷了来与他分享消息顺便派送丧服的沈微一脸。


    “他!他怎么会为我说话?”脑中浮现出一片会为自己说话的人都未置一言,包括现在用手帕擦着脸满脸嫌弃看向自己的塑料兄弟,顾谨安真没想到唯一为自己出头的会是向来看自己不顺眼的林探花。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对方终于穿过层层偏见看到了自己的正直?


    怎么看无论哪个都不可能吧……禁足前的朝会上对方还冲他翻白眼呢,一副见到他就不爽的模样。


    “我看你是被关糊涂了,也不想想他如今在什么部门当值?”擦完被少许口水溅到的脸,沈微把帕子往顾谨安方向一扔,冷笑道。


    “这和他在哪里当值有什么关系,我在吏部有没有关系……”说到这顾谨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等等……吏部?不会吧……


    如今吏部尚书……可不就是他陆师的父亲陆钧,难道……是陆师暗中示意?以陆熠对自己向来护短的性格……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顾谨安很快又摇了摇头,将这不靠谱的猜测甩开。


    无凭无据,怎能妄加揣测?


    主要他陆师就是要护短,也说不动一心向着首辅位置冲刺大公无私的陆钧,更别说对方因他不婚还在气头上,怕是巴不得将他一同与自己打包禁足了。


    无论如何,小林探花这份在风口浪尖上为他说话的情谊,他得记下的。


    时至大雪。


    连续下了好几日雪的天在这日居然晴开了,莫说那群他看不顺眼的道士欢天喜地,就是沈微也如释重负。


    顾谨安理解他,毕竟先皇后归葬皇陵这样的大事要是遭遇坏天气,不可控的事情就太多了,期间一旦出了纰漏,吃挂落都是小的。


    雪虽停,却未融,孝昭贤皇后的灵柩就在这样白茫茫一


    片中启程了。


    久未露面的太子,也终于出现在了朝臣们的眼前。


    第 235 章 思法


    顾谨安穿着素服, 站在参与大典的官员队列中,看似努力维持着身形的笔挺,却是眼珠子早就伸出二里地去看许久未见的太子了。


    还好, 看着只是比以往消瘦了一些。


    松了口气后顾谨安发现,身周不止他的一个人松了口气, 看来太子一直不露面的事情,忧心的不止他一个人,甚至比起许多一直猜测太子是否受伤太重处于无意识状态的同僚,他还起码是见过伤后清醒的太子的。


    当然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在为再次见到太子而庆幸, 如果真这样的话,那刺杀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只是,真的是两王府做的吗?


    顾谨安至此犹想不通,就算他们有此意图,也远远没到动手的时间呀, 皇上虽上了春秋,但仍老当益壮,这个时候对太子动手,怎么看都像是失了智。


    还有这件事的最终受益者……


    顾谨安的目光划过同样出席大仪, 但无论精气神都远比太子差了几个倍的魏王顾承明,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探查,对方的目光隔着人海在空中与他交触了一下。


    若无其事移开之后, 顾谨安心底的疑惑更如石入深潭涟漪逐渐扩大。


    素白的灵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送葬的队伍开始移动,沉重的脚步声踏在积雪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顾谨安收回悄然四处打量的目光,重新挺直背脊,随着队伍缓缓前行。


    此次送葬的除了太子、魏王与群臣, 昭宁帝也乘了一架辇车在前面,因着两王府的覆灭,他这个停职戴罪的人居然靠辈分走在了最前面,对此安排,顾谨安颇感后背发烫。好在昭宁帝似乎一直沉浸在送妻归葬的悲痛中,并没有分出心神来查看身后人群的举动。


    一场漫长又盛大的祭拜结束,随着帝陵的暂时封闭,先皇后的棺椁也彻底消失在了眼前。因离得近,顾谨安清楚的看到帝王的眼角泛起一抹红痕,看得他心中颇酸胀。


    在“被迫”吃播的那段日子里,帝后的感情他是看在眼里的,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许多时候把昭宁帝看做一个人而不是皇在不经意间频频产生冒犯。


    人有情,皇无心……


    经此一事,昭宁帝在他心中的形象逐渐复杂了起来。


    情与权,人性与权衡,或许帝王就是这样的。这让顾谨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寒意。


    大葬仪之后,就是静待发落的时光,相较于连一向稳重的沈微都为他焦灼起来,陈菽也尝试联系家族过往的故交帮他周旋,就他一副不上心的模样让最近都开始频繁与旧友重修旧好的陆熠都忍不住狠狠戳他的脑袋。


    作为被众人一致抨击为没心没肺的顾谨安心里苦啊,比黄连还苦。他虽然不想在丹药的事上对昭宁帝低头,但并非对自身陷入不孝处境漠不关心。年少时经历过大小猴事件的他比谁都清楚头顶“不孝”罪名的份量,而且就算不在意自己,他爹也还因此被扣留在半道上呢,为了他爹,怎么也要辩解一番的。


    所以他并非没有采取行动,也明白这种不利舆论条件下唯有昭宁帝的态度才是破局的关键。


    只是禁足一解除,昭宁帝在第一时间就让人收了曾给过他的令牌。不能随意进出宫禁的他只能辗转迂回找到刚刚复朝的太子帮他周旋一二,至于为什么直接找到太子不找顾景隆,当然是臭小子还在生他的气根本不回应他的呼唤,连带着婚后暂时留在京中的顾承昂同桑舒光他都见不到。


    该说不说他们这三人小团体挺紧密的。


    然而,就是得昭宁帝最为看重的太子出面帮他周旋,宫里的回复依旧是冰冷的。


    “陛下国事繁忙,无暇召见。”


    就算没有亲耳听到,他都想象得出说这话是黄睿德是个什么语气。


    老太监以后别想自己给他捧垠!


    抱怨归抱怨,但宫中传出的信号再清晰不过了。


    昭宁帝不愿见他,或者说,还没到愿意见他的时候。


    老哥哥气性这么大呢。他承认自己的小实验是有点惊吓到对方了,但若没这个效果,又怎能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说到这里想骂的还有一个人,伊仁。


    这老小子精得很,推自己出去冲锋陷阵不说,还连他身遭大难也不伸把手,搞得这事不是他俩密谋的一样。


    他可听沈微说了,若是没他苏夫人那封呈情书都到不了御桌前呢,当时他陆师的父亲,当朝的次辅大人是有意压一压的。


    这点既出乎顾谨安的意料,又凸显了伊仁的可恶。


    可恶!


    在心中想象出一个伊仁模样的小人狠狠锤下,他就知道这人靠不住,不过眼下也没办法,他如今停了职,都见不到对方的。


    但是眼下情动了太子也不见昭宁帝对他的态度有所松动,只怕要另寻他法解决了。


    顶着被手指戳红的额头,顾谨安陷入了沉思。


    在陆熠怒其不争的目光注视下,还真让他想出个主意来。


    “老师,您说我对外宣称不是她家孙子有没有用?”


    “……”陆熠没说话,只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嘿嘿……我开玩笑的。”挠着脑袋,顾谨安也知道自己这话过于离谱到根本没人相信的程度,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行,就是气氛太凝重了他想缓和一下。


    这不,他老师的眼神已从看怂蛋转变成了看傻蛋,是缓和了不少。


    “最近桑老、咳,郡主与你联系过吗?”大概是眼神透出了可怜,又或者陆熠也觉得他最近命运多舛了点,咳嗽一声暂且略过此事,与他谈起了较为轻松其实也不太轻松的话题。


    “没有……”顾谨安知道他的原话是要问桑纯一这个“桑老头”的,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变成了桑扶光但这无疑更刺他了。


    禁足的时候可以佯装不知,但自解了禁就不能再掩耳盗铃了,外面的风声他或多或少听过一点,也自知眼下的处境不能拖累人家女郎,但若说真的全不伤心,那是不可能的。


    更别说桑扶光在他被停职禁足之后还亲去求见帝王意图给他说情,虽被挡了回去,但这份情谊,更让他不舍放弃这段天赐而来的姻缘。


    自私吗?但人总要为自己争取一次不是吗?


