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1 章 献馘
顾谨安不知这人怎么回事, 与自己说着说着就兀自沉思了起来,黑漆漆的眼珠里有精光闪烁,一看想的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抬头看了看天色, 发现不早不晚,去了也注定赶不上第一堂课, 干脆让桑舒光再自学一阵,当即也不做打断他的恶人,只静静等着他思考完毕。
虽然他老哥哥将他们一并“扫地出门”了出来,也没说不让在宫里瞎晃。
最后却是最后从凤仪殿中出来的黄公公见着模样, 先瞪了顾谨安一样,又脚步轻缓的走到顾景隆面前,轻声轻气的呼唤唯恐惊到他的魂。
“殿下,小殿下——”
可惜喊了两句顾景隆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并没有回应他。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作壁上观的顾谨安。
顾谨安一看他这模样就忍不住嗤笑一声, 这老太监对人简直是用过就扔的完美典范,好事想不到他,坑事总是第一个将他推坑里,理他才怪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顾景隆如今到底是自己名义上的弟子,自己有责任对他的身体及学问等等负责,今日虽然有太阳, 但京城冬日里室外的温度可不是闹着玩的, 要是让他一直站在这里给冻出来个好歹来,莫说护犊子的昭宁帝了,就是这段时日来对他温温柔柔的皇后娘娘也要怒的,更别说除了这两人,顾景隆这小子还真自己的父母, 叔父已经身后随时准备挑点同僚错处的满朝文武。
啧,麻烦。
快步向着他走过去的顾谨安发誓,他绝对不是因为黄睿德是昭宁帝身前第一红人才屈服的。
“嘿!醒神!”
走到顾景隆身旁一拍他的肩膀,把对方惊得一跳的同时差点让黄睿德捂着心脏倒下,他才若不是还在凤仪殿外这种重地,对方肯定要掐着腰怒骂他,不过谁在乎呢,所有没被骂出口的话伊利当做没被骂。
“想什么呢?”
见被他吓了一跳的顾景隆神情有些恍惚,差点捂胸倒下的黄睿德三步并做两步走急急上来查看,一副出一点差错就要唯他是问的模样,顾谨安怎能让他得逞,在他快要靠见顾景隆时往前一插,将他挡个彻底的同时还差点又让他撞在自己的背上,伸出手掌在顾景隆恍惚的眼睛前晃一晃,也当心这个金屋子里长大的小孩被自己吓出个好歹来。
那今日吃的可就是断头饭了。
“没什么。”其实在顾谨安靠近时顾景隆已经从沉思中醒过神来了,之所以有上述那一番作态,不过是暂缓区罢了,他不想把心中所想告知任何一个人。缓过了那一阵,说起话来就流畅多了。
摇摇头的顾景隆再次将已彻底清明的视线投向顾谨安,“老师,我们是不是回国子监了?”
“……也行。”也就随口一问,知他不一定会说的顾谨安也不强求。
就这样,两人一起辞别了在一旁做满脸担忧状的黄睿德,又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一前一后往出宫的方向走去。
看着前方一前一后一高一矮特别协调的背影,不知为何,黄睿德轻笑了一声,让一旁等候的小太监和侍立的禁卫都目露惊恐。
当夜宫中底层传遍,黄大伴有失心疯的先兆。
等到消息传到昭宁帝耳朵里时,被主子单独留下“亲切”问话的黄睿德表面无奈暗里却是咬牙切齿,发誓要把这胡乱传假消息险些让他前途尽毁的人揪出来拔了舌头。
宫女太监乃至禁卫们都为此很是风声鹤唳了一段,但过不久回过味来黄睿德只是说说吓唬人,又才放下心来安心“备战”年节。
去往南疆征战的大军不日回朝,带回来的不止又南越国君一家的头颅还有南越的疆土,加上皇后娘娘身体大好,今年的年节以往年相比,必定热闹非凡。
南征的大军是赶在小年夜那日回朝的,为表对征战将士的看中,昭宁帝御驾亲临城外,还带上了太子、皇孙以及传言在皇后娘娘凤体转危为安上立了大功得以恢复王爵的魏王,还有一干文臣武将,让两位第一次率兵出征就大获全胜的王世子大出风头。
作为昭宁帝近来颇为看中的臣子,顾谨安虽然没有参与朝会的资格,却破天荒的得到了随御驾出城迎接大军回朝的名额,一身青色的鹭鸶官服挤在一堆纡朱曳紫之中,显得特别的显眼。
而且明明他因官职最低混在后方同沈微聊得挺好,偏他老哥哥像是哪根筋没搭对,愣是让黄睿德把他从最后一排的绝佳摸鱼位提溜到了最前面的观景位。
他们抵达时大军已在城外列阵等到皇上的检阅,位于最前方的两位王世子可谓英姿勃发,耀目非常。但顾谨安却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要比落在他二人身上的多得多。
知道这些人多半是猜忌着自己怎么能站到这个位置来,又杞人忧天着自己是否会快速替代他们其中的某些职位。对于这个顾谨安只能表示他们多虑了,虽然他也不知道昭宁帝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提溜到这个位置来,但他可以明确的告诉这些明里暗里猜疑偷窥的人,升官哪有这么容易。
他想穿上周边这朱袍紫带,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搞不好昭宁帝把他弄到这么前面来,就是为了搞某些人的心态。
人红是非多。
虽然语境不对,但对于皇上这种无时无刻都不忘搞大臣心态的做法,他也只能如此感叹一句。
不过眼下最占据他心神的可不是这些眼神,而是跟在顾承昂同顾承怀身后仅一步之遥的虎子,相比上次见他在萧定礼身旁时,所着的盔甲的款式明显有很大一部的提升。
怎么说呢,更像个将军了,就连大红色的披风都系上了,显然在此战中立功不小,得到了直线提拔。
具体情况如何顾谨安不清楚,他在内阁之时南征的大军尚在路上,后来离了内阁更是没有能够得知兵部消息的途径,皇上召他入宫的时候倒是偶遇过一次萧定礼,这位国舅虽身为武将却浑身儒雅,但就算如此,顾谨安也不好贸然上前搭讪。
一是二者身份悬殊,又有文武之隔,实在找不出能够用于搭讪的借口,总不能上去问一句吃呢没吧。而是当时正处昭宁帝眼皮子底下,对方清扫官场正有劲儿呢,虽知自己的级别还入不了被清扫的名单,但为前途考虑,还是要谨言慎行。
不过为他悬心这么久,直到后面捷报频传方才放下来,如今见他有如此成就,顾谨安也是由衷的为他开心。
抬眼再望时两人的目光意外碰撞在一起,原本顾谨安还担心对方认不出自己,却见虎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就迸发出惊喜的光,若不是努力崩着,说不定在场的人都能将他满口牙的数量数出来了。
见他认出了自己,顾谨安也忍不住勾唇一笑。然后一直默默留意着他动态的人发现,这位深得皇上器重的新科状元落魄宗亲,似乎与在南越大出风头的柳啸风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
文臣武将的目光都悄悄移向了今日替皇上主持献俘仪式的萧定礼。
没记错的话,柳啸风是这位的门人,那顾谨安同他是不是也着他们不知道的联系?
思绪纷飞之间,文臣咬牙武将鄙夷,在顾谨安丝毫未觉之时,他已成为某些人心中的叛徒与谄人。
正隔着一大片空地和虎子遥遥相望的他正感慨万千的感谢昭宁帝给了他这么个绝佳的位置,让他终于完成了与虎子的相认。
哪里知道这根本就是昭宁帝步步为营特意为他设下的一个局。
不能让他太强,也不能让对方太弱。自定下顾谨安日后用途之时,昭宁帝就开始了围绕着他的布局。
所有的定鼎之臣,无一例外要走到臣子最高的位置上,平步青云之下,自然而然就会出现如桑纯一,如陆钧那样的大批附庸,手底下的人多了,心思也会跟着浮躁,原本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也会随之摇摆。
他如此布局,就是要让顾谨安成为一个孤臣,进而又变成仅为他们祖孙三代所用的纯臣。
身居高位不结党,重权在握只为君。
这样的人,才有可能在未来江山或可能出现危机之时全力保皇。
若不是朝中党争由来已久,再找不到另一个能担此大任又让他放心的存在,他也不会将全盘压在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身上。
以如今的走势来看,他这个决定并无失策。
坐在銮轿中暗中观察了一阵群臣动态的昭宁帝对眼下的情景十分满意,眼神示意了一下皇睿德,示意他去传命萧定礼仪式可以开始。
震耳欲聋的鼓声和号角声很快交织成一片,气势非凡直干云霄,紧接着万军俯拜,天子降阶更是将整场的气氛推向最高峰。
这时候就没人再将目光投向顾谨安了,包括他自己,也没有心思再去觉察是否有人还依旧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由两位王世子带头,十数位将士在后捧着的朱匣上。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其中就该是南越王室直系人员的头颅了。
南越与京城之间远隔不止千里,又是由南向北而来,虽京中已至寒冬,但沿途而来可不如此,若运回完整的尸体成本极高,所以当初昭宁帝下的的命令就是将一干人等全部枭首,只用炮制好头颅运回,可给大军省事不少。
“臣等奉命征讨越逆,今已荡平越逆之乱,枭其魁首,献于阙下!”
在离昭宁帝还有三丈距离之时,顾承昂越过本来并行的顾承怀往前一步,肃然跪拜,同时将手中的匣子高高举起。
此次南征虽由两位王世子共同带兵,但从始至终的主将都是顾承昂,献馘礼由他主导并无不对。
随着他的跪拜,顾承怀同其他将士也齐齐跪下,说着与他同样的话,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十数个盛放着首级的匣子高高举起,不知是不是错觉,顾谨安莫名感到整场的气氛为之一凝。
随着萧定礼在昭宁帝的示意下往前准备亲自揭开顾承昂手中的朱匣时,他才后知后觉有些不适了起来。
其实自来到大启之后,无论是献囚还是献馘他都不陌生,只是亲临其境还是第一次,在此之前他连寻常的尸体都没见过,这次却要直面十数个虽经过防腐但死亡已经许久的头颅,原本第一次参加仪式的兴奋,此刻也逐渐演变成毛骨悚然。
随着匣盖被揭开,和想象中一般无二的可怖头颅出现在他眼前,一股若有若无难以形容的味道也开始在空气中浮动。
紧接着,十数个匣子都被揭开了,形态不一的恐怖一致的头颅给了他最大限度的视觉冲击,难以言喻的味道也瞬间浓郁起来,武将见惯这场面早习以为常,只苦了一干文臣,顾谨安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头颅上时悄悄环视一眼,发现已有人悄悄用衣袖掩上了口鼻。
看得他也想做出同样的动作,但拜他这个让人“羡慕”的位置所赐,周边都是数得上名号的臣子,并无人作出这种失礼动作,不得以,他只能强忍住恶心硬撑着,为了不破功,尽量避免视线再与头颅碰上。
随意四顾间,他似乎看到魏王脸上出现一丝奇特的肌肉扭曲,再定睛看时,对方却是一副面无表情直视头颅的模样。
似是觉察到探究的目光,魏王转眼往他这边看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那一瞬间的冷冽,顾谨安确定并非自己的幻觉。
第 212 章 大启造谣不犯法吗?!……
献馘之后, 昭宁帝当场授予了两位王世子军职,顾承昂授正四品明威将军,顾承怀授从四品宣武将军, 挂兵部行走,但不用日日点卯。
明明赵王世子更年长, 在军中的资历也要比一直给皇孙做伴读的恒王世子要深,但无论领兵还是授职,都是低了恒王世子一头的。
再想想一直长久滞留在京中的恒王及他于去年万寿节献上名为“水泥”的那物,在场的大臣已有一部分人回过味来了。
陛下这是打算重用恒王府啊。
也是, 血
脉与他同父所出的赵王、吴王以及齐王更远一层,就算国本真的出现不测,觊觎皇位者他们也数不上号,毕竟前面提到拥有先帝血脉的亲王们都不缺儿子,但也不算完全没有机会, 开国老恒王的名头在民间响亮着呢,所以这才把恒王召来京中热心工事,又让世子偶能统军安抚他们父子。
既不会让他们生出抱怨,也彻底绝了恒王府在大胜北狄之后重得云水军军权的路, 同时,还让京中三王因新对手降临而心生警惕收收近年来日益骄狂的心。
这一举三得啊!
