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1 章 迂腐与滑头
顾谨安回去后很是忐忑了一阵日子, 就连宫中都少去了,一下朝就忙不迭的往宫外跑,就怕被未婚妻堵住为弟弟出气, 为此昭宁帝看他的目光都带着探究,太后也特意让伺候她的大太监来问他可是遇到难事了。
倒是桑扶光那里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根据自己对她小小的了解,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的她一直没动作,肯定不是被自己的礼物给收买了,多半是桑舒光跑到一半自觉丢人, 压根没去找他姐姐告状。
这很有可能啊!对这个年纪的小少年来说本就面子大过天。
一想到是这种可能,顾谨安也不那么畏惧进宫了。再加上他近日收到父亲的家信,说他们不日就将抵达京城。
父母此行的目的,不言而喻——自然是为了他的婚事。这消息让顾谨安心头一紧,随即又是一阵暖流。婚事乃人生大事, 父母能来主理,自是最好不过。
不过,这事儿他得先去给桑扶光通个气儿,免得像上次昭宁帝突然赐婚那样, 又让她措手不及。
想到赐婚,顾谨安忍不住又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他那老哥哥。
这事儿办得也太突然了!赐婚前哪怕偷偷给他透个口风也好啊!害得他这个此前压根没考虑过成亲为何物的人,连最基本的聘礼都没来得及准备, 父母更是远在北地, 一时半会儿鞭长莫及。
虽然昭宁帝在这方面替他考虑得极为周全,大手一挥赏赐了不少珍玩、绸缎、宫造器物,以顾谨安的名义风风光光地送入了桑府,撑足了场面。说不感动是假的,但顾谨安心里清楚, 这是自己的婚事,一辈子就这一次,绝不能全依赖别人。
而且真心只有一颗,总要自己捧出来让人看见。
好在虎子仍在京畿大营并未外出领兵,寻他带自己去野外猎了对刚欲南飞的大雁,又从自己今年来积攒的小金库里挑了些还上得了台面的物件,选了个良辰吉日一并送到了桑府之上,也算靠自己完成了三书六礼之一的纳彩流程,尽管这流程昭宁帝已经给他走了一遍,但自己亲去之后,明显感觉到桑纯一对自己的态度软和了不少。
一改往日爱答不理的风格不说,还主动传授起他为官的经验来了,让他学了许多以前都没接触过的厚黑学在心中。
这老头表面看着笑呵呵的,肚子里可太阴了,难怪他陆师的父亲那样有本事的一个人,都被他压在下面那么久至今都算不上彻底出头。
桑纯一致仕后首辅之位一直空悬,昭宁帝似是没有往上递补的心思,虽然内阁如今所有事务都由陆钧统管,但到底不太名正言顺。
暗自擦了下额头不存在的冷汗的顾谨安庆幸自己是个实在人,不然这以后的日子多难过还不知呢。
不过他走这个流程也不是贪图这个,而是觉得婚姻大事不能慢待了人家姑娘,自当亲力亲为才显真心。当然他也不会清高的去拒绝昭宁帝的补贴,虽然这些年通过各种大大小小的渠道也小赚了一笔,他的家底远没有他人想的那么薄。但相较起真正有家底的人,还是称得上一声简薄,桑扶光出身名门,又在宫中长大,不能让金尊玉砌的女郎嫁给他就生活质量直线下降吧。
为了美满生活考虑,他不仅不觉得昭宁帝赐下各物是对他品格的折辱,反而特意选个好日子进宫十分诚心的拜谢了对方的一片好心,同时嬉皮笑脸地问他老哥哥库房里还有没有需要处理的珍宝玩意儿,他都可以“勉为其难”地帮忙分担一下。
结果自然是挨了昭宁帝一脚,不过这笑骂着踹来的一脚也不中,他向来脸皮厚,也不觉难堪,最后掸了掸灰兜着一衣襟的“赏赐”心满意足地回府了。
一到家挑挑拣拣又遣人往桑府送去。
若不是顾忌着桑纯一那老狐狸,怕他觉得自己和桑扶光私下往来过密,从而成为自己幸福路上的绊脚石,许多东西,其实他自己送到桑扶光手中更方便,毕竟他是日日都进宫的人,太后隔三差五也要寻他去聊聊天。
但还是那句话,为了日后的幸福生活!顾谨安在心里给自己默默打气。
他这边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既周全了礼数,又表达了诚意,还兼顾了未来岳祖的感受。却不知桑府那头,桑纯一接着自赐婚后就连绵不断的礼物,先是骂了一句“迂腐!”,紧接着又揪着胡子低哼了句“滑头!”
已然是看穿了顾谨安的小心思。
不过没成算的是庸才,他向来不觉得一个人心眼多是坏事,而且顾谨安在他眼里,其实并称不上什么太有心眼子的人,他选中对方固然有想凭借他拉拔一把桑府的心思,但在之后,更多的还是看重他的那颗赤子之心。
自家的女孩自家疼,真是那心眼子满身的人,他反而不愿意将她托付了。
不过那小子没多少心眼子,周边围着的人心眼子可就不要太多了,就他知道与其关系密切的都有两个。
得,这孙女婿的福还没能享上,就要劳心劳力替他扫清前路,桑纯一突然觉得这门婚事自己有些亏了。
他绝不会让顾谨安那小子发觉自己其实还挺看得上他,但……也绝不能让自己成为孙女姻缘路上的绊脚石不是?这其中的分寸,得好好的拿捏。
老头儿看着那堆东西,眼睛眯了眯,叫住了正准备入宫去给姐姐请安的孙子桑舒光,精准地从一堆礼物里挑出几个包装格外雅致,用料明显不同的锦盒。
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一把把东西塞给孙子,板着脸吩咐,“进宫给你姐姐带去。”
“这什么?我有没有?”冷不丁被塞了满怀东西的桑舒光先是有些愣怔,但很快就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自己祖父。
因着顾谨安那混蛋上门拜访时暗搓搓说了他几句坏话,他如今可是被限制了零用钱手头正紧呢。
“有啊。”
“哇!什么什么,看看。”桑舒光眼睛发亮,丝毫没发觉自家祖父笑得有些有些奇怪。
“等你什么时候能得到一个丈人的慧眼就什么时候再看吧。”说这句话的桑纯一敛起嘴角的笑意,一瞬间变得秋冬扫落叶般无情。
“这什么和什么啊?我才十五岁……”说到这里醒过神来了,“顾谨安送的?!”
桑纯一悠悠坐回书桌后没有理他,却见他气呼呼的走上前来将满怀的东西往他桌上一堆,“那我不要送!”
他才不想要顾谨安这样的姐夫呢,他比顾承昂都讨人厌。
桑纯一抬眸冷冷看了一眼孙子,见他虽肉眼可见的显现慌张,但依旧梗着脖子不低头,默默伸手从不远处拿来前不久顾谨安登门特意送给他的一把雕刻精美的戒尺。
“去,我去还不行吗!”
不等他戒尺拿稳,桑舒光就忙不迭的抱起一大堆东西往外狂奔而去了,跑出十米外还不忘喊一句“今天不用留我的饭!”
你说说什么人啊,上能拜访给人家送戒尺不说,送的还是桃木制的,他桑小侯爷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有人用桃木做戒尺的,说不是刻意针对他都没人信。
丝毫没有发现因为跑的匆忙,大堆礼物中遗落了一个小而精致的盒子在书桌上,其间散发出幽幽的香味,十分特别。
才夸过那小子,怎么就又无理了起来。
脂粉这种东西他家的慈长姊妹可送,没成亲前他是万万不能送的。
桑纯一皱眉许久,终还是忍不住,伸手将盒子拿过来打开。
映入眼帘的并非他所想的胭脂香粉之物,而是一块整体呈莹白色晶莹剔透的块状物,之前那股极特别的幽香,就是从其上散发出来的。
只不过方才有盒子密封,闻到的不是很浓郁,如今没了盒子,他险些以为栽种在自家后院里的那几棵黄兰树又开花了。
是他孙女喜欢的味道。
不过……这是个什么东西。
看出这多半是女孩子用的东西,桑纯一直隔着盒子研究了下,并没有用手去触碰,看了片刻看不出个所以然,但既然不是脂粉之类的私密物,再遣人送去就行。
臭小子,交代他个小事都办不利索。
暗骂着,桑纯一仔细的把刚刚自己打开的盒子合起来,没曾想刚拿起盖子,从其中就掉出一张卷成卷的小纸条。
“嗯?!”盖子又被弃之一旁,怎么也没想到没什么心眼的小子也敢在自己眼皮底子下搞鬼的桑纯一拿起纸条缓缓展开——
“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
念完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五柳先生的咏兰名句被他用在这里,倒很是别出心裁,看出来是费了心思的。
以他对孙女的了解,定是喜爱这个调调的,可惜,落他手里了。
“老师怎么突然念起陶潜的名句来?”
一个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桑纯一抬眼看,却是他一位一直外放在外的学生,与其他看着科举及关系网攀附上来的不同,他与这人是实打实有过
一段师生情谊的,只是到底因处事观念不合,随着他外放之后就再没联系过。
“你怎么来了?”避开他所问不答,桑纯一一边慢条斯理的将取了纸条的盒子盖上,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这不年不节的,也没到述职的时间,按理他不该出现在京城的。
“自是有事面呈陛下。”来人说着也不等他招呼,自顾自就走了进来,“当然,也是想念老师。”
“嗤——”闻言桑纯一笑了一声,“我如今已是卸了首辅之职,可真是再没什么能帮到的地方了。”
“老师这话说的,学生思念老师特来拜访是多人之常情的事,怎么就一定要有所求呢。”来人说到这语气间微微带上几分委屈,只是委屈没多久,随着目光转移到桑纯一刚刚阖起的盒子上,就变成惊叹。
“这不是云沐阁新进推出的香皂吗?到我家仆人连排三日队都没能买到,还是我许以重金才同他人求取得一块,特来献给老师。没想到老师竟有了更好的,我这一块同老师手中的比起来,就有些不足了。”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盒子,桑纯一冷眼一看,是和自己手中这个有些相似,但再一看,细节上又有很大不同,他这个明显更精致,用料也更上一等,只是这雕刻的刀工有些稍显稚嫩。
不会是……
心下微动,不由对顾谨安更满意了些。
盒子展开,是一块颜色偏黄的相似莹润块状物,桂花的香气,并没有他手中这块的自然,但以他对面品香的经验来谈,已算上品,再加上这格外莹透的模样,难怪能让人排队三天都买不到。
不过……
“香皂是何物?云沐阁又是什么地方?”
怎么听着感觉不太对劲的样子。
第 222 章 陆熠!他怎么来了?……
“原来老师也不是无所不知啊!”说这话时来人微微瞪大了眼睛, 想是对此很惊讶。
“严明,适可而止。”
听出桑纯一语带警告,来人, 也就是严明正了正神色,恢复到了以往一惯的波澜不惊上, 认真的回答了他方才的那两个问题。
“所以你说这东西是一个叫什么云沐阁的澡堂子搞出来沐浴用的?”
听明白东西用途的桑纯一眉心皱的可以夹死一百只蚊子,本以为不是脂粉可以安心送到孙女的手中,如今听来却比脂粉更过分。
这……送还是不送呢?
严明虽一直打造铁面清廉的官声,但却从来不是一个如他人所想的迂腐刻板之人, 所以桑纯一眉一皱,他就敏锐察觉到对方不是很喜此物,但好像又非全然讨厌。
“老师这话说的,云沐阁虽是个澡堂,却不是一个简单的澡堂, 这香皂的用途看着不大,但也是个极难买到的稀罕物,至少学生痴长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能把澡豆做成这琉璃模样的, 也不知想出这办法的人,到底长了颗什么样的脑子。”
“听你这话,像是识得这背后做出此物之人?”对于眼前之人, 只有当日提拔之时看走过眼, 所以他一张口,桑纯一就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了。
其实在严明提及这香皂是云沐阁独有秘方之后,他对持有此秘方之人已有了一点猜测,只是不听人亲口所说,怎么也死不了心。
但是严明并没有直接回答他, 而是若有所思着说道,“说起来,我治下这三两年里也有人在制作此物售卖,只是价格贵贱都有,样子和味道也比这个差上不少,我本想着那女娘是香膏世家传人,研究出此物一点都不奇怪,但如今到京城开了眼界,想来她也是从别人手中获得方子的,说到这……”
严明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是学生疏忽了,还没恭喜老师喜获乘龙快婿呢。三年前恒州乡试我初见顾大人时,观其风仪谈吐,应对机锋,便深觉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如今看来,学生还是从老师这里习得几分微末眼力的。”
是啦,三年前顾谨安是在恒州参与乡试,得中解元之后才来京城赴试的,那恒州同样售卖此物的女娘和他又没有什么多余的关系,秘方这种东西非亲密之人可拿不到。
若不是耽搁这许久来不及了,不然他非让人把孙子追回来不可。
也是他大意了,有严明这个前车之鉴在前,他竟只看到了顾谨安显露在外的才学与圣眷,而完全忽略了去暗地里彻查这小子的底细!才华固然耀眼,可若是在男女之事上有瑕疵,他怎能放心将捧在手心里的孙女托付。
只是顾谨安真会是这种人吗?桑纯一紧锁眉头,头一次有些不确定了。
据他观察来看,在皇上赐婚之前,那小子有关男女之间的那根筋还没连起来呢,但赐婚之后,连起来的速度也未免太迅速。
然而,这份不确定并未持续太久。桑纯一毕竟是宦海沉浮一生的老狐狸。与其在这里听严明在这真假难辨的自说自话,不如直接将那正主拎到眼前审问个清楚明白,是黑是白,一试便知!