    “……不该啊、呃,我是说你无聊了就睡一会儿,我待会儿有个约要赴。”陆熠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想缓和一下学生的心情居然聊到绝路上去了,毕竟就根据他久远的经验之谈,如今这情况是不该出现的,尴尬之下,他决定还是多往外走走,联系一下旧友故朋出出主意。


    孝之一字上出的问题,真的是很让人拿着难办。


    “老师——”顾谨安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但也知道如今这罪名看着够大,实则是昭宁帝在有意施压,若无他说话,其余人再努力也不过才奔忙一场,忙叫住他。只是陆熠脚下生风,将他的呼喊全部甩在了身后。


    只能目送着他远去的顾谨安立在庭院里,天不知从什么时候又开始飘雪了,甫一开始就满天飞舞洋洋洒洒而来,顾谨安一边避回屋中,一边又让人去给刚出门的陆熠送伞。


    一阵忙乱下来,在平静的看向窗外的大雪后,突然有了破局的新法子。


    若有不同的言论如这满天大雪般骤然降下,让人一时应接不暇的话,那他是否就能从其中汲取到新机。


    搞别的事情他或许还需要评估一下可行性,但搞从天而降的舆论战,他可是有很多成功的案例可以参考的,前世信息爆炸的年代不是随意呆呆,各种震惊体我不是白看的。


    他一个文科出生的优秀学子,搞个


    吸人眼球的话题先声夺人,待舆论环境起来后再图穷匕见,未必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到时候就算他无法完全洗清罪责,苏夫人也定然讨不到好处,孝字虽大于天,但父母若有不慈在先,就会将此事推至清官难断家务事的范畴内,到了那时就不能去现在这般轻易拿捏他了。


    不就是比谁更不要脸吗?那他就把家丑摊开在阳光下,让热衷各种八卦的百姓来评判一下,看看孰是孰非,谁对谁错!


    大不了他爹日后到了京城,揍他一顿罢了。比起破开眼目前的局势,些微丢些颜面算不得什么大事,而且到那时,丢脸的不一定是谁呢。


    他原本对苏夫人经历生育之苦酿就他爹年少之苦的小小理解,在这么多年的折腾里已荡然无存了。


    有些父母天生只知索取,不必予他歌颂。


    说干就干,顾谨安自己理了一下思路,看着窗外骤雪已停,召来小厮去请近日一直窝在家中备考的陈菽,又让人去找一大早就去了店中的柳生候,也不是不想找更多的人手,但目前能第一时间寻到又能完全相信的人,也只有他们两个了。


    虎子远在京畿大营寻常见不到,沈微目前也在当值,其余朋友更是天涯各散。


    没过多久,匆匆而来的两人就在他家与他完成会面。


    顾谨安招手让两人附耳过来,这样那样的说了一堆,柳生候听得兴奋,他日日在外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对于顾谨安的风言风语听得最多,早受不了了,而且制裁恶婆子以不孝压人的做法,他们之前可有过成功的经历,以他小时候看县令的心态,如今看皇上也差不多,干就完了!


    但是陈菽听完顾谨安的打算多想了几分,有些迟疑的问,“这能行吗?”


    “行!相信安哥儿,包行的!”


    顾谨安还没来及回答他的不安,柳生侯就豪气干云的一拍他的肩膀保证,差点把没有防备的陈菽拍到地里去。


    “……我说你轻点!”


    “嘿你小子,怎么和你大猴哥说话呢?”


    “就这么说了。”


    “是不是想练练?”


    “你不要这么一直遇事不动脑子全凭武力行不行?”


    ……


    “安哥儿你看他!”


    顾谨安听着两人争执半天,最终行动一致的朝向自己告状,十分无奈的揉了揉额头,有些后悔将他二人拖进这趟浑水里。


    但不是觉得他俩不可用,而是在他们刻意为之的争执中感受到了小心翼翼的探查。


    都是为了缓和他的心情。


    一时无奈又好笑,他都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等心思敏感的人了,各个一见他,都要先考虑他的心情。


    这么好的伙伴,若真是不成功把他们拖下水的话……


    摇摇头,顾谨安回答了陈菽最开始的问题。


    “我并没有……”


    “干!说干就干!”


    “……十足的把握。”


    后半句话说出来已经没人听他的了,在握拳喊完口号之后,陈菽已拉着柳生候在一旁嘀嘀咕咕了起来,就他嘴中一个又一个往外蹦的词条,顾谨安怀疑他才是那个穿越来的人的。


    不然怎么能把震惊体运用的这般纯熟,怎么吸人眼球怎么来。


    第 236 章 破局


    就在孝昭贤皇后大葬仪过后没多久, 收拾了因葬仪分散的心思之后,京中百姓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则名为“嫡夫人发卖亲生子”的故事在京中自茶楼酒肆里迅速往外流传开来, 夺人眼球的名字十分惹人窥视其后的故事,众人的视线一下子都被转移到这从茶楼酒肆中流传出来的故事上, 都忘记了自己此前要接着关注的事情为何物了。


    此故事一波三折,更跳出后宅一亩三分地的争端直书女子生育艰难之事,又由此引出了母子间无法相容的争端。书者笔力奇佳,但偏爱吊人口味, 京中百姓一连听了三天,故事往往在最精彩处戛然而止,让人悬心其中又欲罢不能。


    终于又等了一日,故事到了最为人期待的地方。一直被看客让位是庶子的主角居然真是亲生子。


    这让看客们一时恍惚,自来对母性的印象, 让他们无法接受一个母亲因为生育痛苦而漠视孩子乃至磋磨。很快就陷入七嘴八舌争论之中,为此很是让五城兵马司头疼不已,因为到底站因生育受难母亲还是站生而有罪的孩子,坊间已经发生过几次小规模的冲突了, 甚至还有几场一点既燃的大冲突被他们及时制止,这种涉家长里短的最容易引得百姓感同身受的,以至于在听故事的过程中, 都不断有人现身说法, 淡化了事情的故事性。


    再一次头昏脑晕处理完一起因此产生的小争端后,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听着下属的诉苦,一边做好了向皇上进言禁止此故事继续流传的打算,一边发誓誓要抓住其后搞风搞雨的人。


    只是这故事他总感觉有点耳熟,好似在哪里听过的样子。


    然而故事不等人, 在他准备进言之前,故事终于到了为他揭晓谜底的那刻,剧情一改往日的抠抠搜搜戛然而止,于一天内直推到被逐出家门的亲生子高中状元,母亲不忿怒而上京告御状,状元郎锒铛入狱,状元母为告状用尽家财无力还乡。


    可谓两败之局,这结局一出来,无论是站母亲还是站孩子的都直呼接受不了,也就是这故事似无根浮萍般传播开来,根本找不到源头,不然他们非砸了写出这两伤结局的摊子不可。


    只是激动下来冷静一二,觉得故事熟悉的就不止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一人了,朝中默默关注此事的大臣们也恍然大悟,就连坊间的百姓有敏锐者,也迅速同近日顾谨安被指不孝之事联系起来。


    虽然仍有许多人认为不孝祖父母就是不孝,与任何因果无关,但也有一部分原本因他不孝而唾弃他的人开始认为,如果故事所言确为他家之事,也算其情可悯,毕竟万事皆有因果,你把人逐出家门断绝关系在先,又为何还要别人孝顺与你,换一句话讲,他连你家门都进不去了,又该如何去孝顺,若这都能完成孝顺,那就不该出现在话本里而是出现在孝经里了。


    到了这刻,故事终于有了确实的原型,其中还涉及了皇室宗亲,这让劳作一日下来的百姓们腰不疼腿也不痛了,就目光炯炯的等着听故事。


    一夜之间有多少人书房里的杯盏被摔碎,盼着皇上能给这个胆敢扯着皇室大旗给自己脱罪的小混蛋一个狠狠的教训,然后等了两天,怎么算消息都是已入宫中的,却并未有皇上动怒的消息传来。


    倒是时任宗人令的老安王受不住了,大启建朝这么多年,哪里出过如此之大的宗亲丑闻,先是一个不孝在先,后又来一个不慈,这恒王府的宗亲也不知事,烦宗亲出生,名都记在玉碟之上,犯事自有宗人令同皇上处置,哪里轮得到他们私下将人逐出家门,还是因觉得生育痛苦厌恶孩子将人逐出去的。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骂顾明茂及苏夫人也不是为顾谨安站队,在他看来这小子才是混蛋中的混蛋,有委屈你不言明,偏要搅起这滔天的巨浪折腾他这个行将入木的老头子,白瞎此前对他的看重了。


    老安王那个气啊,住着先皇御赐的拐杖就进了宫,后来有流言传说,那日的两仪殿异常声大,在他离去后陛下都传了三次水洗脸,没人敢说是被唾沫星子喷的。


    毕竟人老安王是陛下的亲叔叔,只有一个女儿早早远嫁抚边了,自己年纪又大,怎么看都是要走在陛下前面的,不存在谋逆夺位的说法,皇上对这位硕果仅存的叔叔很是尊重,就连先皇后的葬仪,都考虑到对方年纪承受不住奔走而免去了一应的拜礼。