不得不说,他们陛下这个手段, 可高明极了。
赤裸至极的阳谋, 从来比阴谋让人更不能招架。
或许,他们也要顺着皇上的心意低调行事一段日子了。
其余将士也皆论功行赏,这是惯例,大臣们也不太在意。但顾谨安却很高兴,虎子竟也得了五品云骑尉的爵位, 同时又获授正五品守备一职,虽然依旧重回京畿大营萧定礼麾下,但相比两位王世子而言,他手里有兵了。
而且他本就是萧定礼发掘来的人才,如今立了军功再重回他的麾下,未来更是一片光明。
听到此封授之时,顾谨安明显感觉他呆了一下,随即便肃然正拜谢恩,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着十分稳重,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小子快乐疯了。
就连顾承昂与顾承怀都忍不住向他投去羡慕嫉妒的目光。
可也知他二人身份摆在这里,陛下会让他们在战时统兵,也让他们行走军中,但如何都不可能获得兵权的。
不见大启建朝至今,各地藩王手中本有的兵权都已被朝廷派去的指挥使渐渐蚕食了,就连他家得太祖旨意格外特殊的云水军也不例外。
能得军爵已是意外之喜,毕竟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未来都是要承继王爵之人,而且经此一战,他们对柳啸风所展现出的战斗能力也十分认可,可以说若是没有他,迎上本就准备诱他们深入再一网打尽的南越军想翻牌可没那么容易。
如今回想起那险象环生绝处逢生的一战,仍觉胆颤,所以两人在适当流露出对柳啸风的嫉妒让其他人看到后,都在心中暗自盘算怎么同这人进一步拉近关系,最好能将他扒拉到自己的阵营中。
倒不是都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心思,实在是都在行伍里混过的人,爱才心切。
昭宁帝将全局收之眼底,对今日的献馘之仪十分满意,大手一挥,就让队伍往京畿大营去了,他要在营中大摆宴席,与胜利还朝的勇士们同饮庆功。
看似兴致突来,其实早有准备的一场宴饮让在场所有的将士再一次激动不已,山呼万岁之中,随着銮驾启程顾谨安也赶忙骑马跟上去。
只是走了一段路不见沈微的身影,回头再看时,就见他领着几个礼部的官员正在献馘的原地处理被遗下的头颅呢。
是了,他就奇怪礼部这次怎么来了许多人,原来他忘了献馘之后,这些敌军的躯体或头颅都是要由他们进行处置的。
先运往太庙进行告祭仪式,完了才焚烧掩埋,对过节特别大的,还要悬挂在城门示众三天,但观这些头颅的腐烂情况,这一点显然是不具备完成条件的。
礼部自谈熙致仕之后人员变动极大,沈微如今任清吏司的主官,已是正五品的郎中职位,主管祭祀的祠祭司又在清吏司治下,由他牵头完成此事再正常不过。
那今日的庆功宴,沈微是赶不上了,对于吃不上美食的他,顾谨安十分同情。
可当他坐到席面上,看着琳琅满目各种大肉佳肴之时,脑中就一直回现方才那些头颅的模样,没吐出来都是爱重脖子上的头颅了,胃口自然也是全无的。
因着昭宁帝的一场算计,也没有人来找他喝酒拉家常,虎子又被一群武将围着敬酒脱身不得,他没办法插进去叙一叙别情。
百无聊赖之中,只能喝水看着眼前的众生百态。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顾承怀居然会第一个来找他喝酒。
“顾大人,多年不见,你长高了许多啊,不知可还记得我?”
“世子英姿勃发,器宇轩昂,自是见过就不能忘了的。”
看他端着杯酒来第一句就是调侃,顾谨安先是愣了一下,忙端起因嫌弃一直被自己放在一旁的酒杯。
“是吗?你真这么觉得的?”
什么意思?没听出这是客套话吗?怎么感觉还自恋上了。
听着对方居然顺着自己的客套话展开话题,顾谨安一阵无语,但因赵王世子作为这场庆功宴的主要人物,一举一动都备受宴饮之人的留心,再加上他的小小有名,现在已有不少目光看向他们这里,就连昭宁帝,也都往这边多看了两眼。
人才为国立了功可不能怼,顾谨安只能将无语强压回心底,挤出一个更加客套的微笑,“自然。”
看在当初十两银给他们添了不少创业资金的份上,他忍!
“真不是因为我出手大方?”
“……”这下顾谨安真忍不了,抬头直视着他让他看清自己眼中的无语,那么大一个亲王世子,多少年前的十两银还念念不忘呢。
还有,他是不是偷偷往自己心里放东西,听过南越那边蛊术挺厉害的,不然怎么会自己才想起来就被他说出来呢。
这样想着,无语又变成了怀疑。
顾承怀看他这一副神色变幻,神情也跟着严肃了一下,就在顾谨安猜测他又要吐出什么不是象牙的东西之时,他却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抬起酒杯要与他碰杯,“小顾大人可真有趣啊。”
不是,我怎么有趣了我不知道?还有怎么连你也唤上小顾大人了?咱们没这么熟吧。
身周的视线一下子火热了起来,顾谨安知道了,这人纯粹就是过来犯个贱的,但好像自己并没有惹到过他?
疑惑间突然发现顾承怀正略带挑衅的看向某处,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面露不屑的顾承昂。
好吧,他说这人是哪里来的敌意,原是源头在这啊。
很想摇着他的脑袋告诉他少年清醒点,我和顾承昂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亲近,但还是碍于人家刚刚得胜还朝,他惹不起。
忍了!喝了快滚!
十分配合的抬起酒杯与他一碰,顾谨安第一次喝酒喝得这么利索。
要他说这大启的酒真不行,虽然他上辈子也没喝过几次酒,也不好酒,但这酸了吧唧又带着点酒味的东西,到底是谁
在爱喝?
喝完皱了一张脸的顾谨安环视四周一眼,尽是面红耳赤的大臣,就算注意力停留在他们这里也不忘碰杯。
好吧,除了他都爱喝。
“哈哈,大人这酒量可不行。”他这副模样,又惹得顾成怀一阵嘲笑。
笑什么笑,笑得跟个大鹅一样!
顾谨安没接他的茬,只如人机般保持微笑静待他自己离去。顾承怀却伸手提溜开一个与他同桌看热闹看得正认真之人,一屁股就坐到了他的对面。
这是要赖着不走了?
顾谨安一看他这架势就觉得开始头疼了,很想说一句你有什么情绪去找顾承怀发泄啊,找我一个穿青色鹭鸶衣的人麻烦也忒没成就感了吧。
这句话才刚在他脑中过了一遍,就看到同样端了个酒杯的顾承昂也正向他这边走来。
不用人提溜,坐在顾承怀旁边一个位置的人在他到之前麻溜起身,闪到隔壁桌名曰敬酒,实则聚众吃瓜。
随着他的起身,这张桌子上的官员也纷纷起身四散“敬酒”。
很快,偌大一张桌子只余他们三人以三足鼎立般的仪式坐着。又或者说,顾谨安被这两人一左一右的夹击了。
这下真成整场焦点了,就连虎子闻得动静也颇为担忧的向他这边看了一眼,若不是顾谨安一直用眼神阻止,只怕人早过来了,到那一步,顾谨安都不知道自己的衣服是否还能安然留在自己身上。
毕竟目光太灼热,搞不好要烧起火来。
“要不……你们聊?”看着坐下的两人正用眼神对战,刀光剑影的十分激烈,一点都不想夹在他们中间的顾谨安建议,顺便还悄悄起身准备“体贴”让座。
却在屁股刚离开位置一点点之时就被这两人一左一右按住肩膀给重新按了回去。
我真是服了!
朝天翻了个白眼,顾谨安只能向一直看热闹的昭宁帝使了个眼色。
意为“您不管管?”
然而后者却在接触到他目光之时低头浅酌了一口酒,就是情愿喝不好喝的酒都不搭理他。
人干事!
顾谨安才不管酒好不好喝是不是他的一家之言,满心里都是对昭宁帝见死不救的唾弃。
下次再找他去干吃播的活,他得和皇后娘娘好好告一状。
没记错的话近日太医给他请平安脉是建议禁酒的。
“你们要干嘛?”走是走不了了,顾谨安直接认命坐回了原地,他就不信这满朝文武俱在,天子眼皮底下,这两个大侄子能把他这个小叔叔怎么样。
没错,他终于又想起自己也是宗亲,还是个辈分有点高的宗亲这件事了。
都是老顾家的人!
顾承昂放下酒杯刚想说话,却不料被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的顾承怀抢了先,“听说……你近来颇受陛下看重啊。”
“承蒙君王不弃。”顾谨安对他此问同顾承昂一样,很是莫名其妙,毕竟这人说这话的神情,可不像嫉妒的样子,谨慎作答。
“连顾承昂的未婚妻都给抢了……”随即,顾承怀又不紧不慢的说出下半句,因为声音有点小,顾谨安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他都还没从怀疑自己的耳朵中脱离出来,一旁的顾承昂却一巴掌就将手边的酒杯拍碎。
巨大的声响将顾承怀的话语完全遮盖,也吓了周围正竖着耳朵听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的大臣们一跳。
顾谨安此刻也忙不得去看对方的手掌有没有流血了,因着这格外出格的举动,让他确信了方才并没有听错。
连顾承昂的未婚妻都给抢了。
这句话一直回响在他的脑海里,连绵不绝。
什么东西?
顾承昂什么时候有未婚妻了?他怎么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抢了他的未婚妻?他怎么也不知道?
大启造谣不犯法吗?!
第 213 章 所谓叔叔
“你胡说八道什么!”
“对!你胡说八道什么?”
附和着顾承昂的顾谨安第一次觉得对方竟如此的言之有理。
“什么胡说八道, 我这消息可是有正经来源的,不信,我……唔、唔唔!”看到他俩竟然还能这般同仇敌忾, 被气个倒仰外加原本就有些酒意上头的顾承怀开始有些口不择言了,只是没等他把话说完, 就被顾承昂一把捂住了嘴巴。用的还是那只一掌拍碎酒杯的手,顾谨安眼尖看到,上面还有好几块小小的碎片,顾承昂的手没出血算他皮厚, 但按在脸这种远比手娇嫩不少的皮肤上,顾承怀肯定是不好过的。
活该……
一句幸灾乐祸还没有在心底过完,他就听到凑到顾承怀耳边的顾承昂轻声道,“或者,你想要和萧太师乃至太后娘娘好好聊聊。”
怎么又扯到桑太师和太后身上去了?
顾谨安转头环视了一眼周围, 企图从其他人脸上发现一点蛛丝马迹,然而他却失望了,因为顾承昂的声音太低,宴会的环境又太嘈杂, 就连离他们最近桌子的人见他看过去都还伸长了耳朵一脸求知,压根没听清楚他们之间的对话。
失望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两人争执的两人身上,发现无论是捂人的还是被捂的人都在用眼神互相凌迟着对方, 简直不能相信, 这样互相不服气不妥协的两个人居然能合力击败南越,顾谨安在心中替其他将士默默祈祷了一下。
等等!
突然意识到什么的他睁大眼睛,有些慌乱又有些的惊恐的向上方似乎没有留意到这边动静的昭宁帝看了一眼。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回想当时对方与皇后娘娘谈起此事的时候,皇后及顾景隆都不约而同往西边看了一眼,而位于大启皇宫西边的地方, 正是本朝桑太后所居的仁寿宫,桑家女郎幼年入宫,自太后膝前长大。
想到这一点的顾谨安吓得一哆嗦,小姑娘略带高傲却比初中生大不了多少的脸一下子就印在他的脑海里,强势到把一直困扰着他的可怖头颅惨状都彻底驱逐了出去。
不是吧,自己什么牌面上的人,哪里挨得上这样天之骄女的边,而且……她才几岁啊怎么就有人着急着给她寻夫家?
满心都是封建社会残害妇女儿童吐槽的顾谨安压根没意识到,他比被他称作初中生的小姑娘也没大上两岁,而大启成婚年龄的界定也与他潜意识中的不同。
女子及笄而嫁,如桑扶光这种及笄一年多尚未定下夫家的,在这个时代已算晚婚了。
不过因如今大启厚嫁成风,富贵人家的女儿在家中多耽搁两年认真相看的也不少,倒也不显得谁比谁要特立独行一点。
这些都不是顾谨安所能考虑到的,他自来没有与同龄女孩相处的经历,就是对大启厚嫁成风的习俗,也是来自顾承昂同他说过的恒州知府难嫁女,他如今满脑子都是对桑扶光才多大年纪就有顾承怀这种不积口德在乱败坏她的名声。
对方有没有与顾承昂定亲他不知道,但和自己那绝对是子虚乌有的事。
于是在被顾承昂用带着碎瓷片的手捂住嘴巴之后,顾承怀又接了来自顾谨安满怀怒气的一拳,好巧不巧刚好打在眼睛上,疼得他就是嘴巴被捂住了也“嘶”出声来。
这一下看热闹的和当热闹的都一瞬间沉默了。
看着明显愣在当场的赵王世子同他左眼上那个漆黑的眼圈,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
别看对方这几年听从陛下安排勤奋上进的不得了,但都在京中谁不知道谁的底细啊,这位赵王世子在奋发图强之前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霸王,这位春风正得意又不知其底细的小状元只怕要吃苦头了。
倒抽一口凉气后,乐得看顾谨安吃苦头的一干人等又开始幸灾乐祸了起来。
萧定礼一把按住看到儿子被打,着急忙慌就想着过去出头的赵王,又忙向上方的昭宁帝投去请示的眼神,毕竟这么多年来,他自认还是摸得到自家姐夫的一些脉门的,虽然随着年纪愈大对方的猜忌之心愈重,但对看上眼的人,从来不会袖手旁观。
顾谨安打了刚凯旋回京的王世子,若无陛下金口玉言为之脱罪,只怕此事难了。
然而读懂姐夫之心半辈子的萧国舅却在这里翻了车,昭宁帝不仅对下方的乱局视若无睹,对他请示的目光也佯装不见。
这算个什么事儿?