而且,就算他如今致仕,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恒州也并非只有严明一人在,只需一封亲笔信递过去,就算有恒王府从中遮掩,他桑纯一想要知道的事,从没有瞒得过去的。
“他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想通这一点之后,桑纯一将手中装有香皂的盒子随意放置一旁,不再同他谈论顾谨安相关话题,而是淡淡的下了逐客令。
“你既有要事在身,就不必在我这里多做停留,还是早日入宫面圣为好。”
“都还没能说上几句话,老师怎么就急着赶我走呢。”
“外臣无召入京可是大罪,我如今老了更惜命了,可担不起同谋的罪责。”
书房内的空气跟着严明的神色一起凝滞了一下,随后又随着对方的开口重新开始流动,只是浮动着细微的苦涩。
“既如此,学生……只能告退了。”
说完,他起身长揖一躬到地,便迅速转身离去。
看着他颇为决绝的背影,桑纯一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沉默许久,还是唤来了门口侍奉的仆从,让他去将管家传来。
打听顾谨安底细的事情刻不容缓,但严明突然进京之事也不能就此置之不理,此人外任多年首度无召回京,怎么看其后都不会有好事发生。
不过在吩咐管家派人分别去做上两件事情之后,他思考了片刻,将方才随意搁置一旁的盒子递给他,让他派人送往仁寿宫中去。
这一下原本听他吩咐极为义愤填膺势要把顾谨安家中有几条母蚯蚓都要翻出来登记在册的管家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也就是桑纯一威仪颇隆他不得不听命,要是换个人想来盒子要到脸上了。
管家是自幼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对他们疼爱不在自己之下,桑纯一也不在乎他此刻的不恭敬,吩咐完了就挥手让他下去部署,自己则坐在远处看着茶盏里袅袅升起的茶烟出神。
不知缘何突然想起许多年前尚且年轻的严明对自己所说之语。
“老师,我想当个名臣。”
自古名臣可没有那么好当,无一例外都是以血铸就。
难道!
震惊中起身,打碎一个杯盏。
不不不!这人端着个青天的模样,背地里其实最为汲汲营营,一心要在地方做出个成就风光回京,目光只见内阁,怎么会做出危害自己性命之举呢,如果有,那定是苦肉计吧?
想到自己生平只吃过的那一次大亏,桑纯一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抵京的严明尚未有所动作,遥远的北地也还未有消息传来,只有京中确定了云沐阁曾是顾谨安的产业,只是随着他近日步入正四品的行列,已完全从其中脱离出来交给朋友经营了。
还算机灵。
夸了他一句之后,桑纯一又把陆钧父子从头到底骂了个狗血淋头。无他,顾谨安经商的店面是陆明夷提供的,这小子当年在翰林院里就不安分,如不是看他能压着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帝几分,
他早让他从翰林院里滚蛋了。
只是那事之后,他还没有动手,这人却先自己跑了。经不起一点风浪!倒也省了自己同陆钧磨牙的功夫。
老小子现在都没能当上首辅呢,这事一想他就畅快。
只是随即又想到顾谨安是陆明夷的学生,又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这阴差阳错的,怎么还同政敌当上亲戚了。
调理不能的桑纯一最后只能安慰自己,好在陆明夷早滚蛋了不在京中。
这样强顺下来的气还没过上几日,就被递了拜帖携父母拜访的顾谨安给再度激起了。
因着探听来的消息知道顾谨安作风良好并没有他担忧的那些问题,唯一的缺点就是爱财了点,但他们家也不缺这个东西,无伤大雅。
所以在接到他郑重递上不日将携父母登门拜访商议婚事细节的拜帖之后,桑纯一还是很开心的。
虽说婚事有陛下做主,一切章程自有礼部操持,但顾谨安能不远千里将父母从北地接来,亲自登他桑府的门,这份对婚事的郑重和对女方的敬重,让桑纯一颇为受用。这态度,比多少虚礼都强。
这小子不错。桑纯一暗自点头。同时遣人前往宫中,给他的太后姐姐递了消息,好让孙女在对方父母登门的那日能够还家。
顾家刨除宗亲的身份,门第是低他家许多没错,但就算如此,也断没有未来婆母登门不见媳妇的道理,哪怕只为周全礼仪,也是要见见的。
冲着这份识相,桑纯一也不介意给未来的亲家夫妇做足脸面。
拜访当日,他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玄色锦缎常服亲自迎至府邸正门外的石阶上等候,充分显示对此次会面的重视。
远远看到顾家的马车驶近,桑纯一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车停稳,顾谨安率先下车,依旧是那副清隽挺拔、气度卓然的样子,让他很是满意。只有一点,这小子不要在一打眼看到他站在门口时就像看到鬼一样匆忙行礼就更好了。
不过能敬畏着点自己,对自己孙女而言是件好事,他也不想在这大好的日子里教训人,只摆摆手,让他先做好正事。
顾谨安却是没想到自己父母登门能引得桑纯一亲迎至门口,结结实实的被吓了一跳,本想先上前问安,可在接收到他的手势指示之后,又恭敬一礼回身,掀开车帘从上搀扶下父母。
其实他只搀了他爹顾良远,对方一下来就把他挤到一边,小心翼翼的将他娘给搀扶了下来。
还真是随时随地都不忘撒狗粮。
两年多不见父母的顾谨安再没有了以前觉得他爹酸唧唧的想法,只觉眼前的景象温馨无比,毕竟这是他在京中独自一人看不到的景象。
可惜来京的路途太过遥远,他的弟弟妹妹并没有跟来。皇后娘娘在世时特意给宁姐儿写的那封女学推荐信也一直没能派上用场,当时他写信回家,回复他的是宁姐儿亲笔的书信。言常彦先生年迈,已没太多的精力教导书院中那许多弟子,加上他女儿新近丧夫带着儿女回家守孝,他便辞去了书院中的职务,回乡教导孙子,她赶了了巧,也跟着一同学习了。
顾谨安自己也是常彦教出来的学生,对对方的学问深有认知,妹妹跟着他学说不定比女学里学得更多,遂不再提起此事,只是时常寄送些养生的药物及京中时新的物件回去,调理常彦身体的同时,也兼顾常娘子带回来的那对儿女。
这世道就是这样,好好的人往往因一场小小的风寒就会离去。他不通医理在这方面做不了什么,只能给予对方一点心灵上的慰藉。
丈夫搀扶自己,江娘子自是高兴,但又觉这样的场面做这样的举动不妥当,含嗔瞪了他一眼,还是顺着他的搀扶下车来了。
今日登门非一般人家,又是为着自己儿子的婚事而来,所以她是特意妆点了一番以示郑重的。一郑重,行动自然就没有以往便利起来。在一个不小心摔一跤丢脸和在丈夫的搀扶下平稳落地她自然选择后者。
只是一落地就看到儿子略带促狭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的移开视线,刚好看到了等候在门口气质非凡的老人。
这是?!
悄悄看了儿子一眼,得到肯定的目光答复后正了正神色,忙不迭的与夫君一同上前拜见。
桑纯一会等在门口,吓到的不止顾谨安,也只有跟在他们后面下车的陆熠无甚所谓,刻意慢了一步跟在顾良远同江娘子身后。
但不妨碍桑纯一一见他就瞳孔巨震。
陆熠!他怎么来了?
第 223 章 爹,您还有什么惊喜我……
桑纯一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半分没有自觉的人, 若不是那对一看就是顾谨安父母的夫妻已走上前来像他问好,他险些要脱口而出让人放狗,将这不请自来的人给赶出去。
如今么, 只能捏着鼻子先认了。
“捏鼻子”前,忍不住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刁钻角度狠狠瞪了一眼顾谨安, 后者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倒是离他不远的陆熠“嗤”笑出声,惹得快到自己跟前的两夫妇疑惑回头。
狗东西!比以前更惹人厌了。
“亲家,里面请。”不想好好的一次会面因他产生不愉, 桑纯一抢先一步,脸上挤出一个比方才更灿烂几分的笑容,邀请顾谨安父母入内。
说起来顾谨安的父亲和自己还是同辈,是故这一声亲家叫起来也不是那么困难。
听到桑纯一唤自己一声亲家,还没从自家儿子竟然同皇上母家接亲的恍惚中彻底脱离出来的顾良远同江娘子更恍惚了几分, 知道儿子能干,但自来京城之后有点能干过头了,先是六元连中给了他们一个惊喜,知县亲到门口报喜时江娘子落泪不必说, 就是顾良远也偷摸在没人的地方抹了两把眼泪,自此看傻乎乎的小儿子都更慈祥了几分。紧接着又是他节节高升的消息传来,更别说还有皇上赐婚母舅家郡主的事情。
这桩桩件件, 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在京城搞他们不知道的大事了, 欣慰之余,顾良远更想的是将儿子如幼时一般按在膝上,狠狠揍他几下。
赴京赶考临行前他交代的话,臭小子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篇出自他手于殿试上写得文章,看得他至今回想起来都冷汗直流。
他怎么就这么大胆
呢?
能说什么?只能庆幸当今是位圣君且他还好出自宗亲之家, 赶上好时候了臭小子!
想到这,本来往后看陆熠的顾良远眼睛一拐弯,也狠狠瞪了一眼犹在心虚中的顾谨安一眼。
不同于桑纯一等他瞪得他心知肚明,他爹瞪他这一眼,他是抓破脑袋也想不通。
但是随着桑纯一的相邀,他父母很快与对方寒暄起来,说的无非都是大人之间的恭维之语,这点桑纯一业务熟练,要不是他娘自来稳得住,他爹都差点被哄得飘起来了,不过他爹没失仪就是,而且在他娘一横眼之下,很快冷静下来,面对曾经的首辅如今的太少,也是对答有序,进退有度。
到让原本对未来亲家没报多少希望的桑纯一刮目相看,有这样一对父母,难怪北地的乡野里能出顾谨安这样一个人才。
那位凭林擒给孙子谋了个好前途的兰溪知县,到底幼年教导所累,还是眼界有限了些。
特意派了人到北地细查顾谨安的底细,这家庭上的风波他又怎会不知。
不过他连恒王府都看不上,自然更不会将一个就是跳也跳不了多高的知县放在眼里。
孙女未来的翁姑都是懂礼之人,他这心又放下了不少。
就这样互相恭维着,一行人到了正厅。
虽是来谈亲事的,但桑府并无女主人,不好招待江娘子,也是考虑到这点,落座闲聊了几句,桑纯一就有意引出孙女正在家中的事情,邀江娘子去见见她。
“知道亲家夫人今日前来,永宁特意从宫中归家,此刻正在后园花厅相候。夫人若不嫌弃园中简陋,不妨移步,与吾孙女说说话?”
闻言江娘子自是喜出望外,再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本以为小娘子长在宫中,金尊玉贵,她这次怎么也见不到的,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有心,竟会因他们的到来特意出宫回家等候。这份尊重和诚意,瞬间冲散了江娘子心中因双方门第悬殊而产生的忐忑不安,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儿媳,已然添上了几分真切的喜爱和感激。
压着心中的喜悦,她缓缓起身,谢过桑纯一的体贴安排之后,就在桑府侍女的引领下,穿过回廊,往内院后园走去了。
只是这一路有些漫长,看着桑府中处处精致的景致,方才得以见到小娘子的欣喜,又如同被风吹皱的池水,再次难以平静。
她的安哥儿自幼是个省心的孩子,又年少离家求学,与他们离多聚少,江娘子觉得相较与后面两个孩子,自己是亏钱这个孩子的。他一心向学不惧辛劳,她为娘的看在眼里也只能疼在心间,孩子争气到她做梦都不敢想的程度,他在京中青云直上,她只能在天尊座前多燃香烛,从不期望儿子攀龙附凤、位极人臣,求的只是一个平安罢了。
赐婚的圣旨下来之后她常常夜不能寐,担心的无非是女方出身过分尊贵,自己门楣太低,委屈了人家姑娘不说,儿子也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如今将要见到这位郡主,难免再度忐忑了起来。
思绪翻涌间,已至花厅外,侍女轻轻打起珠帘,江娘子于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强端起这段时日来翻来覆去演练了不知多少次的和蔼笑容,方举步往厅内走去。
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映照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身着杏色的衣裳穿的她身上丝毫没有想象中盛气凌人的模样,反而自有一股清贵高华的气度,乌发如云之上,簪着全套的银制步摇,通身并无过多饰物,听到脚步声,盈盈转过身来,姿容清丽绝伦,眉目如画,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带着温婉的笑意,正静静地看向江娘子。
脚步一顿,将娘子竟有些看呆了。
桑扶光见江娘子进来,忙步履轻移,袅袅婷婷地行至近前,与她见礼,“扶光见过江夫人,夫人一路远来辛苦。”
这一礼无关品阶,只有着晚辈对长辈的恭敬。
见她行礼,江娘子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一把扶住她,又觉自己有些唐突的松开,她一介民妇,哪能受当朝郡主的礼,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连声道,“郡主快请起!快请起!万担待不起!”