    他们哪能同这位相提并论。


    没看到人前脚才出宫,后脚顾谨安就被喊进宫去了吗?怎么看都少不了一顿喝


    骂。


    然而这在许多一直处心积虑要把顾谨安彻底敢出官场不想让宗亲染指原本只属于他们权柄的人却觉得远远不够,暗中思索要怎么加上一把最大的火,把顾谨安刚刚破开的必死局给他重新堵上,且直接付之一炬。


    会出现这种情况早就在顾谨安的意料之中,他根本不把这些放在眼里,能为此事定论的唯有昭宁帝一人,所有他才会自行先把台阶铺好,让不让他下短看今日进宫了。


    再次走上熟悉的官道,顾谨安觉得心情都轻松了几分,步履不由得轻快了起来,惹得带路的太监一直悄默默的看向他。


    不明白这人明明是被宣入宫来问罪的,怎么还一副开心模样。


    他是新近才到御前伺候的人,刚好赶上了顾谨安被禁足的时期,虽之前有耳闻这位大人多受皇上看重,但帝王心思本就生死一瞬,看他一禁再禁也没有官复原职,只以为要一跌不振了。


    引路太监虽步履稳健,顾谨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陌生的公公总用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往他身上瞟,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探究。


    对此他心里门清,自己如今是京中“风云人物”,停职待罪,不孝之名缠身,赐婚摇摇欲坠,偏偏又刚被“恩准”参与先皇后大葬仪,此刻竟还能被召入宫觐见……这诡异复杂的处境,足够让任何一个人浮想联翩。


    不过好不容易等到事有转圜的余地,顾谨安心中是有几分雀跃的,让他几乎无视了这些探究的目光。


    他甚至觉得那太监偷瞄的样子有点好笑,心情松快之下,恶趣味陡生,等在那太监又一次偷偷瞥过来的关口,猛地抬起头对他大大的龇牙一笑,灿烂得近乎刻意的笑容让毫无心理准备的太监吓了一跳,自此不敢在偷看他,只眼观鼻,鼻观心,脚步都加快了几分,看得出很想快点把他送到目的地脱手了。


    顾谨安看着对方有些仓皇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又弯了弯,然后习惯性的抬首四顾打量多日未来的宫道,目光倏然定格。


    前方不远处的宫道之上,一行人正迤逦而来。


    为首的女子身姿绰约,披着一件颇为素雅的银灰色织锦斗篷,越发衬得她清理脱俗,身后跟着一群低眉顺眼的宫婢和内监。


    是桑扶光!


    龇着牙的笑容一下子收回了,顾谨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在一瞬间挺直了腰背,同时端起最整正经的神色,唯恐一个不注意,就让这产本就因事有些岌岌可危的赐婚雪上加霜。


    除了最开始被赐婚时的恍惚,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对桑扶光的感情已完全不同了,悄然滋长的情愫,让他害怕失去。


    若非无力回天……不,不会出现无力回天的。


    “郡主万安。”引路太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永宁郡主,虽惊讶,但动作一点都不慢的躬身问安,顾谨安跟在身后有样学样,“臣顾谨安,见过郡主。”


    躬身的瞬间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好在能清晰的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审视目光透着一丝熟悉的无奈。


    正是这丝无奈,让他忍不住又浮起希望。


    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桑扶光自此不理他了,还会无奈,就说明她并未彻底放弃他,让他一直因流言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一点。


    “免礼。”桑扶光没有说话,出声的是一直贴身伺候的婢女,却丝毫不影响顾谨安一抬头就亮晶晶的看向桑扶光,欣喜的神色,让最近颇为他焦头烂额的桑扶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早干嘛去了!惹出这么大乱子。


    白眼之下顾谨安严重的亮晶晶就全部变成无措,犹如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让桑扶光看得心头一颤,何尝不知道这人此刻多半是再演,就为了博她此刻的同情。可偏偏她就是吃这一套!


    好心机!


    最终还是忍不住将心肠软了下来,心头的那点火气也泄了大半,暗暗吸了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桑扶光将目光转向引路太监时,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端庄。


    “公公带人过去时可要小心些,莫要惊扰了圣驾,坏了陛下今日难得的好心情。”


    “谢过郡主提点,内臣定当小心伺候。”引路太监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提点自己这一句,但作为御前伺候的人,最爱听到的消息莫过于皇上心情好。要知道他被掉至御前虽然有无数人艳羡,但他自己是有些忐忑的,毕竟自打一上任,就没见过他们这位陛下露过好脸色,时常感叹自己这大运来的不是好时候。


    这个情得承永宁郡主的。


    太监听没听懂顾谨安不清楚,他却是听懂了桑扶光的弦外之音,这是在刻意提点他呢。


    老哥哥今日心情不错,是他面圣陈情的好机会。但也不能随意乱说话触怒龙颜。


    看来自己这一次的禁足,给她带去了诸多忧心。


    目光当即敛去所有的专可怜,愧疚又直白的看向桑扶光,也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点,不然他当场阐述三千字的道歉之语尤嫌不够。


    他的目光太过灼人,桑扶光有些招架不住地微微偏开了视线,只留给他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这一幕看在身侧的贴身婢女眼中暗自叹息不已,他们女郎可真是爱极了这人,以至于老太爷的话半点听不进去,一颗心全系在这位“惹祸精”身上。


    想想前不久祖孙二人那场的不欢而散,作为最贴身最了解桑扶光的人,婢女只盼着他的最终选择没有错。


    过分偏爱皮囊这毛病,再聪颖踏实的人都叫人心惊胆颤。


    “顾大人,顾大人……”


    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时,是太监骤然放大在眼前的脸,吓得他不受控的往后退了一步,不知是不是这个动作惹到了这位公公,对方本就对他不算太好的脸色这会更沉了。


    “郡主已经走远,大人还是快些上路吧,陛下还等着呢。”


    这人该不会是黄睿德那老太监深藏内廷的不知名徒弟吧,怎么也爱乱用这个词。


    两仪殿巍峨的阶梯出现在眼前时,顾谨安心中还带着这样的怀疑。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周末不更新,有事情要去处理一下,咱们周一见[红心]


    第 237 章 就是故意的~


    引路太监将他带到御书房门口通报一声便退下, 只留下顾谨安深吸一口气,待听到内里的传唤之后,方定了定神, 抬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两仪殿内依旧弥漫着熟悉的龙涎香,地龙烧得暖暖的, 让一路行来本有些寒意的顾谨安一瞬间热出了点毛毛汗。


    忍住极度想扯扯衣领的冲动,顾谨安在其间搜索昭宁帝的所在。


    昭宁帝并未在批阅奏折,也没有正襟危坐,而是以一种极其随意的姿态倚靠在宽大的御座里, 微微低着头,正专注地看着御案上摊开的一本册子。


    多日不见,御案上的奏折似乎堆积得更高了,几乎要将帝王的身影淹没。


    顾谨安的目光落在昭宁帝身上,不知是不是距离产生美, 多日未见此刻乍一看,他竟莫名觉得昭宁帝比起往日来竟多了几分……慈眉善目的感觉?


    说不定今日……


    “说说吧,你怎么个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皇上就是皇上, 一开口就气势逼人。


    他甚至没看清昭宁帝的动作,只觉得一道黑影带着风声劈面而来,下意识地侧身一避, 那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他脚边的金砖上。


    是那本方才正看着的册子。


    态度恭敬的俯身捡起差点扔到自己脸上的册子, 翻开一看,乐了,是自己口述陈述润笔的小话本,他自己的文风特色太鲜明,为求掩耳盗铃成功并没有亲自上手编写, 没想到昭宁帝还有闲心让人给抄录了下来……


    想想刚刚那句意义不明的问话,顾谨安知道对方绝对不是奔着夸奖来的。把差点呲出来的牙花一收,维持住自己战战兢兢的神色,佯装不知,“臣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才怪!


    老哥哥要是看不出这话本背后有他的手笔,这么多年皇帝有没有白当先不说,就是整日蹲在他家屋顶上那老哥也不称职啊,他看啊,这本册子多半就是那人整出来的,不然怎么这么快就到御案上了,这字,也就还行,比起他略逊一筹。


    随着他的话音,御书房陷入一片死寂,连殿外的风过的声音都能听到。昭宁帝依旧保持着那个随意的坐姿,深不见底的目光却落在顾谨安假意惶恐的脸和那本摊开又迅速合起的册子之上,嘴角勾起了一抹有些玩味的弧度。


    “那你对此怎么看?”