眼看好好的庆功宴就要变成鸿门宴了,萧定礼一边按住一心要给刚长了脸的儿子出气的赵王,一边用眼神弹压住察觉动静开始群愤激昂的将士们,到底他多年行伍威仪甚隆,加上起冲突的人不仅只是顾承怀同顾谨安,还有此次征讨南越的主将兼恒王世子,乱成一团的局面就是群愤激昂也不知道该不该冲,更何况上方还做着陛下呢。
许多人这样想着,目光也不由自主看向高高坐于正中之人,指望着他出来主持公道。
同时被这么多人看过来,就是昭宁帝也不好再继续看热闹了,召来人前去问询顾谨安那一桌到底发生了何事。
只是看清被他召来的是何人时,众人一阵无语。
魏王顾承明。
他们怎么感觉陛下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这样的日子带上魏王就够让人家难受的了,怎么还派去调解向来都对他不怎么客气的顾承怀在局中的乱子,今日这庆功宴要热闹大发了。
这下莫说萧定礼十分不赞同的看了昭宁帝一眼,就是方才只想冲过去一巴掌攮死顾谨安的赵王也觉察到了自家皇兄深藏的不怀好意,一个激灵想起了自己自小在他身上吃过的亏,当即也不想报什么儿子被打之仇了,只威严这场乱子能在魏王抵达前化解。
也是这几年家里的日子好过起来了,让他感觉又重回父皇还在世的时节,不自觉的抖
擞了起来,今日喜上逢惊,他才顿悟过来自己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承怀这孩子也真是,这大喜的日子安安静静喝酒接受众人的阿谀不就好了,偏要端着酒杯去寻那个如麻雀立在鹤群中的低阶官员,就算陛下如今看重他,但这样低的官职,能得看中到几时。
前一刻还在为儿子自豪的赵王此刻又恨铁不成钢了起来,只觉完全是儿子的拎不清,才造就眼前的局面。
比起嫡子他自来更看重庶出的长子的,若不是陛下爱重皇后珍视嫡子,他早就……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来,就被他火急火燎的按下去,同时还心虚的往上方看了一眼,就怕这仿佛会读心术的皇兄一眼看透他内心的想法,直接寻个理由让嫡子直接得了他王位。
毕竟这些年来他对自己嫡子的培养之心,那是有目共睹的。
虽然矮了乡下地方来的恒王世子一头,但那是孩子自己不争气比不上人恒王家的会来事,他这个王位可是要比那只会鼓捣泥巴的恒王牢固不少。
见昭宁帝的目光并没有放在自己身上时,赵王卸下一直同萧定礼对抗的力道,在对方略带震惊的目光下缓缓坐回原位。
有什么好震惊的,他不信就这样局面下,恒王那老小子来能给自家儿子成什么事儿,也就是他今日不在了,才显得不为儿子出头的自己特别显眼。
看了一眼满心满眼全是算计却只看得到自己的赵王,萧定礼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几分鄙夷,他不知道就这样几个上不得台面的王爷,皇上到底一直在防备什么,偏偏防备他们的同时,又亲手扶持了他们子嗣中的优秀者,从不吝啬任何一个能让他们得到锻炼的机会。
年纪越大,他是越看不懂陛下了。
“你竟然敢打我?!”
在众人思绪纷杂之时,并没有觉察到昭宁帝已对他们这里下了指示的顾承怀从顾谨安这只青皮鹭鸶竟然敢打他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先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眼眶,接着捏起拳头目光不善的看向顾谨安。
其实若不是顾承昂反应迅速快他一步先按住他的两个胳膊,顾谨安此刻脸上应该会多一个同他一样的印记。对此,因一时意愤动手的顾谨安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却惹来顾承怀更大的怒火,眼看顾承昂都快要按不住他时,一个令他十分厌烦的声音又插了进来。
“两位弟弟这是怎么了,酒气上头也不能同小叔叔闹起来啊。”
是魏王,正带着他的招牌笑意缓缓行来,却不容置疑的强行插到他们“三足鼎立”之间,同时看似不经意的帮顾承昂一起按住顾承怀正用力挣扎的手臂。
昭宁帝对儿子的要求一向严格,别看魏王不得宠,文韬武略却从未松懈过,所以他一加入,顾承怀登时就“安静”了不少。
只是在旁人的目光看来,魏王的左手似乎很不得劲儿,一副用不上力的模样。这让顾谨安一下子想起月余前他来寻自己的那个夜晚,以及后来他从顾景隆口中得知的消息。
皇后久病不愈,太医近乎束手无策,是自南越变起就一直深居简出的越嫔亲自向陛下献上南越奇方,言需一至亲之人的血肉入药为引,方能救皇后于病痛之中。
当即陛下只当她看着皇后快不行了又企图谋划太子及皇孙的性命,毕竟以人血肉为引的方子,怎么看都不是个正经的玩意儿。
没想到她却主动为魏王请缨,言嫡母重过生母,至亲关系受上天认可。
彼时皇后已接近药石无医,时日不多,昭宁帝虽不信越嫔献上的方子,但架不住承受不了他的皇后就要离他而去的事情,干脆一咬牙答应了,当即就把禁足的魏王召进宫来,让太医查验过他身体内外皆不含毒之外,就按越嫔所说去做了,没想到药一入口,皇后的精神竟肉眼可见的好了起了,如此又观察三日,直到坐卧勉强回归正常,一直在偏殿里等候的魏王这才放心出宫,顺便带话给顾谨安。
也就是那晚他会和魏王在云沐阁相遇的前因。
顾景隆说起这事时满脸都是对皇后病愈的庆幸和对魏王这位皇叔的感激,以及一点对南越奇方的感兴趣。
但作为听众的顾谨安只觉毛骨悚然,无论是以活人血肉入药还是皇后居然因此真的病愈,哪一个在他看来都是天方夜谭般的事情。还有以嫡母重过生母能得上天认可这种严重违反血缘规律的借口,更是让他想不明白这对母子到底为什么要强行介入皇后的病中。
不是他不想皇后真的病愈,只是觉得这样“病愈”的背后很有问题。连带着原本因可怜有几分好感的魏王,他都开始有意识的避开了来。
只是如今这人站在眼前一样笑意盈盈的给他解围,他又有几分庆幸,虽知这多半是昭宁帝的安排,但若来的不是这位最懂人情世故的魏王,他今日这一场头热,是有些难收场的。
“是喝的有些头晕了。”说这句话让自己下楼梯时,顾谨安还是有些汗颜的,毕竟酒他是只喝了一杯的,酸唧唧没多少酒味和水差不多,但揍顾承怀这一拳他是一点都不后悔的,这人嘴巴真的坏,大启再没有如他前世某些朝代对女子的种种束缚,女儿家也经不起这样的诬蔑。
“那还站着坐什么,快快坐下饮一盏茶,不然周边的人还以为咱们老顾家内里闹矛盾呢。”说着,就对顾承昂使了个眼色,让他与自己一左一右先把顾承怀按坐回去。
经他两次提醒,一直看顾谨安这个青皮鹭鸶不爽的人这才回过味来,是啦,顾谨安是宗亲啊,还是比魏王及两位王世子要高一辈的宗亲,直接与他们陛下一个辈分了。
他们日常里说起对方时没少拿这点做文章,如今居然给忘了。
那今夜这热闹只怕看不成了,魏王都把调定在酒喝多了上面,那酒喝多了闹起来,当叔叔的“不小心”揍了侄子一下,多大点儿事啊。
不过还是要看赵王世子捏不捏得住鼻子认下这他用眼神都快把对方瞪死了的所谓“叔叔”。
第 214 章 叔慈侄孝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做好人!”顾承怀作为一个有性格的王世子, 只要不是陛下出手,向来都是越压制越蹦跶的,怎么会让他们两个就这样把自己按回去, 只是掀了一下没把顾承明手掀开的他有些难以相信,虽然他并未用出全力, 但魏王在他眼中向来都是废物般的存在,怎么依旧能制住他?不相信的他暗自蓄力想要再次挣脱之后,却听对方在耳边幽幽说了一句。
“我建议你适可而止,陛下可在上面看着呢。”
一抬头刚好碰上昭宁帝幽深的目光, 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之后,顾谨怀酒意去了大半,趁此时机,顾承明和顾承怀一左一右的将他按回了座位上。
随即自己也坐了下来,顾谨安看顾承明落座后眨了眨眼睛, 但觑了周围一眼那些明里暗里的打探,也坐了下来,就这样一人一方完全占据了整张四方桌,让原本看到起冲突纷纷往旁边避开看热闹的人想要重新再坐回来看热闹也不行了。
他们如何扼腕叹息不提, 落座的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找不话题有些尴尬,就在这份尴尬即将继续蔓延时,一直坐得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顾承怀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算哪门子的叔叔。”
让几人瞬间再度无语的看向了他, 这都过了一会儿了,怎么还想着这点啊,顾承昂带着被他无故带进谣言的愤怒都有些同情的看向他。
对于此类言语,顾谨安早在“年少轻狂”的他身上得到了锻炼,对他不仅完全没有杀伤力, 还能让他有理由一张口就气死你。
果然,顾谨安在看过顾承怀一眼后,就嗤笑一声,“宗正的人在前面坐着呢,要不你去找他们聊聊。”
“……”不是说读书人脸皮都很薄的吗?怎么这样的脸比城墙还厚!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吗?就算宗正那里白纸黑字的将他的名字写在族谱里,
但他们家这种穷酸的亲戚多了是,恒王自称皇叔还能忍忍,顾谨安着偏房又偏支的家伙怎么好意舔着脸认下是自己一干人的皇叔,还要他去找宗正聊聊。
就算他是赵王世子外加刚打了胜仗的将军,但就这种事情去找宗正也没什么好下场吧。果然他顾谨安就不安好心!
骂着眼眶又疼了。
除了少时同顾承昂打架以及战场上留下的伤口,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挨人的打。还不能当场报复回去好气啊。
你给我等着!
眼神如刀般刺向顾谨安。
顾谨安对他满是愤怒的眼神视若无睹不说,还勾唇笑了笑,在顾承怀眼里颇有挑衅的意味,就在他准备再次拍桌而起之时,这人却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吃不吃烤肉?”
“嗯?”
“哈?”
“吃!”
在顾承明和顾承昂先后发出疑问之后,斩钉截铁的人是顾承怀。
面对另外两人十分费解的目光之时,他异常的坚定,“看什么看,我在外面风餐露宿这么长时间,想吃口好吃的有什么问题!”
顾谨安这人是不怎么样,但烤的肉却是十足的好吃,这么多年来他时常都还会怀念当初云水镇街头吃到过的那一口滋味,若是有这手艺的人不是顾谨安就好了。
叹一句他忍不住又往柳啸风那里看了一眼,说起来当初主烤的是他吧,难怪他一直看人眼熟呢,要没有顾谨安同他在这里“相看泪眼”,他都记不起这个多年前只见过一面的人,更别说萧定礼还给他改了这么个名字。
要是早认出来,他是不是能早一点吃上记忆中的味道。
想想战场上的场景,上过幽州战场又常年在军营中锻炼的顾承怀也忍不住一阵反胃。
算了。早认出来来他也吃不下去。
今日的献馘礼上,所有人都认为是路途遥远外加气候所致南越王室一众人的头颅才在经过炮制后才腐烂得那么厉害,殊不知他们在战场上早就见过这一幕,莫说王室人员及达官贵胄,就是寻常士兵战死的躯体,也远比他们大启的腐败更迅速。不知道他们身体里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但能让他们保持如今这个依稀还能辩驳容颜的模样来到京城,已是随军的医者用尽了毕生所学。
想到这,他忍不住多看了魏王一眼,想对方的母亲就是出自南越王室中人,不知是否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又或者身体里是不是也存在着这样的不同。
只是再看到对方那张总是含笑的脸时,他又有些厌恶的移开视线,催促着方才还用眼神在凌迟的顾谨安快点给他去弄烤肉。
今日的庆功宴虽然热闹又有面儿,也是得用食材,但这种大伙食在战时还好,如今真入不了他的嘴,若不是吃得太少,他也不会只喝了这么点儿酒就上头。
“我弄得你确定要吃?”顾谨安也没想到最积极的是他。
“吃,怎么不吃,废话不要这么多快去弄。”啧了一声,顾承怀十分不耐。
“那你要为你刚刚说的话道歉,并发誓以后都不再乱讲这种子虚乌有的事……”话未说完见顾谨怀又瞪圆了眼睛一副要吃了他的模样,赶忙接着道,“同样,我也会向你道歉,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够,在你发誓之后我可以让你打回来。”
“就你?还是去弄烤肉吧。”顾承怀上下扫视了他一眼嗤笑,对他的提议不同意也不拒绝,见他这样,顾谨安也不打算有动作。
“啊,本来就有的事儿你让我……”
“嗯?”
顾谨安微微一沉脸,顾承怀也不知自己为何就将后面的“道个屁的歉”给忍了回去。
一定是太想吃烤肉了,对,就是太想吃烤肉了!
这样安慰着自己的顾承怀半点不承认他方才在对方脸上看到了陛下的影子,竖起三个指头含糊说了几句只有他们几人听得清的话,然后在顾承明的惊讶和顾承昂的冷脸下不耐烦的问顾谨安,“可以了吗?”
“你再来一次。”
“你——”若不是左右两人按得足够结实,今日这场庆功宴又将发生第二次的肢体冲突。
不过按下他之后,顾承明和顾承昂略带谴责的目光看的就不是他而是顾谨安了,尤其是刚刚听了事情前因的顾承明,虽然是顾承怀嘴贱惹事在先,但大可以宴会结束后去寻桑太师告他一状也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在今日这种场合闹将开来,才是对人家姑娘没有半点好处。如今顾承怀这个犟种都退步了,怎么一向好说话的他却执拗了起来。
不过父皇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吗?若无今夜这一场争执他还真不知道。
“他发誓竖的三个指头而不是四个
,我有理由怀疑他的心不诚。”面对一人的愤怒和两人的控诉,顾谨安也十分言之凿凿,于是风水轮流转他成为了那个让人无语的人。
“……弄你的烤肉去吧!”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的顾承昂很是头疼,发誓以后有这两人在的场面都要避着点,本来其中任意一人就够让人受不了的了,这两两相加更是让人想一人一拳直接打晕求个清净。
“行吧,就算他蒙混过关了。”顾谨安不是很满意,但见他老哥哥派来的和事佬都不太赞同他这种说法,慢悠悠起身刚好躲过一时没被人按住的顾承明一击。
“看吧,我就说他不诚心,还搞偷袭!”
“偷你——唔!唔唔!”
