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1 章 盘算
“不去不去, 打死我也不去了!”
近段时间来皇后娘娘的身体一直不好,天气转凉之后更是越发严重,陛下忧心不说, 太后娘娘更是挂念,竟有些咳嗽了起来, 她也只能日夜陪伴,如今好不容易盼到皇后身体有所好转,太后的咳嗽也暂止住了,她才得以出宫回家一趟。
只是人刚走到正厅门, 就听到弟弟那比破锣好不了多少的声音在嚎,以及祖父无可奈何又隐隐压着怒气的声音。
“当初吵着要去的是你,现在不去的还是你,你说你做什么有个长久的。”
“不去哪里?”好不容易逃离了皇孙的魔音穿耳,忘记了自己弟弟也正处这个年龄段, 强忍住想要用手捂住耳朵冲动,走了进去。
“姐姐!”
“囡囡!”
听到他的声音,祖孙二人一同惊喜回首铺,当即歇了干戈, 齐齐迎了上来,不过到底是桑舒光年轻步子快,第一个跑到了桑扶光的面前摇头摆尾, “姐姐你回来也不先知会我一声。”
“怎么?不知会你我还不能回来了?”
“怎么会!知会了我好去接你呀。”
这小子。
想伸手如幼时那般摸摸弟弟的脑袋, 却发现弟弟在不知什么时候长得已经远比自己高大了,抬起的手还需垫脚才能勉强触及他的额顶。
垫脚摸人头有些丢脸,桑扶光默默放下抬起的手,没想到桑舒光却像小狗一样自己把头低下挨在她的掌心蹭了蹭,惹得她就算有心想要兴师问罪, 也忍不住会心一笑。
“用不着你接,我自己长脚了的。说吧,又干了什么坏事惹祖父生气?”她祖父如今是无官一身轻,没想到只教导孙子一事就遭了官场沉浮这么多年都没遭过的罪。
也是,他家自太后娘娘许嫁先帝之前就是世家大族,之后随着陛下继位更是到达如日中天的地步,也就是近几年略微颓唐了下来,但祖父一直都是君之下第一人的存在,又有
太后娘娘在宫中,再脑子不清醒的人,也不会无礼也要同祖父搅上三分的。
也只有她这个弟弟除外。
她早就提醒过祖父,溺爱养不出好儿郎,可父亲的死在祖父心中留下的伤口到底太大,若不是眼看自己渐渐失了圣心,只怕要为他们姐弟遮风挡雨一辈子。
宁愿儿孙无出息,不愿儿孙外远行。
这就是她祖父目前的想法。
若不是……
罢了,事已至此,再多若不是也是枉然。
对于祖父一声不吭就辞官一事,太后娘娘是颇多怨言的,只是碍着对自己的喜爱,并不如何提这件事,但从为其整理的笔墨中就能看出,没少写信骂祖父。要不是皇后这一病倒了,她心疼儿子,只怕现在都还在同陛下冷战呢。
“没什么……”尴尬的挠了挠脑袋,桑舒光下意识不想在姐姐面前丢人,明明觉得这种情形下自己不去天经地义,但不知为何,总觉着将这事铺陈到姐姐面前讲就是丢脸,而且,出于某些心理作祟,他也不想在姐姐面前提起某人。
尤其是知道他们曾有过短暂一面之缘的情况下。
怎么说呢,虽然他觉得某人十分的面目可憎,但也不得不承认,他那副皮囊很是吸引如他姐姐这个年龄段的姑娘们关注。
听闻自他来了国子监,周边出行逛街的人都比以前翻了几个倍。有没有一两个与他偶遇不得而知,但周边一片店的生意特别好。
“你听他胡咧咧,一大早闹着不去读书呢。”桑纯一在后满意的看完了他们的姐弟情深,慢悠悠走上来就踢了桑舒光一脚,后者十分夸张的“哎哟”了一声,又可怜巴巴的看向自己一副让自己做主的模样。
桑扶光冷眼看了看他衣摆上的半个脚印,确定祖父并没有踢中他只是做了个样子后,也不去看他那副故作出来可怜巴巴的样子,而是稍显疑惑的说了句,“读书?他如今不是不用外出入宫去陪皇孙读书了吗?”
而且外面虽然暂时接不到风声,但皇孙近日来一直随太子妃守在皇后的床前,也没有召老师进宫讲学的打算。
“原本是不用的,但皇孙前段时间不是去了国子监读书嘛,他吵着闹着非要跟着去,这才几日,他竟又不想去了。”
桑纯一为官多年,门生无数,怎么也想不到老了老了一世清名还要毁在孙子的身上,忍了忍,到底气不过,扎扎实实往对方屁、股上踢了一脚,让根本不觉得他会踢自己的桑舒光一个骨碌就滚出去了,然后直接瘫在原地不动。
慌得周围原本一直乐呵呵看热闹的仆人们纷纷上前搀扶,桑扶光同桑纯一也匆忙向前走了两步想要探查情况,只是刚迈出一步就看到他将倒下倒得有点憋促的脚挪了挪位置,就齐刷刷的一起收回了脚步。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和笑意,干脆不搭理他,行至桌椅处坐下聊起了各自的近况。
“祖父,你老人家要踢人,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句,让我这样毫无防备的脸贴着地滚出去,毁容了您老可别心疼。”
“我心疼,我——”都不打算搭理他只想关心一下自己好长时间没有见到的贴心小棉袄,冷不丁听到这句话桑纯一也是忍不住,手里的茶盏要不是身后立着的管家眼疾手快一把接着了,能直接飞到正对着虚无镜子顾影自怜的孙子头上。
雅正了一辈子就是最冲动之时拿着笏板与同僚相互肘击时也没有说过一句粗鄙之言的桑纯一此刻就有很多句要对孙子说。
夺过管家手中的茶盏在对方心惊胆战的注视下一饮而尽,“桑勇!扛也把他给我扛到国子监去!”家里虽然比以前败落了,但暂时还丢不起退读的脸。
接到命令的护卫从屋外走进来,先同他与桑扶光见了一礼,就利落的一把将桑舒光扛在肩膀上离去。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甚至连她新倒好给祖父顺气的茶都没来得及递出去,她弟就只余哀嚎声了。
“我不去,我不去啊!这会儿已经误了入学的时辰,我昨日的功课也未做,顾谨安会要我命的!姐姐救我——”
事情就这么简单的解决了,那方才她进门那一幕看到两人的拉扯算什么?有些无奈的看着虽暗藏怒气,但更多还是松了口气的祖父,“皇孙什么时候去了国子监读书?我在宫中竟没听到半点消息。”
“就前不久,太子殿下亲自给送去的,不过也没读几日就言宫中有事暂停了课业,就剩下这个跟着去看热闹的小子,这不也闹着不去读了。你在深宫中不知也正常,陛下不敢张扬呢,唯恐娘娘骂他。”
桑扶光想想也是,太后自来把皇孙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只要在宫中就要日日过问对方是否吃好玩好睡好,近日如果不是诸事繁杂又有陛下带头隐瞒,根本不可能没发现皇孙没在宫中读书的事情。
只是堂堂皇孙干嘛要到国子监中读书,她弟弟又为什么说那样的话。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同祖父请教。
“那同……”说到这顿了顿,一时想不到该如何称呼顾谨安,思索了一下,才接着道,“同那位顾状元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见孙女这副模样,知道她多半已从太后口中得知了自己的打算,有心问一问她的意思,桑纯一刻意将话题往顾谨安身上引了引,“如今在国子监中教授皇孙学业的老师,就是这位年纪轻轻就连中六元的顾状元。你弟弟运道好,也随着皇孙一同受他教导。说起来,还是年轻人对年轻人有法子,他这才去了没几天,我考校功课时就比以前长进了许多。”
“是吗……”自家弟弟是个什么模样桑舒光再了解不过,祖父都压不住他耐下性子读书的的人,一个顾谨安就能让他大有长进,说实话桑扶光是不太相信的,只当祖父要给此人在自己面前留一个好印象故意贴金呢,越发觉得当日看起来还挺可口的白玉糕如今有些脏了。
而且……
“他不是点入翰林院了吗?怎么会在国子监?”
“看来宫中近日真的事多,以至于太后娘娘都没有时间与你说上太多。”桑纯一的眉毛不自觉蹙了起来,有些忧心自己丝毫没有得到消息的宫中繁杂事为何。
这就是致仕在家的最大不好,以前还在内阁的时候,他每天都要前往宫中办差,有些伴伴刻意要卖他好处,自然将宫中的大小消息知无不言的通过特定途径传到他耳中,再不济其他同僚也会把接到的消息说出来共享,那时掌握宫中一应动向的他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如此消息窘迫之时。
桑扶光知道他想知道什么,却没接他的话,只含糊了一句,“娘娘近日事忙。”就过去了。
且不说皇后如今是转好了,就算出现最坏的结果,那也该是从上到下一道道旨意发出让人从中得知,期间可容不得他人胡乱言语。
不然以皇上对皇后的重视程度,死反而是最轻松的事情。
她随太后去看望皇后之时见过最不好那几日这位的神情,说可怕都有些温和了。
太后能有什么事忙的?除了参道就是写信骂自己,最近几日连信也不写了……
难道!