    “这,故事冗长,时间仓促,臣一时也无法读完,陛下若有心要与臣讨论读书心得,要不,我回去抓紧时间看完再来面呈与您?”


    期艾着抬头询问,顾谨安试图挽回自己失去的令牌。


    “好啊。”欣喜还未完全迸发,就被对方接下来泼了个满头的冷水,“那你拿回去接着禁足吧,慢慢看,不着急,待过了来年三月十九再出门吧。”


    “别啊,哥哥!”


    顾谨安这下是真绷不住了,三月十九可是礼部敲定的他大婚之日,明年黄历不太好,能挑出的好日子没几个,他这一个已是近期最好的日子了,而且这么重要的日子,不让他出门和不让他成亲有什么区别!


    “呵,现在知道喊哥哥了。”昭宁帝笑得很是不屑,吓唬他的骨气去哪里了。


    对,他并没有因顾谨安的硬核丹药劝谏法而生气,而是愤怒自己这些年竟然吃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肚里,砒霜、朱砂、


    还有那刚刚发现让那群牛鼻子暂时免于一死的东西……


    想到这更气了,但最来气的还是这小子明明老早就知道,却犯了那一日才同自己揭开真相,知不知道把他拉下去后他当即就找太医要清肠的药,若不是梅诚险些以命相劝,这药他能连吃一个月不带停的,现在不行,到底要顾惜臣子的性命呢。


    所以禁足他一个月完全不冤!


    顾谨安哪里知道昭宁帝生气的点在这里,只觉察到觉得对方惩罚格外奇怪,毕竟以他对历史小小的残酷认知,劝谏帝王放弃“长生”这种事,轻则下狱,重则杀头!而且向来是不道死就是他活的。可他现在还好端端站着,那些炼丹的道士也还活着……这局面,实在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清楚帝王到底作何打算,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句。


    “陛下龙驭九州,是泽被苍生的圣人,身份不同寻常,”顾谨安一脸诚恳,语气恭敬异常却听不出一丝谄媚,仿佛这就是他的真心话一般,“臣哪能一直哥哥哥哥的叫着,堕了您的威风呢?”


    说完,还配合着“嘿嘿”一笑,努力挤出点腼腆来试图缓和气氛。


    “拉倒吧你!”昭宁帝眼皮都没抬,语气满是赤裸裸的嘲讽,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有这么好的唇舌功夫,前些日子倒不显摆了?装什么鹌鹑?说白了,心里还是怨怼着朕呢!”


    “哪里有!冤枉啊陛下!”顾谨安立刻叫屈,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不是怕您还生我的气嘛……”


    说着,还偷偷观察着昭宁帝的脸色,见对方似乎没有什么发作的意思,心一横,决定再搏一搏,“不过话说回来,您就是再生气我也还是要说的!那丹药真不是好东西,您万金之躯……”


    “闭嘴!闭嘴!闭嘴!”


    昭宁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一连三个“闭嘴”脱口而出,仿佛顾谨安提了什么极其污秽之物一般。


    顾谨安吓得赶紧抿紧嘴巴,噤若寒蝉。坏了!一时得意忘形,把桑扶光提醒给忘了,可别真一着不慎,把他关到三月十九都出不来门!


    他又悄摸抬眼,飞快地又瞄了一眼。


    咦?老哥哥这反应……通身只有被恶心到的嫌弃和暴躁,却独独没有愤怒。


    这是……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冲上头顶,顾谨安嘴角抑制不住地弯起一个弧度,“嘿~”


    “笑屁!”昭宁帝没好气地呵斥。


    “陛下,您是圣人之尊,可不能言这粗鄙之语。”顾谨安胆子又肥了三分,笑嘻嘻地“劝谏”。


    “放屁!”昭宁帝气得又放一句。


    “哎哟喂,怎么还跟‘屁’过不去了——”顾谨安简直要笑出声,这幼稚得和斗嘴一般的话语可太不帝王了!


    “少给我打岔!”昭宁帝终于想起正事,把御案拍得啪啪响,抛出杀手锏,“你还没跟朕解释解释,这册子怎么回事?!”


    他指着被顾谨安捡起来拿在手里的那本册子,比起触怒龙颜这种仍在可控范围内的冒犯,明显不孝和操控民间舆论的罪责更大,他倒想看看这人怎么狡辩。


    观察以上帝王方应知道今日多半稳了的顾谨安早收了方才那股战战兢兢,挺直了腰板,语气坦然的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这个啊?这不是临近过年了嘛,给京中百姓逗个乐子,添点谈资。再说了,”他晃了晃册子,“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没胡乱编造一个字儿!”


    “实话?”昭宁帝眼神锐利,“那苏氏客死异乡也是实情?”


    “咳!”顾谨安被呛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冤枉我没写这个啊!……这不是故事都得有个结局嘛!她老人家这般行事,这结局……嗯,也是该得的吧……”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坚决不肯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还强词夺理!”昭宁帝作势又要发怒。


    “我错了!”顾谨安滑跪的速度比闪电还快,“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动作流畅得仿佛排练过千百遍。袖子一抬,手背在眼角飞快一抹,眼泪说来就来,声情并茂,声泪俱下,


    “陛下!臣错了!臣不该编排故事,可臣……臣是真的委屈啊!呜呜呜……”


    这变脸速度之快,表演之投入,让昭宁帝看得嘴角直抽抽,连旁边一直当背景板的黄睿德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往日真是小看了这位小顾大人!这唱念做打的功夫,不去戏班子真是屈才了!


    对此,他表示自己还是棋差一招的。


    顾谨安哭得情真意切,至少听起来是,“臣替自己委屈,也替父亲委屈!女子生育艰难本该体谅,可稚子何辜?我父亲一生下来就遭亲生母亲厌弃,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直至后来更是带着一身伤在风雪夜被赶出家门,若不是上天眷顾,搞不好就没以后了。而我更是一天祖母的恩情都没受过,她今日告我不孝……那以她之行事,我是不是也可告她不慈——”


    “放肆!”昭宁帝厉声打断,但眼神却复杂起来,少了之前的审视,多了几分无奈。


    闻言顾谨安猛地收住了哭声,抬起一时收不住依旧泪眼朦胧的脸,但神色却无比认真,“陛下,这样的孝真的该尽吗?我们一家人自离开兰溪顾府之后,真的……只想简简单单活着,这也是错吗?”


    这声“老哥哥”和后面那句发自肺腑的话,加上他还带着泪痕的脸,让昭宁帝沉默了。


    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他这副模样,也会软上三分,何况他对顾谨安还谈不上铁石心肠,甚至有几分对苏氏突然发难时机的疑虑,是否有人在其后谋划什么的猜忌再次浮上心头。


    反正他已安排人去查看了,具体如何,这几日就能见到分晓。


    “你虽其情可悯,”昭宁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但也不能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行了,起来吧。”


    顾谨安眼睛瞬间亮了,“您这是……恕我无罪了?!”他动作麻利地爬起来,若真是这般,也不枉他哭这一场,丢脸?那是什么。


    这番举动,再次让黄睿德叹为观止道。


    “这个……留待后


    面再说。”昭宁帝含糊其辞,显然不打算立刻给他个痛快。


    顾谨安刚想再争取一下,就被对方接下来的话砸了个正着。


    “现在。”昭宁帝猛地一拍身边堆积如山的奏折小山,发出沉闷的响声,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无语的控诉,“你给我看看这些!”他抓起最上面几本,哗啦啦抖开,“没有一封不是弹劾你的!没有!”


    他指着顾谨安的鼻子,几乎是吼出来的,“所以你在朕的朝堂上到底干了什么?!啊?!能树敌树到这个份上?!”


    顾谨安看着那堆能把他活埋了的奏折山,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无奈又有点……无辜的笑容,“呵呵,陛下您是知道的,咱这出身……天生就招人妒忌啊!不过您放心,臣会努力克服一切困难的!”他拍着胸脯保证,仿佛在说“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能让全朝堂都恨我”。


    “……让你说的是这个吗?!”昭宁帝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朕要听的是忏悔!是深刻的自我反省!不是让你在这儿总结“招恨”心得的!