“他说他饿得受不了了,让你快点去。”
“……没吃过烤肉一样。”顾谨安看捂着顾承明嘴巴向自己笑得一脸命苦的顾承明,觉得他今日刚受了母舅家全军覆没还以人头示众的局面就不要再让他在老哥哥面前为难了,到底只嘀咕了一句就离开,走出一段距离还听到顾承怀的怒吼,只是被捂了嘴巴的他到底发不出什么太大的声音,他也听不清对方吼了什么,横竖不是好话,听不清也就罢。
待他带了烤肉再回去时,顾承怀已被松开了口,虽然看自己时依旧一副臭脸,但到底没有再口出恶言,哪怕不信佛道,见他安静下来的顾谨安也在心里念了句阿弥陀佛那个无量天尊。
只是再看了看他放在桌子上的烤肉时,这人又像突然犯病一样瞪大了眼睛。
“这什么东西?”
“烤羊啊。”他特意绕到最前方亲手割来的脆皮小烤羊,味道比他的手艺差了点,但胜在一个新鲜及有氛围。
他眼馋好久了,若不是这三人齐刷刷坐在他的桌子上,就他这个品级可不敢贸贸然上前去割肉的,这一路去可以说是万众瞩目,就连御座上的昭宁帝都多看了他几眼,要没有他那几眼,当场割下来他都要趁热吃上两块的。
“我知道是烤羊,所以烤肉呢?”
“你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烤羊不是烤肉吗?羊等于肉,懂不懂。”酒喝多脑子坏掉了吧。顾谨安哪里知道他想吃的事自己亲手烤的肉,就算知道也不会给他做的,也不看看眼下什么场合。
吃不到心心念念的东西还被暗骂脑子坏掉了,顾承怀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爆炸了,也不管眼下是个什么情景,低吼一声就隔着桌子向顾谨安扑去,结果就是被左右两人再次拉住顺便被他咬牙切齿的人塞了一块难嚼的羊肉在嘴里。
“知道你饿,但饿也不能这样,吃吧。”这一幅长辈的作态让顾谨怀眼前一黑,叼着羊肉慌乱间看到他父王漆黑如墨的神情以及周围一圈人震惊的模样,不出意外明日他赵王世子饿得在庆功宴上仪态全无的消息就要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了。
还不如让他直接晕过去来得更好,起码还可以推说是战场上旧伤未愈,没那么丢人。
还有!顾谨安说这话时那么大声音就是为了让他丢脸来的吧。他早年那十两银子真是喂了狗!
挣不开束缚又晕不过去嘴巴还被堵住的顾承怀此刻拿坏笑的人毫无办法,只能努力嚼着嘴里连皮带筋的羊肉企图尽快腾出嘴巴去骂这人。
但这时一直冷眼看着他们闹的昭宁帝开口了,一句年龄相仿就是爱胡闹把他们这场混乱定调在了叔慈侄孝之上。
呕得他一口血吐了不是咽也不是,好在一旁的顾承昂闻言后表情与他一样难评,不然今天得呕死在明明是为自己大出风头所准备的庆功宴上。
酣畅淋漓的宴饮直至夜深才结束,昭宁帝一回营之后,强压了一晚上哈欠的顾谨安终于看到了曙光。
至于一直和他较劲儿的顾承怀早已喝得人事不知,是赵王府的亲卫前来将他接走的,顾承昂自然也回了他的帐篷,倒是顾承明留下来与他多聊了几句。
不过聊的都是些寻常事,并没有什么要紧的。
累了一天沾床就睡,第二日若不是顾承昂特意安排了人来唤他,险些要误了昭宁帝回銮的时辰。
骑在马背上回望,虎子正跪在萧定礼身后恭送圣驾,并没有与他眼神相交。
分别那么久的伙伴好不容易有了近距离会面的机会,却因种种原因愣是没能好好说上一句话,说不惆怅是骗人的。
不过如今都在京中,也不缺见面的机会了,他方才路过时可是趁人不注意把如今的住址塞到了虎子的手中,想必他下次休沐之时,就会来寻自己的。
到时候伙伴们把酒言欢,能过一个团圆年。
第 215 章 崩逝
南越的事情告一段落, 众人的心思又都重回了即将到来的年节之上,然而一场骤雪突降,随着皇后的倒下, 期盼中过个好年的愿望也全都化作泡影。
顾谨隆已经七天没来上课了,而就在今日, 他的另一个学生也不见了踪影,虽家中遣了仆人前来告假,但想起今日一大早就遇到的薛朗,顾谨安总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昭宁帝自登基以来就勤勤恳恳, 极少罢朝,像如今这般一连多日未上朝的情况是绝无仅有的。
摩挲过摊平了放在桌面的书页,顾谨安静坐了片刻,还是起身向外走去。
与其坐着发呆,不如去找些事情干。
只是人才走到门口还未迈过门槛, 远远就看到监中的典薄带着大队杂役和守卫匆匆走来,手中还抱着大捆的白色物件而来,一见他二话没有,先把一件素服递至他手里。
“这是?”拿到手中的麻布质感让顾谨安心中一沉。
“大人快换上吧, 这是礼部特意送来给您的,换完还请您快去前堂与祭酒大人碰面,指不定什么时候宫中的旨意就来了。”说完这句, 典薄就去吩咐随行的人散开做事, 并一直嘱咐他们手脚麻利点,着急起了更是直接扯过对方手中的白布就往檐梁上挂。
为迎接年节到来才挂上不久的红灯笼被其彻底替换,扔了一地又很快被人清走。
是孝幔。
认出这是何物的顾谨安攥紧手中的白色麻衣,心直接沉到了底。
虽然自皇后再次晕倒就猜到了会有这一日,但亲眼看着喜红变丧幔之时, 他还是觉得嗓子里堵得慌。
除了对这位相处时间不多,却一直对他十分宽厚娘娘逝去的悲伤,还有一种皇后死了,皇上怎么办的惶恐。
毕竟与寻常臣子拜见皇后不同,他每次去都是如家人般同他们共坐一桌,除了每次必备的“吃播”之外,这位言语温和的娘娘也会问一点他日常的情况,听闻他有个妹妹想送入女学之后,还亲手写了一封入学的推荐信给他,期间昭宁帝也会插上几句,仿佛他们如天下最寻常的亲戚一般,而他二人也是一对人间的寻常夫妻,会相伴而食,会闲话家常,也会一起关心家中年少的弟弟。
两人感情深厚到顾谨安都不敢想,若真有一人走到前面另一个人怎么办。还有顾景隆,看到皇后病有好转时开心得不得了的孩子,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如今只希望逝去的不是那一位,但不是她的话,又会是谁呢?
顾谨安在脑中将宫里的人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竟不希望有任何一人故去。
“大人怎么还愣在这里,快换了衣服到前面去。”
典薄忙乱了一阵回过头,发现他还呆愣在原地,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忙将他推回屋内,若不是顾谨安强烈不从他都要亲自上手给他换上丧服了,如今只得再三提醒他换得快一点才关门离去。
但观门上映出来的影子,可以看出他并没有走远,多半是又怕他陷入不知名的愣怔,又耽搁了时间。
事已至此,顾谨安只得把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通通甩开,展开了这套据说是礼部特意送来给自己的丧服准
备穿上,却在看清楚它的模样后又沉默了,最终叹了一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何种心情的气,庄重的将衣服换上。
是小功,以熟麻布制成丧服,属五服之第四等,服此丧者服期五月,五月期满,就可穿回常服,通常适用于关系较疏远的亲戚,兄弟之妻就在其类。①
一见这丧服顾谨安就什么都明白了,难怪会是礼部特意送来的,他在京中也没个能帮他打理这些事的人,能想到这一层还特意给他做了合适丧服的,除了沈微不做他人想。对此顾谨安唯有感激,毕竟他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身份,穿什么都不太合适的样子,现有礼部背书给他做了丧服,但也免去一场纠结。
只是听着典薄的意思,怎么透着一种他能到灵前致祭的意思。
大启帝后丧制极为繁复,官员祭拜资格也有严格的礼制规定,需三品以上的官员方能到祭拜,就连到思善门内哭灵,也需四品以上的文物官员及命妇,所以以他目前正六品的官职,怎么也到不了灵前的,偏他看着血脉遥远,却与皇上没出五服,所以就是顾谨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致祭。
私心里他是想去送上最后一程的,但皇后丧仪非同寻常,眼目前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是说薛朗在前堂等着他吗,去看看不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换完衣服的顾谨安根据典薄的指引去前堂寻薛朗,如今的国子监中除了分散各处身着素服正按照丧仪所需悬挂孝幔的小吏、守卫及杂役,其余人全如鱼鸟散去。这情景也不难理解,毕竟除了少部分的举监,就读于国子监的大多是家有高职的荫监,就算没有同父祖一起前往致祭的资格,这种情形之下,家里人也不敢放任他们在外,唯恐一个不甚丧期失仪,那么以皇上对大行皇后的看重承度,一大家子都要跟着不孝子孙完蛋。
与此相比下来,书少读一段日子没什么大影响。
前堂不像后院还在紧急抢工中,早已挂成了白色的一片,映照着地上还未化去的雪花,耀得顾谨安眼前一片茫茫,略作停顿闭了闭眼,便抬脚往薛朗正在其中候着他的屋子走去。
一进去,就看到同样一身素服的薛朗正在其中来回踱步,眉毛皱得死紧不知在想些什么,以至于他都走进去一段距离对方都没有发现。
无法,顾谨安只得出声体现他自己到了。
“大人,您唤我?”
“你怎么才来啊?”一听到他的声音,薛朗步也不踱了,匆匆上前一把拽住他。
“……是宫里有什么吩咐吗?”看他如此着急的模样,顾谨安心往上提了提,担心自己来得太慢,错过了什么来自宫中的重要指示。
“并无。”闻言薛朗摇了摇头,“大行皇后是今晨崩逝的,宫内第一时间向礼部递了消息,让他们制定丧仪并协同翰林院及其余五部共同做好期中的一切事务,群臣致祭哭灵怎么也得等到停灵妥当之后,那是明日的事情了,今日能到灵前的,只有皇子皇孙、诸王公主、郡主及他们的家眷。”
“那您何故这么着急?”
“我着急,我是在为你着急!”被他这问起个倒仰的薛朗声音都大了几分,可在见到顾谨安年轻的脸上犹带懵懂之后,又长叹了口气,给他解释道,“本来你这样的官阶,是没有进宫致祭资格的,但架不住你出身高,辈分也在,礼部既然特意送来了丧服,就说明你有可能是在今日进宫哭祭的名单之上的,我们隶属礼部之下,得到消息也比其他人快上许多,如今各王府及公主府应该才陆续接到消息往宫中去了,你且静心在这里等着传召吧。”
“若没有呢?”顾谨安是半点都不觉得自己是可以进宫致祭的,起码今天不可能,至于礼部特意送来的丧服,他还是觉得是沈微给他准备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那也得给我等着!”