桑纯一到底是为官一辈子的人,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正题上,为了防止给孙女造成心理负担,并未在面上表现出震惊,但藏在袖子里的手掌已蓦然攥紧。
皇后一旦山陵崩,那他如今做再好的打算也无用,他们这等人家怎么也要服国丧一年不得进行嫁娶之事,就是定亲也得往后延,难怪太后接了他的信一直没有回应,他本以为是对方看不起顾谨安这乡野出身故意冷着,都在筹谋着找个时机让她亲眼看那小子一眼了,毕竟那一副容貌,长得像极了她曾经的心尖尖。
没想到竟是因为此。
萧家这位女郎近年来身体都不太安康,去岁
之时有几次他都以为要挺不过去了,但在他那外甥的强求之下,又病病殃殃的挺过了一年,本该静养的人在养病期间先后被魏王母子的事扰了两次心神,虽算不知道这两次她是如何劝下明显已动了杀意的皇上的,但想想其中也必定颇多劳神之事,这女郎贤良,也不枉他那冷心冷肺了一辈子的外甥痴情,只是到了这个年纪,又常年病痛缠身,这次只怕要真的油尽灯枯了。
想想她一倒下就会生出的乱局,桑纯一半点都不可惜自己当初不怎么甘愿交出去的首辅之位。
只是他的囡囡,亲事又要遭遇波折。
没算错的话,用不了多久,顾承昂那小子就要回来了。他那姐姐对撮合他们囡囡与这小子尤为的热衷。
第 202 章 再见
另一边, 顾谨安“料理”完迟到又不做功课的桑舒光,也开始思索起来宫中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让大费周章一定要跟着自己读几天书的顾景隆真的只读了几天就不出现了。
东宫倒是差人前来告过假, 但具体什么原因却丝毫没有透露,而且事关皇家, 能来告个假已算是全了国子监的颜面了,连薛朗都不过多追问的事情,他自然更不能多问。
只是国子监如今大事没有,小事也被他修剪得差不多, 加上自从顾景隆来了之后,更是有其他同僚接替了他原本教导举监的事务,以便他可以更专心致志的教导好皇孙。
所以如今只剩一个学生的他可谓空闲满满,仿佛提前迎来了假期,要不是还有些许放心不下, 如今罚抄着桑舒光他就能去薛朗那里混茶喝,同翰林院和内阁的相比简直犹如天堂。
“你知道皇孙殿下因何不能来吗?”想了想,还是踱步到了独坐在屋子正中奋笔疾书的桑舒光身前,屈起指头敲了敲他的桌子。然后就看到对方被吓得手一抖, 一滴大大的墨汁从笔尖滴落,洇毁了一张明显差个收尾就能完成的功课。
看着鼓着腮帮子猛地抬头的桑舒光,顾谨安的手指不自然的在桌面上划动了一下, “……先说啊, 污损的功课我可不收。”
“它因为什么污损的!”
“自然是你的不经心。”啧,小孩子,还会咬着牙齿往外挤字了,若不是亲自教过这几日,谁能知道从小和皇孙一同受大儒教导的首辅之孙会是这般样子, 比是比监中大部分纨绔强上几分,但终究同他的身份及受教育历程不符,尤其还有个额外出类拔萃的顾景隆在一旁相蹭,更是让顾谨安一看到桑舒光就摇头。
本着绝不能让任何一个学生出去丢他脸的原则,在对方的课业之上自然也要比顾景隆严上几分,权当他对桑纯一这位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给予一点帮助就退下的座师一点感激。
桑纯一这一退,可算是坑哭了一大群除他之外的新科进士了,就连翰林院里一向看他不顺眼的小林探花,都趁两部偶有事务交接之时找他小小抱怨了一下,震惊得他当场多眨了几下眼睛,恍若在梦中。
他什么时候和自己这般要好了,这种事情都能来找自己吐槽?
结果可想而知,得不到满意安慰的林谦甩了他一袖子满脸扑着冷风愤愤离去,至今顾谨安还没见过他第二面。
不过短期内都不可能在一起共事了,顾谨安也没去过多猜测自己到底是在哪里惹到了这位神经特别纤细的大少爷,只兢兢业业在国子监里摸好自己的鱼,顺便抓抓纪律解解惑。
“你——”
“小心哦,再污了我可要按页收取纸张的费用了。”见他一副马上要拍桌而起的样子,顾谨安适时泼凉水给他降温。
“纸能值几个钱,当小爷给不起吗?”
“这是钱的问题吗?国子监的一纸一物虽都由公中采购,免费发放给学生使用,但身为读书人,得知道取之有度,用之以节的道理,浪费是可耻的少年。”见他还想反驳,顾谨安再接再厉,“这还是往浅显处说的,往深里说我再罚你抄十遍都不为过,你当这只是普通的纸笔吗?不,这是陛下对天下读书人拳拳之心的映照。”
“什么?”怎么又扯到皇上身上去了。
“你身为国子监监生,替天下读书人承接来自陛下的关爱,更将他老人家满含深情赠予你们的纸笔等同银钱,需知天下间如你们这般幸运的人可不多,多少人兢兢业业一辈子,得来自陛下手中的一纸一笔感激不知所以,涕泪横流将其供入祠堂,以供后人瞻仰。”
“这么夸张!”桑舒光本来满腔怒火的全当他在胡诌,可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瞪大眼睛。
“这怎么能叫夸张呢,这是基层官吏对陛下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才以此表示尊重。说到底,还是你态度不够端正。”
说完,先发制人的拍了拍对方的桌子,做痛心疾首状,一套戏演完,满意的验收桑舒光两眼发直明显大受震撼的模样。
“……呵,神神叨叨,纸笔在手中就是拿来用的。”差一点,又要被这人给忽悠过去了,他就说自家姐姐不能嫁给他吧,如此奸诈,他姐姐单纯善良又心软,哪里降得住他。
不久前才接受过来自姐姐爱的抚摸的桑舒光俨然忘了,他姐姐是日常能用一根竹条追打他大半个皇宫的存在,而他的小心思在他姐姐面前也基本是无从遁形的。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皇孙最近怎么了?”顾谨安哪里知道眼前这个老老实实的小孩心思早跑到他不知道的地方去了,只顺着他的话又诈了一句,想看看从他这里能否得到只言片语的消息。
不知为何,顾景隆不在的这几日他心跳的有些异常,总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我怎么、你想知道?求求我啊。”桑舒光一时不察险些被他套了话脱口而出,觉察到不对之后又立马改口,故作知道大秘密模样得意洋洋的双手环抱往后一靠,看向顾谨安。
“哦?那不知我要如何求你啊。”一见他这幅模样,顾谨安就知道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了,也不算意外,本来他也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能从中窥到一定自然是好事,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尽然全是坏事。
比起同他无甚大关系的皇家事而言,还是眼前这个小子更值得他多花点心思,毕竟也算是第一波同他扯上师徒名分的人了。
“先把我的罚抄免了。”这个条件显然是早就想好的了,就是大概还有几分尊师重道的心,说起来有些忐忑。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然后呢?”顾谨安嘴角的笑意因桑舒光眼中的难以置信和撞大运的喜悦逐渐扩大。
“我要休息两天,不要有功课……皇孙殿下如今有要事,身为他的伴读我得去协助。”
“也称得上合情合理,还有吗?”
“还有——”
“还有个屁,你给我老实点接受罚抄吧,散学交不上来我今夜就陪你住在国子监中,现在我要开始讲课了。”原本屈起来敲击桌面的手指敲到了他的脑袋上。
听着清脆一声响后这人散开抱臂的姿势捂头,顾谨安方心满意足的一手拿书卷一手拿戒尺开始了他每日由一对二变成一对一的教学,半点不把桑舒光幽怨的眼神看在眼里。
他就浅浅的试探一下,没想到孩子是真敢想,搞得他原本善心大发想给他点抄写时间都不能了,要是让他的脑子闲下来,搞不好会生出什么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情。
然而顾谨安没想到,这个后悔莫及的事情在他以要守着学生做功课婉拒偷偷摸摸溜来邀请他他一同去外面加餐的陈菽之后就发生了。
突然间感觉自己屋中的光线差了许多,抬头就看到一个明显不是国子监中人却有几分熟悉的身影带着几个人站在屋外,刚好把落日仅有的几丝能洒进屋中的余晖遮得干干净净。
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这人自己确实见过,又看了一眼背对着门无知无觉正继续罚抄着昨夜未完功课的桑舒光。跟在其身旁的,除了那日一把按住自己的女护卫和有些咋呼的婢女,还有数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倒是没有护卫家丁相
随,但就这几个人,要拿捏自己还是轻而易举的,毕竟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书生,比不得戈勇大猴等练武之人。
想到戈勇,忍不住透过人墙少有的缝隙往外看,并没有看到戈勇的身影,也是,今日他去店里帮大猴的忙了,说好了迟一点来接他的。
时也,命也。
知道对方此行多半来之不善的他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缓缓上前见礼道,“桑小姐,这是?”
“在家中久候不至,这才唐突前来接家弟回家,不知顾大人这里可能放行了。”顾谨安一笑让桑扶光觉得那块糕点也不是没以前可口,甚至佐点茶饮更有一番滋味,原本来时带着点兴师问罪之意的,此刻言语也完全缓和了下来。
“这恐怕……”
“姐姐,救我!”