桑扶光见礼只为周全第一次见未来婆母的礼仪,并没有要让对方难堪的心思,见江娘子如此,忙顺势起身,主动伸出手去轻轻扶住了江娘子局促不安的手腕,“夫人不必多礼。您是长辈,唤我扶光便是。本该是我去拜见您,反劳您移步,是扶光失礼了。”
手腕上传来的触感温软细腻,语气更是真诚恳切,毫无作伪。江娘子心头那最后一丝不安和距离感,瞬间被这如春风般的温柔吹散了大半。她看着桑扶光清澈含笑的眼睛,只觉得这孩子不仅模样生得仙女似的,性子竟也这般温婉可人。
是个好女孩!
哪怕对儿子足够自信,也不得不感慨一句臭小子赚了。
好……好孩子!”江娘子眼眶微热,反手紧紧握住了桑扶光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是由衷的欢喜,“安哥儿……安哥儿他,真是有福气啊!”
江娘子看着眼前这如兰似玉的未来儿媳,只觉得压在心口许久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等她回了家中,定要给赐婚的陛下立一个不刻名的长生位,早晚三炷香不间断祈求天尊降福于他,这婚赐得可真好!
至于后面的日子,就看他们小两口自己经营了,她自进门起就受尽了来自婆母的琢磨,将心比心,自不会让儿媳如当初的自己一般受尽刁难。结合自身感受与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她深知婆媳之间无论再怎么对眼,还是要远着一点好。
都老婆子的人了,就不要介入到小夫妻的生活中,所以在儿子有意让他们举家搬来京城生活时,她抢在丈夫说话之前拒绝了。
京城固然好,但并不适合他们。
这边江娘子与桑扶光相谈甚欢,正厅里桑纯一与顾良远也是一见如故。
本来是抱着一丁点儿都不搭理陆熠的态度只主动寻顾良远聊天的,没想到这个没有丝毫功名又被父亲以不学无术敢出家门的人竟很有两把刷子。
他自致仕之后为了不让其他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就一直醉心书画之道,这方面他在年轻时就是个中好手,如今不过重拾旧时爱好,也有几个故友学生来同他讨教了一番,他都不是很满意,没想到顾良远对此竟有许多连他都未曾涉猎过的独特见解,与他今日一聊,让他对此一道的体会更上一层楼。
兴致来时,也不管陆熠这个讨厌鬼还在,遂让人拿出一副他近日新得的好话,要与他新结识的“同道好友”一同鉴赏。
你们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一心来敲定亲事细节的顾谨安眼睁睁看着他爹同桑纯一一起将主线走偏,偏这两人聊得开心谁也不给他眼神,只能求助的看向强烈要求要跟来的陆熠,得了对方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想到当初对方丢下自己一个人跑了的事情,顾谨安忍不住哀嚎。
陆师啊陆师,你在恒州多牛气的人物,怎么一到京城就画风话风全不对了呢,能不能支棱一次救弟子于水火!
可惜陆熠听不到他的心声,甚至还兴致勃勃的顶着桑纯一的白眼上前看画,顾谨安注定白嚎。
只是他陆师看画就看画,怎么神色变得有些奇怪,不确定,再仔细看看。好吧,他爹的神色也有些奇怪,像是得意中又压抑着激动。
怎么回事?我也去看看。
暂时挽救不会主线的顾谨安破罐子破摔,上前几步来到他们围站的桌子之前。
只见其上摆着一副山水画,那画气象磅礴、意境苍茫,远处是以浓墨皴染的层叠远山,近处却是嶙峋虬劲的山石古松,其间一条飞瀑倾泻而下,落入画底深不见底的幽潭。
这笔触看着让他有些眼熟。
再往边上看,画无名,只在落款处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花押——
“爹,这不是你的花押吗?怎么会在……”说到这里顾谨安打住了,现在无需他爹解释他也明白怎么回事了。他爹这花押太过特殊,以至于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合着他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出息了,画作卖到京城不说,还得了桑纯一这个挑剔老头的欣赏,他可没忘记前些日子老头特意寻他来探讨书画之道的嘴脸,要不是他机灵,搞不好陛下这赐婚的圣旨都得收回去了。
“原来亲家就是近年来画坛颇负盛名的闻梅先生,倒是失敬了。”听得顾谨安的话,桑纯一眼睛一亮,怎么也没想到这亲家还有这么大本事。派去恒州的人也不靠谱,这么重要的消息愣是没能探听到。
“什么梅先生?”顾谨安很是疑惑,他爹花押里耶不带“梅”字啊。
然而他爹的嘴已经翘得压不住了,显然已经认下这个身份且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最后是陆熠看不下去他的傻样,提点道。
“停云闻梅你没听过?”
“似有所耳闻。”才不是似呢,他听昭宁帝称赞过此人,但这人和他爹有什么关系,他爹的花押也不是这四个字。
“小道,小道,世人太过谬赞于我了。”
看着嘴角彻底放不下去的顾良远说着谦虚之语,不明白他怎么就成了梅先生又或云先生的顾谨安很想提醒他一句把嘴角压下来更真诚。
而且——
“爹,你的花押写的不是……唔唔、唔?!”那四个像玩闹一般的字还没说出来,他就先被捂了嘴,他爹淡淡看来的目光之中,满满全是“闭嘴”二字。
行吧,闭嘴就闭嘴!正好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第 224 章 待他爹画坛巨擘马……
待他爹画坛巨擘马甲掉落事件结束, 正题终于又回到关于亲事的谈论之上,因为他爹对京城的婚俗不太了解,怕一个不好唐突了女方, 所以此刻只安静坐在一旁,将话语权交给了陆熠。
这也是此行陆熠跟来的目的。
恒州婚俗, 上门提亲时男方除了父母到场,还要带上一位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一同前往,这样既是对女方的尊重,也有借助长辈的服气为信任带来好运的寓意。只是顾谨安这亲事和寻常不同, 他爹又早被他祖父赶出家门,再说家族中再德高望重的长辈也比不过昭宁帝啊,真为此发愁之时,陆熠自己凑上来了。
三人一拍即合,当即收拾行李就往京城来了, 顾谨安却接的时候看到陆熠还很开心,但得知他要亲上桑府帮自己提亲,也是今早的事。
得知这个安排的他当场就疑惑的看了他陆师一眼,要不是怕挨揍, 他都要问一句他去桑府到底上为了帮他提亲还是想被狗咬,还好忍住了,低估了他未来祖岳的气量。
现在两人说得高高兴兴的, 要不是过往见过太多老头子一提到他陆师就咬牙切齿的模样, 他险些要以为这两人从前的关系很好呢。
婚仪细节在礼部框架下顺利敲定。正事甫毕,江娘子也在侍女的引领下回到了正厅,脸上带着未褪的欣喜与轻松。
顾谨安忍不住向她身后张望,虽知桑扶光不会出现,但没看到人后眼底仍掠过一丝失落。这细微情态被众人捕捉, 纷纷露出促狭笑意,连一直指使桑舒光“从
中作梗”的桑纯一也难得地弯了嘴角,只是笑的同时脸比其他人黑了一个度。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桑舒光是受他指使的,那还要从学习困难户开始不害怕自己的各种“教学”压力说起。以至于到现在,他都还没能找到机会问上一句桑扶光对他后来又改进过的香皂喜不喜欢。
叹息着的顾谨安压根不知道桑纯一不讲武德,已经把他暗度陈仓的小纸条给扣留了,虽然不是刻意的,但一件事的成功与否和运气往往有着很大关系。
接下来,又到了聘礼环节。
看着熟悉的箱子又摆到了自己的跟前,虽然数量不是很多,但桑纯一还是感觉有点头疼,自昭宁帝开始,还不算顾谨安那些时不时就送过来的东西,这已经是第三次往他们家里抬聘礼了。
虽然有顾良远问梅先生的身份显露在前,桑纯一也不在把他们家看成全凭儿子出息本身没什么家底的人家,但哪有人结亲送三次聘礼的啊,再这样下去,陆谨安这混小子以后可不是要靠他孙女的嫁妆过活。
不行不行!
“亲家,这……”桑纯一刚想婉拒,猛然想起聘礼拒收极为失礼,一时语塞。多年风浪都过来了,竟在孙女婚事上被难住。
啧!
好在顾家父母极懂礼数,顾良远立刻笑着解围,“托陛下大恩赐了聘礼,但初次登门总不好空手而来。这些是我们从恒州带来的小物件,不值当什么,给郡主把玩解闷罢了。”姿态谦逊,言辞诚恳。
话已至此,又说只是些小玩意儿,桑纯一只能顺势收下,“既如此,老夫代永宁谢过亲家和夫人了。”他示意管家收下,抬往桑扶光的院中。
“客气客气,这都是应当的。”见他手下,顾良远和江娘子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连连摆手。
几人又言笑晏晏的说了几句,桑纯一就吩咐人摆饭,待到吃饭时辰,一直未见踪影的桑舒光溜溜达达回来了,对于这个目前身为儿子学生的未来妻弟,顾良远和江娘子自然又是一阵好夸,夸得臭小子都频繁对顾谨安得意的扬下巴了,看得让人手痒。
不知为何福灵心至,顾谨安抬眼看了一眼坐在主座上的桑纯一,发现他的手微微虚空一晃像是再抓什么。这个动作别人看了或许还摸头不着脑,顾谨安看到可就太熟悉了,看来老头子对自己送给他的教学用具很喜爱啊,等他回去再挑选好木材,制一柄更厚实也更称手的来。
除了桑舒光的小人得志以及他近日注定见不到未婚妻的遗憾之外,这顿饭吃的还是颇为开心的,眼看就要圆满结束,一切的混乱还要从后到先走的桑舒光说起。
说是提前辞了出去看姐姐,结果不到片刻的功夫就抱着一个箱子跑过来,一脸要立大功的表情,管家在后面捋着袍角狂追愣是没追上他。
“怎么回事?”大好的日子里臭小子干什么呢,就是为了颜面桑纯一也忍不了,抱歉的对着顾家父母笑了笑,边冷声问一路追来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管家。
然而管家到底年纪大了,张了几次口都因为喘的太厉害说不出话来,又让桑舒光抢了个先。
“祖父,我揭发他们背着你收受贿赂——唉哟,干嘛打我?”话没说完就被管家气急败坏地敲了一记脑壳。
顾良远夫妇看得目瞪口呆。顾谨安和陆熠之则是一副“又来了”的见怪不怪。
“闭嘴!回去抄书!”一看那匣子就是不久前同顾家父母送来的箱笼配套的,不知道他怎么拿到手里的桑纯一咬牙。
早早把他支出去就是怕他捣乱,没想到最后还是没防住。
“啊?我没被罚抄啊?重要的是这个!”桑舒光奋力地挣扎着举起箱子,“里面有好多银票!这不年不节的,定是有人要害您!”少年难得机警,以为截获了陷害祖父的“罪证”。
他家如今不比以前了,那些人怎么还惦记着祖父啊。
从来没想到有人聘礼送三次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想的的桑舒光委屈。
“现在有了!去把《论语》抄……”顾谨安在桑纯一眼神示意下站了出来,本想罚十遍,瞥见父母不赞同的目光,临时改口,“……抄一遍!明日我要检查。”
《论语》全篇一万多字,不算太多,但就桑舒光那个龟爬的速度,也够他消磨今天的时间了。
省得他拿着自己父母带过来连他都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的聘礼箱子说是贿款。他爹确实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迹了,但自家什么条件他还是知道的,虽不至于家徒四壁,但也远没有能贿赂太师的资金。
只是他自以为中庸的处罚,却接连受到祖孙二人的差评,前者嫌他心慈手软罚的不够,后者又觉他心狠手辣罚得过分,就这样,在罚抄《论语》得基础上,桑舒光又喜提来自他祖父安排的三遍《中庸》,又是一万字余字,顾谨安低头看了下衣摆,才忍住没当场喷笑出来。
这小子活该,这一次就教会他为虎作伥着终被虎食的道理。
不过他也没能高兴太久,因为学生太笨他被陆熠嫌弃了。
“你回去也给我抄一遍《相马经》,收学生不看脑子。”嫌弃的是他,全自动挨骂的还是桑舒光,若不是已有护卫接到吩咐憋着笑来押他下去,估摸着他能扑上去咬陆熠一口,也算达成了顾谨安最初的猜想。
一场闹剧以他也被罚抄结束,莫名背了锅的顾谨安只得暗卫自己《相马经》的字数寓意好,十分符合他今日的来意,五千二百个字好的很。
呜呜,他还有一大堆公务没做呢。
一场拜访就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了,万幸事情是谈成了,不过那个被桑舒光拿来的箱子一打开,顾谨安顿时发现这些年他对自家一点都不了解,他爹给他的惊喜还真是一波胜过一波,箱子下面的各色玩物略过不看,置于最上方的匣子里满满当当放着一摞银票,他估摸着看了下,怎么也有小五千两,要知道不算昭宁帝这些年的赏赐,他自己从读书时攒到现在也不过三千余两。
本以为是家里的顶梁柱,没想到小丑竟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这点的他挣扎着向顾良远问道,“您这是中了大奖还是
抢了兰溪的府库,一定是中奖吧。”兰溪顾家可赞助不了这许多。
“哼~”他爹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傲娇的哼了声。
小箱子了塞这么多钱,桑纯一也很惊讶,五千两在他看来虽不多,但寻常非大族传家的四品人家可拿不出,他这未来的亲家还真是让他眼前一亮又一亮,不过,会不会为了这一门亲事而掏空家底呢?