薛朗一句吼,将他所有的疑问都吼了回去。也知此事非同寻常,顾谨安也没有再继续对他的安排持怀疑态度,只找了个位置沉默的坐了下来,等待的过程中顺便将自己所知道的往生经都念了一遍,算是哪怕不能到灵前致祭,也以自己的方式送这位贤名远播后最后一程。
只是《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才念了个开头,就有行色匆匆的太监前来宣旨让他进宫祭奠。
这点在顾谨安的意料之外,却在薛朗的预料之中。先送行了黄门离去,就让人拉出早已套好的马车,又安排了两个守卫,让他们护送着顾谨安往宫里去了。
皇宫依旧是那个皇宫,只是红墙金瓦之下再没有了色彩,自宫门进入一路向着凤仪宫而去,除了白这一色,顾谨安再没看到其他颜色。
白惨惨一片之下,巍峨广阔的殿宇也透出了几分哀色,作为皇后生前所居如今用来停灵的凤仪宫更是如此。
身为男子,今日的顾谨安自不能同往日一般长驱直入大行皇后的正殿,而是由门口专设的太监引着前往特意辟出来给宗室男成员安排举哀的侧殿之中。
梓宫所在之处除了皇上及孝子贤孙,唯有宗室女眷及命妇可以进入举哀,如今未到命妇举哀之时,留在其中的除了皇上一家人,多半是各公主、王妃同郡主之类,他们协同为大行皇后进行小敛。
随着太监来到侧殿,里面已白茫茫跪了一地的人,若不是今日得见,顾谨安都不知道京中竟有这么多的宗室,除了恒王父子,他也只认识见过面的赵王父子,至于其他人,那是一个不认识。
好在大家此刻都沉浸在哀思中,并无人抬头张望后来者是何人,也免了顾谨安不认识人的尴尬,只在太监的引导下行至专门为他准备的蒲团之上跪下,也准备一心一意送大行皇后最后一程。
只是到了位置跪下后看看周围,他才发现他这个位置有点不对劲,不是有什么人不要命在其上做了手脚,而是位置有些过分靠前了,只在与皇上同父的三位王爷及恒王之后,其余宗室人员包括顾承昂及顾承怀这两位王世子都远远落于他身后,不用想跪在他们前面的不是亲王也至少是郡王一级。
哪怕人人都低着头哀哀哭泣,顾谨安还是觉察到有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本想抬头问问太监是不是搞错位置了,身侧的恒王却十分隐晦的给了他一肘击,让他本想抬起的头再次低垂下去。
随着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在礼官示意下抬头的顾谨安看到了昭宁帝,一身素服的他比往日憔悴了不少,眼周依稀可见的红肿向人昭示着他的悲伤,最让他震惊的还是对方的头发,原本只有零星几根白发的头顶此刻已是花白一片,在黑色的发冠映衬下更是显眼,离上次庆功宴不过半月的时间,竟似足足老了二十岁的样子。
若无左右两侧太子及皇孙的搀扶,连走路都有些困难。至于魏王,则低垂着头跟在他的身后,顾谨安看不太清对方的神色。也没有精神去过多的关注于他。
他此刻所有的目光,都被瞬间苍老许多的昭宁帝所占据。
虽然对方总爱捉弄自己,但对自己的好也是实打实的,他原本不丰裕的小金库就是在对方的资助下变得可观起来的,更不要说他如今一直居住的宅子也是对方免费提供的。看他如今这幅模样,顾谨安一直忍着没有落下的眼泪登时滚落下来,想低头掩饰时已来不及,正好与眼神悲痛的他对了正着。
不知是不是对着自己,他总感觉昭宁帝落座的时候叹了一声。
但他此时没有多余的时间思索这点,在礼官的再次指示下,他们需向皇上行叩拜礼致上哀思。
第 216 章 透过他看到了谁……
大行皇后的丧仪虽由具体礼部操办, 但却是由昭宁帝亲自主持的,整个丧仪持续了整整二十七天,二十七日后, 除皇室及宗亲血缘相近的人依旧按制着丧服,大臣们则在丧仪第三日已脱去了丧服更换为成服。
这衣服本要穿到棺椁入陵下葬, 但因昭宁帝的帝陵尚未修建完成,所以皇后的梓宫需停灵在生前所居的凤仪宫中,等到百日行谥册礼毕,这一场国丧方算告一段落。
百日时间看着不长, 但全程参与下来却是极耗精神的,所以在百日仪结束的那刻,顾谨安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人俱都松了一口气。
只是在此之后,群臣并没有收到天子除服及御正殿的消息,与丧仪中一样, 昭宁帝依旧着素服,不鸣钟鼓,就连每日早朝的地点,也挪到了西角门处。
百日丧仪已过, 民间嫁娶依旧,但皇帝不除服,日日都要到他跟前晃一遭的臣子们自然也不敢先他一步脱去素服, 就这样, 素服一穿一年,时间来到了昭宁十九年春,孝昭贤皇后的周期。
昭宁帝因此再辍朝三日后,终于收到了来自百官如云般飞来的奏疏,皆是劝他御奉天门视朝, 鸣钟鼓之语。至于除服一事,那是连最耿直的左都御史裴清都不敢提的事,更别说其他的臣子了。
虽礼制规定妻死夫需守孝一年,但在民间,能做到这点的少之又少,虽不至于妻未下葬,继室就入门,但也没太大的分别,而他们陛下,却是实打实的守了一年孝,虽有太子监国协助,并没因此误了朝政,但老这么着也不是回事。
这才有了前面一年期满,大臣们就迫不及待上书的场面。
不过他们也鸡贼,虽不敢在奏疏中直言
相劝皇上除服,但无论是御正殿还是鸣钟鼓,都是在暗搓搓的婉言相劝。
毕竟丧期之内,钟鼓不鸣,是世人皆知的事情,钟鼓一鸣,自然就代表着丧期过去,皇上再不除服也说不过去了。
“你看看,这些人,心里哪有半分对皇后的敬意,枉费皇后在世前为他们说了那许多的好话,还有这个萧定礼,别人也就罢了,他跟着凑什么热闹。”
接到奏疏的昭宁帝果然他们意料中一般大发雷霆,他才刚给亡妻亲手燃了香烛回到殿中,心中哀切未平,就收到这铺天盖地劝他除丧的言语,若不是此刻候在眼前的是顾谨安而不是别人,这满桌的奏折只怕要全冲着那张脸去了,而不是只随意抛出一本扔在他的脚下。
黄睿德早在皇帝面色不对时就接着端茶的借口遁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原本就是赶鸭子上架来帮太后传口讯的顾谨安在其中。
坑货!
心中又忍不住骂了句黄睿德的顾谨安有些后悔,早知道皇上生气,他就缓些日子再来了,只是老太太忧心得不得了,但因涉及前朝事又不好亲自来对儿子说,只能找他来代为开口了。
自孝昭掀皇后丧仪时这老太太抱着自己一哭,顾谨安吓了一跳后也总算知道别人一直透过自己看的谁了。
皇上有个早逝胞弟的事情他知道,但对方和自己长得几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事他是现在才知道的。
所以那些看向自己或震惊或熟悉的表情,分明都是在透过自己看那位未至十岁而亡的悼王。
后来顾谨安又从沈微那里得知,悼王之死,似乎是为了护住当年比他还小上几岁的太子殿下才出的意外,死于那场混乱的除了他,还有皇上的另一个胞妹,端懿长公主。
说起这位公主的时候,沈微有些遮遮掩掩,透露出的口风听着,这位长公主似乎同他陆师有几分关系。
顺着这样的线索往里探了探,再对比他陆师每年雷打不动必茹素的那段时间,顾谨安虽没有十足的证据,但对此说法已是信了大半。
因着长了这样一张脸的缘故,太后自此之后就时常召他进宫叙话,好在他不是寻常的臣子,而是与太后有亲戚关系的侄子,不然这官声,他自己都不敢想象会传得多好听。
不过现在也好不了多少就是了,这一年来皇上对他提拔颇多,他没少听人酸他是靠了太后的关系,对此顾谨安一点都不否认。
老太太除了絮叨一点,对他那真是没话说,他去仁寿宫的次数多了,那位自幼居于仁寿宫的贵女都会忍不住“刺”他两句以示吃味。
除了某些时候的言语交锋,真论起来之间相处得还是不错的,只是到底男女有别,又有顾承怀那张破嘴再前,顾谨安每次去都有意与桑扶光拉开距离,唯恐一个不慎,就扰了人家女郎的大好姻缘。
偏太后不知怎么的,近些日子总有意无意的将他二人扎堆凑在一起,顾谨安不自恋,也看出了女郎的尴尬,今日就是为了避这一场尴尬,他才接下这如火中取栗般的任务。
来时想的众多说辞,再如何的舌灿莲花,在躬身捡起那份丢到自己脚盘的奏折时都化为乌有。
这是萧定礼以孝昭贤皇后弟弟的口吻上疏请求昭宁帝除孝的奏折,其中一句莫让“逝者不宁,生者虚耗”说得不可谓不重,也难怪昭宁帝会如此生气。
也就是写这奏折的是孝昭贤皇后唯一的弟弟了,要是换一个人,顾谨安估计菜市口又要热闹了。
在心中感慨了一句不愧是国舅勇气可嘉之后,他就乖巧的闭上嘴巴站在一旁,决定就算下次再去仁寿宫时挨老太太一顿絮叨和桑扶光一记白眼,也不能在今日拔了老虎的胡须。
“你来寻朕,是有何事?”
“……就来看看陛下您。”
“你如今这般闲了,看来只在翰林院和国子监还是屈才了你,要不再去内阁看看?”发了一通火的昭宁帝重新冷静下来,也知道一年期满,自己再如何舍不得发妻,这种近乎自虐般的守孝做法也该结束了。
这一年因着皇后的故去他心力交瘁了许多,以至于让朝堂内外的某些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蠢蠢欲动了起来,太子虽能干,但遭逢母亲去世的他心中痛苦不在自己之下,只是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任性了,方才在凤仪宫见到他时,竟有白发频生,整个人也消瘦了不少,才四十岁不到的人,精气神比起此前的自己都有不如。在这么下去,只怕遭一场大罪了,那还未走远的妻子,定要怪罪自己的。
顾谨安自仁寿宫而来,母后那里是个什么态度,他是很清楚的,所以对他来的意图,也猜到了大半,想着既然是母亲的吩咐,又为了儿子,除去这一身孝才没有那么多对皇后亏欠的感觉,只是没想到这小子平日里总同他没大没小的,到了正事之上,却突然成了锯嘴的葫芦。
让他想找点借口逃过良心的谴责也一波三折。
才消了点气又被气笑了的昭宁帝决定他若是一直这样不给自己台阶,他也定不让他好过。
“别啊,陛下!”就怕他真以为自己闲了又安排几项差事下来,闻言眼皮一跳的顾谨安急了。
要知道自上任礼部尚书在皇后丧仪上处事不当触怒龙颜被一捋到底回家吃自己了,时任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伊仁连跳数级被任命为礼部尚书,让一些觉得他这辈子已经到顶的人跌破眼镜,虽然此后昭宁帝没有流露出让他入阁的意思,但官场的局势还是因此大震,他也因此被提溜回翰林院当牛做马,虽然官升两品成了掌院学士,但脱不开手的国子监司业也依旧挂在头上,还有教导皇孙一事,每日朝会、翰林院、国子监、宫里再到家中五点一线,时不时还要去陪老太太唠唠嗑,忙得跟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哪里说得上一个闲字。
他敢说如今的京城除了内阁那群快被他们陛下搞疯了的内阁大人们,在没有比他更辛苦的官员了,尤其几份差事才拿一份俸禄这种赤裸裸的剥削行径,若不是常能从他这里摸点东西填补小金库,顾谨安累得都想像他陆师一样挂冠而去。
大启这牛马官谁爱当谁当!
不过为了小金库,他还能再撑一撑。
“那还不老实交代,又背着朕干了什么坏事,才在这里像个冻脚的鹌鹑一样。”见他这样子昭宁帝勾了勾唇,让磨磨蹭蹭半天方端着茶进来的黄睿德登时喜出望外,他就知道顾小状元有法子,自皇后娘娘崩了之后,他们陛下就更冷凝了,就连太子和皇孙都少能让他开颜的,唯有小顾状元,每次来过之后,他们陛下的心情都会肉眼可见的好上一截。
人人都说太后是因小顾状元长得像悼王才对他另眼相看时时召来宫中的,黄睿德对此说法向来嗤之以鼻,他是见过悼王的人,对方因与陛下年级相差较大,还在时没少来东宫乱窜,太后娘娘养他的日子和陛下皇后比起来也就是一半一半,他那时是东宫的总管,没少跟在后面替对方收拾烂摊子,小顾状元虽然从外貌到性格都颇神似他,但已为成人的容貌到底与少年有几分相似,这一年他冷眼看着,其脸上悼王的影子越来越淡,到越发有了陛下年青是的风采。
太后娘娘身为两人的生母,虽然因皇后去世心神俱疲一时晃了眼,才做出那种举动,但这一年来常常看着,哪里会分不出起其中的差别,若真要搜寻小儿子的模样,把越长越像的皇孙喊去尽可,之所以时时召见小顾状元,为的还是他们陛下。
伉俪情深数十载,一朝死别。就是越嫔当年若不是用了来自南越上
不得台面的手段,这宫里自始至终只怕都只有皇后娘娘一人,陛下厌恶他们母子至此大多都源于这个最初的原因。做母亲的最懂孩子的心了,唯恐陛下因此损了心气影响龙体安康,这才把颇有他年青模样的顾谨安时时召来他眼前,让他多透过这张脸看到曾经的自己,心气上来了,身子自然也不容易再出大乱子。
慈母心肠被一群人解读成这样,他是个太监也要为太后娘娘啐那些人一口。
如今见顾谨安果如他意料般哄好了皇上,端着茶轻放下的他也趁机插科打诨了一句,“是呀,小顾状元,陛下面前可不兴遮遮掩掩的,需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怕我说出来吓死你。
抬眼幽幽看了老太监一眼,顾谨安心中哼哼。
倒是昭宁帝端起对方才放下的茶盏饮了一口,不轻不重的斥了黄睿德一句,“有你个老货什么事,以其跑到我不知的地方躲懒,不如把年节各处贡上的东西整理出来,往母后那边送些得用的过去,臣子哪里也是,赐些合用的下去,算朕谢过他们这年来的辛苦。”
“喏——”听完斥责后的这一连串吩咐,皇睿德先是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呆愣片刻,随即便喜出望外的叩首称喏。
皇上有意大赐群臣,这就是除孝的先兆啊,日子总算又要重回正轨之上,怎叫他能不开心。
“还有他,你带他先去看看,紧着他多挑两件,免得再背后又说嘴朕。”吩咐完黄睿德冷了一阵顾谨安的昭宁帝见他一直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终忍不住无奈的摇了摇头,眼角微微皱起的细纹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皇上的心情,在有好转的迹象。
第 217 章 陛下这话说的,我要是……
听到昭宁帝这样吩咐, 顾谨安就知道对方已完全知道他的来意,这火中取栗的事情他不用干了,松了口气的同时, 他又觉得有几分抱歉。
在凤仪宫搞吃播的那些日子里,帝后的感情他一直看在眼里, 常人若能为妻守孝一年,那都是能写进县志里传扬的大好事,可作为万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他这样做到处都是反对的声音, 哪怕朝政并没有因此收到任何的影响,但在这些人的潜意识里皇上就是不能这样做。
明明他这样的做法,才是最没有问题的做法。
很惭愧,他虽不是其中的一员,但当太后让他帮着劝说昭宁帝时, 他也并没有拒绝,虽然话到最后没能说出口,但他到底还是站在了臣子的那一方。
“臭小子,朕的话你听到没有, 又在发什么呆呢。”
“哎哟,陛下,我看这小顾大人是欢喜过头了。”
这边才觉得对不住昭宁帝小小别扭了一番, 上座的人却有接着说话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怪罪一般,却让他险些又没能忍住猛虎落泪。
这是在宽慰他呢。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最伤心的人,却在觉察他情绪不对后的第一时间加以安慰。这一年来他没少听到有臣子议论自孝昭贤皇后不在后,皇上的性子是越来越阴晴不定了,但就他本人而言, 皇上除了比以前更说一不二了点,其实是没有什么太大变化的。
人到晚年比年轻时固执几分,实乃人之常情。
“真让我先挑啊,别到时陛下又嫌弃我挑了这挑了那的。”既然他老哥哥都这样移开话题,他再继续别扭就显得有些矫情了,整了整神色,顾谨安刻意露出嬉皮笑脸之姿。
“还真忘了这茬了,黄睿德,你可得给朕看紧他了,这小子一进朕的内库,跟老鼠掉米缸里没什么区别!”