顾谨安话未说完,就被听到自家姐姐声音如梦初醒般的桑舒光打断,顾谨安嘴角漾开的笑意也因此一滞,回头不冷不热的瞥了他一眼,手中的戒尺也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在掌门上,成功让原本想如猴一般踢开桌椅一跃而起的人老实的坐在原地。
若是他不用那种仿佛自己虐待了他一般的眼神一个劲儿看他姐姐,顾谨安都觉得自己的今日教学是有成果的,如今嘛……
只能再接再厉了。
桑扶光也很意外的看着眼下的这出默剧,自家的弟弟自家最清楚,不管是以往宫中教导的经世大儒还是她祖父废了多少精力都很难将他管教安分,就是在皇上太子跟前,他也要调皮三分,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的事情,向来只有她一人能做到,没想到如今竟出现了第二人,这怎能不叫她惊讶的。
原本是以为他去了哪里瞎混才特意带人寻来的,没想到竟是这样一番场景,倒也不用太着急着回去。
瞪了一眼不断发送求援眼神的弟弟,桑扶光在顾谨安的注视下缓缓进屋,先是四处走动打量了一下屋内的摆设,最终寻了个位置坐下来。
顾谨安很想提醒对方一句那是自己的位置,但看到她坐下就没半分不适的样子,只得作罢,总觉得这会儿提醒显得自己很小气的样子。
人家贵女都不嫌弃,他也装作无话可说。
其余跟着桑扶光来的人也随着进屋分站她的左右,眼观鼻鼻观心全然作一副没看到的模样,唯有桑舒光张大嘴巴一脸难以置信不可接受的模样。
我的位置很脏吗?可比你干净多了。
嫌弃的看了一眼对方衣袖手指沾染的磨痕,顾谨安不明白怎么有人读书到这个年纪又不算太过孺子不可教也,怎么还能写一手的墨汁。就这模样还敢先嫌弃自己,默默又给他记上了一账。
“顾大人,你接着说。”
坐定之后的桑扶光继续了之前被打断的对话,这一副反客为主的模样,倒是让原本没甚所谓的顾谨安心里有些打鼓起来。
这桑家贵女的姿态,怎么看着比自己这位正经在监中为官为师者还要足,如今她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倒显得他同被留堂的桑舒光好似也没什么区别一样。
第 203 章 谁说我要走的?
很想问一句为什么, 但那样会显得自己很傻,所以他很快填补上因桑扶光举动而微微裂开的笑容,重回了方才的从容。
“只怕要让桑姑娘白跑一趟了, 令弟课业未完,暂时还不能离开。”顿了顿, 又接着道,“不久前我已遣人到贵府报信,想来是他路有生疏,才刚好与姑娘错过了。”
“是嘛, 那想是错过了。”桑扶光对他所言十分的漫不经心,让顾谨安不由得一阵头疼。
是那种比对方立时吩咐人将桑舒光从他面前大摇大摆带走还要头疼的头疼。
因为他猜不到这位姑娘到底要干嘛,但让对方长久停留在这里显然不妥,顾谨安可没忘记,因着桑舒光“绑架”他的那一出以及京城戏班子的大力宣传, 他同这位桑姑娘的关系在看热闹人眼里着实不算清白,搞得他日常行走都有意避开桑府路段。
他一个男的倒没有那么多讲究,累及人姑娘的名声就不好了。
于是面对对方这种明显装作听不懂他言下之意的做法,他选择了沉默, 同时缓缓移到桑舒光身侧,目光牢牢盯着对方头顶的发旋,好像要透过表皮, 看清脑子的内里构造一样, 与端坐于他座位上的桑扶光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鸿沟。
这样子,对礼法最为严苛看重人来看了,也保管指摘不了他们许多。
顾谨安为自己总能想出好点子的聪明脑瓜儿十分自豪。
可惜自豪了没多久,他本以为怎么也能维持到桑舒光写完的平静再次被打破。
“顾大人——”
“呀——”
被突然近距离出现在背后的身影吓了一跳,顾谨安强压着心惊收回了半声惊呼, 不着痕迹向前迈一步的同时强撑起礼貌性微笑的回身,果见一身莲青色衣服的桑扶光不知什么时候离了椅子,来到他不远处站定。
“……姑娘可是要走了?”心中一松连语气都不自觉带上了一点欢快,“天色已晚,姑娘趁着天光犹在快快回去吧,无需担忧今弟,待他完成功课之后,我会让人将他安全送回贵府。”
国子监中的守军同小吏想必都很乐意借此机会往桑府门口走一遭的,就是不乐意,自己加上一个戈勇,也能安全将他送达。
“谁说我要走的?”
那你不吭不声的吓我一跳!
一听她不是要走,顾谨安刚松了一口的气再度提了起来,一边“呵呵”笑着应对桑扶光缓解方才的尴尬,一边屈起手指敲了下身侧桑舒光的桌子,催促他写快点。
后者因着担心会因自己一次偷懒自此完全失去姐姐,笔杆子已经写得快看到残影了,如此这般还被催促,忍不住抬头幽怨的瞪了顾谨安一眼,可惜对方的视线并没有如方才般停留在他的身上,他这个“媚眼”完全抛到了他姐姐身上,在对方挑眉前火速低头,半点不敢对上对方视线的他不知道他姐姐看他的目光完全是另一种的恨铁不成钢,且随着他的笔写得越快越强烈。
桑扶光真的对这个丝毫没有眼力劲儿的弟弟绝眼了,该写的时候不写,让他写慢一点的时候偏像有鬼追一样着急忙慌,写这么快他懂字里行间的意思吗?
“舍弟顽劣,劳顾大人费心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姑娘谬赞了。”突如其来的夸奖让顾谨安一阵心惊,他可不会像那些画本子中描述的书生一般以为贵家小姐对自己有意,只感觉肩胛骨一阵疼痛。
毕竟当时她让人按着自己,都快按成折翼的天使了。
初见如此不美妙,自己还是小心为妙。
“大人为师,担得起这一声谢,还是大人如同这世间许多男子一样,觉得女子不该出面于此事上谢你?”说着,无视身后婢女与眼前弟弟快要愁死的表情,不着痕迹的又往前走了一步,略微逼近了一点顾谨安。
顾谨安因她的话此刻已完全陷入话术组织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她不经意的又靠近了自己几分。其实若非他自己有意识的保持一定距离,是根本觉察不到他与桑扶光之间的距离不太妥当的事儿。
毕竟对比前世排队都只要间隔一米,而今这种隔开已有两米远的距离,在他下意识里怎么都算是安全距离了,他这辈子也没有同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打交道的经历,日常相处惯了的女子都是他的长辈,与她们说话自然不用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所以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觉察不妥并拉开距离。
这让桑扶光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看得他心下更是毛毛,不过眼下这点不是重点,“圣人云,女子能顶半边天,姑娘可不能被偶有的几句酸儒之语影响到了,须知我大启自太祖开国至今,上自皇后娘娘,下至黎民女子,就从来没有说不能当家做主的。”
近几年文坛之中是有些鼓吹这些言语的妖风邪语,但仕林之人对此多有抨击到少有附和,毕竟大启再怎么繁盛,人口也没有达到只用男子无需女子的程度,听着可笑,却是政治利益最友好女子之时,除非人口突然有个量的变化,不然这言论再过二十年都成不了气候。所以顾谨安并没怎么把它放在心上。如今一听桑扶光如此说,才惊觉这样的言论居然已经传到了宫里。
那……
将脑中的联想完全驱逐,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唯恐这满是腐朽味的思想浸染到富贵堆中长大的女孩,因此让她的人生步入曲折,顾谨安又掩去名姓举了他在北地见过的女子事迹与她,从松山书院的文娘子到他几位好友的妻子,再到恒州城中完全不依靠男子就能担起一个店面的祖孙二人,以及各大商铺从不或缺的女掌柜,他们北地有的是说一不二当家做主的女子。未必人人都性格彪悍,柔声细语中也能独当一面。
才尽其用,方显德行。
只是以男子为主的封建时代还是有着自己的局限性,女子能在家庭及商途中有所作为,却不能到官场上展现才华。
内廷虽有女官之职,但同寻常官吏还是不同的。关于这一点,他自认是没本事解决的,就是他前世所在的那个年代,女子读书为官也不过才开始了短短百年。
但谬论本就不该存在,更不该妄图通过口口相传深驻人心。
话题在不知觉中就这样展开了,他俩儿十分和谐的一问一答,又或讨论一二,莫说同桑扶光一般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的侍卫女仆,就是桑舒光也听得一愣一愣的,时常对顾谨安
言语中提到的观点赞同的点点头,只是点着点着,他又觉得两人相对而立侃侃而谈的场面有着不对劲,倒没什么越雷池的地方,但不对劲就是不对劲,赶紧手不停写完最后一点功课。
随意同顾谨安道了别后就拉着姐姐飞一般离去,女侍卫第一时间跟上了他们的步伐,只苦了慢半拍的婢女和仆妇,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顾谨安看了看他们很快消失不见的背影,又看了看桑舒光桌上凌乱成一堆的纸张,忍不住摇着头轻笑出声。
不得不说,这位桑姑娘到底是长于宫中的女孩,政治触角之敏锐,连他都自愧弗如。