桑纯一不赞同这种做法,他相中顾谨安本也不看家底儿,要看家底儿的话,这满京城里能让他挑花了眼。
不过这话可不好问出口,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见到了这钱可不能收,谁家家乡土特产是银票啊…也不是说不过去,舒光那小子阴差阳错的也算做了件好事。
他这边刚想寻个理由让亲家把钱带回去,顾谨安那边就给他递来了枕头。
“还是说你们的日子不过了?”
“放、乱讲,我们日子好过着呢,这是给郡主的又不是给你的,你少惦记。”屁字临到口边,看了眼同样持此想法的桑纯一,顾良远先是瞪了儿子一眼,又转脸对桑纯一笑道,“我们乡野人家,底蕴不厚,给不了郡主什么能传世的好物,只能市侩一点,将东西全折算成了银票,钱拿在手中,喜欢什么再买就是,还望您老不要怪罪我们不花心思。”
“这钱……”
“这钱就是给郡主用的,您替我们转交就好。不怕您笑话说句自夸的话,我那几笔画还是很得人欣赏的。”说到这,顾良远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这哪是自夸啊,要我看,你的画可不就是现成的传世好物。”听他这样说,又回想了一下自己购入那副《云山瀑布图》的价格,桑纯一登时收回了他们家会因这匣子钱过不下去的猜测。
诚然,为赚钱画店会有意抬高画卷的价格售卖,但作为闻梅先生这种一画难求的存在,怎么抬也定不会少了他的,不然大把的竞争对手等着接手,失了这么个画师他们还去哪里再寻,所以顾家是真的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局促,就是顾谨安忒爱装穷。
已经大概摸清云沐阁收入又知道了顾家真实情况的桑纯一狠狠瞪了一眼顾谨安,这小子忒不要脸,只要到陛下跟前十次有九次半都听到他在讨赏。
会面至此结束,桑纯一收下匣子一路将人送至门外,所有人都是一身轻松的笑意满面,只有顾谨安落在最后喃喃自语。
“不是,我怎么就成富二代了……”
当了十多年一直努力赚钱的穷光蛋,这一瞬间的转变让他有些接受无能了。
还有,我压根就没惦记你们给我未来老婆的钱好嘛!
第 225 章 惊变
两家细节商定, 自是开始有条不紊的着手准备起来,顾良远同江娘子在拜访桑府之后,并没有在京中停留太久, 而是收整行囊马不停蹄的又往着家的方向回转。
礼部定的婚期是在翻年后的三月,这日子可不算宽裕, 他们得赶回去把家里其他人一并接来,只有一出桑府门就被陆府护卫“强绑”了回去第二日又“偷溜”出来的陆熠留在京中,协助顾谨安开展婚事的各项安排。
一场源于赐婚却双方都满意的婚事就这样紧锣密鼓的在筹办了,除了日常两府到宫中四点一线外, 顾谨安又多了一个到礼部溜达的爱好,别说新上任本就看他不太顺眼的伊仁烦得不得了,从最初他到来还会同他聊上几句,但现在眼皮都不抬一下全当没他这个人,就连一向与他哥两好拍着胸脯保证把他这个婚事办的尽善尽美的沈微看他到也直想掉头跑。
这人本来就话多, 现在更烦了。
再一次逃跑失败被勾住肩膀的大启·单身狗、礼部·纯牛马对天“落泪”。
沈微来京中这么多年其实是订婚亲的,只是他未婚妻家大事不断小事不休,家丧加上国丧,孝服要穿到明年才脱, 这就将婚事耽搁了下来。
要不然哪有今日自己婚事未定,先给顾谨安准备婚事的悲伤。
对于他这一波几折都没能成了的遭遇,顾谨安嘚瑟之余还不忘安慰他好事多磨, 如此嘴贱, 自是挨了兄弟一阵好锤。
就这样嘻嘻哈哈过了半月不到,一个除了桑纯一其余人都想不到的人掀起了滔天血浪,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宗室。
赵王府因庶长子“谋逆铁证”一夕覆灭,除了远在外执行昭宁帝秘密任务未归的顾承怀,男丁尽诛, 那一夜从王府流出来的血染红了门前大街的石板。
众人还未从赵王府覆灭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同样身为昭宁帝异母弟的吴王也受到了牵连,被圈禁府中等待问罪,罪名——
涉嫌谋杀严明。
严明也死了?被吴王杀死的?
一波接一波从天降下的消息,直接让京中的臣子直接懵了,怎么只一夜之间,他们就追赶不上他们陛下了。
然而事情到这一步还不算完。
吴王世子顾承翎年龄与顾谨安年纪相仿,自幼在昭宁帝眼皮底下长大,是个性子跳脱十分爱玩的热忱青年,因不服冤屈,强闯宫禁欲面圣陈情,被禁军以“闯宫谋逆”之罪,当场格杀!
消息传到顾谨安耳中时,他正同陆熠商议着婚事当日的一些细节,一瞬间只觉两耳“嗡嗡”,只看到他陆师嘴巴开合,具体说的什么,全然听不清楚。
吴王世子……
想起这个前日里在礼部偶遇,才拍着胸脯说要在他迎亲当日帮他壮声势的爽朗青年,顾谨安只觉周身血液全部冻结成冰。
北地最冷的冬天,也达不到此刻的效果。
鲜活的笑语犹在耳畔,今朝人竟已化作宫门阶下一具尸骸?
顾谨安眼前一阵眩晕,带着点祈求的眼神慌乱的看向陆熠,多想从他嘴里听一句“是不是梦魇?”的呵斥,然而没有,他陆师的脸上是半点都不比他少的震惊。
震惊,怎能不震惊。只知严明未召入京,进宫面圣,其余半点风声未闻,人死了不说,还瞬间覆灭了两个王府。
两个与昭宁帝同父异母的王府。
其中当真没有掺杂了什么?顾谨安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毕竟这一年里,昭宁帝对有可能觊觎皇位的宗亲已防备到了一个足够高的地步。
先是将顾承怀远远支开,随后又让顾承昂在他心
腹的陪同下前往南疆平乱。
如今赵王府已灭,吴王府被禁军围圆,后面是不是就该轮到恒王府,进而轮到……
顾谨安不敢想了,只庆幸父母离开的够快。
同现在的顾承怀一般,离得远了,或有活命的空间。
死亡气息如此逼近,透过夏王世子倒下的身影,顾谨安不知道自己窥见了谁的结局。就像他不明白严明到京这么多时日,为何一面圣就横尸街头,赵王府的“铁证”他又是从何得来。
赵王府那位庶长子他见过一两年,确实颇为跋扈,也没多少脑子,被人言语引上弯路不无可能。但赵王虽看着软弱,却是诸王中最会趋利避害的第一人,不然就是他母妃秦贵妃当年的作为,可得不了这么个靠前的封号。
有这样疼爱长子又有成算的父王在,他怎么让人发现谋逆的,还有,他谋逆怎么跑到恒州去进行了。
莫不是……
一个总是出入各种场合载歌载舞的身影出现在脑海里,沉思了片刻,顾谨安终将他挥出脑海。
他不敢的,又或者说,他们不敢的。
一次打废的威力巨大,后车之鉴南越并未走远,他们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能力参与一个连王世子都不是的人谋逆。
而且这个时候就谋逆,是不是太着急了一点。
他不是不相信他会谋逆,而是想不通怎么会在这时候露出马脚。
赵王这里他都想不通,吴王就更让他觉得迷惑了。
他涉嫌杀害严明,难道是因为严明尸体的头是向着吴王府的吗?
难怪顾承翎不管不顾的去闯宫了。
突然进行这样不顾名声的大清洗,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顾谨安有意想要去信一封问问他恒州的盟友龚星野,但此刻的他不敢,不仅不敢递信,甚至连桑、陆两府的门都不敢登,宗室子的身份此刻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唯恐一个不注意,就踏上了别人的后尘。
陆熠刚从震惊与思索中醒来,就看到他骤然失血的脸色和僵直的脊背,刚想让他停下思索喘息片刻,就被他连推带搡的从后面推了出去。
“你?”
“老师快走吧,近期可别来找我了。”
看着不等他话说完就忙不迭紧闭上门的顾谨安,陆熠好笑的同时也满是担忧。
他虽然一直同昭宁帝相看两厌,对方骨子里的那股执拗与冷血也随着皇后的去世同年龄的增长越发显露,但他应该不会对自己这个傻徒弟动手的,起码现在不会。
当肱骨之臣培养的人,教训会有,但这场风波尚不至于波及他。
倒是自己家中……
想想近年来为了一个首辅之位频繁往四处活动的父亲,陆熠觉得自己有必要回去帮他重拾一下“初心”,不然这灭顶之灾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
想着,他也不打算敲开门提醒爱徒一句了,毕竟人得意太久容易忘形,是该有事来提点他一下,陛下从来不是什么带人和熙的亲切老哥哥。
天知道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称呼昭宁帝时,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他有多震惊,愣是连做两晚噩梦都没晃过神来,至此禁止他在自己面前提起此称呼才好了一点。
翌日,丧钟再鸣,吴王闻世子死讯后,也在家中横剑自刎。
自此,昭宁帝唯二在世的异母弟及其子嗣,一夜之间,尽成白骨,唯余不知在哪里顾承怀。
但顾谨安觉得,他若现行踪,也避不开多久了。
通往宫门朝会必经的玄桥,今日有些人满为患,原本至此都匆匆走过的群臣。今日似乎都特别欣赏其上的景色,停留着徘徊不不全。
若不是人人面上都带着恐惧,时不时探讨一下诗词歌赋的他们还真像是来踏青的。
然而这所有一切的动静,都随着顾谨安的到来而安静。
感受着周围万众瞩目又带着点可怜的目光,顾谨安的心沉静得可怕。
他知道这群人在等待着什么,无非不想做血浪之后第一个出现在皇上眼中的人,也想让他这个一直深得圣眷的人往前去探探雷,死了是好事,不死也不是什么坏事。
若在以往顾谨安是怎么也不会如他们所愿的,如今却觉得一团乱麻还是用快刀尽早斩了好。
而且他确定,皇上是不会杀他的,起码现在不会。
这是他送走陆熠之后自己琢磨出来的可能。
为此,他甚至未理会身后陆钧第一次向他投来的忧虑目光与无声劝阻。
大殿死寂,落针可闻。群臣们不敢言语,皆在屏息等待着预料中的雷霆震怒与血腥清洗的余波。
甚至有几位同二王交往密切的臣子,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明明准备的那般小心,怎么就被发现了呀,他们密谋定下的地点,也不在北地啊?
同顾谨安一样想不通的第二批人出现了。
然而,昭宁帝的神色却如往常一般,仿佛前两日夜的血腥屠戮本不存在。更让众人瞠目的是,他垂问政事的同时,竟还有心思含笑问起了顾谨安的婚仪筹备,言语间满是长辈般的关切不说,还当场赐下丰厚财物以示祝贺。
赐婚之后他赐了多少赏赐给顾谨安群臣们已不愿再算,但这明显风暴后对宠臣的安抚之举让他们难免嫉妒暗生。
这么多年来,除了这个讨人厌的小子,他们陛下何曾这样爱重过哪个臣子。
不过吴王世子同样是诸王世子里最得圣心之人,现在还不是草席裹尸不得收敛。
安慰自己不同白骨候选人计较的他们从赏赐上移开视线。导致只有顾谨安和仔细研究赏赐中有何物的几人看透了这恩宠下吞吐的寒芒。
这满满一匣子的赏赐之物,皆出于刚刚被覆灭的两府,除了上面带着的王府的徽记之外,其中不乏顾谨安觉得眼熟之物。
尤其当先一枚云龙玉佩,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其上还带着一丝干涸的血渍。
顾谨安感觉一阵胃部不适。
那是夏王世子从不离身的御赐之物。血渍刺目,无声宣告着主人的结局。
他移开视线,指尖冰冷地叩首谢恩。
归家之后顾谨安第一次没有将御赐之物送往桑府。他独自一人执笔于昏暗库房,对着册页,一件一件,亲手将这些恩赐登册入库,又将上面留有血渍的细细擦净,直至暮色四合,才落锁离开。
一整日,都没往衙门和宫中去一次。
其后数日,更是前所未有的怠慢公务,直到昭宁帝都派黄睿德来探他是不是病了,方才重回往日四点一线的行程,玄桥上又有了他重新奔跑的身影,就连两仪殿中因他的到来,也散了诸多低气压,昭宁帝的斥责声不时传出。但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情是好的。
这让一些人又忍不住私下嘀咕了他几句“佞臣”之语,但碍于死去的人尚停尸家中未有收敛,也不敢如往常那般大肆抨击于他。
唯恐他又变成前两日那般死样子,让自己直面看着温和气压却让人毛骨悚然的昭宁帝。
直到昭宁帝首次提及两位废王身后事,让他们以皇子身份祔葬先帝陵寝。让曝尸重兵看守下的两王及一干人等终得入土。
群臣高呼“陛下仁慈”的同时,心头巨石才总算落地。
风暴终歇,或可过个安稳年了。
然而这巨石刚刚落地,上方的昭宁帝又突然提起恒王府。
第 226 章 不会真的是太子出什么……
满朝心脏骤停!还来?!