“喏。”
回应他的是黄睿德略带夸张的领命声,顾谨安对爱演的老太监只有无语,不过昭宁帝的情绪比他来时有了明显的好转,也算他舍脸陪君子了。
不过……
“陛下这话说的,我要是老鼠,那您岂不也……”是字还没说出口,昭宁帝就只喊黄睿德把他叉出去。
最近一直悬着心当差兢兢业业的禁卫听到动静,一窝蜂的忙了进来,将顾谨安折成个喷气式小飞机同昭宁帝大眼对小眼。
黄睿德仗着他如今站的位置昭宁帝看不见,悄悄以袖掩口遮住自己一时没能忍住的笑意,立刻迎来了顾谨安谴责的目光。
“去去去,陛下同顾大人开玩笑呢,你们来插什么事儿。”挥舞着浮尘将禁卫驱散,黄睿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御前大总管发话,在家皇上对此也没什么反应,禁军心里虽有些犯嘀咕,但还是退往了殿外,被松开手脚的顾谨安左右活动了一下,感觉哪哪都不得劲儿,也不知这算不算他没有站在皇上这一边的因果报应。
“小顾大人,走吧。”禁卫退去之后,黄睿德就依照昭宁帝的吩咐,要将他“叉”出去选东西了。
配合着他往外走的顾谨安走了两步,终是忍不住转头认真的看向他,“黄大伴,能同您商量个事吗?”
“让我把手拿开?”回看了他一眼的黄睿德摇摇头,同样认真的说道,“那不行,这是陛下的金口玉言,必须履行到位。”说着,手中的力道暗暗一加,顾谨安原本被他掐着后脖颈不怎么影响活动的脑袋瞬间往下一垂。
真是服了!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回不了头的顾谨安不知对方如今是个什么神色,干脆也不去猜想,只继续说着自己的话,“我要说的是您能不能不要再称呼我为小顾大人了。”
他都快二十的人了,老被人这么叫有一种莫明的羞耻感,而且除了他,这朝堂上莫非还有第二个顾大人?
当然,他堂兄顾承耀不算。在他得中状元之前,他就外任回恒州了,虽非一州主官,但同知一职在州府之中也是实打实的二把手了。倒是他的上官让顾谨安曾暗自替他捏了把汗,只是他后面写来的信里倒是没有提及相关,甚至与他在京中为官时写来的信风格大变,少了诸多吐槽抱怨之语,到开始像起了正经家书,只不知这样的转变是因回到故土还是有他大伯把关的因素在其中。
不过他如今身处大伯眼皮子底下,严明虽然难缠了些,恒王府在前也不用自己担忧什么。
黄睿德也没想到他这般正经要同自己讲的却是这个,一瞬间有些茫然的他下意识看了昭宁帝一眼,见原本已经低下头翻看奏折的他又重新抬起了头,正兴致盎然的看向他们。
不知怎么滴,他一秃噜嘴就问了出来,“那该怎么称呼您呢?”
怎么称呼别人就怎么称呼我啊!
压住这句险些脱口而出的话,斟酌了一下言语的顾谨安开口,“反正不要加小字就可以了。”
“哼,你一个未及冠的小娃娃,怎的还不让人说你小啊。”
“要及了要及了。”再次被加大力度掐住后脖颈的顾谨安努力挣扎。
“那不是还没及吗,快走,这么多废话。”这句话黄睿德说得小小声,确保避开昭宁帝的耳朵只有他同顾谨安两人听到。
毕竟他们陛下最是容不得他们这些奴才骑到国之栋梁的头上的,别看他在外面是威风八面的黄大伴,一到了皇上跟前,任何一个奉诏来的臣子他都得客客气气的,也就是与顾谨安多了宅子那一段缘分了,这才能在他身上得到一点黄大伴在皇上眼皮子下得不到的乐趣。
倒也不是刻意为难于他,主打就是一个好玩。他们陛下看着也得趣。
用一句曾在着小子口中听过的话来描述,就是“离了小顾状元还有谁能逗他们陛下开心啊。”
他向来没把这当个事儿,没想到这小子还特意巴巴的说出来不准他这么喊,就喊了怎么着吧。
说完低语就得意洋洋的黄睿德“掐”着顾谨安的脖颈往外走,不料刚提步就听身后的昭宁帝道。
“等等。”
“陛下可是还有什么吩咐。”以为昭宁帝听到他方才那句低语的黄睿德浑身一颤,松开顾谨安有些僵硬的回身请示。
“
过来。”
“我吗?”皇上无头无脑的一个指示,让跟在他身边数十年的黄睿德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在看到他皱眉“啧”了一声后,才忙不迭的把顾谨安往前一推。
“小顾大人快些,陛下让你过去呢!”
我真是……算了。
看样子是纠不过来他称呼的顾谨安选择接受,几步重回他老哥哥跟前,不知道对方又因什么事情喊站他。
“朕记得你是八月里生的人。”
“正是。”没曾想昭宁帝竟然记得自己是几月出生的,顾谨安有些小小的惊讶,更迷糊对方为什么要喊住自己了。
但该说不说他这辈子的生日要放在他前世里那是真不错,可惜了大启的开学的时间不在九月一日,让他这这卡着八月三十一日出生的学期娃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那是差不多要及冠了……”昭宁帝思忖着说到,看向顾谨安的眼神有些许的幽深。
“……还有大半年呢。”总感觉被这目光看着不是什么好事,迫切想迎接自己在大启成人的忍不住都挠了挠脑袋。
“那也不远了。”
然而昭宁帝根本不顺着他的话来,手指轻敲了桌子片刻,问道,“你家里可有人给你起了字?”
“并无。”关于这点顾谨安诚实的摇了摇头,都没到时候那里就有人先取好字的。
“陆明夷也没有?”
“没有。”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从昭宁帝口中听到他陆师的字,以前虽偶有提及,但喊的不是陆熠就是以他代称,今日第一次听到,感觉比前两个称呼更阴阳怪气呢。
学生对曾经“重创”过自己心灵的老师,总是这么“记忆尤深”,当然除了这个他们之间应该还有点别的自己不知道的事儿,但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
等会儿他也顺道去看看自己的弟子,反正他两肯定不会搞成他们这副模样。
也不一定……
想想顾景隆日后是有很大登基可能得,顾谨安在心底大大“啧”了一声,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提前策划着跑路的事情了。毕竟在学习一道上,他对顾谨隆也没多温和就是,寻常学生参考桑舒光就知道,会悄悄在自以为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翻白眼呢,不过好在他时常出入太后宫中,与十分关心他学业的姐姐经常交流。
“既如此,朕有一字给你可好?”昭宁帝的语气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诱哄,顾谨安敏锐察觉到了,要是真应了他给自己取字,说不定他陆师会千里再奔波来给他一顿好锤。
他能说不好吗?当然不能,只要皇上愿意给人一族改了姓都可以,更别说给他起个字了,这在这个时代可是无上的荣耀。
而且这年头能给人取字的人一般是尊长、师长之类的人,昭宁帝在他这里可以说是应占近占,说尊他是君,说长他是兄,言师更是全天下的进士都被称为天子门生,这简直无解了。
“臣何德何能,能得陛下亲自赐字。”火中取栗的事情没干,这里外不是人的事情让他赶上了。
“怎么?你担心朕给你取的字不好?”听出他的推脱之意,昭宁帝的语气带上了点危险的气息。
“陛下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博古通今、满腹经文……”
“停停停,再听你这么说下去,我怎么感觉我都成曹子建了。”顾静安一个成语一个成语的往外蹦,最初昭宁帝还认真听着,相看他什么时候能把肚子里的存词说完,可越听对方越来劲,最后先受不了的将他叫停,没想到这小子停是停了,却又对他说了句。
“那还有点差距的。”
谁和谁有差距,他和曹子建?他就说这臭小子夸人从不走心,拍马屁能拍出想让把他扇飞三里外的想法。
不过能一直让他行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的不就是他这一分赤诚吗?经由皇后丧仪一遭,他更确定自己没有看多人,他这位小弟弟油滑是有,但真心也不少,那么多哭得哀哀切切的人里,唯有他与自己一家人真的伤心到了一起,这些日子虽记挂着有孝不敢很是同自己玩笑,但每次去过太后宫中或者教导完他大孙之后,总不忘绕过来同自己讲点宫外的新鲜事,以此来试图缓和自己的情绪。
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他向来勤政爱民,自认对民间诸事洞若观火,但在顾谨安口里,许多事他都是第一次听闻,民间来的孩子,自带了一种想要反哺民间的赤诚,虽然他提到的许多东西并不能在大启的国土上进行改变,但他还是十分高兴自己治下有这样一位心系万民的好臣子。
如今只是年少稚嫩,等到资历和阅历都上去了,他自会找到将自己一腔抱负完美融入朝堂与万民之间的法子,懂得取舍之道方是万民之道。
“你这个字,朕取定了!”
拍下桌子的昭宁帝下定了某种决定。
第 218 章 辞行
“哟, 这不是我们顾云川顾大人吗?怎么?这刚升了官赐了婚又得了陛下的赐字就看不起人了?”
“顾承昂,你有病治病啊。”
昭宁十九年秋,因过生日得昭宁帝放了一天假的顾谨安刚走过上朝必经的玄津桥, 就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顾承昂堵个正着。也是他向来踩点上朝了,不然就对方这几句阴阳怪气外加外面一点点的小流言, 非被围观不可。
顾承昂想也不想,脱口反击。话刚出口便被顾谨安那清凌凌的目光一瞪,气势顿时矮了半分,下意识找补道:“眼睛不行是不是?我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半晌, 你愣是看都不看一眼,目不斜视就走过去了,不是有毛病是什么!”
“会不会是我本就不想搭理你呢。”顾谨安才不承认他就是没看到呢,这人有什么好的,一屋子的弟弟妹妹还有个泼辣的大丫鬟, 太后娘娘怎么能比在自己之前相中他。
“我就说了吧,你就是在刻意目中无人!”听了他的回答,顾承昂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瞬间跳了起来。
“那又怎样。”
顾谨安顾谨安下颌微扬,身姿纹丝不动, 一副不服你打我的姿态,让顾承昂暗暗捏紧了拳头,只是看看他身上已穿上的云雁图纹大红官袍, 心头那点火星“噗”地被浇熄了, 捏紧的拳头又松开了。
穿白鹇的顾谨安已经都是他惹不起的存在了,更别说人家如今已官至正四品,独掌翰林院同国子监的存在。
没看到大启百姓们已抛弃津津乐道十数年的伊仁,改为猜测陛下是否有意要在他们宗亲中选一个首辅的可能了。
短短两年时间自从六品一跃到了正四品,这种升官速度他们哪里见识过, 就是虚衔也没有这么提拔的吧,更别说人实打实握了两院,是有实权的官职。
“不是,你每天去见陛下也是这种态度?都不会好好说话的吗?”顾承昂的声音带上了点困惑。
“那你是皇上吗?”顾谨安反问得轻描淡写。
“你要死啊,这种话是能说的!”一句话吓得顾承昂魂飞魄散,如今皇上最忌讳什么,最忌讳的就是这个,一个箭步上前就想捂住他的嘴,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松了口气,忍不住抱怨的同时抬脚就踢,“嘴上没个把门的……”
却被顾谨安灵巧地侧身避开。
自从皇帝赐下寓意为“天地广阔,承风而行”的“云川”之字后,还给他安排了习武强身的课程,也就是他每日早上教导过顾景隆后,下午还要跟着对方的武师傅学习一个时辰的拳脚,几月下来虽不说能打出什么套路,但身体的强壮度和敏锐性都提升了不少,顾承昂这一脚胡乱踢出准头又不是很好,所以他避得是从从容容的。
“知道这话不能说,那你在朝会路上堵我就能做了?”掸了掸袍袖,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沾染到什么脏东西一样,这模样看的顾承昂又是一阵牙痒痒。
只是……
“这不是除了这里,我寻不到你其他的踪迹吗?”心虚到底占据了大多的情绪,顾承昂眼神闪烁,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没有了方才的一派理所当然。
看了看天色,顾谨安也懒得同他掰扯自家的地址他又不是不知道,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大门也不可能将他这位恒王世子外加明威将军拒之门外,只催促,“有话快放。”
啧啧,你这翰林院学士是半点都不文雅啊,”顾承昂试图找回点场子,“若让那些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学子们瞧见你这嘴脸,怕不知要碎了多少颗仰慕之心。”他发誓从对方那简短的“放”字里,听到了某个不雅字眼的余韵。
“说不说,不说我走了。”顾谨安作势欲行。
“我要走了。”顾承昂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句。
“那你走……嗯?”顾谨安下意识接口,话到一半才猛地回过味,“你要走去哪里?”他停下脚步,目光终于带着一丝认真落在顾承昂脸上。
“南越。”顾承昂吸了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
“南越?”顾谨安闻言眉峰微挑,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疑惑。
南越如今已并入大启的版图了,得以死里逃生的卜景明外加奚泊舟在那里正干得热火朝天呢,时不时自己就要收到对方显耀那里植被丰茂果子繁多的信件,搞的让身处他处的江鸿和庄逸都有些心痒痒,尤其是庄逸,安靖也在那呢。
若不是顾谨安迎头给他们泼了盆凉水,这两人只怕要让多方寻求官员去援建边疆的官员笑开花了。
经此一事后,奚泊舟来信就客观了许多,那里作物比其他地方好生长确有其事,但时不时就冒出的沼泽地和瘴气林也让人头疼,更不要说域内百姓长久接受巫文
化的统治,说句横僿不文都是夸奖的了,南越王室看着人人钟灵毓秀、进退有度的,但期间的百姓还有野居穴处,茹毛饮血的存在,并且因被他们奉为神主的王室被斩杀殆尽,对大启过去的人持有高度仇恨,朝廷派去或者发配去的官员,都是用命在同他们周旋。
耳闻不如一见,奚泊舟说的顾谨安还是相信的,经过对方的描述,他也算知道了大启明明有那么多次吞并对方的机会,却偏偏只留下了巴音一县,巴音本就够乱的了,比起南越国内竟完全不够看。
那顾承昂因何去南越,就不难猜测了。
只是——
“陛下是让你去统军吗?”