可惜自己能教的只有她那位慧根一般的弟弟,要不然这女弟子一走出去,多长他这个老师的脸面。
不过因着皇后娘娘的牵头,京中各处女学林立,稍有条件的家庭都不吝啬的将女儿送往相近的学中学一点本事,如桑扶光这样长于宫中的世家贵女更是不缺学上,倒是他远在北地的妹妹入何所学该提上日程了。
他当时尚未进京赶考时就做好打算,一旦安定下来,就将父母弟妹接来京中,尤其是妹妹,寻常书院不招女子,想入学读书就唯有京中女学一条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今算不算安定下来,但观历任科举留京的前辈们升迁历程,他如今已是官升一级,又在国子监这种出了名没油水没前途的清水部门,想来只要不主动作死,几年内都不会出现波动较大的升迁或降职了。
这,也算暂时安定下来了吧……
主意一旦打定,顾谨安就半点不迟疑,将桑舒光随意摊放在桌面的功课拢成一叠,又拿起自己准备带回家中翻看的书册,夹在胳膊下面就与门口守卫的护军打声招呼,踏月离去。
他准备去店里只会戈勇一声,就回宅子写信回家,不在这里干等着了。
云沐阁的各类设施和经营项目虽然都走在了时代的前沿,但不可否认他除了“深夜食堂”最大的用处还是个澡堂子,随着气候渐凉,家中沐浴不便,生意也引来了新的高峰,前些日子给其余几人寄分红的时候,顾谨安还收到来自奚泊舟的八百里加急快信,质问他是不是用他们清清白白的生意去搞什么不清白的事情了,不然怎么短短几月就有这么多盈利出现。
对此,顾谨安自然是回了一封言辞更犀利的信件给他,同时扣留了他半个月的红利,做为“精神损失费”,奚泊舟后面如何跳脚他不知道,因为至此还没有收到他的回信。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一次八百里加急耗空了私房小金库,只能勉为其难使用普通人的寄信流程。
但拿着这笔钱的他,可是好好请了几位同在京中的友人大快朵颐了一顿,吃完又写了一封信给奚泊舟炫耀。
做为近半年来京城最风靡的所在,云沐阁自然客如流水,绵绵不绝,到了晚上更是让许多前来消费的人成功领上爱的号码牌,聚在店外等着唤号入内。
不过做为走风雅路线的地方,阁中自然不会让客人干巴巴的坐在小马扎上等着,为此柳生侯特意花了大价钱,将本在京中各处流窜演出的小戏班子请到这里,每晚都给在场的人唱一出《六元连中》,叫座非常。
也搞得顾谨安寻常更不好意思往那边去了,这次算是没办法。
毕竟这种情形下前来帮忙的戈勇显然一时半会是离不开的,晚上洗澡吃宵夜的人多,借酒装疯的几率也大幅度攀升,偏偏无论是他还是柳生候,在着掉个花盆就能砸中一个皇亲国戚的地方都毫无威慑力,不得已只能请动出身陆府跟在陆次辅和他陆师跟前没少在达官贵人之间刷脸的戈勇,让他每晚来做个镇山太岁,勉强镇住了会来这里消费的一些魑魅魍魉。
至于他镇不住的,多半不会来他们这种小地方。
虽然成果喜人,但顾谨安对自己澡堂的定位还是十分准确的,只能走走小有钱财又爱附庸风雅的文人路线,顺便撞一点颇有家资但没有多少内涵的大富之钱,再往高了深了去,人家就算爱他这个点子,也未必屈尊往他这里来,花钱在家搞个复制品独自享受,未尝不可。
这就是没有知识产权年代的悲伤。
一路“哒哒”往澡堂去的顾谨安,丝毫未觉自己身后悄然跟了一架马车。
第 204 章 伸手不打笑脸人
“姐姐, 我们这是在干什么?”本以为拉上姐姐第一时间离开顾谨安周边就可以万事大吉回家吃饭,但现在在马车里摇摇晃晃鬼鬼祟祟却完全击碎了他的幻想。
“不干什么,随便看看。”
鬼才信你!
看着一边敷衍自己, 一边透过窗纱将目光牢牢盯在前方不远处顾谨安身上的姜扶光,姜舒光一阵无力。
都是他祖父干的好事, 他就说不能让他姐姐靠近顾谨安的。
就他这几日观察下来,这人就是一座行走的招蜂引蝶利器,别说日常吃馄饨能比其他人多得几个,就是路边卖花的小女孩都会超“不经意”的往他怀里扔花, 然后捂着嘴跑开。
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桑舒光愤愤然,丝毫不觉自己的情绪中带了主观臆断。
“我来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不想姐姐的目光再追随某人,桑舒光有些霸道的挤上前来。
“你天天都打这里过有什么好看的……”话是这么说的,但桑扶光到底挤不过自己小牛犊一样的弟弟,被迫往旁边让了让, 十分无奈。
“嘿!这顾大人在国子监中装得人模狗、人样的,怎么一散学就往这灯影笙歌处钻?”本来想说人模狗样的他被自己姐姐一敲背,默默的更换了一个词,但并不打算就此放过顾谨安。
“我记得这里就同你们国子监隔了一条街, 街中多书阁墨轩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吧?”
当然没有,大启虽不禁官员狎妓,但也不持赞同态度, 国子监这种地方还尤为的不同, 除非脑子有坑外加嫌命太长,才会思索在这附近开红楼绿馆。
别看监中的守军整日同他们这些学生嘻嘻哈哈没什么杀伤力的模样,但只要你敢做初一,他们就敢做十五,都不用请示上官, 保管一夜之间给你荡平了。
这方圆五里内凡开设铺面,除了提交有司审核之外,还比其他地方多了一道步骤,就是要经过国子监的审查,确定不会对监中各类事项造成影响,方能获得批准开设。
大启在人才教育这一道上向来
严谨,别看国子监中纨绔横行,但该有的面子工程那是一点都不少。
他这么说,主要还是为了抹黑顾谨安在他姐姐心中的形象,今晚这短短一段时间里,他可算看清楚了,他姐就是被那张小白脸迷了心窍,得趁着中毒不深快快拯救,不然日后真混到同那阎王共坐一桌,他要不要活了!
“……你看,又找小娘子说笑呢。”
“眼睛不好趁早找大夫看,那位卖饼的大娘比你奶娘年纪都大。”无语收回目光,一巴掌拍在胡言乱语不住“啧啧啧”的弟弟脑袋上。
“哎?!”
“又怎么了?”桑扶光咬牙,到现在要是还看不出弟弟有意搅局的心思她算是白做这么多年姐姐了,但姐弟俩到底许久才能见上一面,她还是不想每次都以教训结尾。
“那是魏王府的车吧?”魏王顾承明因南越一事在不久前被皇上削了王爵禁足府中,但其作为皇上唯二的儿子,又得太子殿下看重,大臣们虽不十分搭理他,但也等闲不敢轻视之,所以哪怕他被削了王爵,私下里提到,依旧以魏王称之。
“魏王?”魏王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桑扶光闻言也是心中一愣,推开弟弟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是熟悉的车架。
皇上例行节俭,上行下效除了必要的大场面,无论太子还是魏王出行所用车架都与一般官宦人家没什么区别,除了车顶构造有所不同,一水都是青帷朱轮,在这样的夜色中更是泯与寻常,若非姐弟俩出身大族,时常出入宫廷与皇室交往甚密,都很难分辨出这是一架出自王府的车架。
“魏王解禁了?”桑舒光有些惊喜的向姐姐求证,若是真的皇孙可以松口气了,太子殿下为这个弟弟的事情日夜辗转想法子,他这个当儿子的看着也很担心,而且魏王人好,从不像其他宗亲一样因着他们年纪小就糊弄他们,每次来东宫都会带上外面有趣的小玩意儿,他和皇孙都挺喜欢和他玩的。
要是他解禁了,或许可以通过他去劝劝皇孙,不要再在国子监同顾谨安死磕了,再这么下去,他感觉不久之后自己都能去考状元了,那对天下读书人可是一大噩耗。
可顾承昂都没有回到京中,他怎么会就解禁了呢?
“我早晨离宫之时,并没有听闻这个消息。”在他目光注视下,桑扶光有些凝重的摇了摇头。
“那他岂不是——”
“慎言!万一是王府其他人外出办事呢。”这话说得桑扶光自己都不太信,但目的是用来打断弟弟的口无遮拦,信不信倒无所谓。
“……他这是要去哪里?”体会到她的良苦用心,桑舒光沉默了片刻,到底忍不住,又挤到桑扶光旁边一起往外看,言语间倒是谨慎了不少。
“不知道,先看看。”
姐弟俩此刻的视线完全聚拢到本被囚禁却突然出现的魏王身上,完全没了继续跟踪顾谨安的心思。
只见车架在一座异常热闹的店铺之前停了片刻,就寻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停了下来。
“那是什么地方?”
桑扶光以前是走过这条道的,但印象中并没有如此热闹的店铺存在,卖什么东西的具体看不出来,灯光倒比周边几家店铺明亮不少,显然是在灯上花了小心思的,门口还有一个小戏班就地演出,一群人拿着个奇怪的牌子排排坐着观看。
“啊,那是云沐阁。”
“卖的东西很有趣儿?”将店名在嘴中咀嚼了一二,确定没听过这个名字的桑扶光有些好奇,她可没错过自家弟弟话中压都压不下去的雀跃。
能让这小子都感兴趣的地方,想来不会太无趣。
“就一个澡堂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吧,这澡堂子里的东西挺好吃…里面一些用具也挺有趣,我以前没见过……”在姐姐一个比一个有压力的眼神威慑下,桑舒光不情不愿的将内里的情况一一道来,力求最大程度上降低其的吸引力,只是从他姐姐逐渐亮起的眼神中得知收益甚微。
“还有你没见过的东西?这么有趣儿的吗?”