几个老臣险些压不住喉头那句“有完没完!”的惊呼。
万幸, 提及恒王府为的是赐婚,给恒王世子同严明之女为赐婚。
若无此前严明掀起的滔天血浪,此赐婚倒也寻常。严氏女虽年岁稍长, 嫁妆不丰,如今有了个在皇上嘴里定论为国陨身的父亲, 倒也配得上恒王府门第,而且因着恒王府后院复杂,高门贵女多避之不及。
这个突来的赐婚让顾谨安很是愣了一下。
他在恒州就有体会,恒王妃待严家女是极好的, 若双方有意,何须等着昭宁帝赐婚。
而且严明看起来并没有找恒王世子为女婿的心思。
不过如今他没了不说,皇上要赐婚也不用看臣子的想法。
但他老哥哥为什么一定要将恒王府同告发赵王府谋逆接着又因身死覆灭齐王府的严明绑在一起。
还有,顾承昂随军前往南越定局,以大军的行进速度, 他现在应该才到南越不久吧,赐婚的旨意一下,定是要回来谢恩的。更别说昭宁帝以让严明托孤为由夺情,严家女郎只需以日易月守二十七天孝即可, 婚期定得比自己的还要早,他说那天朝会时怎么突然询问起了他的婚事进程,想来是已做了这个决定。
婚事由礼部筹备, 届时恒王妃亦需入京……恒王府的核心, 已全被网罗到了京城!
老哥哥这是……连早已站到他这边帮他掌控北地情报的恒王府都不相信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帝王的疑心病重至如斯境地?!顾谨安脑中电光石火,一个猜测飞快划过,费劲扒拉回来一看却如坠冰窟。
不会真的是太子出什么事儿了吧?!
这几日他光顾着维持以往表象惑人,以至于没有觉察到他的好学生顾景隆已接连告假好几日了。
这和他以往的作风可不大相符,就连太后娘娘, 也好几日没有召见他了。
但太子能出什么事儿?
他虽不在东宫,但也没离了京畿地界,行动间除了宫中禁卫,还有京畿大营的官兵护卫,执掌京畿大营的还是他的亲舅舅,不该有人能近他的身的。皇陵那边工事已至最后收尾阶段,除非
前面的官员和工匠一个个想拿自家九族的脑袋给人当球踢,不然也不会发生诸如坍塌坠石这类的工程意外。
所以怎么看,他都不该出什么事啊!
就这样想不通又拼命想着,等他回过神来阻止昭宁帝夺情严家女郎的同僚都被拖出去了两个,余下之人不是神色凝重,就是愁眉苦脸,当然也有面无表情的,内阁那六位就是这样,让常人捉摸不透他们在想什么。
但他老哥哥应该没有那么好过关,文臣犟起来都是不要命的存在。大启以孝治天下,朝廷需要臣子时夺情都要再三斟酌,如今仅仅为了成全一桩赐婚,而且还是剥夺一个“为国陨身”功臣之女的孝期?这简直是往文臣最看重的名教纲常上狠狠踩了一脚!别说皇帝开口,就是严明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要求,也得被吐上两口吐沫。
看,和先皇后时的鲜明对比这不就来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在谏言的人被拉出去之后,群臣和昭宁帝相对无言,这没事说不该散了吗,就是有后话,移步两仪殿就行,没看到人黄大伴都跃跃欲试想站出来喊退朝了。
不会真被他乌鸦嘴给说中了吧……
但他真的不想再听朝堂上这么叽歪到最后半点用都没有的话语,他着急去东宫看他学生呢。
而且他估摸着这事儿最终的“背锅”将是他的好兄弟沈微,毕竟他是主管此类事务的主官。
“陛下,臣——”
“黄睿德。”
果不其然,他这个念头刚起,他倒霉的好兄弟就在伊仁的疯狂眼神示意下硬着头皮往外站了一步。
兜兜转转又同伊仁这个不对付的主官凑在了一起,顾谨安都不该说他二人好缘分了还是心疼沈微点背。
不由自主的为他担心。
沈微的声音刚冒头,就被龙椅上淡漠的声音截断。昭宁帝甚至没看他一眼,径直起身。侍立一旁的黄睿德立刻心领神会,尖着嗓子高喊。
“退——朝——!”
声音落下,昭宁帝的身影已消失在御座后的屏风处,黄睿德亦步亦趋,紧跟着消失不见。
留下一众傻眼的大臣面面相觑,片刻后,才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嗡嗡议论声。
“皇上怎能如此!”
“这……这成何体统!
至于为什么只是小声声讨,看着那些人身上红得有些刺目的官袍,顾谨安想他们大概是不敢的。
至于内阁七阁老……顾谨安觑眼看了看,发现他们果然朝着两仪殿的方向去了。
真的是很难得的行动一致啊,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还是早走早好,免得又被扯进什么要命的泥潭里。
两王府的覆灭,让顾谨安终于正视了何为帝王。他陆师骂的一点没错,他许多时候就是太想当然了。
怎么能把一位能轻易决断别人生死的帝王当做寻常人来看待。
这样想着,却不知为何心情越发沉重,脑中全是昭宁帝往日对他的优待和纵容。
可……齐王世子身死之前,不也是这样的待遇吗?或许正因着这样,他才天真的以为突破冲冲包围就能到达一向疼爱他的皇上面前呈情。
闭了闭眼,无声叹了口气的顾谨安上前,用力拍了拍沈微还带僵硬的肩膀,得了对方一个无奈的眼神之后,溜溜达达就往着东宫而去。
前几日他浑浑噩噩,未曾留意。今日刻意观察,东宫周围的氛围果然迥异寻常时。
通往东宫的宫道依旧宽阔,值守的禁卫依旧盔明甲亮,但那种无形中名为的气场的东西变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与紧绷,守在各处的侍卫数量并未明显增加,但身体紧绷的幅度和眼神扫视的频率都给了他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
太子真出事了……
本就如坠冰窟的心在此刻更凉了。
能让太子不惊动任何人悄悄回宫又暗自戒备的事情,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事儿。
想想昭宁帝近日雷霆手段突然发难血脉与皇室最近的两王府,再想到那个始终如阴云般笼罩在帝王心头,困扰他多年的国本问题,顾谨安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甚至有了一种想要转身拔腿离去的冲动。
但宫门禁卫的眼神已如鹰隼般锋利的锁定他,他如今若是回头,不相当于向某些暗处观察的眼睛昭示了东宫的不同寻常吗?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脑皮往前,倒难得没唾弃自己瞎凑热闹招惹麻烦。
毕竟到京城这几年的时光里,太子这位仁厚的大侄子对他颇好,这种好很纯粹,不像昭宁帝和太后,偶尔还要拿他逗趣寻开心,当然这也同上面提到这两位是长辈的原因。
身为晚辈的太子,并没有因为他年纪小就看轻他,是真正有把他当小叔叔尊敬又当孩子怜惜的。
在陛下赐婚不久之后,太子就遣人送来了他目前所住宅子的房契,上面的户主又更改为了他的名字,当然一同送来的还有其他东西,但最让顾谨安印象深刻的还是这张房契。
再没有一个人能懂来自他们那个时代的人对房子的看重了。
就昭宁帝那种隔段时间就要扣他的俸禄抵房租的行为,若不是太子去说,肯定不会想到这一点的。
这并非是说昭宁帝不好的意思,而是这位大侄子实在太体贴人了。
这份情谊很沉,让他做不出明知对方有事还拔腿就走的事儿。
所以,到底怎么了?
缓步上前的顾谨安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果然,随着他走到门口,一直以锋锐目光盯着他的禁卫眼神已逐渐好缓和。待他行至面前说明来意,对方还是如往日那般一样扬起笑容。
“顾大人,皇孙近日出疹子不便见客,娘娘下令紧闭门户让他安心休养呢,还请回吧。”
前几日的借口是受寒,顾谨安当了真还送了不少补品去,如今却变成了出疹子,他一时拿不准太子的情形如今是好还是坏了。
禁卫的笑做不得真,整个皇宫除了太监们,就属他们最会演戏,能被昭宁帝委以重任来此的人,定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都到了这里,有些不甘心就这
样离去,但又能怎么办呢,既然皇上觉得封锁消息更好,他也唯有选择配合。
又语带关心的客套了几句,确定真是从人嘴里探听不到哪怕一丁点儿的消息,顾谨安终还是告辞离去。
只是他刚刚转身,就听到了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从东宫里出来的!
他此前也过来过几次,但自从顾景隆抱病之后,他也时常过来看看,除了第一天是太子飞身边跟着的姑姑亲自出来与他说话,就再没见过里面有人出来了。
难道!
惊喜回望,看到的却是顾景隆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但只是眼熟的程度,他寻常只在一旁静静候着,顾谨安只有在他偶尔伺候笔墨时与他说过一两句话。
“何事?”
门口的禁卫显然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出来,愣了一下后脸色瞬间漆黑如墨,问话的语气自然也没多少客气。
“殿下说自己今日好多了,请顾大人入内一叙。”小太监并没有被禁卫的凶神恶煞吓到,只有条不紊说着主子的吩咐。倒让顾谨安忍不住多大量了他一眼。
难怪不声不响却一直能侍在皇孙左右,如今的他怎么看着都比平日里那些活泼过头的天天在眼前转的小太监靠谱。看来这才是皇上和太子为他择定的未来大伴。
“真是殿下吩咐的?”禁卫一瞬间有些恍惚,努力严肃起来的语气顾谨安怎么听都有一股不确定的意味在里面。
“是的,是殿下吩咐的。”小太监再次点头。
就这样,总感觉他们话里这个殿下似乎不是顾景隆的顾谨安就这样迷迷糊糊的在禁卫的目送中,跟在小太监身后进了他好几天都没能进门的东宫。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工作提前发,一到年底忙得飞起,有时候会耽搁一两天的更新,还请宝宝们见谅,我一有空就在拼命写的T-T
第 227 章 别人烦人伤神,他烦人……
一路上顾谨安都在猜测小太监话里的那个殿下是不是太子, 毕竟他们往常称呼顾景隆都是“小殿下”。
如果让他进来的真是太子,那是不是意味着无论先前发生什么事,如今的他都已无大碍。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 顾谨安的心里就一阵雀跃,只是这雀跃随着小太监把他引到顾景隆的房门前又被按下了。
难不成真是顾景隆出疹子了?
顾谨安一时间有些描述不上来自己此刻的心情, 但就算是对不起顾景隆,他也觉得是这样的话也比太子出事好多了。
“顾大人,里面请。”
“有劳小公公。”
十分对不起好学生的顾谨安在小太监的示意下往屋里走,因着不知道顾景隆是因何出疹, 他还悄悄的用衣袖掩了一下口鼻。这可不是嫌弃,这是正当防护,毕竟这可是个连预防针都没有的地方。
“你怎么不在床上躺着?”
一进门就看到顾景隆站在门口不远处,观其形态是有意来接自己的,脸色确实是生了场大病的样子, 又黑又白,白的脸血色,黑的是眼眶,整个人比上一次见面时瘦了一大圈不说, 精神也萎靡了不少,慌得原本还觉得他生病比太子出事要好一点的顾谨安赶忙上前扶住他,也不耐烦听他说什么, 按着人就往床边去。
“不是、我——”
“闭嘴!小孩子生病了就该好好躺着, 你起来瞎跑什么?不是出疹子了吗?我看看是什么样子的疹子。”到底自家弟子自家疼,顾谨安此刻是连开始的掩住口鼻都顾不上了,也算是明白他陆师以前对自己又疼又骂的心情了,屁孩子是掂量着自己爹不在,太子妃极疼他乱来了吧。
“不是!”顾景隆挣扎, 本来顾谨安这个勉强也能称一声文弱书生的人在自小弓马娴熟的他这里是讨不了好的,但架不住他今日耗费的精气神太多了,手脚颇使不上力,软绵绵的挣扎力度,更让顾谨安确信了他就是养病养烦了趁机乱跑,不由分说拖着人就往床去了。
“不是什么不是,都瘦猫一样了,多大的孩子,懂点事吧、啊咧?!”顾景隆的嘴皮子他在初见面时就领教过,这几年相处的时间长了更是深有体会,面对他想反抗的事儿,第一要务就是不要听他说什么,而是自己想要做什么。
小孩子发起力来,昭宁帝都有被他套路的时候,当然这是否是老头刻意让着孙子不得而知,但在他这里靠嘴皮子绝对讨不了好,他就是最会用嘴皮子为自己牟利的人,怎么又会被另一个嘴皮子忽悠过去,只是拉着人来到床边,看到其上还躺着一个人的顾谨安瞪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
瞳孔巨震的同时茫然侧脸看向顾景隆,后者趁着他震惊的瞬间脱离了他的钳制,嘟囔着闪到了一边。
“说了我没事,你不信……”
“我现在知道你没事了!”顾谨安有些崩溃的低喝,“那他呢,他怎么回事?!”