    “那不然呢?”顾谨安一脸坦然,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第 238 章 成亲~


    他招人恨不假, 但在其中昭宁帝敢说自己绝对无辜吗?赏赐提拔且先不提,就现在一份俸禄干三份活,还总让他提那些动别人蛋糕的改革方案, 到了后面是不是他提的反正一涉及改革那奏折留的都是他的名,顾谨安的心情从最开始的复杂已到了如今的麻木。


    不过话又说回来, 那群糟老头子心眼小得很,就大启这点俸禄,他们至于这样拼命弹劾吗?这堆折子,怕是够埋他三回了!


    “滚吧!”昭宁帝终于忍无可忍, 指着门口,“滚回去预备你的婚事!记住!别再给朕惹事了!再惹事,朕扒了你的皮!”


    “啊?”顾谨安这下是真懵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婚事?预备婚事?这意思是……?


    还是黄睿德看不过眼,赶紧在一旁低声提点, “顾大人!还不快谢恩!”


    顾谨安这才恍然大悟,如同被一个天降的馅饼砸中,老哥哥不但免了他的处罚,连赐婚都没收回!


    这真是, 柳暗花明又一村,守得云开见月明!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愿陛下心想事成,万古长青, 仙福永享……”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滚滚滚!”昭宁帝被他这明显乐疯了的胡言乱语烦躁得直挥手,也是天真,居然妄想从一个明显乐疯的人口中得到点正常有逻辑的感谢。


    “滚之前容臣再问一句,”顾谨安得寸进尺,伸着脖子, “那臣的父亲……”


    “滚!”这次是裹挟着雷霆之怒的咆哮。


    “好嘞!”接收到黄睿德疯狂使眼色让他见好就收的眼神,顾谨安立刻应声,麻溜地躬身行礼,倒退着以最快的速度“滚”出了御书房。


    反正他是无罪了,他爹也肯定没问题的。


    跨出门槛,他还不忘“好心”地提醒门口新来的引路太监,压低声音,“皇上火气有点大,劳烦公公赶紧给上点清火的茶,特浓的那种!”


    话音刚落,只听御书房内传来“哐当”一声响!不知什么物件又遭了殃。


    顾谨安吓得一缩脖子,在引路太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脚步轻快的往着仁寿宫去了。


    得赶紧去给一直关爱他的太后娘娘报个平安!当然了,绝对不是为了顺道儿去见见未婚妻~


    一趟仁寿宫出来得偿所愿见到桑扶光的顾谨安神清气爽,一路上只觉得天也蓝了,风也暖了,连宫墙上的琉璃瓦都闪着金光,直到家里都还嘴角含笑。


    也不同往常一样没事招呼着陈菽和柳生候搞那些陆熠看不上眼的小道。而是拿着两张烫金红纸写写画画,傻笑又皱眉,看得自他一回家就密切留心着他的戈勇皱眉不已。


    该不会在皇上那里没谈到好给急傻了吧?


    不行,得去寻大公子回来看看!


    待戈勇从宴饮的一半找回了陆熠,又在沿途薅了一个准备上门拜访的虎子和对面每日都要来家里转悠一圈的陈菽。


    三人听他说顾谨安的精神状态不太对,着急忙慌赶到后却发现他正一笔一划认真的在描写什么东西呢,除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时没发现他们的到来,其余看着一切正常。


    陈菽往前几步细看发现他描的都是鸾凤、祥云、双喜纹这类的东西……这是正设计婚书呢。


    戈勇离得远看不真切,又见陈菽瞪他,还以为顾谨安真出了啥大问题,忙向陆熠投去求救的目光。


    陆熠眉头微蹙,也快步上前两步,低头一看——


    只见那红纸上用金粉画着一只……嗯,勉强能辨认出是凤凰的生物?线条圆润得过分,翅膀和尾巴都带着一种奇特的憨态可掬,尤其是那凤尾,最后一笔正被顾谨安小心翼翼地勾勒出来,弯弯绕绕,显得格外……肥硕。


    “……”


    陆熠瞬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嫌弃,他就不明白了,顾谨安的父亲如今已是板上钉钉当世书画大家,风骨清奇自成一派。自己包括为他启蒙的常彦在书法一道上也颇有造诣,怎么得他三人教导的顾谨安非但没有写到一二不说,下笔不论字画都透着一股圆圆肥肥稚嫩感。


    简直是师门之耻!


    虎子刚好凑了上来,围观了他勾上鸾凤的最后一道尾巴的全况,也是一阵失语。


    他对书画的研究不多,婚书见的也不多,但就顾谨安画的这个,难看谈不上,反而有童趣,只是这样式的婚书图纹他从未见过。


    这……


    虽然这亲自描绘的婚书拿出去更显心意,但陆熠已经在心里默默决定,这东西绝不能让这小子拿去丢人现眼!不过……


    他心思一转,能如此心无旁骛地设计婚书,是不是意味着宫里那一关他过了。


    那位对他向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皇上,对他这位学生可是十足的优待。他如今已是知道顾谨安是在丹药一事上见罪了昭宁帝,还加上近日虽因他的小聪明让风评有一点回转的被告“忤逆不孝”一事,要这两者相交都能如此全身而退的话,那这位在位时就不用他很为顾谨安担忧什么了。


    嗯,师心甚慰。


    “干什么呢!”就在顾谨安满意地放下笔,对着自己那只丰腴的鸾鸟暗自欣赏沾沾自喜之时,陆熠没好气地屈指在他脑壳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谁——哎?老师!您怎么来了?还有虎子和豆儿!”顾谨安捂着脑袋惨叫一声,愤然抬头,这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满了人。陆熠一脸嫌弃,陈菽和虎子则挤眉弄眼,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再看远处门口探头探脑的戈勇,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帮家伙,肯定围观好一阵子了!


    怎么这样啊,一点隐私都不给人留!


    已至此,顾谨安也懒得遮掩了,干脆破罐子破摔,献宝似的拿起刚描绘好的两封红彤彤的婚书就往陈菽和虎子手里塞,“来得正好!快帮我参详参详,这婚书设计得如何?哪一封更好点~”


    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陆熠毫不留情地“啪”一声拍掉了。


    “老师?”顾谨安揉着被拍红的手背,不明所以委屈巴巴地看着陆熠。


    “这些事我已有安排,无需你费神。”陆熠能说怕他给自己丢脸吗?当然不能!虎子也就罢了,那陈菽可不是个简单人物,若不是顾谨安与他自幼相识,他都要怀疑对方是有目的的靠近了。


    希望傻小子少傻一点吧。


    “啊?还是我……”顾谨安闻言脸一下皱成了包子状,对陆熠的自由安排显然不满意。


    “闭嘴!”陆熠眼风一扫,顾谨安立时老实。


    老师的威力比起昭宁帝来也差不到哪去,听话闭嘴的顾谨安还不忘在心中调侃,从两仪殿到仁寿宫再到家里,今日还真是都让自己闭嘴的一


    天啊。


    想起仁寿宫中与桑扶光遇上的情形,忍不住嘴角又漏出一丝笑意,满满都是甜蜜,看得在场之人一阵牙酸。


    戈勇没错,是该担忧他的,这样子走出去容易被人揍,连虎子都感觉有些手痒。


    陆熠一边嫌弃的把他手中的婚书“抢”过来,一边确定了昭宁帝真这样就把他连获两罪的事情轻巧揭过了。


    尘埃终落定也难怪这小子开心。


    看着已跑去同陈菽虎子商议迎亲细节的顾谨安,陆熠先是为他的不稳重深吸一口气,随即这口气又泄了出来。


    罢了,既然有皇帝愿意兜底,就随他去吧。


    小子成亲忙坏老子,他那老子被他一坑注定是提前到不了了,这忙前忙后、操心劳力的活儿,可不就落在他这个当师父的头上了?


    奇怪。


    陆熠捻了捻袖中画风肥的婚书微挑眉头,他这一生未曾成家,更无子嗣。可此刻看着顾谨安手舞足蹈的开心样子,怎么心里头莫名涌起一股……嗯……家有犬子初长成,终于要拱别人家白菜了的复杂滋味?