“他只接待男宾的。”看着有些跃跃欲试的姐姐,着急得不知怎么是好的桑舒光突然脑中一亮,想起了可以制约对方的终极杀手锏。
“是吗?”桑扶光不太相信自家弟弟,自己张望了几眼发现出去店中及等在门口的确实都是男子,方才信了,有些泄气的抱怨,“这店谁开的,怎么还有这种限制?”
“我听闻是顾谨安的店。”抹黑的机会这不就来了。桑舒光这时可顾不上魏王了,把自己听得有关云沐阁的小道消息“叭叭”同他姐姐一顿输出。
力求在她心中深植顾谨安穷酸还得靠经商攒家底的不好形象。
“那他挺有本事的。”
“嘎?”
说了这么一大堆就等来这一句,桑舒光觉得要完犊子了。
“回吧。”在看了店铺及魏王的马车一眼,桑扶光下令回转,丝毫不顾及还想继续就在这里看热闹的桑舒光。
另一边顾谨安才来到云沐阁前还未进门,悄摸摸听了一段他许久未曾听过的戏文,就听到身后有人唤他。
“顾大人——”
“你是?”回头看一个眼生的护卫,有些疑惑。
“这里人龙混杂,我家主子不便露面,还请大人往车中一叙。”护卫的态度很恭敬,恭敬得顾谨安更不敢轻易答应了。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灯光稍暗人员也较少的不远处街道静静停着一辆马车,乍看时不经意,只当是哪个有意结识他的大人特意来这里堵他,推辞的话术都想好了,却冷不丁被车顶的形制吓了一跳,眼睛都不可避免的抖了一下。
“大人,请吧。”见他识出自家府中的车架,护卫也不多做言语,手往前一伸就请他过去。
“……我能不请吗?”魏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暂且不论,但这人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沾边的,这种敏感时期深夜来访,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还要与他共乘一车,光想想那场面顾谨安都觉得脖子上的脑袋粘的不是很牢固。
“……”护卫跟随魏王多年,也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清纯不做作的拒绝之语,当即就有那么一瞬间反应不过来,愣在原地同顾谨安大眼对小眼。
“哈哈,大人玩笑了,还是快点过去吧,别让王爷久等了。”
这笑声有点干,但并没有打消顾谨安不想过
去的心思。就在他准备再次直言拒绝之时,随着一阵慌乱和惊呼,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小叔叔无需多虑,深夜冒昧相拦,是家中有话让我来传给您。”
没让随从开道,只穿了一袭青缎直襟披了件黑色大氅的顾承明自己提了个灯笼,脚步轻缓的向他走来,笑容一如前几次所见的那般和熙。
不过借着他手中的烛火同四面店铺的灯光,顾谨安还是看出相比之前,这位温润如玉的王爷憔悴清瘦了不少。
想想自南疆传来捷报至此不过一月有余,这位王爷也是遭了煎熬的。
“殿下。”因其被削了王爵唯有恢复的旨意降下,顾谨安只能如此称呼着躬身见礼。
“小叔叔多礼了。”几步上前扶住躬身的顾谨安,顾承明又随意扫了一眼周围看似不敢抬头多看,实际耳朵已经完全竖直了的人群,又勾起一抹有些歉然的微笑,“此地喧嚣,我过多停留只怕扰了百姓们的热闹,不知小叔叔可愿随我移步?”
“殿下请。”人都到面前话都说到这份上,顾谨安着实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去拒绝。且不说人都把他爹搬出来了,就他这样一口一个“小叔叔”的含笑模样,也着实让他有些动摇。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笑着的王爷自然更不能让他没了脸面。
得到他的答应之后,顾承明亲自执灯在前为他引路,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与之前相比,他的步履都轻快了不少。
两人一前一后上车坐定,马车就缓缓起步了,对此顾谨安没有多言,有了刚刚魏王露面的那一出,此地确实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早已皇上让他带给自己的话中有隐秘,传扬出去就不妥了。
也就坐在车上,任由他把自己拉向南北西东。
这里他又不忍不住要夸奖魏王一句了,两人相对坐在车上之时他也不多话,偶尔聊上几句,说的还是他家新得的大闺女,要不就是京中的有趣见闻,涉及朝政的一字未聊。不聊天的时候也不干巴,这人仿佛天生就有一股亲和力在身,让顾谨安难得没有因过分安静生就出尴尬的情绪来。
对方星夜特意等在和他有着关系铺子前等自己,仿佛真的只是为了替家中老父亲找个清净地传话来的。
马车“哒哒”向前,越走顾谨安越觉得不对劲。
第 205 章 我算不得客人,是您东……
“这是?”眼熟得有些过分了喂。
“看来国子监的事务也不清闲, 给小叔叔您头都忙晕了。”
体面人突然打趣儿了一句,让顾谨安差点没缓过神来,看到对方眼中难得浮起的促狭笑意, 才确定他真的是在同自己开玩笑。
“可不是,满地都是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在跑, 追起来比大鹅还要难抓。这一天到晚没个安静的时候,竟连到了家门口都没意识到。”
见魏王眼中的促狭变成一瞬间的呆滞,顾谨安只当他理解不了自己话中的大鹅梗,当即抬起手臂, 比了个大鹅走路的姿势给他看,“就这样。”
然后他眼睁睁的看着魏王原本只有一点呆滞的眼神彻底呆滞了。
“能不能当没看到?”
察觉到魏王没能同他幽默到一起,尴尬收回手臂的顾谨安嘿嘿一笑。
表面看不太出情绪波动,心里已经抽了自己两巴掌了,肯定是最近同桑舒光这个二货相处太久, 有些被他带偏了。
对,肯定是。
这边顾谨安才在心中安慰好自己,另一边的魏王却毫无预兆的失笑出声,虽然他的笑声不算难听, 但突然响起来还是吓了顾谨安一跳。
颇有些担忧的看向他,唯恐因他老子压制得太过,让这位素来好脾气的王爷精神出问题。
“皇兄说的果然没错, 小叔叔真是个有趣儿的人。”
不是, 你们兄弟俩怎么私下里还编排我啊,我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有趣了。
“父皇也是这么觉得的。”顿了顿,魏王正色补充。
怎么还有皇上的事儿啊!
顾谨安都不知今日是第几次在心中浮起这句话了,一阵无力。
“哈哈,是吗……”倒也不用如此严肃的补充。
“既已到门口, 不如请小叔叔让我进去再谈如何?”
呵呵,我能说不吗?
顾谨安很想呵呵这会父子三人背后议人者一脸,但也知道自己如今住的到底算是他家的房子,可有可无的点点头应下,先行掀开了帘子走下去,又等着顾承明也下了车,方才走到门口扣动门环提醒人来开门。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顾承明下车的时候左臂似乎有些不对劲,像是使不上力气的模样,随着他的目光定格,对方冲他笑了笑,却不动声色的将左臂背到了身后。
有些奇怪,但思虑到对方的身份,他又不好过问,只能当做没看到。
“大人回来了,陈……哎,有客人啊。”开门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娘子,唤做邓娘子,是顾谨安得中之后特意从牙行聘来的仆妇,本只用负责做饭的,但架不住这位娘子有个闲不下来的性格,又觉得顾谨安给的月钱远高于寻常人家,就把看门的活计也揽了下来,至于屋内各处的扫撒,顾谨安另聘了两个小子在做,至于婢女却是没聘的,他总觉得自己主动的宅子就像男生宿舍,有个阿姨宿管没什么,但来几个女同学就哪哪都不对劲了。
顾谨安闻言有些尴尬的看了看顾承明,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干脆含糊点了点头。
倒是顾承明自己大大方方的同邓娘子介绍了自己,“娘子有礼,我算不得客人,是您东家的亲戚。”
听听,这说的都是啥啊,把人邓娘子都听愣了,不过……也算是亲戚吧。
瞥一眼对方多少还是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庞,顾谨安暗自嘀咕了一句。
“亲戚?”邓娘子也很奇怪自己东家哪来的亲戚,而且觉得站在眼前的人有一种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熟悉感,不过东家既然没有对这人的说辞进行驳斥,那想必就是亲戚吧。
“快快请进。”忙拉开门将人热情的迎进去,迎进去后犹嫌不够,又着急着要去厨房张罗几个菜,到底是东家的亲戚第一次登门,她觉得不能慢待了。
她很珍惜自己这个难得遇到不打不骂好东家的活计,自来眼里有活。
“娘子快去歇了吧,他不吃的。”自她捋袖子开始,顾谨安终于又在才笑话了他一通的恒王脸上看到了熟悉的呆滞,欣赏片刻平了心气,方出面解围。
“这怎么行,就是客人不吃,东家也是要吃的呀,何况……”何况除了他们俩,屋中还有一位早早就来的候着呢。
“娘子别何况了,随意给我下碗面就行,都饿了。”邓娘子哪都好,就是这热情时常让人吃不消,见她都说上何况了,顾谨安急忙打断道。
“饿了?我这就去下面。”听他饿了,邓娘子当即也不何况了,应了一句后就火急火燎往厨房去了。
“小叔叔家这位娘子,可是打家中带来的老人?”他府中的仆从样样妥当,但少有这样热忱的存在。
闻言顾谨安先是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这话中有没有其他含义,只谨慎的组织了下言语答道,“我家在北地偏野的小村之中,哪能呼奴唤婢的,而且太平盛世,村中百姓大多自给自足,鲜有到被人家长久帮工的打算,所以这位娘子,是我到了京中才聘来做饭的。”
听完他的话,顾承明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很快就又恢复了一惯的微笑,“那小叔叔可是交了好运了,这样热忱的帮工,京中可不多见。”
“那是,我看人向来很准的。”顾谨安得意。
“既如此,小叔叔不妨看一看我?”