“铁指挥使会同我一同前往。”
“铁辉?他怎么惹到陛下了?”顾谨安惊讶。
“你别一提南越就把它当成龙潭虎穴……”
“难道不是?”顾谨安反问得理所当然。
“……我们去了自然就不是了!”顾承昂梗着脖子,“而且铁辉本就是南安府卫指挥使,南越现归南安府兼管,他去的名正言顺。”话虽如此,但顾承昂脸上的郁闷却也是清晰可见的。
不用说顾谨安也能猜到是什么原因,随着这几个月来昭宁帝对他的越发器重,他也窥探到了一点对方心中真正的想法,杞人忧天自然有,但同自己曾经出现过的担忧可谓不谋而合。就冲这一点,哪怕如恒王府这样早早同皇上站到了一起的人,只要他们还是宗室,都绝无可能再染指兵权的。
关于这一点他老哥哥心如磐石,不可转也。但又要拉拔着宗亲们群臣对阵,自也不能让他们没有半分拿得出手的东西,将心腹与宗室子弟搭档办事的模式,正是昭宁帝平衡之道的手笔。
“那顾承怀呢?他去不去?”顾谨安顺口问起另一位曾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此言一出,顾承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硬邦邦的:“他去干嘛!”那副嫌弃的模样,真不像共过生死的模样。
南越那一战听着传奇,但传奇的是已经改名为柳啸风的虎子,实际打下来对这两位初次领兵的王世子而言,其实并没有世人们看到的那么容易。
两人协同出击时曾遭遇埋伏,若不是配合得当,都险些要去见太祖了。
如今却又是这般模样。
看着对方瞬间变脸,又想想庆功宴上顾承怀的刻意找茬,顾谨安暗自摇头。
这两人还真是……
不过他真不是故意挑拨的,纯属出于好奇,毕竟出征时两人一起去的,如今要去稳定也没道理漏了谁啊。
话说回来,自庆功宴之后,他已很久没见过顾承怀了。
他那新近“上任”的祖父确实有些名声在江湖中,但堂堂赵王世子,陛下的亲侄子,打一顿小惩大诫也顶天了,到不了将人直接弄没了的程度吧。
真如他当日所言那般有了名分的顾谨安是找不到对方,不然这打人的活计他顺手就做了。
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一般,顾承昂不情不愿地哼道,“他被陛下派往东边去了,亏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烦透他了呢。”
“他那张嘴确实讨厌。”顾谨安对此表示赞同。至于顾承怀东行的任务,既然连他这日日面圣的近臣都未曾听闻,显见是机密,他识趣地不再追问。
天色又亮了几分,他抬步欲行,“还有事儿嘛?”
“你除了问我这么多的问题,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见他一副迫不及待要离开的模样,顾承昂声中难免带了点急切,听得顾谨安一脸茫然。
“还要说什么?”
这问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毁了顾承昂来时的所有想法,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的他一扭头,硬邦邦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算了,你滚吧。”
身旁的空气静默片刻,就有清晰的脚步声响起,毫不停顿地朝着宫门方向渐行渐远。
还真就这么走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顾承昂僵在原地,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这算什么狗屁叔叔!亏他还……亏他还巴巴地跑来道别!
气得全然不顾身后已有零星上朝的臣子路过向他投来惊恐的目光,当场打了一套空气拳才觉心中痛快。
打完拳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袖,重拾恒王世子的仪态后正准备离开,冷不丁听后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熟悉声音。
“你这就表演完了?”
“……你不是走了吗?”顾承昂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果然看见顾谨安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欠揍。
才刚正色起来的神情又完全垮塌了。
当然不能说自己看到对方的背影在冬日的晨光下颇似被抛弃的小狗这才心生怜悯停了下来,毕竟他那恒王老哥哥如今好似不在军中,冲着对方及嫂子逢年过节就要给自己送东西的情谊,也不能明显看出对方是想有个人送别他一程还这么硬下心肠一走了之。
尽管对方的年纪要长上自己几岁,但就他那个性子,顾谨安从来将他当做小孩看,连顾景隆都比他成熟。
想是这么想的,但话可不能这么说。顾谨安深知顾承昂的德性,可不能给他蹬鼻子上脸的机会,虽然他哪次也没能真蹬上来。
“这不看到你表演又停下来了吗。”顾谨安下巴微抬,点了点他刚才打拳的方向,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顾承昂的脸颊瞬间涨红,羞恼交加,“如果你停下来只为说这个,那你还是滚吧。”
“真的吗?”顾谨安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这回走了就真走了。”
“滚——”
话音未落,顾承昂就无语的发现顾谨安已到了他十米开外,还真滚的一点都不留余地。
“……”目送他着急忙慌的背影片刻,终是再度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对面的方向走去,心中到底难掩一丝落寞。
“喂——”
走得又急又快的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大喊,突兀地刺破宫门前的宁静。再回头却看到顾谨安遥遥站在对面双手合拢于嘴前,正对他高声道,“一路平安!”引得几个匆匆赶路的官员都忍不住侧目。
“这人…
…还真是聒噪。”本以为此行再没人给自己送别的顾承昂嘴上嫌弃着,眉宇间却漾开了一丝笑意。
幽州之战时尚有父亲的护持左右,他并未真正品尝到孤立无援的滋味,但南越之战却是真真实实的数度生死一线,让曾经那个总向往战场的王世子也极速成长了起来。
也明白有些人远行之前,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送别。
因为山高水长,每一别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别。
看着他大步流星地离去,不知为何顾谨安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来不及深思就很快就被早朝将要迟到的恐慌所占据,慌慌忙忙的向着宫门跑去,全然没看到周边禁卫一脸忍耐的神情。
第 219 章 年轻人啊,这么傻日后……
宫门前失仪的事情到底被人在昭宁帝门前狠狠参了一本, 因参他的主力是左都御史裴清,战斗力爆表到昭宁帝都招架不住,承诺定会罚他才歇了这一场几乎让顾谨安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梦游揭了御史们老坟的参斗, 这就有了他现在跪在这里的一幕。
御书房外虽然安静无人敢惊扰,但历来是各类目光聚焦之处, 很是人来人往。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他被罚跪在这里的原因,今日来此寻昭宁帝的大臣足足是往日的三陪有余。
那些真有事需要面圣禀事的大臣自不必说,但更多的还是一些怎么看都没有什么需要皇上裁决前来看热闹的人,那幸灾乐祸的模样, 不抬头去看就能从落在身上的眼神中感知到,就连他那新近上任赋闲在家里的“祖父”大人都来转悠了一圈,老人家背着双手,慢悠悠踱到顾谨安面前,居高临下地“啧”了一声, 然后又慢悠悠的离开,仿佛只是饭后遛弯路过看个新鲜,但嫌弃之色尽显。
这帐记桑舒光头上了,等他跪满两个时辰就去好好“指导”一下他的功课, 别以为他没看到在桑纯一来之前他在这里探头探脑的偷笑。
“你怎么跪在这里?”
只是正想着怎么“指导”桑舒光才好时,冷不丁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让他险些把脸埋到地上的同时, 还能不得能趁势打个洞滚进去。
可惜膝下的石板硬的惊人,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瞬间涌上来的巨大窘迫,努力调整面部表情,以自认为最得体最从容的姿态缓缓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姜扶光那张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显得越发清丽出尘的脸庞。一年多的时光, 让曾经那位在他眼中还是个初中孩子的青涩少女迅速成长,如今已亭亭玉立,眉宇间的骄矜已沉淀成了一丝沉静。她微微俯身看着自己,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纯粹的疑惑,似乎真不知道自己是因何跪在这里的。
信她个鬼!
虽然赐婚之后他就再没见过这位已板上钉钉要同他过往下半辈子的女郎,但之前仁寿宫里每去必见的熟悉早让他摸清了对方的性格,可从来都不是什么体贴人的性子,如今出现在这里,多半也是听到风声赶来看热闹的。
虽然没有体贴可言,但话又说回来,这是他的未婚妻耶。
想到这一层关系顾谨安难得的老脸一红,要是知道赐婚之后的第一面会以这种方式相见,就算顾承昂哭死在脚边他都不带搭理的。
这小子不仅和他犯冲,如今看来和他的姻缘也犯冲得很。一瞬之间,顾谨安已经在考虑起来日后婚宴不请他的可行性有多少了。
如今在姜扶光那双澄澈无垢的眼睛注视之下,他张张嘴,喉头艰难的滚动了两下,终是挤出了一句话,试图挽回一点自己在对方哪里或早不可存的形象。
“就……随便跪跪。”
顾谨安这句一听就是胡言乱语的话语一出口,姜扶光先是一愣,认真的看了看他故作端方的神态,随即便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弯了眉眼,笑声清脆,在肃穆的御书房外显得格外清脆,让里面的昭宁帝一耳朵就听清了来人是谁。
“可是永宁来了?”
永宁是桑扶光的封号,赐婚前不久昭宁帝以她侍奉太后多年孝心可嘉唯有将她封为了郡主。顾谨安今日在朝堂里遭受的恶意这么大,除了他以宗亲之身官至高位又得昭宁帝特别看重之外,还有一部分这里面的原因。
桑扶光本就是京城婚姻场上十分炙手可热的明珠,只是之前她年纪尚幼,加上许多人一直以为这位自幼长于宫中的女郎是昭宁帝给太子定下的,虽然年龄上有一定的差距,太子妃也早坐稳位置,但表兄妹自古便是良配,太子宫中良娣的位份可一直空悬的,就昭宁帝这种恨不得将全天下好东西都紧着太子的性格,很难让人不怀疑到这点上。
只是随着桑扶光及笄,仁寿宫中就一直有太后为她择婿的风声传出来,从恒王世子到顾谨安,其中也夹杂着其他几个人的名字,但无一例外都是老顾家的人,让他们觉得这人选不大可能,皇上现在用宗亲也防宗亲,怎么可能将身后有着巨大人脉利益的桑家女加入宗亲之家,那晚上好要不要睡觉了。
但这种动静也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只要这桑家女不是皇上一定要留在宫中给太子的,他们的子孙就还有可能。而这桩婚事里最有可能给双方都带来危险和利益的桑纯一已经致仕,在家颐养天年的他虽然没了在首辅位上那么多权利,但手中的人脉利益链是永存的,相当于危险警告已彻底解除只留下完全的利益,紧接着桑扶光本人又有了侯府女根本不可能获得的郡主封号,家世清贵、本人又无可挑剔,怎么还可能不会成为各府争抢的“香饽饽”。
国丧一结束,原本因致仕门庭冷落的桑府又热闹了起来,无数适龄的世家子弟被长辈们推上前台,摩拳擦掌,特别热衷去寻那位原本恨不得绕开走的前首辅现太师请教学问。
桑纯一当然知道这些人为的什么,虽然他心中已有人选,但总觉这人选不一定能落实手里,也乐得看这些还算得上青年才俊的人到自己面前角力,说不定能选出第二个来呢。
只是暗流才刚刚涌动,就被昭宁帝打了个措手不及,原本被他们认定为最不可能成为郡主仪宾候选人的顾谨安捷足先登了。
还是陛下亲自写旨赐婚,这让他们怎么释怀?
除了回家对着自家原本看着还拿得出手,现在看着就来气的子孙教训之外,就是在朝堂上找顾谨安的麻烦了。
姜扶光本就来看顾谨安热闹的,听他此言正想打趣儿两句,只是皇上的询问随之而来,她也只能敛起笑意,恭敬朝着门的方向福了福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回陛下,是臣女。”
里面的昭宁帝似是吩咐了句什么,隔着门扉听不太清楚,但片刻之后,御书房的门就被从里打开了。
大太监黄睿德那张万年带笑的脸出现在二人眼前,“郡主金安,陛下请您进去呢。”
说完,眼睛又移到满脸期待的顾谨安身上,“至于顾大人……”
说到这他还有意卖了个关子,直到顾谨安脸上的期待都快实体化了,他才悠悠说道,“还是认真点跪好吧。”
见顾谨安脸上的期待之色瞬间僵住,尤嫌不够,继续往他心上插刀子道,“陛下还说了,再让他听到您在外面叽叽喳喳的,就让您跪到宫门口去。”
“噗嗤——”
是桑扶光没忍住又笑了。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顾谨安再忍不住谴责的看向她。
然而这两人没一个搭理他谴责目光的,一前一后往门内走去,最后只有他一人跪在门外,虽然头有烈阳,但感觉今日的秋风特别的萧瑟,吹落的树叶绕着圈跌落在他头上。
面无表情的将它拿下来之后,顾谨安跪得十分笔直,让候在一旁的禁卫们都看出了一股“生无可恋”的味道。
该!让他总不消停!
这位顾大人是陛下跟前的常客,只是每次一来陛下是开心了,他们却总会多少许多无法言喻的任务。
桑扶光入内不知同昭宁帝聊了什么,出来的时候虽然一派风轻云淡,但微红的耳朵还是暴露了小女孩的情绪,黄睿德依旧一脸堆笑的跟在她的身后,本以为她这就要回去了,顾谨安有些忍不住的抬头望去,只是两人走到自己跟前不远处时,又停住了脚步。
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从桑扶光的表情里他看不出太多的信息,但黄睿德那一脸的狐狸笑绝对不怀好意,到了这,他再忍不住的对桑扶光投去可怜兮兮的目光,没想到从来都对他这个表情嗤之以鼻的女郎竟破天荒的躲开了视线。
这、这让他有点慌啊。
知道错了,下手轻点可不可以?