手一指,正是勉强倚在儿子床上面比纸白气若游丝的太子。
怎么……还真是他出事了……
顾谨安眼前发黑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然而顾景隆并没有回复他,见父亲胸前的棉被往下滑了点,忙上前给他掖了掖被角。
看看一副快断气还露出欣慰笑容的太子,又看看角落里几乎把自己缩进墙壁里的太医院院使,难怪他乍听闻顾景隆生病时去太医院了没见到他,原来早就被“押”在这里了。
不过现在是展现父慈子孝的时候吗?!没看到人都这样了吗?有没有人来告诉他到底怎么了!
顾谨安头晕的同时,又有些手痒了,可惜太子一看就属易碎品,顾景隆离他太近容易“打鼠伤玉瓶”。最后只能将“求知”的眼神放到已经尽最大可能缩小自己存在感的太医院院使身上。
“梅大人,殿下这是?”要说百官里谁最惨,顾谨安首推太医院,尤其这位梅院使,先皇后时他就数独死里逃生了,看得一旁的自己都想替他告老一波,有这手艺去哪里赚钱不比在宫中担惊受怕来得好。但事实证明能顶着这个姓氏还做太医院院使的人,心里素质非常人能比。
看吧,又是他,就该他姓梅。
梅院使哪里敢回他的话啊,只有天知道本是皇孙不安泰请他来请脉一进门看到个半死不活的太子时他在想什么,能活到现在除了太子宽仁外加底子不错一直有好转迹象之外,还有他家九族的祖宗在下面磕头都磕出火星子了吧。
陛下都把他家人暗中看管起来就唯恐漏了消息,这顾大人虽然是殿下发话放进来的,他也不敢回答啊。
苦着脸,梅院使把头埋得更低了。
顾谨安气,干脆蹲下身子将脸直接伸到他的眼睛下方,主打一个今天怎么也要让他正视自己。
“……”梅院使看到伸到自己眼前这一张同记忆力险些让他在职业生涯中迎来第一次死亡的脸,心漏跳一拍的同时,也第一次腹诽这个小顾状元怎么这么烦人,以前没觉得这么烦人啊。
关键是别人烦人也就是伤神,他不一样,他烦人费命。
这事要是他这个太医院院使随随便便能说的,太子殿下何故住进皇孙的屋子。不过听闻两王府已经清缴干净,想来不久就能移回主殿,不过作为医者,他是不考虑太子殿下在这时候移动的。
那种样式的伤口,若不是有人在前替他挡了一下,只怕早已不妙,但就算有人替他挡了一下让刺来的匕首些微转移了方位,也不是全然错开要害位置,能将人从鬼门关抢救回来,除了他那家传来的精湛医术,还有一丝运气,至于另一个……
一直被扣在东宫不太清楚外面消息的梅院使心往下沉了沉。
“咳咳、小叔叔莫要、咳咳咳难为梅大人咳咳咳——”太子默默看了一会儿他俩的互动,感觉到梅院使对顾谨安避无可避的他觉得不能这么欺负老实人,他父皇下的禁令,他今日让顾谨安入内已算是违了旨意了,梅
院使又怎敢罔顾圣意,只是他的伤到底伤及了肺腑,甚至差一点就要洞穿心脏,哪怕如今已大有起色,也依旧孱弱,一句话没说完,就咳得胸脯剧烈颤抖。
顾景隆忙着给他抹着胸脯顺气不说,刚刚还在墙角伪装蘑菇的梅院使更是一个饿狼扑食扑倒了床边,抓起他的手蹙眉把脉了起来,还有方才应是避在屏风后的太子妃也旋身快步来到床边,忧心的看着丈夫。
顾谨安蹲在原地有些无措,站起身来见好不容易才缓过劲的太子又有要同自己说话的意思,慌忙连连摆手,“我不问了!我不问了!你安心养着吧。”摆完手还双手合十了一下,若不是知道以大侄子的性子他要是跪下肯定会不管不顾来搀扶他,他都得当场因着愧疚给对方磕一个了。
“小叔叔不问、咳咳、我却要说、咳咳咳——”
“你说你说。”
明显看出太子说这话是梅院使的神色不对劲,甚至有些想捂住耳朵的冲动,这必定不是什么能听的好事儿,但这种时候怎能逆着他的心意?
生怕太子一个情绪激动给自己又激动过去了。
午后阳光刺眼,狗狗祟祟来到魏王府后门的顾谨安觉得自己多半是没救了。
先得了一个皇上用心瞒着不知还有何打算的可怕消息不说,现在又受人所托来看他那不得重视且因远在皇陵的二子。
太子怕皇上的目光全聚在他身上,延误了对魏王的救治。
听他的描述魏王伤得够呛,但接到这个委托顾谨安本能是拒绝的。
他今天都是因着太子的个人意愿撞进来的,说不定为了严守消息老哥哥派来问责他的人都在路上了,再去最有可能暴露太子已回宫中的行踪去探望魏王,搅了陛下的一局大棋,这不是提着灯笼上厕所吗?
只是脑中念头一转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曾经的先皇后,似乎也是因着魏王才有了好转的迹象,虽然后面身体情况直转急下再没能好起来,但因此却解了魏王的禁足,也让皇上从此对这个向来不看在眼里的儿子多了几分眼神。
此次又是太子在严密的护卫之下突遭刺杀,他一个奋不顾身的抵挡几乎以命换命,但终还是留了一口气在。
度过此劫之后,本就就对他很好的太子心怀感激不必说,就是皇上也要更高看他几眼了。
太子或没有意识到,但顾谨安却是记着的,南越并入大启版图之后,魏王可不再是那个身负异族血脉不得正东宫的皇子了。
哪怕他的母家南越王室被屠杀殆尽,也影响不到他再算不上异族血脉这点。
不是他一定要去曲解一个人的好心,而且太巧合了,先是皇后后是太子,有都是以自己血肉相助,让这位一年来在民间大有贤王之名的顾承明在他眼中有着奇怪。
要知道以前的魏王连拟一个于朝廷有利的草案,都要以太子名头往外声扬,除了畏惧皇上责问之外,也存了不喧宾夺主的意思。
如今这一年却大行其道了起来,就贤王这名声顾谨安暂时不知道是不是他有意经营的,但却深知这名声若无他人刻意引导,是不会在百姓间流传开来。
魏王到底有没有刻意操控过这一切?
最终疑惑战胜了明哲保身,才有了他狗狗祟祟苟在这里的场面。
为此他还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一身管事味十足的衣服保证他人若不细看,一定发现不了他的真实身份。
还得感谢他老哥哥对这个儿子的不看重,才能让他在对方王府旁找到这么一个偏僻的所在。
要掩藏太子的行踪,光明正大的拜访显然不行。
就在顾谨安还绞尽脑汁想着自己要怎么进门才能见到魏王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要不是反应的够快,他现在只怕要被人按在土里吃一嘴的泥巴了。
“壮士!壮士手下留情!”
“顾大人?”来人正是当时魏王星夜来寻他时所带的贴身侍卫,见人鬼鬼祟祟的蹲在他们府的墙角根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一点没犹豫的直接上手了,好在力道落下之前顾谨安露脸的快,不然结果如何他自己也不敢想,只是……
“您怎么在这?”还穿得如此奇怪?
后面一句话他没有问出口,但联想到府中此刻的情况,神色在顷刻间俨然变了三变。
这番变化顾谨安全然看在眼中,知他定是知内幕之人,也免了虚与委蛇的过程,只看看周围没有其他人,淡定道,“我受殿下所托,来送点东西给小郡主。”
“皇孙殿下?”
对于他此种猜测,顾谨安但笑不语。
第 228 章 对不住啊……
“……我得去请示一下。”护卫沉默片刻, 似是在鉴别他这句话的真实性,又似在怀疑他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府里现下是个情况。过一会儿,才挤出了这句话。
“别请示了, 请示啥呀请示,都有人站树梢看着了。再耽搁一会儿, 就算这地偏僻,也该有别的人来围观了。”说着,顾谨安捋着袍角就往里钻。
得快些,不然真该有人看到他来魏王府了。
“树梢?!”护卫上前阻拦他的同时匆忙抬头, 光秃秃的树梢在阳光下波澜不惊,风吹过动都不动一下,更遑论有人在上面……不是谁能在上面啊!
自小学习武艺,在个中也是数一数二好手的护卫气,自己居然被这么个外门的话给骗了, 当即有些愤怒又有些无语的看着顾谨安,上次见面他就觉得这人远没有别人口中吹嘘的那般好,孩子般幼稚,也不知道主子看上哪一点, 这般关注于他。
这人还嫌弃他们魏王府位置不好!
而房檐之上,好不容易说动头儿调离顾谨安家房檐混入大部队任务的暗卫慌忙往后缩了缩,待对上同伴带着嫌弃又不明所以的眼神后, 才惊觉自己并没有站在树梢上, 也没人站在树梢上。
呸!这个讨人厌的小酸儒!
怎么撞到魏王府来了?
迅速搜索了一下一直以来对他的观察,发现除了此前魏王星夜到过他家一次,两人之间除了正常的交际,并没有过分亲密接触,而且他看得出来, 顾谨安是有意无意的避着魏王一点的。
此刻却突然出现在这里,十分可疑啊。他们近日执行的可以一不注意就要全家掉脑袋的活计,可不能让他阴差阳错的给耽误了。
“老大,是不是把他给弄走?”
“弄走?怎么弄?你去弄?”
来自老大的一连三问,直接将他眼中原本跳动着的期待小火苗扑灭。
他是暗卫!暗卫!再说了皇上只下令让他们留意王府的动向,并没有下过不让人进出的命令。
顾谨安的行动固然可疑,但他们没理由动手的。
而且就他胆大妄为的猜测来看,皇上应该是巴不得魏王府中来的人更多一点。只是他们等来等去,就等到一个顾谨安。
“……就这么让他进去不行吧?”
到底同住一个屋檐下那么长时间,暗卫有点不忍看他去送死,而且就他的了解来看,魏王和谁有关系都不会同顾谨安有关系。
哎呀!魏王到底犯了什么事儿,才让皇上把他们一众哥弟派过来日夜监试,而且魏王伤得好重,他看着都差不多死半截了。
再核心的区域就是由陛下心腹中的心腹在暗中观察了,他们这些外围人员连个具体事情都不清楚。
暗卫有些烦的挠了挠脑袋。
“报信宫中,国子监祭酒兼翰林院学士秘密到访魏王府。”
回答他的是他们头儿不带一点感情的命令。
“……这不算秘密到访吧,大白日青天的,而且……”
“你跟顾大人的时间长,那你说说,他以往在家也是穿得跟个管事一样,还喜欢贴点小胡子在脸上?”
那倒没有,顾谨安是他见过最爱穿嫩色的男人。只怕衣柜翻遍,也找不到一件如此老气的衣服,此人堪称臭美至极。
每天除了公务,钻研的也尽是一些膏呀露呀的,害得他这样一个粗糙的汉子,都往他经营过的澡堂子里好好消费了几次。
第一次去的时候还有些对自己被腐蚀的纠结束手束脚的。第二次去脑中就只有这什么人间仙境的感慨。
小酸儒害人、钱包不浅啊。
面对头儿这般直刺灵魂的询问,暗卫也没法昧着良心说出顾谨安是替皇孙来探望郡主这样的话来。
且不说魏王府的大姑娘还没得陛下的正式册封,算不得真正的郡主,但私下里都这么叫着也不必去死抠。
只一点,谁不知道他们皇孙最知礼仪,魏王府大姑娘虽年幼,他没没有东西要给对方,都是请动太子妃身边的嬷嬷或姑姑送来的,哪有让一个外臣探望的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顾谨安还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外臣,细算起来他是大姑娘的爷爷,让他来探望,倒也不算太有悖常理。
抬头看见他们头儿眼底浮现的烦躁,就知道对方多半和自己想一块了。
他最烦顾谨安的除了文臣这一点,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个身份。
大启王朝正经文臣官居四品的宗亲,这位是头一位。
要知道宗亲一般不领实职的,就算入朝也是按着爵位来,所以在应对宗亲和臣子之时,他们是有不同的两条体系的,他原本只管臣子,谁知道冒出个顾谨安这样两者皆存的奇葩。
是该让他们头儿领教一下其中的烦恼了,让他无视那么多次自己的调离申请。
不知怎的,看着护卫最终无奈同意带着顾谨安往府内走去,观其路线一看就是直奔他们所不知的魏王养伤处,没有九族的暗卫却觉得心中有几分畅快。
阻拦不住、其实也并怎么用心阻拦的护卫“无奈”引着顾谨安入内,府中此时非比寻常,才醒来不久的王爷也交待过近期闭门谢客,当时他都还腹诽了句“这时节哪还有人敢登他们家的门啊”,满屋顶都是没想到没多久顾谨安就来了。
若是寻常人来遵着他们王爷的意思拦了就拦了,但是这位顾大人可不一般,他之所以亲自过来一趟,也是因此。
说起来这还是顾谨安第一次进到魏王府中,哪怕满心忧虑,他还是忍不住打量了一下沿途的风景。
王府到底是王府,尽管昭宁帝不太待见这个儿子,但内府可不敢太过慢待这位当今唯二的皇子,其间亭台楼阁虽没有恒王府的匠心独运,也没有宫中的富丽典雅,但自然质朴独有一股雅致,倒是同魏王这个人很相衬。
若不是对方身份敏感,几件事凑在一起又实在太巧合,其实顾谨安打心里不愿意怀疑这么个看起来清风朗月般的人的,刨除种种不提,魏王于政事上的见解,与他十分一致。
可惜……
若他没生在帝王家,自己应该能收获一个挚友,哪像现在唯恐避之不及。
惋惜间,前方引路的护卫脚步一顿,停在了一处月洞门前。
魏王府本就极为安静,门内却似乎是一个更幽静的院落,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股药味,想来魏王就在此处养伤。
停住脚步的护卫侧身,对顾谨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自行进入。
这……
本就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也不知魏王如今情况如何,他怎好自行闯入。
似是觉察到他的为难,退至一旁的护卫轻声道,“我家王爷已知
道大人来了,尽可进去无妨。”
“他怎么知道的?”顾谨安疑惑,一路来没看到他遣人通传消息啊,但看到对方因他这句疑问浮上无奈的神色,才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蠢的顾谨安尴尬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随即又敏锐捕捉到另一个消息。
“他醒了!咳咳,我想问的是殿下醒了?”有点儿激动了,怎么能当着忠诚的护卫这样一惊一乍的同王爷你呀我啊的。
护卫再次在心中感叹了一下顾谨安的孩子脾气之后,再次无声请他入内。
既然魏王醒了,也知道他来了,就不必有这许多的纠结了,在护卫越来越看不下去的眼神注视下,顾谨安十分认真的整理了一下身上这件与他十分不相符的老气衣服,挺着腰杆就迈步往院内走去,只是刚迈出一步,袖子处就有被拉扯的感觉传来。
回首,是护卫伸手拉住了他衣袖的一角。
“有事?”