“看什么?”呆滞的人变成了顾谨安。
他这副模样不仅引得顾承明一笑,还连许久未闻动静的屋顶也传来差点踩踏的声音,顾谨安挑挑眉还没来得及在心中为这位暗卫的业务水平作出点评,一直悄无声息跟在顾承明左右的护卫就一个腾跃到了屋顶之上。
“什么人?”
制止未及时的顾谨安只能徒然的往前伸了伸手,“别……”
“噼里啪啦”一阵让人尴尬的动静之后,随着屋顶几块瓦砾摔落,顾谨安有些不敢正视向自己投来疑惑目光的顾承明。
但想想这动静也是他们家派来的人搞出的,今日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除他顾小状元外谁都不无辜,也硬起气来回瞪了过去,倒是顾承明的疑惑一如既往。
见状顾谨安也有些疑惑,莫不是他不知道这里曾是暗卫的据点?
想想他在自己老哥哥面前那让人落泪的待遇,顾谨安觉得很有可能。那作为不经意暴露了一个据点的他,是不是即将被骂?
不想深入思考这点,他将目光投向了方才瓦砾跌落时从正厅抱头跑出来正查看情况的人。
陈菽,他怎么在这儿?
还没来得及询问,厨房中忙活的邓娘子也持着菜刀跑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
“……无事,就跑了只野猫到房顶,娘子继续去下面吧。”看着才从屋顶翻身下来的护卫因邓娘子手中的菜刀又瞬间警惕,顾谨安有些无奈的揉了揉额头,那刀刃上都还沾着面粉呢,想来是在切面的时候闻得动静,顺手就给拿出来了,也就只有这种以保护大人物安危为己任的人会把它看成一把凶器。
“我就说这野地里的畜生公子就该少接济一点,你看看,如今一时寻不到吃的,都上房掀瓦了。”
“好了娘子,快去吧,我要饿不住了。”
“哎,这就去。”
看着她再度着急忙慌往厨房去的背影,顾谨安哭笑不得的摇了摇脑袋。
到底是谁每天都在接济周边的野猫啊?
这娘子在这点上就有些刀子嘴豆腐心了,明明周围的猫看到她都会摇尾巴了。
至于另一个……
“豆、你怎么又跑来我家了?”本想唤他“豆儿”的顾谨安突然惊觉顾承明在侧,当即隐去了这个不怎么正式的小名,只问陈菽怎么从自家正厅中跑出来。
“我家厨娘这两日告假了,你又不同我外出吃饭,我只能到你家来蹭了。”陈菽说起这话来理直气壮,“偏你这人小气,邓娘子几次要做大餐给我吃,你却只吩咐她下一碗面,寒酸不说还没我的份儿。”
“陈公子,我下了两碗的,还给您卧了个蛋,不寒酸。”
“……谢谢娘子。”本来只是调侃顾谨安,但忘了厨房离这里不是很远失了策的陈菽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活该!让你嘴贱,想吃好的去找你猴子哥啊,来我这里干嘛。再说了,监里还能短你的吃处?”看他这个样子顾谨安幸灾乐祸的嘲笑,还不忘报复性的轻踢了他一脚。
陈菽不甘示弱,抬脚也准备回踢过去,只是提起脚来像是突然才发现顾承明一样,慌忙放下脚整理了一下衣服行礼,“学生陈菽,拜见魏王殿下。”
“陈公子不必多礼,我已没有王爵,无需这样称呼。”
陈菽随话起身,倒没有变更称谓的意思。
两人之间的氛围看起来不是陌生人,倒让顾谨安有些好奇,“你们认识啊?”从来没听陈菽提过呢。
“我此次能入国子监,还亏了魏王殿下的帮助。”
“帮助谈不上,公子本就是忠良之后,有荫监在身,我也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两人这一通对话,听得顾谨安云里雾里的,但好歹理清楚了大致联系,只是国子监荫监的事儿,什么时候成了魏王的分内之事了?
“小叔叔,国子监隶属礼部,我此前在礼部行走。”
“哦哦!是属于礼部。”经他这一提醒,顾谨安才回过味来,他们国子监确实率属礼部,不然前任礼部尚书的门生也不会在监中担任祭酒,就是因为主部门的高阶官职变动,大家一门心思都在抓有实权部门的控制,以至于他们国子监这种空有名头实则什么都挨不着的地方暂时成为了无人管控之地,让他一度产生上面无人的感觉。
“王爷此来是?”
“王爷有事找我谈,要不你去厨房里帮邓娘子看一下火?”虽知他两人应是认识的,但这样问未免有些逾越,赶在顾承明没有开口之前,顾谨安狂使眼色给陈菽,在对方有些无语的目光下,成功将他“驱逐”到了厨房。
“倒是没想到,小叔叔与陈家公子关系这么好呢。”看着不太甘愿却很听话往厨房去了的陈菽,顾承明的表情有些玩味。
“我们幼时相知,江湖气重了一点,还请王爷不要见怪。”
“幼时相知?倒是一段好情谊。”
“哈哈,我也这么觉得,快里面请,我们坐下来谈。”总感觉他有些话里有话的,但细看他的神情又没什么不妥,顾谨安只能当自己神经敏感,暂压下疑虑邀他入厅,准备让他说完证实快点离开。
觉察到他的催促,顾承明身边的护卫微微蹙眉,瞪得顾谨安一阵心虚,顾承明本人倒没什么,依旧笑容不改的应了他的邀请。
第 206 章 我说我不是有意偷听的……
“所以皇上让你来传的话, 就是让我一大早滚、滚进宫去。”顿了两顿,顾谨安才成功的将这句话复述出来。
“父皇的原话是这样的。”顾承明答得很认真,让顾谨安都不好意思怀疑这话他有没有进行过“艺术加工”。
不过想想对方的性子也不可能, 主要“滚”这个字很灵性,像是他老哥哥会说出口的。
但让他进宫干嘛呢, 不会是皇孙也同他的好朋友桑舒光一样逃课,让他进宫挨骂的吧?
脑中浮现顾景隆认真求知的模样,虽然这个猜测有些对不起他,但原谅自己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
可别又想把他搞会内阁做“见习生”, 有了前面那一遭他如今对那里可是敬而远之,再加上现在各处“腥风血雨”的,虽说教书不幸一生,他还是觉得现目前窝在国子监里比较安全。
但是!
“就这一句话,你溜了我这么一大圈为的什么?”亏他还以为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话要如此谨慎呢, 结果就这?在哪说不是说,非得来他家走一趟是吧。
“好玩。”
“什么??”
“好玩。”
嘿,他这个气啊,止都止不住。
“小叔叔, 虽然您是叔叔,但殴打皇子也是要担责的。”见他又是捋袖子又是拿茶杯的,最后拿了一个插在花瓶中打人不怎么疼的木如意, 气冲冲的看着自己。
顾承明总算明白为什么从兄长那里听闻父皇总爱逗他玩了。
这股生活的气息, 莫说他们哥俩,就是京中其他王府的孩子也没有,顾承昂和顾承怀已算其中最跳脱的了,但与眼前这位比起来也胆小了许多,就这样也得了父皇几分看中。
“担责, 担责,气死我你不用负责吗?”顾谨安被他这一句话搞得头发都竖起来了,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趁手的“武器”,当即把手中的木如意一丢,抄起一路拿回来准备批改的桑舒光作业,卷成圆筒状就给了顾承明几下,速度之快,武器之独特,让一旁的护卫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等他冲上前来干预时,顾承明已捂着左臂满头大汗了。
“喂,你不要碰瓷我告诉你啊。”先不说纸筒打人不疼的,他也没怎么用力,而且他打的是右臂这人捂着左臂不是碰瓷是什么。
只是看他疼得嘴唇都白了,护卫也是一脸担忧不像作伪的样子,顾谨安心里又有些犯嘀咕,悄悄用卷起来的“武器”用力打了自己几下,发现和拍灰差不多根本没有疼痛感,担忧的看了看顾承明又看看头顶。
确定这人来之前就有不妥,绝非他几张纸就能造成这种局面的。
不过眼下倒不是推脱责任的时候,他冷静下来就忙往外走去,刚想唤个小子过来暂请一个大夫来给他看看,就被突然闪现眼前的护卫拦住
了。
“快让开,你家王爷的情况不对,得先找人来看看。”扒拉了两下都没能把人扒拉开,顾谨安只得将目光重新回到还没完全从疼痛中回过神来的顾承明身上。
“小叔叔不必过分忧虑,我无碍的,缓一下就行。”
“你这是怎么了?”见他如此说,顾谨安也不好越过他的意思一定要给他请大夫,只是看他还有些微微颤抖的模样,忍不住有些担忧。
“……无碍,不知道小叔叔可愿将屋子暂借给我主仆片刻?”