真的生无可恋闭起眼睛准备迎接更大风雨的顾谨安却听到黄睿德如此说道,“顾大人,陛下口谕,念在郡主为您求情,且尔已知错,跪罚便免了,起来吧。”
还有这种好事!
欢喜之下,顾谨安第一反应不是起身,而是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桑扶光,却发现对方耳边的红色更多了。
“你…中暑了吗?”欢喜散去许多,担忧浮上心头。
“起来吧你!”本是带着好意的担忧一问,却惹得桑扶光脸色剧变,耳边的红色在顷刻间消失殆尽不说,快步离开经过他身前时还十分“不经意”的踩了一下他的衣摆,从上面留下的脚印来看,是用了大力气的。
“这怎么了?”看看脚印又看看黄睿德,顾谨安满脸疑惑。
平时挺聪明的一个人,也看出来对永宁郡主是有意的,怎么就……
黄睿德一脸牙疼的看着突然就犯了傻的顾谨安,想着他们陛下对这桩婚事的期许,到底忠心胜过了看热闹的心思,善意提点道,“顾大人,陛下令你护送郡主回仁寿宫呢,还不赶紧追上去。”
听出这是昭宁帝有意给他们制造独处机会的顾谨安这下没犯傻了,跪谢了昭宁帝的赦免之恩后,就忙不迭追着桑扶光的背影而去,看得身后的黄睿德直摇头。
年轻人啊,这么傻日后可怎生是好?
紧赶慢赶到底在御书房外不远处追上了桑扶光,只是对方一副不怎么想搭理自己的模样,顾谨安为难的挠了挠脑袋,也不敢多言语,就这样无声同行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把自己特意准备的东西献宝似的递到桑扶光眼前。
“这是什么?”物件包裹的十分精致,乍一眼看不出个什么模样。
“你且拿着自看。”顾谨安难得在她面前卖了个关子,不过面上的忐忑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送女孩子东西,且所送之物也不怎么贵重,顶多算得上一个新颖,但从配料到制成,都是他一点点琢磨着做出来的,说不忐忑是假的。
当成品终于做好的那一刻,他就觉得特别适合桑扶光,哪怕大猴说放到店里能赚更多的钱,他也不想再让其他人使用。
桑扶光狐疑的盯着他手中的方形物体半天,又抬眼看了看顾谨安脸上那份强作镇定却难掩紧张的期待,到底抵不过心中的好奇,将信将疑的将东西接过来,东西甫一入手还未细看,一股极其淡雅却异常独特的香气便率先钻入了她的鼻息。
是她最喜欢的黄兰花,因她喜欢仁寿宫里就种了一棵,只是如今已过了花期,夏日之时宫里每个角落都浮动着那个香味。
只是这味道虽好闻,但一到工匠手中去调配无论胭脂还是香粉都会变得俗气起来,没有自然的那股清新。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寻来这么相似的味道。
只是……
这东西怎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就随意送给女子!
几乎下意识的,桑扶光带着几分薄怒和一丝羞赧的瞪了顾谨安一眼,只是看到对方那张十分符合自己审美脸上满是期待,又想想如今两人的关系,她垂下眼角,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将东西放至袖中。
“我要回去了。”哪有当着人面拆礼物的道理。
“那我送你。”虽有些失望她没有拆开,又听她语气比方才又冷了一个度,顾谨安虽然失落,但还是很快就调整好情绪,脸上重新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语气殷勤又带着点小心翼翼。
“那我送你。”
第 220 章 我在东宫很想你
仁寿宫的气氛果然比御书房外轻松明快许多。太后娘娘显然也听说了他宫门狂奔和御前罚跪的“壮举”, 见他进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忍俊不禁的笑意。
“哟,这不是我们顾学士吗?今日这步法, 确实比平常飘逸了不少,只不知是赶着来给哀家请安呢, 还是另有其他?”太后打趣道,目光在他和随后进来的桑扶光之间流转,带着长辈看小辈的慈爱和促狭。
这一年多的时光相处下来,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如今, 顾谨安已到无论太后说什么话语,都能镇定自若的面对她的地步。哪怕她这会儿一下子打趣儿了两个人三件事,也能唇边含笑的同他行礼问安。
“自然是赶着来给娘娘请安。”
自己一向厚脸皮就罢了,他的新未婚妻可经不住这样的打趣儿,太后的目光才落到她身上, 顾谨安就看到红意在她脸颊上如火烧云般晕开,还似嗔似气地暗暗瞪了自己一眼。
硬是忍住想要像以往那般在太后面前滑舌两句的冲动,就怕一个小不心真把人惹恼了,那可就完了。
留下来陪太后聊了几句家常, 又把她哄得眉开眼笑,桑扶光到底受不了那太后总有意有所指停留在他二人之间的打趣儿目光,明里暗里催他离去好几次。眼看时间也差不多了, 为了日后生存考量, 他寻了个翰林院中还有公务处理的借口,麻利地告退出来。
本想直接出宫回家舔舐“伤口”,但脚刚迈出仁寿宫门,桑舒光那张幸灾乐祸偷笑的脸就在脑海里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呵。”顾谨安脚步一顿,眼神微眯, 嘴角勾起一抹称不上良善的笑意,脚下一拐弯,方向直奔东宫而去。
近段时间东宫要比往常安静许多,因为太子并不在宫中。
先皇后停灵凤仪宫已一年有余,他那老哥哥自登基以来一直在修建的皇陵总算有了快要完工的迹象,为
了让母亲能早日安息归葬,太子向皇上请命亲去监督皇陵的收尾工程,魏王也一并前往了。
所以今日他老哥哥的十分暴躁也能理解,任谁在公务繁忙之时突然失了得力助手的协助,不日就要将妻子的送入墓葬彻底埋葬都会暴躁。
叹一句举步进了东宫,他来这里也算熟门熟路,门口的禁卫并不阻拦,只当他是来给皇孙讲学的。
只有太子妃心细,听闻他来了,特意派了得力的宫人前来问候,热茶与点心之中还夹了一盒消肿止痛的药膏,想来也是听说了他今日的遭遇。
虽然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但来自别人的善意还是让他心中微暖,真心实意的谢过太子妃后,就让小太监在前引路,带他往顾景隆日常读书的地方去了。
眼看书房就在不远前,这里也并非太子内眷会来的地方,并不存在冲撞到谁的危险。他挥了挥手,挥退了小太监,熟门熟路地走向顾景隆的书房。
果然不出所料,他那未来的小舅子、如今唯二弟子之一的桑舒光,正假装埋头苦读,只是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和时不时偷瞄门口的贼样,彻底暴露了他。
顾谨安慢悠悠地踱步进去,手指在桑舒光的书案上轻轻敲了敲。
桑舒光浑身一僵,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顾……顾大人?您怎么来了?听说您……”他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八卦和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顾谨安脸上挂着堪称和煦的微笑,眼神却凌厉得如同盯上猎物的鹰眸,慢条斯理地说,“是啊,刚在御前‘跪了跪,又去太后娘娘跟前聆听了教诲。想着今日时辰尚早,正好来指导一下你的功课。听闻你近日学业颇有进益,我心甚慰。来,把你前日那篇论‘君子慎独’的策论拿来,我与你…细、细、探、讨。”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慈祥”。
桑舒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缓缓裂开,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危”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几天被这位“小心眼”的人用各种刁钻策论题目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悲惨景象……
忍不住求助的看向一旁看热闹许久的顾景隆,却刚好捕捉到对方偷笑的模样。
呵。怎么忘了,这位向来是顾谨安的铁杆拥趸,其他事还好,遇到顾谨安是根本指望不上了,他今日就必死无疑吗?
答案是“是的”。
只是他倒霉的同时,顾谨安也没有放过他的铁杆粉丝顾景隆,别看这小子装得一副乖巧至极觉得模样,但就桑舒光刚刚那个表现,在自己未来之前定也没少看自己的热闹。
教!必须得好好的教!得教到他们以后闻师色变,不敢随意乱吃老师的瓜。
他不要面子的吗?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骨感的。事实最终向他证明,能吃老师一时瓜的学生,最终必会吃老师一事瓜。
先经一轮直击心灵的提问,又经一轮惨无人道的破题,本以为双管齐下定能让这两人今日什么心思都提不起来。没想到的是,这二人只面如菜色片刻,待吃了太子妃遣人送来的爱心下午茶后,又生龙活虎了起来,顾景隆还好,他毕竟他向来走“含蓄”路线,桑舒光就不同了,这人是打算一辈子以他的糗事为精神食粮吗?
伤疤都没好清,就又开始暗搓搓询问自己被罚的心得体会了。信不信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心得体会。
看了一眼对方与桑扶光有五分相像的面容,顾谨安又劝自己算了。
不就是爱吃瓜吗?给他找点别的瓜就行。
“我听说你前几日干坏事被魏王家的大姑娘堵了个正着?”
“噗嗤——”一听这话,顾景隆都顾不上自己已经十五岁得做好形象经营让大臣们觉得自己是一个稳重皇孙,率先笑出声来。
而桑舒光则是一下子脸黑如墨,仔细看还有窘迫在其中,“我那是在看蚂蚁打架!看蚂蚁打架!”
小丫头才三岁不到,以为人蹲着就是有需求,一句“这里不能拉臭臭”,让他当场想要终结自己拥抱新生,至今想起来依旧很想死,这辈子都没怎么丢过的脸,就被魏王的好闺女丢了个大的。
虽然后面魏王妃给他送了不少道歉礼,魏王也亲自来找他道歉,想着平时对方对自己还不错,这事又是在东宫里发生的只要捂得好发散不出去,他捏着鼻子原谅了那小丫头。
虽如此,他也是留下来后遗症的,断了这么多年爱看蚂蚁打架和钻狗洞的爱好就怕又被别人误会了不说,如今走在东宫里一看到人笑就觉得对方是笑话自己,浑身的不舒坦。也就是记挂着皇孙了,还有搁家里他祖父实在太能絮叨,以前都没发现老头子怎么这么多话要讲,不然他都不想多来这个让他尴尬到想死的伤心地。
话说到这,顾谨安怎么知道这事儿的?太子妃娘娘当时可是下了死命令不让宫里人乱传的。要知道自从先皇后去了之后,这宫务可就是她在执掌了,应该没人敢对她的命令阳奉阴违吧。
“你怎么知道的?”让他知道是谁把他们这么丢脸的事情到处传,他一定、一定去找太子妃给他做主,要不然就跳御花园的池塘死了算了。
“我日日在陛下跟前行走,哪有什么事是我知道不了的。”看他一副羞愤欲死想吃人的模样,达到目的的顾谨安十分施施然。
“皇上也知道了?!”
“嗯哼~”
桑舒光顿时更想死了,这种事怎么能让皇上知道呢,那以后自己还做不做官了,他可是连祖父都没告诉的,为此魏王妃送来的赔礼愣是没敢拿回去,放在了顾景隆这里。
皇上怎么能知道……这世上也没有皇上不知道的事情,除非不想知道。
自以为一直瞒得很好的桑舒光于风中凌乱。
看他这个样子,顾谨安略略消气,但没打算就这么原谅他。
“和我说说,当时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刻做八卦的口吻,往往最能击中对方脆弱的心。
刚刚桑舒光不就是这样问自己的,来呀,互相伤害。
让他吃个教训,看他以后在自己出糗时往家里送信的脚还快不快。
“呜呜呜,我要去找姐姐告诉她你欺负我——”
“哎!喂!你站住——”
对于顾谨安的呼喊桑舒光充耳不闻,以修掩面哭着就向仁寿宫方向去了。
顾谨安追了好几步都没能追上,禁卫们不明所以也没敢拦,愣是让他眼睁睁看着人像一道风一样迅速消失在眼前,只能无力的向前伸了伸手。
你回来啊——
老大不小一小伙子了,遇事怎么还兴找姐姐告状的你不讲武德!这事抬出去说不嫌丢人吗?
不久前才差点把桑扶光惹恼的顾谨安在心底狂喊,唤不回一个青春期的敏感少年。
“怎么办?”头脑也是一片混乱暂时想不到什么解决办法的他回首看向从始至终一直在看热闹的顾景隆,企图从这个小没良心的身上得到一点头绪。
然而小没良心就是没良心,每次桑舒光一提对方对自己如何尊敬和看重之时他的嗤之以鼻果然半点错都没有,面对他这位最尊敬老师的难得求援,他只幸灾乐祸了一句。
“顾师,您说你惹他干啥,现在好了吧,我那小表姨可是最疼弟弟的。”
“别,臣是那个牌面上的人啊,可担不起殿下这一句话,还有,表姨就是表姨,加给小字不尊重,殿下既有空,就去把孝经先抄上十遍吧。”
“……顾师,有没有人说你过分记仇过分小心眼了。”
“那咋了,还想多抄十遍吗?”
“行,我抄,我抄还不行吗。”
“行。”
又教育了另一个不听话的弟子一场,顾谨安深感今日的宫中不宜久留,遣人同太子妃辞行一句之后,就忙不迭离开了。
后脚踏出宫门的瞬间,他疯狂在心中祈祷希望看在他亲手做的礼物份上,桑扶光能饶过这次他把他弟弟气哭的事儿。
明明是他先气我的!
委屈……
留着已让人去按他喜好备餐的太子妃一脸疑惑。
这可不像这么喜爱宫中美食的小皇叔一贯作风。
发生了什么?
正想着,就接到桑舒光似乎与顾谨安起了争执,哭着向仁寿宫跑去了的消息。
桑舒光?哭?还去了仁寿宫!
太子妃感觉两眼一黑,再亮起来已是满眼金星。
“去!去把景隆叫来!”
她要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桑舒光都哭着去告状了。
殿下,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臣妾在这东宫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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