    这感觉……对吗?陆熠陷入了深深怀疑之中。


    三月十九,时逢大喜。


    天天数字日子连被昭宁帝官降一品都抵挡不了好心情的顾谨安终盼到了这一日。


    天不亮就在弟妹的打趣中穿上了大红的喜袍,溜溜达达在院子里绕了不知多少圈,可就是这太阳一点往西移的迹象都没有,让他急得不行。


    大启的婚仪都定在傍晚黄昏时分,就是迎新妇的路上要绕着两家之间的距离走上一段,现在出门也太早了。


    最后还是在一旁看儿子热闹的顾良远来了一句,“跟头驴一样,再走衣裳落灰了啊。”


    才让他停止了这循环不止的动作。


    被骂做驴的顾谨安悄摸瞪了一眼顾良远,对方正吃吃发笑呢,让他很难不怀疑对方这是在暗中报复他此前给他惹出的麻烦,除此之外想不通谁还能在见到多日未见准备成婚的儿子第一句就是——


    “儿啊,你下次搞大事之前能不能先给你爹我通个气儿,让我先跑了再说。”


    虽然被他娘迅速给压制了,但观爹娘消瘦了不少的身形和弟妹尚存惶恐的眼眸,顾谨安就知道这半路扣押的日子不好过,好在细问得知并没有受到什么不好的对待,只是精神上的压力大了些,不然他同苏氏没完。


    如今他贬了职,便宜祖父也因治家不严被罢了官,其实双方之间的关系已直接降到了冰点,有完没完都不重要了,好在没影响到他大伯和堂兄。


    不过在处理这件事上昭宁帝虽然是采取两边皆打一板子的做法,但顾谨安总感觉其后应该还有些什么,不然也不能让他便宜祖父直接罢了官。


    虽觉奇怪,但大喜的日子他不想思虑这些,摇摇头将所有都驱逐出脑外。


    今天只想开心。


    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太阳终于有了西斜的迹象,随着顾景隆的亲临,迎亲的吉时终于到了。


    别看顾谨安在官场同僚间的待遇不怎么样,在宗亲家可是人缘好的出奇,除了皇孙亲自骑上马要做他的傧相之外,还有许多宗亲人家年少的公子赶来凑热闹,虽然京中少了两王府,但从来不缺宗亲的。


    加上沈微、虎子和陈菽几人,虽遗憾外任的朋友无法亲自到场,但贺仪是早早送到的,就如今日这支特别活跃的锣鼓队,就是集奚泊舟同江鸿之大成,庄逸也跟着凑热闹,大有一股就是他们不在场也要搞出点动静的意思。


    别出心裁的锣鼓队,再加上他最近又因祸又大大扬了一次名,从宅子到桑府这段距离,沿途挤满了看的百姓,就在这样热热闹闹的氛围中,顾谨安将桑扶光圆满迎进了门。


    晚上宴席的热闹程度比起白天也毫不逊色,最出乎人意的是昭宁帝和太子的亲临,好在他们只是走了个过场就带着顾景隆一起回宫,留下泼天的荣耀让顾谨安被众人狠狠灌了一场,若不是虎子给力舍己为他挡了大部分的酒过去,只怕今日他连新房的门槛都爬不过去了。


    第 239 章 天下果然没有白得的假……


    翌日清晨。


    淡淡的晨光透过窗棂, 洒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婚床上。顾谨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枕畔桑扶光恬静的睡颜,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而甜蜜的满足感瞬间充盈心间, 让他忍不住吃吃地低笑起来,像个偷吃到蜜糖的孩子。


    笑声惊动了身旁的人。


    桑扶光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眸子里还带着一层朦胧的水汽,下意识地侧过脸,正正对上了顾谨安那张近在咫尺全是傻乎乎的笑脸。


    昨夜的旖旎画面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脑海,每一帧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烧得她心尖发颤。一抹红霞迅速从她白皙的脖颈蔓延至双颊,甚至染红了小巧的耳垂。有一瞬间她羞得几乎想把自己埋进那柔软的大红锦被里。


    偏偏罪魁祸首见她这般羞怯模样,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将嘴角咧得更开了,傻乐的样子简直要晃花人的眼, 如同火上浇油般将她心底那点因羞赧而生的恼意瞬间被点燃。


    “傻笑什么呢!”桑扶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猛地从锦被里伸出一只脚精准地踹在了顾谨安毫无防备的腰侧软肉上。


    “哎哟!”


    顾谨安正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中,哪料到新妇会突然“发难”,猝不及防之下, 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裹着半边被子, 狼狈不堪地滚落到了脚踏之上。


    “谋杀亲夫啊郡主!”拥有被子摔得一瞬有些发懵的顾谨安夸张地怪叫了一声, 又得了桑扶光一口啐。


    见她嗔怒中又带着娇羞的模样,哪里忍得住,一个饿虎扑食,又笑嘻嘻地扑回了床上,两人顿时在锦被间笑闹作一团, 房间之内,春意融融。


    让屋外听到动静本想敲门进屋伺候的婢女手抬起又放下,回首对身后尾随准备鱼贯而入的小丫鬟们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悄无声息的退至廊檐下等待。


    闹了一阵,终究是桑扶光的脸皮略输一筹,好不容易将人扒拉开半撑起身子的她瞪向顾谨安,努力摆出严肃的模样,试图掩盖那满溢的羞意,“快起来!时辰不早了,还要去给爹娘敬茶,误了时辰可不好。”


    “怕什么,我爹娘是最不看重这些规矩的人,你多接触几日就知道了,他们最好相处不过。”


    顾谨安懒洋洋的回答不出意外被桑扶光狠掐了一下腰间的软肉,疼得龇牙了一瞬赶忙认错求饶。


    “娘子我错了!”


    “叫什么呢?”


    “娘子啊。”


    “叫郡主!”


    “我不——唉哟,你怎么老喜欢掐我这里呀!”


    “别磨蹭了,还得进宫谢恩呢!”


    拜见顾良远夫妇时,桑扶光觉察到气氛果如顾谨安说的那般温馨融洽,翁姑没有半点要给新妇立规矩的想法都没有,甚至连敬茶都只是象征性的有了个过场,就得了个水头极好听闻是江娘子压箱嫁妆的玉镯子。


    看着满眼慈爱满意得不得了的江娘子,桑扶光有些恍惚,只是有过接触,她知道这位婆母的性格是极好的,但如今再看,是不是有些好过头了,合着她此前为此做的许多功课存了和满肚子的婆媳经都是白费功夫。


    呆愣的模样让顾谨安又是一阵好乐。


    作为新妇当着翁姑的面当然不好对夫君做什么,桑扶光只好一个小眼刀又一个小眼刀的剜某个不自觉的人。


    “臭小子,给爹娘敬茶都不专心!好孩子,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尽管和我、和你娘说也一样,看我不好好帮你教训他。”


    “爹!你是亲爹吗?”


    “正是太亲了才教训你懂不懂!”


    “哦哦,哥哥被教训了~”


    好在对方很快就受到了来自顾良远的制裁,看着被一下子拍得龇牙咧嘴的顾谨安,在顾谨宁和顾谨泰的笑声中,桑扶光尽管在努力维持端庄,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当即接受到来自顾谨安的控诉目光,对此她不闪不避,直愣愣的盯向他只用眼神说了两个字。


    活该!


    后面的进宫谢恩也没受到什么波折,因着宫中并没有皇后,所以他们只见了昭宁帝和太后两人,二者皆在符合礼数的范围内赐下赏赐,又说了几句夫妇和睦之类的勉励之语,就放他们出宫了。


    顾谨安因此还得了九天的婚假,虽然比起现代的婚假是短了点,但他向来秉承着一个有总比没有好的理念,痛快谢了恩。


    值得一提的是,半道遇上了越嫔宫中的宫人,对方捧着一份贺礼说是越嫔对他们的祝贺。


    顾谨安虽频繁出入宫中,但与这位娘娘着实没有过交集,虽和魏王也算相熟,但对于这份贺礼,一时在该不该收上纠结住了。


    关键时刻还是自幼在宫中长大的桑扶光做了决定,示意一旁的贴身婢女接过礼物,又拿出一个顾谨安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揣在袖子里的荷包亲自递给那位宫人,“今日事杂就不亲自到殿中谢过娘娘的好意了,还请姑姑千万替我们转达谢意,来日永宁定亲自上门拜谢娘娘。”


    “郡主客气了,奴婢一定转达。”宫人有些诚惶诚恐的接过荷包,看得出她来当这趟差心里也是十分没底的。


    前朝后宫不相通,但越嫔和魏王这对母子的待遇却极为一致的不算好,顾谨安一时皇后在时能劝着点昭宁帝还好,如今他不在了,这两人就仿佛前朝后宫中的两棵蔫黄小白菜,无人过问,越嫔深居宫中也就罢了,魏王上次在先皇后大葬仪上露


    了个脸就再没出现过,满朝文武竟然无一个提及他。


    也不容易啊。


    虽然一直对对方抱着几分怀疑的态度,但就这爹不疼无人爱的状态,顾谨安也不得不为对方感叹一句。


    看着受宠若惊的宫人,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的顾谨安只能随着桑扶光的话语,谢过了越嫔的好意。