护卫摇摇头,顾谨安疑惑回头继续入内,又是一阵同方才一样的拉扯感,再回头看,护卫并没有松手。
“……可还有其他事儿?”
护卫依旧摇摇头,但拉着他衣袖的手并没有松开。
这算个怎么回事?
顾谨安不解了。
两人就这样无声对视一阵,终是护卫最先忍不住,努力维持着不让脸上的抽动太明显,声音也比平常缓和了许多,“顾大人要不将脸上的妆谢谢再进去?”我们王爷胸口的伤好不容易止住血,您这幅模样进去我怕加剧他的伤势。
“妆?什么妆?我没化妆啊!”顾谨安被他一句话搞的有些摸头不捉脑的,来之前他还真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化个别人认不出自己的妆,但苦于一没有技术二没有工具,最终只扒拉出一件不知哪位伙伴随从拉在家中的衣服,胡乱套上来了。
“……这里。”面对顶着滑稽小胡子对自己说得理直气壮的顾谨安,护卫无奈的指了指嘴巴。
“哦,这个啊!那你明说啊,我都忘了。”抬手一抹毛茸茸,顾谨安这才恍然大悟。
“……”这都能忘!怎么六元连中的?护卫直接一个大无语,见他认真把一眼假的小胡子撕下来后,就松开他的衣袖垂手站在一旁,看着对方再次挺着腰杆往内走去。
不知是不是受了刚刚那一幕的影响,他感觉这位大人的郑重的步子中透着几分滑稽,为院中原本死寂的氛围注入了一丝活气,连带着他连日来压抑的心情都有些舒展。
只是一想到主子的伤势,他再次冷凝了下来。
虽然护卫有先见之明在前,但在等待已久乍见顾谨安之时,顾承明还是忍不住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唬得周围伺候的人慌手慌脚不说,连原本就在屋檐上自顾谨安入府之后就紧密观察他所有动向的暗卫都齐齐趴倒细听动静。
好半晌,还是顾谨安看着人慌张得不成样子,亲自倒了盏热水让顾承明喝下,又轻抹了抹他的背,才帮他把这口突激起来的气顺下去。
待他咳嗽渐缓,才半抱怨半调节气氛的嘟囔,“你们一个两个的见我就咳,搞的我都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这话一出,原本都要止住咳嗽的顾承明嘴角又是一歪,急的一旁近身伺候他但顾谨安并没见过的太监声音都尖锐了。
“哎哟,这位大人快省省吧,你再爱贫也得为我们王爷的身体考虑一下!”
“……对不住啊。”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确实有些易逗人发笑,顾谨安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咳咳咳——”最终顾承明还是没能忍住的又咳了一阵。
顾谨安日后回忆都觉得在被这太监以死亡目光凝视的这段时间里,是他这辈子度过的最尴尬时刻。
第 229 章 过了半晌,逐……
过了半晌, 逐渐喘匀气的顾承明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唇带笑意,语带认真, “谢过、小叔叔特来看望我。”
称呼他为小叔叔之前顿了顿,顾谨安猜他大概是不太想称自己为长辈的, 人在脆弱的时候格外唯心,面具也戴不稳当。
看看对方面色苍白的脸上比往日牵强不少的笑容,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这样明显嘴硬的魏王比往常更鲜活点,虽然他看起来快要死了。
就对方咳嗽见抖乱被子露出的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却依旧渗出大片血迹的胸膛, 再结合太子与他描述的方式险况,看得顾谨安触目惊心。
太子的担忧他没收到好的治疗显然有着杞人忧天,虽不看重,他老哥哥也不会在事情尚未完全明朗前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二的儿子死去。
没错,他在这屋子里又看到了眼熟的人, 虽不是梅院使那种各类精通一院执掌,但也是太医院中颇擅外伤的另一位大人,不过他的神色看起来远没有梅院使那般完蛋。
有太医在场,又有贴身的太监在旁, 还有侍女仆从的照料,绷带染血如此严重,除了伤口严重到一直无法止血,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缘由。
总不能是太医和仆从一直不给他更换绷带吧。
就刚才那近身服侍的太监看自己的眼神, 顾谨安都觉得这不可能,若真是这样,那屋子里的这堆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够他眼神杀的。
这是个狠人,以后还是得远着一点魏王。
顷刻间下定这个决心的顾谨安还没来得及传达来自太子对弟弟的亲切问候,就被在太医带领下蜂拥而上换绷带的人挤到了一旁。
解去完全染血的绷带, 丝布擦拭溢淌到周围的血,撒上褐黄色应是止血用的粉末,在仆从的帮助下,太医狠着劲儿再次将绷带裹了起来,虽然完成上述一套操作之后还是不可避免的有血渗透出来,但相比之前血呼的模样,只微微透出一点血色的绷带看着让人安心多了。
压着第一次直面伤口的震惊,顾谨安咬紧牙齿看完了换药全程,结束之后除了有些晕血之外,还对顾承明的评价又上了一个档次。
他那是是个狠人啊,简直是个狼灭。
就他目前满头大汗浑身颤抖却依旧清醒的模样,是压根没上麻药吧。
你怎么敢的!
感觉自己全身好像同他一起疼起来的顾谨安难以置信
的看了太医一眼,但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对方恰巧避开了他这一眼,半点没感受到来自他谴责的目光。
算了……
颇为无力的顾谨安往前一步想要去查看顾承明的状态,却被太监横过来一步挡住了前路,也没察觉到在他眼神移开后太医像松了口气般用衣袖擦了擦额头。
“这位……”想了一下,这太监自己确实没见过,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公公有何事?”
万变不离其宗,换太监公公总出不了错的。
啊咧?他怎么感觉对方的神情扭曲了一下。
“苏祈瑞,我府中的长吏。”大抵是看不过眼自家左膀受如此大儒,余痛未消声音还有些颤抖的顾承明提醒,惊得顾谨安瞪大了眼睛。
“啊!不是公公啊?”
看不出来啊,明明看着哪哪都像,还有奇瑞,他还□□呢,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怀疑了一下自己眼力劲儿的顾谨安感觉到近在咫尺能把他烧穿了的炙热目光,意识到自己只是发了个呆到有让事态往坏处扩大化的嫌疑,忙找补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位公、大人肤如凝脂、啊不!傅粉何郎,仪表堂堂……”
“是太监。”
“……啊?”听错了吧,王府长吏怎么会是太监?疑惑抬头看向说话的长吏本人,没想到对方寒着脸又给他重复了一遍。
“是太监!”声音低沉,倒没有了方才着急时的尖锐,也不怎么像个太监了。
“好了,祈瑞,让顾大人上前一步与我说话吧。”
“可是!”
“嗯?”
“……是。”嫌弃的目光把顾谨安从头到脚刮了个遍后,□□、啊不,祈瑞有些不甘不愿的退到了一旁。
嫌弃啥呢?
顾谨安这辈子欣赏的目光接受多了,被人这般赤裸裸的嫌弃还是头一次,有些奇怪的检索了一下自己的全身,发现并没有什么遭人嫌弃的存在,只当这太监多少都有点心理问题,也不纠结这点,迈步到了顾承明床前刚有人搬来的凳子上落座。
“王爷可还好?”那么深的伤口能好吗?但既然接下了这个委托,就是执行到底,而且他同顾承明实在找不到什么别的话说,这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维持着温润如玉的表情,让他有种极致的割裂感,平时同别人张口就来的胡咧咧在这人面前说不出口,总有一种今天说明天完蛋的感觉。
“小叔叔怎么突然做这样的打扮?”
他诚心发问,对方却答非所问,但看在他重伤在身,说话无力的份上,顾谨安决定还是先顺着他的话说。
“耳目一新吧?”刚刚检索全身的时候他已经确定了,这定然是江鸿家管事的衣服,因为无论是奚泊舟还是庄逸,比张扬都与前者差了一截。
庄逸是家风朴素,奚泊舟则纯粹屈服于好不容易捐了个官力求低调的老爹。
虽然在顾谨安看来他也没低调到哪里去,但相较于无所顾忌的江鸿还是要低调一点的。
江鸿家出品,别看是个管事的,那料子比他平日里穿着的也差不了多少。
就是忒贵气成熟了点,有些不习惯。
“……有些过分成熟了。”顾承明看着他这身穿着就想笑,其实以顾谨安的容貌气质,穿什么都丑不了的,只是这衣服花色用料都有些过分老气,穿在顾谨安身上总有一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既视感,让他看着就想笑。
祈瑞拦住他,应是看出了这点。
“是吧,我也觉得,以后不穿这件了!”那能当着他的面说自己是伪装前来的,胡子已经撕了的顾谨安深表赞同,至于后面护卫会不会说给顾承明听,那也是他离开之后的事儿了,只要不当着他的面说啥都没影响。
“小叔叔风华正茂,是要少穿这样的款式,正好我库中还有几匹雅致的布料,待会我让人整理出来给小叔叔送去。”
“不!不用!”摆手过后看着顾承明有些呆住的目光,意识到自己拒绝得有些过分生硬的顾谨安找补,“我家里就一我个人,日常、赏赐下来的都穿不完,哪里还能让王爷贴补,但是府中的大郡主一日较一日的伶俐起来,王爷得早早为她打算起来。”
与顾承明说话找不到转移点就提他家大闺女,这是顾谨安百试百灵得来的结论。
而且如今女子的嫁妆都是打落地就开始积攒的,他这话说的也没毛病。
感谢他宗亲叔叔辈的辈分,提一句小女孩的事情也不算唐突。
虽然他除了他大伯和堂兄他看不上兰溪顾家半点,但就出身而言他没什么不满意。
科举前考虑到因此产生的各种问题并没消散,但这一切在皇上的力挺下除了听着酸话,并不能给他造成大的阻碍。
利大于弊,说的就是目前出身给他的。
碍于魏王不得昭宁帝看重,提到赏赐时他还有意含糊了一下,免得在伤患的伤口上撒盐。
“小叔叔这话说的,我虽没有父皇的额外贴补,难不成内府还能委屈了我,倒也不会因此委屈了我独一个的女儿,我给的都是来路干干净净的东西,小叔叔安心收着就是。”
这是我安不安心的问题吗?是你能不能暴露的问题!