“自是可以。”这没什么不能答应的,只是顾谨安到底记挂着他的身体,应下之后踌躇片刻,说了句,“我就在外面候着,你们有事招呼。”方才走了出去,将门口候着的小子远远打发走了,自己则站在他们原本站的位置上,抬头看天思索着自遇到顾承明后的桩桩件件。
恍惚记得下马车时,这人的左胳膊就有点不对劲儿。
该不会是被他老哥哥打了吧?
结合他刚从宫里出来就来找自己的情景,再有他老哥哥以往对这个儿子的态度,是很有这个可能的。
怎么能打儿子呢?
顾谨安对这种父为子纲动辄打骂儿子的封建陋习嗤之以鼻,得空他得同老哥哥好好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这边顾谨安正胡思乱想,另一边单独与魏王留在屋内的护卫在经得他的许可之后,小心将他左臂的衣袖卷起来,发现缠绕在其上的白布已被鲜血浸透,且有往下流的模样,看着十足的骇人。
“殿下,伤口又裂开了,得尽快让人处理。”护卫见状一下就紧张了起来,“我去寻顾大人,找点能用的药物与干净的棉布来。”
“站住!”
“殿下——”
“收拾好了,与小叔叔辞行先回府。”
“可是——”平白剜去一块肉,就是他这种摔打惯了的武者都要难受好一阵,何况他们自小就没在身体上吃过大苦头的王爷。
陛下对他们王爷是严苛了些,但最多禁足、罚跪与罚俸,最严重的就是这次削爵,但动武的情况却很少。
如今伤口血流不止,多耽误一刻都会影响到后面的恢复,哪里能等到回府再处理。
“怎么,如今我说话到你这里也不管用了。”顾承明的声音淡淡的不辨喜怒,却成功让护卫往外走的脚步定在原地,不知他这刻脑中想了些什么,但很快就按照顾承明的吩咐,打开屋门准备将顾谨安迎进来。
只是谁也没想到,顾谨安会伸长耳朵快贴到门上偷听,以至于他一开门,险些让人直接跌滚进来。
“……”
“……”
相顾无言中,气氛就有些尴尬了,连原本经过方才那一场差点暴露了正安安静静蹲在屋顶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暗卫都忍不住捂了一下脑袋。
早就说蹲顾谨安家房顶这事儿就不是个好活计,偏头儿一直不找人来接替他!
“哈哈……”干笑了两声没人附和的顾谨安收起笑容,有些烦躁的挠了挠脑袋,目带期盼的看向冷着脸的护卫,“我说我不是有意偷听的你信吗?”
“……”护卫不语,只一味的同他释放冷气。
顾谨安除了烦躁挠头,也没其它主意了。他真不是故意偷听的,就是这人站着站着就不自觉靠近了门,又正好听到“伤口裂开”的对话。
身为大启王朝的忠臣,魏王一口一个亲切的小叔叔,大侄子受了伤他怎么能不关心,就这样,还没听到个所以然,门就突然被拉开了。
要他说这些护卫能不能改进一下,执行任务的时候让人听不到脚步声就罢了,怎么日常也是悄无声息的。
沉默中顾谨安快尴尬爆炸之时,一直坐在内里没动静的顾承明说话了,语气一如既往的让人听来如沐春风,“我相信小叔叔不是故意的。”
好人啊!
感动得顾谨安差点热泪盈眶,如果他的声音里不要透着这五分的虚弱就更让他感动了,如今只能憋回感激的眼泪,再次询问,“真的不用我帮忙?”
“不用,就是不能同小叔叔再聊,我得快些回去了。”顾承明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的遗憾。
“那……你路上小心。”回想他方才同护卫的对话,顾谨安觉得只嘱咐他小心不太把稳,又侧头对一旁从发现他就没给过好脸色的护卫说了一句,“你路上千万要关注好你们殿下的身体。”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句话说到了对方的心坎上,冷峻的神色略松了松,对他抱拳一礼以示知道。
“是。”
就这样,折折腾腾一晚上,只得了一句话和满脑子大闺女可爱的顾谨安又送别了顾承明,全程无人提及他是因何受伤的,一股仿佛天生的默契笼罩在两人之间。
再回到屋中时,被他“赶”到厨房的陈菽已坐在素日常坐的位置上,大快朵颐起了犹冒着热气的鸡蛋面。
“谁让你救过来的?”
“人不是走了吗?怎么,还要我待在厨房里给你家烧一辈子火啊?”没了初重逢那段时间的拘谨,陈菽如今面对他是越发的没大没小了起来,别说把他当做老师了,就是原本在他心中还算伟岸的哥哥身姿也越发的淡去了。
顾谨安绝不承认这是自己日常不着调导致的,只感叹孩子大了不好管。
“你烧火?还是算了吧。你已经不是以前的豆豆了,一个不小心把这房子烧了我得去你家赖一辈子,顺便把你的银钱拿来还宅子钱。”说着,顾谨安伸了个懒腰向前,十分不客气的在陈菽一侧坐下,大马金刀之姿将他狠狠地往旁边挤了一下,让正吃面的他差点被呛到。
“……”
“你说什么?”拿筷间他似乎听到陈菽说了句什么,只是太过含糊没有听清,歪头询问。
“没什么,就是说再不吃面该坨了。”面对他询问的目光,陈菽神色有些闪躲,且十分刻意的挤出一个笑容。
“不,你说的不是这句……呔!坏小子,把我的鸡蛋放下,我说你叽里咕噜的干嘛呢,原来是为了转移我的视线!”总觉得哪里不对的顾谨安上下扫视了一番陈菽,成功在他即将收回的右手处察觉问题,一番争夺之后,得意的将两个煎蛋吃到口中,挑眉嘲笑对方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小气鬼,撑不死你。”陈菽无语的看着这人的孩子举动,丝毫没有这战局是自己主动挑起的觉悟,只是看着看着,原本的愤愤然又变成了好笑。
“区区一碗面,看不起谁呢。”看他发笑,顾谨安更得意了。
两人嘻嘻哈哈,倒有了年幼时在柳泉村的畅快。
“我说,也不是不行。”
待到邓娘子将吃好的碗筷收了下去,两人围坐在桌子旁边等柳生候和戈勇回来边玩一二三木头人时,陈菽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一句。
“什么?”顾谨安这次听真确了,却不知这句话接的他们哪一句聊天。
“算了……”看着他沉默了一阵,陈菽将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吹了口气,“脑袋伸过来。”
“凭什么?方才是你先说的话,就是弹脑壳也是我弹你!”顾谨安不服,拍桌。
“可方才是轮到我发号施令啊。”陈菽伸着早已准备好弹人的手一脸无辜。
“……算你奸诈!”咬牙接下这一弹的顾谨安龇牙咧嘴一阵,就张罗着开展下一局,终于让他扳回一局,成功在陈菽额头上留下一个红色的印子。
柳生候和戈勇,也在这时前后脚进了门。
一看他俩这模样,就知道干了啥,戈勇对几人时常展露的小孩作态已完全免疫,只觉得屋中有股刺激他神经的味道说不出来,正仔细探查,倒是柳生候见状嚷嚷着要加入,半点没有在外忙碌一天的劳累之色。
他不累顾谨安却是累了,他同陈菽之所以在这里玩小孩子游戏,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在等他们回来的过程中打发时间,如今人回来了,还是洗洗睡吧。
明天可有一场硬仗等着他呢。
不搭理柳生候纠缠的他起身准备伸个懒腰就回房,却差点被戈勇的一句话闪了腰。
“小公子,这屋里怎么有股血腥味?”
第 207 章 皇家父子三人,除了还……
“啊?什么?”
“血腥味, 戈大哥问你屋内怎么有股血腥味。”
顾谨安佯装没有听清,想以此么蒙混溜号,却被不明就里的柳生侯给破坏了, 不知从哪里薅了块糕点的他边吃还边字正腔圆的给他复述了一遍戈勇的问题,说完, 才惊觉自己方才复述的是一句什么话,“血腥味?我闻闻,还真有一股子!”
“吃你的吧,哪里来的血腥味, 你们闻错了。”吃都堵不住嘴巴。
“他怎么了?”
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的柳生侯看着顾谨安匆匆离去的背影,将手中最后一嘴糕点塞到口中,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大概是心里有事儿吧。”陈菽如此说道,瞬间吸引了两个人的目光。
“什么事儿?”
不过相较于柳生侯的八卦,戈勇的就要探究许多了。
“咳,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真想知道的话,明天尽可以去问他就行。”屋外传来“喀嚓”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不用猜也知道是顾谨安没走远特意提醒自己呢, 轻咳一声,陈菽结束了自己本来也不打算透漏话语。
“我明天哪里遇得到他!你可别卖关子了!”柳生侯怪叫一声,就扑到陈菽身边摇晃他, 怎奈这人的嘴比蚌壳还严, 摇得他眼冒金星都坚决不说,最后更是趁着他一个不注意,脚底抹油溜了。
“好啦,休息吧。”
默默地看着他气得在原地跺脚一阵后,戈勇淡然开口道。
“不是, 戈大哥,你就一点不好奇吗?明明是你第一个发现的!”柳生侯不解的看向的他。
“这有什么好好奇的,我也就随口一问,说不好是我鼻子出问题闻错了。”
“……难怪您能一直在大户人家当心腹护卫。”就这话锋转换的速度,他大猴自愧不如。
“过奖。”
说完这句戈勇也离开正厅往自己的屋子去了,这一天天的比他做护卫时累多了,既然主家明显不想说,也没必要刨根问到底,而且结合在店中听闻的消息,他已经大概猜到这血腥味来自于何人了。
只是不知魏王怎么突然就解了禁,从宫里出来还带了一身的血腥味,是有什么大事儿发生吗?