    谢恩之行就此圆满结束,顾谨安迎来了乐不思蜀的假期。同时桑扶光也发现,顾谨安的父母弟妹体贴得有些过分了。


    不仅免去了新妇每日晨昏定省的规矩,更是将不打扰二字贯彻到了极致。


    已不是一次看到江娘子截停兴冲冲来找她玩的顾谨安,将她强行带离自己与顾谨安的两人世界。每每想到此,桑扶光都是又好笑又无奈。


    虽然她也不是一个将规矩刻入骨髓的人,但这样会不会太过不成体统。


    初时说不忐忑是假的,后来经过顾谨安的反复宽慰,再加上她自己的留心观察,她发现顾家还真是不太在意甚至有点厌恶那些刻板的规矩。


    婆母江娘子性子温婉,待谁都和气,最喜欢一家人热热闹闹围坐吃饭说笑。公爹顾良远更是随性跳脱,风趣幽默,常常语出惊人让捧腹不禁,全然没有大家长的威严架子,小姑伶俐,小叔质朴,都不是爱找事的性子。


    这个家,似乎真的像顾谨安说的那样,把舒服自在看得比表面体统重要得多。


    当然不是没有人议论这是乡野做派毫无体统,桑扶光当即就将那人发落了,后面就再没这样的言论出现。


    婚后过的比婚前更自由无拘,这是桑扶光怎么也想不到的,若真细论起来,比起高门规矩,她更喜欢这份会被人曲解为乡野做派的温馨。


    多长时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氛围了?似乎是从爹娘故去之后就再没有感受过……


    无论祖父还是姑奶奶对他姐弟如何疼爱,但到底出身和辈分摆在那里,就注定他们无法给予这份普通的温馨。


    既不用担心失礼,桑扶光也乐得松泛。


    在顾谨安休假的这些时日里,她几乎日日与对方在一起。除了床榻之间的事,两人或在暖阳下对弈,或在书房里描画,尽管顾谨安棋艺奇差还爱耍赖,要不就是画着圆圆肥肥画,天知道第一次看到他亲手描绘的婚书时她是做了多大的努力才没当场笑出声来。


    公爹画坛巨擘的身份她已在祖父那里得知,顾谨安往日与她谈起书画一道时也是头头是道,亲自动手做起小物件的审美也不错,哪想到对方画出来的东西会是这个模样。


    真是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后面自然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庆幸有陆熠坐镇好歹没让他丢人。


    当即喜提出自顾谨安之手的丑眉毛一对,当然对方腰间的软肉不可避免的又被她“宠幸”了一次。


    就这样嬉嬉闹闹中,九天一晃而过,看着死乞白赖赖在床上不愿起身去上朝的顾谨安,他半点没客气的将人一脚踢了起来。


    终是应了那句话,再甜蜜的时光都有甜度超标的一日,她现在就正好处在那一日当中。


    每日被这人缠得分身乏术,她迫切需要一点熟悉自己的个人时间。


    宁姐儿邀她去踏青呢,她们早瞄准了城外一处桃花开得正好的道观,只等甩掉顾谨安这个大尾巴就行动。


    到时候江娘子和顾谨泰也一起去,顾良远则是约好了陆熠去别的地方作画,一家人整整齐齐都要去玩,就是不带顾谨安。


    对此这人从知道这件事后就抱怨不少,还厮磨着让她改期等他休沐一起去,桑扶光不为所动,也没少听有了妹妹就不要哥哥这种让她哭笑不得的酸话。


    又一次被娘子踢下床的顾谨安没有了拖延的空间,虽然嘴中满是对对方这种“无情无义”行为的碎碎念,但到底不敢真耽搁了早朝,又与桑扶光厮缠了片刻,在戈勇的催促下万分不舍的踏上了阔别已久的早朝。


    不得不说,许久未见的同僚们还是一样的面目可憎啊!


    一场朝会下来听得他是头昏脑胀,除了挨别人拐弯抹角的骂,还有感觉怎么官职降了要做的事情反而更多了。


    不仅翰林院和国子监的事务要处理,又多了一项来自鸿胪寺的工作。


    没记错的话鸿胪寺是搞外交的吧,如今四野诸国被大启打的打,威慑的威慑,已到了大启随意放个屁都是香的地步,怎么还有工作分出来给他做?


    回想起朝会上昭宁帝似笑非笑的表情,顾谨安咂着牙花回过味来,他就说这人之前为什么给他婚假那么利索,原来是已安排好钱少事多的牛马活等着他呢。


    哎呀!失算了!


    但这假也不能不休……还是回家找娘子哭吧!前提是他还能正常下班回家……


    天下果然没有白得的午餐。假期也一样!


    第 240 章 被算计


    顾谨安本没有把鸿胪寺的新差事当做轻巧活计, 毕竟这么些年他也摸清了,凡是自昭宁帝御口而出的特别安排,都不会有轻松的存在, 可待他第一日他做好心理建设去到鸿胪寺中,旁听了一阵才发现, 除了鸿胪寺卿的目光让人不爽了点,这差事再轻松不过了。


    四方小国蜂拥而至,美其名曰“仰慕大启水泥神物,恳请开通贸易之路”。但就他冷眼旁观下来, 那些端着谄媚笑容带着大批礼物的使臣们哪里是来求贸易的,分明是赶着趟儿来交保护费的!


    而且水泥这种东西,现如今又不是各个国家都能用上的,许多小国都是游牧状态,经常你打我我打你, 打着打着说不好什么时候就没了,哪里用得上这种保证建筑稳固的东西。


    也难怪,大启铁骑所向无敌,周遭曾勉强有四个能入眼的“高个子”邻邦, 如今也凋零了大半。剩下不过是些星罗棋布,名字都叫不齐全的蕞尔小国,往日里缩在犄角旮旯苟且偷安, 只让那四个能入得了大启国民眼的国家顶在前面。


    如今四国已去了北狄和南越两国, 剩下的东洛与西荒比之前两个都不怎么成气候,眼看过不得以前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日子,可就不蜂拥而至吻了上来。


    其实若非之前大启接连遭遇皇后崩逝、太子遇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怕这些人会来得更早。顾谨安甚至揣测过,这帮人是不是私下通了气, 约好了日子一起上门的。


    毕竟小国们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只一两个来就显得有些不够诚意,如今大家伙的礼物一起堆在鸿胪寺中,确实看着要热热闹闹一点。


    不过他们主旨不是奔着开贸易来的,倒是让顾谨安松快不少,迅速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吉祥物。


    或者说,人形招财猫也可以。毕竟比起寺中的其他官员,他还多了一个皇上弟弟和郡主仪宾的身份,很是受各国使者的尊重。每日里他只需穿着官服,在鸿胪寺中象征性地坐一坐,露个面,对那些点头哈腰的使臣们矜持地回一句,“天朝自有法度,尔等心意,本官已知晓,静候上谕即可”。


    主打一个“直打招呼,啥事不干”,却还赢得了大堆的感恩戴德,也是让他无端多了几分心虚。不过精力大头还是放在更重要的翰林院和与国子监之中,如此“兼职”,倒也应付得游刃有余,甚至还能抽空摸个鱼,盘算着晚上回家怎么跟桑扶光诉诉“被迫当吉祥物”的委屈,倒是让他过了一段好日子。


    然而他却忘了,官场上最怕的就是心满意足。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将他某日一时兴起与各国使臣交流的事情传到一直都看他不顺眼,在日常中更是冲在弹劾最前线的鸿胪寺卿孙闻耳朵中。


    一日,刚完成今日露脸工作准备离去的顾谨安被人喊住了。


    “顾大人!且留步。”


    “孙大人,可还有什


    么事?”


    听到这个声音的顾谨安身形一顿,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回头微笑询问。喊住他的正是从不和他有任何正面交流的鸿胪寺卿孙闻,这让他心中警铃大作的同时,又忍不住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今日是否从西边升起。


    孙闻那张一贯刻板严肃的脸上,此时罕见地挤出一丝近乎和蔼却的笑容,只是彼此向来相看两厌,已到了对方一抬尊臀就知道要干什么的程度,顾谨安当时就有些后悔应下他的呼喊了。


    早知道全当没听见一走了之。


    然而一切到了此时都为时已晚,他只能提高警惕以防自己落入圈套,面上也露出了戒备的神色。


    孙闻像是看不到一样,踱步到了他的身前,“本官听闻,顾大人不仅学富五车,竟还精通数国番语?当真是深藏不露,国之栋梁啊!”