顾谨安有些奇怪了,怎么顾承明像是不知道这其中厉害关系的样子,而且他这一通话说的也有些和往日人设不符,他该如雨后柔弱又坚强的小白花一样为昭宁帝找补又或者顺着他话里刻意隐去那般不提,而不是这样在明面上抱怨。
见顾谨安不言语,只当他默认的魏王接着道。
“我过后让王妃给你送去,谢过你对我家囡囡的关心。”
听了这话的顾谨安恍然大悟,还以为他不知道呢,原来什么都知道啊,再推辞就不礼貌了,反正离了这里他横竖要去给皇上请罪,就这样吧。
“谢过王爷。”
得了他一声谢的顾承明神情轻松了许多,谈不上愉悦,但整个人的生气却蓬勃了起来,与他刚进来看到有点死的样子有了很大的转变。
他刚刚已经得知对方是在他到来不久之前才从几日的昏迷中第一次醒来的,唯恐那不吉利的返照出现,他赶忙细细同一旁的太医询问了他如今的状况。
顾承明就躺在床上听他同太医对话,倒没有打断他不让询问的意思。
待听到“王爷愈合能力比寻常人更甚一筹安心修养应无大碍”一语,松了口气的顾谨安感觉脑中有什么东西快速离去却没能抓住。
既已完成太子的托付,也知道了顾承明这是从鬼门关里转回来了,看他的神色也有些困顿,深知重伤之人得静养的顾谨安在关切了几句他的身体之后,起身告辞了。
依旧由护卫领着,从另一道偏僻的侧门离开。
全程没遇到什么人的他也算圆满完成了委托,感慨这魏王府真的有点偏僻,这么偏的门它都能有两道离开的顾谨安不知道,在他离去之后顾承明屏退左右,独自与苏祈瑞聊了许久。
其间不乏对昭宁帝漠视的不平之语,让收到暗卫密报的昭宁帝气得摔了一个杯子,前来负荆请罪的他也很是多跪了一阵。
才得赦免起身,就有昭宁帝传膳越嫔宫的消息传来。
知道自己今日注定蹭不到一顿晚饭的顾谨安有些失望,但更疑惑的是他老哥哥怎么突然去了越嫔宫中,这可是南越乱起之后他第一次去见越嫔。
怎么也想不通的顾谨安一出宫门就直奔云沐阁。
别看这些时日来他远着陆熠唯恐他受牵连,其实对他的行程还是了如指掌的。
上次来京有些仓促,陆熠并没能到云沐阁中感受一下再大启新兴兴起的“桑拿”产业,这一次在大猴热情相邀之□□验过后,就恨不得日日泡在其中,为此还特意让大猴传话来“谴责”于他,说他有好东西不第一时间呈给老师。
这谴责顾谨安听得不痛不痒,但他猜想他陆师日日在阁中不回家,多半是被催婚催烦了,又担了替他筹备婚事的担子不能跑路,这才寻了这个就是他母亲亲自追去也不好入门的地方。
待他前去给他换点话题。
第 230 章 示假隐真,赏……
示假隐真, 赏罚莫测。
自去见了陆熠之后,顾谨安这几日来一直在琢磨这几个字,这是陆熠在听了他的疑惑之后说的, 除此之外,再无他话。
值得一提的是, 在他前脚刚离开皇宫,后脚太子遇刺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吓得他当场一哆嗦还以为是自己哪里没周全到让人给得了消息去,但后面听到太子吉人天相, 英勇不凡,斩杀刺客得以安然无恙,顾谨安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消息啊,就是昭宁帝特意放出来的。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若不是他今日才分别见过卷入刺杀中的两人, 险些都要信了,这两人的情况虽都有好转,但怎么也和安然无恙扯不上关系吧。
而且整个消息全程只透露了太子曾遇刺现今已安然的消息,魏王只字不提不说, 还合理化了前段时日对两王府的行动。
这点无需再有言语阐述,只凭着太子遇刺的消息,就足够热衷各种时事的京城百姓脑补出一百场戏份了。
他又有点明白陆熠陆熠说的什么意思了。
帝王心术啊……
啧!
魏王这人虽然他不咋喜欢, 但不得不说确实有那么点可怜, 太子夹在两人之间也属实为难,但凡他自私一点,都不会这么为难。
但太子自来都是个厚道人。
想想因此将要引发的一系列家庭问题,顾谨安不得不庆幸顾承昂在这个风口浪尖传信来要回京谢恩了。
他回来本和顾谨安没多大关系,顶破天一顿接风宴的事情, 但架不住他的婚期同他归京的日子一样接近,到了这节骨眼上,别说他的婚事暂停跟进,就连他本人也被礼部抓了壮丁,一同帮忙筹备顾承昂同严家女郎的婚仪,美其名曰先打个底儿。
礼部在老正人君子谈歉的带领下走过多年风雨,如今又空降了一个新文雅君子伊仁,说好听了是一部门的谦谦君子,说难听了就是一堆老学究,还特犟的那种,所以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的,除了他那好兄弟沈一一不做他人选。
每日除了翰林院和国子监又多了一份礼部活计的顾谨安每日定时定点对把他拉下水的沈微释放冷气,沈微近日也正为这叔侄二人前后脚的婚仪忙得头晕眼花,尤其他自己的婚事都还遥遥无期还要帮着他人准备婚事,简直杀人诛心,就这样两人互放冷气,让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俩有仇呢,特意寻到伊仁面前让调解。
没想到这位终得皇上赏识正大展拳脚的新上官听过面不改色,只淡淡说了一句,“随他们去。”
就没有之后了。
想起顾谨安同沈微都曾在还是翰林院学士的他手下共事过,这仇怨莫不是当时就结下的?
这沈侍郎也是的,这顾谨安可是敢爬到皇上头顶抓虱子的人,没事惹他干嘛,搞不好什么时候给你来个大的,一溜烟将好不容易升上来的官职一抹到底。
不得上官协助,深感礼部要完的官吏很是忧心沈微这位能扛事之人的仕途,时时留意以防止他们一个不注意就打得不可开交无法挽回。
“喂,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老有人偷看我?”
原本以为只是遇到了十分欣赏自己的人,但接连被人看这么几天,他还是有点心里毛毛的,悄悄向沈微方向移了移,感觉到看自己的眼神更炙热了,都顾不得对沈微投来的嫌弃眼神进行抨击,只悄声道。
你有什么好看的?
好不容易写好手中这一篇公文却被他挤出一道墨痕的沈微张口就想怼他,但在抬头的瞬间后知后觉这几天却是总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就好比现在。
合着看的还不是顾谨安一人啊!他有什么好看的。
循着目光的来处给对方来了个猝不及防的回首,正好看到部里有名的老好人忙不迭躲闪避开他的目光。
“怎么是他?”若是其他人沈微还要怀疑一下背后是不是有什么猫腻,这人的话……就是刻意找茬也想不出什么话来。
真的就是一个个纯纯的软面团子,能在礼部安然到现在,得亏是祖宗保佑外加一颗不染污泥的心,外加热衷“和平”。
就是陛下也时常对他哭笑不得,但人家祖上为顾家的天下填过命,多少人盯着他屁股底下的位置都没门儿。
“谁啊?”顾谨安听他低呼,好奇的随着他的目光张望,除了一溜儿埋头苦干黑压压的后脑勺,啥也没看到,倒是突然转悠进来的伊仁扫视全场一眼,悠悠走到他身旁问了几件事情的推进情况。
到底是做过自己上司的人,现在论品级也是上官,虽不知道他怎么摆着主事的沈微不问,偏问就是来搭把手的自己,顾谨安还是谨慎回答了。
得到答案的伊仁满意的点了点头,却没有就此离开,这下奇怪的就不止是顾谨安了,连同屋内的其他人都看似认真工作,实则偷偷竖起耳朵。
非必要伊大人向来可是不掺和他们沈侍郎手中的活计,今日怎么一问再问,难不成恒王世子的婚事有了变化。
两王府的血尚未凉透,再生变故也不是不可能。
别看现在恒王父子现在依旧得用,两王府覆灭之前谁不得用,还不是顷刻间落得个白茫茫真干净。
愚钝之人信了两王府参与刺杀太子一事,聪明的人早已看清这不过是一次昭宁帝维护正统的大清洗,毕竟说是太子安然无恙,但到今日也不见太子又或者全然被人忽略当当时寸步不离跟在太子左右的魏王出来走两步,倒是太孙开始频繁出现于帝王与臣子议事的各种场合,天子时常问政与他,说不怀疑太子是否真的安然无恙是假的。
但如今与今上血缘最近的两王府只留了一个顾承怀潜逃在外,其余分散各地勉强只能做个富贵闲人的王侯家族成不了气候,又在这关头以一场赐婚为由让有战功的恒王一家三口奇聚京城。
陛下如此操作也容不得他们不多想。
不过也不急,先皇后的葬仪就定在大寒之日,虽然百官都以未有皇后先入帝陵为由极力劝阻陛下放弃在自己百年之前将皇后移葬的做法,但架不住他们这位陛下自皇后不在后越来越一意孤行,最后脑袋是磕破了几个,皇后大葬的日期还是订了下来。
皇后归葬帝陵,太子和魏王都为孝子,断再无不露面的可能。他们如此烦恼倒让不只为两场赐婚,大头都在先皇后的葬仪上呢。
左右不过这几个月的事情,再等等就能见分晓。
只不知如今伊大人这里是个什么章程。
“近日因着顾大人帮忙,让诸项事宜都大有裨益啊。”
“啊?”怎么又突然夸起他来了,虽然顾谨安觉得自己的工作态度还是很值得夸奖的,但这夸奖从伊仁口中说出,总感觉前面有大坑。不过相比以前在翰林院里他挖坑都不夸自己的模样,升官也不是什么全无用处的事情。
“大人谬赞了,不过分内之事。”屁的分内之事,不过前车之鉴不远,顾谨安可以说是相当谨慎了。
“那不知除了这个,大人可还有其他分内之事?”
什么意思?要知道除了这个我全是分内之事!
突来的阴阳怪气让顾谨安险些忍不住回怼,也让沈微在百忙中回头一眼,果见他们衙门让皇上都直呼受不了的“和平使者”已经快受不住要背过去了,刚想居中调和让两人暂收神通为同僚的命考虑一下,没想到却是已经成小斗鸡状的顾谨安先缓和下了口气。
“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今日进宫,偶听陛下提及大人下朝的脚上像抹了油似的,这才好奇有此一问。”
懂了,这是昭宁帝派来催自己进宫问好的人。
近来
多事之秋,加上婚事提上议程总要有些避讳,桑扶光住在宫中,就连一向热衷邀他吃饭的太后娘娘都歇了邀请,还在他偷偷溜去时派嬷嬷言语“敲打”了他一番,不过以其说是敲打,不如说是提醒,大有要让他们结个十全十美亲的打算。
顾谨安虽遗憾不能再同以前一样时常去找自家未婚妻聊聊诗词歌赋化学物理的……咳、打住!但也乐得用这个理由减少入宫的机会,太子遇刺加上皇后归葬两件事正无极限的挑动着老年帝王敏感的神经,两王府事不远,作为宗亲又作为太子遇刺之事少有知情人之一,他还是少去帝王眼皮底下跳来得合适,这也是他陆师给他的忠告。
就冲对方也给他老哥哥放过老师这一点,顾谨安从心出发,选择信他!
反正顾景隆如今日日跟在皇上身边理政,听着在先皇后葬仪之后有为他选妃的打算,也没时间接受自己的教导了。
至于另一个弟子桑舒光,顾谨安看他是乐不思蜀,若不是他及时干预,已然要在他澡堂里同他陆师发展出忘年交的关系,并有意向他一样步入孤狼之道。
他那祖岳年事已高,家中血脉只余这两株,前不久才因犯了一次痰疾,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如今桑舒光日日在京中游荡,就是再进不去云沐阁,为此还不要脸的向宫中的桑扶光告了状,拿着难得从正途上来的未婚妻之信,顾谨安都要夸他一句告得好!
不过云沐阁该进不去还是进不去。
只是他这才几日没去昭宁帝眼前溜达啊,怎么又记挂上了。
想想上次还是从魏王府出来的罚跪,昭宁帝当时去了越嫔宫中未有后续传出,对于对方的婉转召见,他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都忍不住求问了一句坑他没商量的伊仁。
“陛下今日心情还好吧?”
“顾大人不是日日也上朝吗?”
受到反问后顾谨安忍住大大翻个白眼的冲动,谢过他的回答就不再问。
他就知道会这样,这人多半受百姓影响把他当做竞争对手了,也不看看他们之间差的年纪快隔辈了。
啊,不行,不能这样算,平白给他老哥哥折辈份,被他知道了又少不了一顿好骂。
“还是顾大人随我移步。”
“啊?”今日的伊仁还真是跳跃得让人捉摸不定,顾谨安自负伶俐,都一时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不明白明明已经拒绝交谈了,怎么又移步。不过对方清泠泠的眼神一看过来,哪怕心有抗拒,腿还是不自觉的跟上了。
那边那个沈微,你的鄙视太外露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沿着走廊往外,伊仁一直走像是没个目的地似的,就在顾谨安都猜到他是不是在那里偏僻处设了个埋伏准备伏击自己提起警惕之时,对方却骤然停步,让心不在焉的顾谨安直直撞在他的脊背上。
令人牙酥的骨骼声响起,不仅打断了刚准备回过身来说话的伊仁言语,也让顾谨安尴尬不已。
这、这、这伊大人是不是过分有些骨折疏松了?
“……想不到顾大人的头还挺铁。”
什么意思?怎么有一股要让他去菜市口试刀的味道。
“一般般铁,一般般铁,大人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下官扶你坐下休息一二?”这怎么行!赶忙浮起谄媚表情的顾谨安哈腰点头。
“……”
伊仁回应他的是沉默。
看了看周围不是假山就是花圃的顾谨安也沉默了,不自在的抠了抠自己脸颊。
“既如此,就请大人帮万民一个忙吧。”
“哈?!”
什么意思,他刚刚又穿越了吗,怎么突然跳到既如此,他还要帮万民一个忙上。他一个立志活成一条咸鱼的人怎么做的了这个!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近日在外出差只能通过手机发送,格式上可能有些bug还请见谅,等我回去用电脑细调[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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