    这一开口就是顾谨安从未想过能从他口中听到的夸奖,戒备之心当即直接拉满,面上也开始装傻充愣,“孙大人谬赞了,下官不过略懂皮毛,还是近来跟着寺中其他大人学习的,担不起您这一句夸。”


    他前世在语言学习上就十分有天赋,到了大启这天赋像是一起跟着来了,加之使臣们所说的番语并不什么难懂,和他前世了解过的一些少数名族语言差别不大,这才听了几日就能说个大概。


    早要早知道孙闻会因此盯上他,他就不臭显摆了。


    不过以番语盯上他,所图何事啊?


    能来大启出使的番臣,就每一个不会说大启官话的,区别只在流利程度上,所以他会番邦语言,除了多赢得一点番臣的彩虹屁再深入了解一点他们国家的情况之外,并没有任何作用。


    “诶,顾大人过谦了!”孙闻大手一挥,仿佛早已洞察一切,“使臣们私下都对顾大人的语言造诣赞不绝口!此等人才到了我鸿胪寺中,可不能等闲视之,只可惜……”


    来了!


    顾谨安眼皮一跳,预感极其不妙,忙道,“不可惜不可惜,不过兴趣所致的小道,很不用劳烦大人费心。”


    “那怎么行呢!”孙闻神色一肃,语气却不容置疑,“我大启在四野诸国眼中一直如日璀璨如月皎洁,以至于国中臣民都无主动去学习番邦言语之人,大人的出现,真是让我喜出望外啊。”


    顾谨安,“……”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真不是在嘲讽他。看着对方足够真诚的笑脸,顾谨安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他到底是不是在暗讽,干脆不言语,端看他接下来怎么说。


    “可惜我鸿胪寺提供不了让大人显露才华的地方啊。”


    “不显露不显露。”越听越不对的顾谨安摆手,然而孙闻却置若罔闻,自顾自说着自己的话不说,还洞悉了顾谨安想要悄摸溜走的心思,十分“热情”的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还好不是手……别洞悉心思一把拉住的顾谨安心有余悸,但接下来却直想上手堵住孙闻的嘴。


    “不过倒有一个地方,听了大人的才华之后十分仰慕,央我前来做说客,替他们求一求大人的援手。”


    央屁!谁不知道这老小子和他积怨已久,就是他老哥哥给他指派这个差事的时候他都怀疑是不是对方觉得此前两件事让他过关得太轻松,这才在这里找补呢,如此心知肚明之下,除非他主动揽事,不然哪里会有人求他来当自己的说客。


    而且就算是他主动揽事,能让他揽住这个事的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们不合在一起给他找麻烦就算好的了,又哪里会需要他的援手。


    不过这个所谓的援手,又何尝不是一个麻烦呢?


    “大人言重了,不过略学得几句,谈不上才华,又哪里帮得上他人的忙。”不动声色却暗含嫌弃的扯回对方手里的袖子,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样,顾谨安婉言拒绝。


    然而事实证明,没有什么举动能阻止一个铁了心要坑人的人,孙闻对他的言语举动依旧置若罔闻,只笑呵呵的继续着自己的说说,“行人司大人有接触过吧……”


    “没有!”想都不想,顾谨安直言否认,如此迅速倒是让孙闻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行人司身负皇命,主颁行诏敕,抚谕四方之责,如今各国前来朝中寻求贸易,陛下定是要派他们出使各国的,可惜他们司中最近颇有些青黄不接,最缺通晓番语的人员,这才求到了大人头上,好歹空出点时间,教导他们一番,大恩不言谢。这可都是祝司正的肺腑之言。我观这情形,也只有大人能帮一帮他们了,这才自作主张的替大人应下了此事,说起来行人司到底和我们也算同气连枝,还望大人能帮上一帮。哦,请命的折子我已经交上去了,陛下对此也是赞成的,就多辛苦顾大人了。”


    话至此处,图穷匕见。


    且说不说自己和他们“们”不在一起,就他这先斩后奏昭宁帝已经同意的事情,他又怎么拒绝得了,只气这老小子擅自替他做了决定不说还玩心眼。


    不过行人司……


    从脑中扒拉出这个部门的具体情况发现,孙闻还真没有混说,也难怪昭宁帝会同意他的上书请求。


    反正他老哥哥如今是卯着劲儿要用他呢,才不管他想不想干。


    “想不到孙大人这么关心行人司啊,是不是有意往其中挪挪,我很乐意效劳。”木已成舟顾谨安也拿着没办法了,这老小子就是看不得自己清闲,但必须要让他知道,这梁子在他这里是结下的了。


    “不劳大人费心,鸿胪寺就很好。既如此,还请大人明天直接到行人司报到吧,当然,也不要忘了我们寺中的事情。”孙闻像是很乐意看到他这个表情,笑笑就走开了,丝毫没有方才求人时的黏糊劲儿。


    这才对味嘛。


    果然刚刚那般做派就是特意给他炫耀挖坑成功来的。


    想了想,顾谨安也不吃这个哑巴亏,掉头就往宫里去了。


    他要去找昭宁帝哭,哪有一份俸禄干四份活的事,周扒皮也没这么狠吧!


    忘了,如今的皇帝可不就是全天下最大的一个地主。


    “大人,这样做的真的不会出事吗?”


    看着顾谨安气势汹汹的离去,一个于暗处看了许久的官员


    靠近了孙闻,有些担忧的问道,如果顾谨安还在的话,他就知道是何人走漏他会番语的风声了。


    “你所说的出事是指?”


    “他该会去找陛下告状吧?到那时……”


    “你懂什么?要的就是他去找陛下告状。”


    “啊这?”


    “我们这位顾大人,可正得皇上重用呢。”


    说完,孙闻不管疑惑愣怔在原地的下官,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离去。


    两仪殿中,帝王正皱眉看着从自己这里又“抢”走诸多物件的赖皮臣子兼弟弟,不明白自己都满足了他各种借口的讨赏之后怎么还不离去。


    “所以你赖在这里为什么?既然叫嚷事情多,就该早点回去处事。”不就让他教一教行人司中那几个不争气的吗?还叫苦上了。不过他还有精通番语这样的本事,倒是让他吃了一惊。


    “陛下,我是个人!”


    “什么?”


    “所以您不能把我当驴使!”


    “扑哧——”


    笑出声的是冷眼看着顾谨安在昭宁帝私库大肆敛财不爽许久的黄睿德,他还以为今日再看不到让自己舒心的画面了,没想到这就来了。


    虽然是发泄不满之语,但没有什么比顾谨安把自己称做驴更让他舒心的事情了。


    同时受到来自两人的指责目光,黄睿德闭上嘴只在心里偷乐。


    “驴?你怎么会是驴呢。驴多实在,只要一根胡萝卜吊在前面就能不停拉磨。你呢?你要朕的琉璃盏、金酒樽、白玉棋盘、宝石头面,要的是朕内库里那些光润剔透,价值连城的宝贝玩意儿,要不你把它们还给朕,这差事……”昭宁帝手指轻轻点了点御案,目光带着戏谑。


    “……陛下玩笑了,臣一点都不苦也不累,这就往行人司去,保证给陛下调教出一群能畅说番语的官员!”一听昭宁帝盯上了自己今日才套路来的好宝贝,原本想赖在这里混一顿御膳的顾谨安腰不疼腿不酸了。


    屋外的侍卫才听着声音,就看到一道人影“嗖”的一下就从他们眼前飞快掠过,再定睛看时,刚刚还在里面大吐苦水的顾大人已飞速消失在了台阶下。


    看不出平日里文质彬彬的,腿脚还挺利索……


    没看错的话对方还抱了满怀的物件,尤其那个棋盘,是陛下新近得来的吧,那么大也亏得顾大人抱得住。


    对此除了羡慕侍卫们也找不到其他的情绪了。


    “这混小子……”


    昭宁帝也没想到顾谨安跑得这么利索,愣怔片刻摇头失笑。笑了一会儿,又正色看向黄睿德,“老二好得差不多了吧,再不出来白养这么个儿子了,你去告诉他,明日到行人司报到。”


    “是。”


    黄睿德原本还疑惑主子怎么就突然启用了魏王,但目光一瞥到了御桌上刚送来不久的密报,心念一转成功打消疑惑的他低头领命。


    看得出来,太子遇刺一事陛下始终还是对二大王心存怀疑。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今天才发现我两章都没有发出去,哭死T_T时间设置错了我对不起大家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