戈勇离开不久,柳生侯又待在原地耸动鼻子闻了一阵确定自己没有闻错,空气中就是浮动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后,却没人同他讨论,嘀咕了几句,也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的顾谨安托戈勇前往国子监给自己告假,顺便让他把自己昨夜整理出来的功课转交给自己目前唯一还在上课的学生。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苦了师父也不能苦学生啊,他累点没关系,可不能让学生的学习开了天窗。
安排好
一切之后,他方乘着车向宫中去了。
巍峨的宫墙再一次出现在眼前,不知是不是许久未来的原因,顾谨安总觉得其上莫名添了一股肃杀之气。
今日虽没有黄睿德带路,但因怀揣魏王昨夜特意留给他的令牌,在入宫时亮出来,虽然守门护卫的神情大为震惊,但查验无误之后还是很快就放他进去了。
循着记忆的宫道往前走,路遇盘查就出示令牌,与黄睿德带路时也没什么不同,这让他侯在两仪殿外等着皇上散朝召见时又忍不住把这个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作用能比肩昭宁帝跟前第一大伴的令牌,可能这辈子也就能摸这一次了,多看看,不吃亏。
“你在看什么?”
耳边突然响起的低沉嗓音,吓得他差点脱手把令牌砸对方脸上。
“老、微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超近距离凑近的熟悉脸庞,嘴皮子一秃噜差点就唤出自己私下对其的称呼,还好他反应迅速,不然今天有可能交代在这里。
以前没发现,这么突然一凑近,他才发现他这老哥哥脸上居然也有几颗老年斑了。
“老?老什么?”虽然他改口的很快,但昭宁帝还是敏锐的觉察到他脱口而出之字的不友好,眯起眼睛口气危险。
“……老臣,是老臣。”汗了一把的顾谨安此刻无比佩服自己胡说八道的能力,“臣最近常听一段戏文,里边的臣子总是这样自称,方才一时想得出神了,还请陛下恕罪。”
说着,又把头深深磕了下去。
“是这样嘛?”
是是是,就是这样的,要不是这样,我这颗脑袋就有点不牢固了。
不回话的顾谨安一个劲儿点头。他这位老哥哥也是,怎总喜欢神出鬼没的,有这样一副低沉好嗓子,去发展点什么业余爱好不可以吗,偏用来吓唬人。
刚刚差点就吓死他了。
昭宁帝居高临下的欣赏了一会儿某人小鸡啄米的姿势,沉重的心情突然轻松许多,他好孙孙的提议果然没错,这人确实是有点天生就逗人开心的本事,待找个时间,带去给皇后看看,说不准一开心,身体就能好转过来。
不过……听戏?
不知道他这位小弟弟听的哪一出戏,与他近来常听人在耳边提起的是不是一出,如果是的话,那就更有趣儿了,更应该同皇后共赏。
顾谨安还在借着头埋地面别人看不清神情的姿势蛐蛐昭宁帝爱吓唬人,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沦为皇家逗趣儿工具人。
“起来吧,哪里学来的怪模怪样怪声怪气。”
自觉自己礼仪十分到位没有问题的顾谨安有点想回问一句怎么就怪模怪样怪声怪气了,突然惊觉大启臣子见皇上好像确实不用行这么大礼山呼万岁的。
都怪后世某些朝代的剧过分洗脑,慌乱之下他还真行了个大场合才用的上的礼。
大场合就大场合吧,只要把事混过去没出错就行了。
看了眼跟在昭宁帝身后明显偷笑的黄睿德,顾谨安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起身挠头傻笑。
“臣是见到陛下太开心了。”
本只是用来含混过关的话,没想到昭宁帝却停下往前走的脚步,十分认真的盯了他一阵,就在他全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时,方才收回了目光。
冷汗尚未散去,就听到幽幽一声叹,“你要是一直都这般实诚的话,想做到我的老臣会是一件十分辛苦的事情。”
“嘎?”我实诚吗?一个没忍住,顾谨安短促的疑问出口,随即意识到不妥,又迅速收声。
好在他老哥哥似乎没听到这一句,背负着手自顾自往殿内走去了,倒是慢了他一步的黄睿德很有深意的对着他笑了笑,“顾大人快跟上吧。”
能不能不要笑得同霸总文的管家一个样,搞得他好像是那个让很久没有笑容的霸总重现笑容的人一样。
被这个想法寒得抖了一下,眼见昭宁帝一行人的身影都快消失在殿门口,顾谨安正了正因方才对话有点崩的神色,忙不迭的跟了进去。
进到殿中不着痕迹的环视一眼,发现与自己前几次来没什么区别后,才不知为何的松了口气。
上方的目光又像方才那样停留在自己身上,顾谨安深吸一口气,谨慎抬头。
“说吧,你今日一大早就来见朕,是为何事啊?”
什么叫我一大早来找你的,不是你特意让儿子去去传话让我一大早就来的吗?为此我在国子监的全勤都没了。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句,顾谨安这会儿看向昭宁帝的目光都带上幽怨了。想起他片刻前说自己太过实诚的话,被他弄得沉默了一瞬的顾谨安决定实诚到底,话越说得真诚人越爽,根本不在意站在昭宁帝身后的黄睿德杀鸡抹脖子的动作。
“所以你是在说朕
记错了?”听完他所言昭宁帝的眉毛高高挑起,这个动作顾谨安自己也常做,但总觉没有对方这般压力逼人。
待回去照这个模样多练练,看国子监里还有没有刺头出现。
想是这么想着,但在这样的威压之下,顾谨安回答得却半点都不慢,“臣惶恐,绝无此意啊。”
“那你说说你是何意?”看着言惶恐,神色没半点惶恐之色的顾谨安,昭宁帝默默收回方才对他实诚的评价,却越发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
有本事,能屈能伸,血缘与皇室相连,却又足够的远。
他如今正是想用宗室来压日益骄狂的文臣武将一头之时,这样的人仿佛为他量身定制一般。
不枉他从县试闹考案之后一直留心观察,就是家中的亲眷糟心了些。
但若人真无点软肋瑕疵,他也不敢随意给予如此重用了。
他老顾家的祖宗还是眷顾他这一脉的,在此江山或可动摇之际,给他降了这么个人才出来,若是培养得当,会让他儿孙的路都走得顺畅许多。
昭宁帝既被称为圣主,自然有着超越时代的眼界,天下独一份的文臣武将云集,就连颓废日久的宗室也有英杰涌现,是大国日益繁荣的景象,但也为皇嗣不丰的朝代埋下隐患,尤其是在太子格外仁和之时。
他的启儿,是他与皇后的独子,也是受万民尊敬让他得意的好儿子,无奈实在仁义太过,若自己百年之后无人起狼子野心让他顺利承继江山也罢,大启在这个儿子手上未必蒸蒸日上,但也能维续旧日荣光,但若那时起了波澜,可就……
他儿子的性格他知道,不是那种能对兄弟挥刀相向之人,可到了那时,你杀人不死,就是别人要让你死。
想到这,又深深看了顾谨安一眼,似是想要下定什么决心,却又有些犹豫不决。
顾谨安不知道昭宁帝看自己一眼就想了这么多,只继续着自己的陈述,“陛下日理万机,若事事都要记在心上,可不就没有我们这些臣子的事了,所以……”
“所以?”这还不是在说他记错了,昭宁帝再度挑眉,就想看看他最后能诌出句什么话来。
“所以您老这样,倒算是给我等一口饭吃。”顾谨安说完,就捂着脑袋跪在了地上,他这可不是怕的,而是通过几次的接触,对昭宁帝有了一定了解做出的最优反应。
谁说他是个实诚人的,他顾谨安这么多年了,除了年幼时得过他陆师的一句赤子之心,此后再无人以此来夸奖他,就是他陆师也日日耳提面命,唯恐他成为那祸国殃民的佞臣。
这老哥哥,到底太过看重血脉,才在他身上看失了眼。
“……朕的国子监饿着你了?”
“那倒不是,就是国子监人员繁多,师生共用,饭堂里的大厨,难免在火候上失了点水准。”比不得内阁的饭菜好吃。
后一句话顾谨安压在心底,没敢说出来,唯恐自己一旦漏了口风,内阁见习生的职位又向自己招手。
谁都知道如今内阁乱成一锅粥,虽然陆钧凭借多年次辅的积累的名声暂且压住了新到其间想要大展拳脚之人的野心,但首辅之位一日不定,内阁之中就一日不宁。
沈微都收拾包裹回礼部猫着了,他这个时候再进去孤立无援不说,还纯纯成了众大人发泄的沙包。
可不能去!
“你看看他,还真若有其事的点评起国子监的伙食来了。”昭宁帝这一句话是对黄睿德说的,后者闻弦知雅意,盯着顾谨安控诉到极致的眼神谄媚的回了一句。
“那是否要内臣前去国子监宣旨,免了顾大人在其中用餐的权利。”
啊,这老太监拍起龙屁来这么不讲武德的吗?枉他以为自己同他的关系足够铁了。
顾谨安震惊的神色很明显,而且他这辈子除了钱最爱的就是这个吃字,国子监的伙食虽不能同内阁相比,但比起其他不供饭的部门可不知道要好上多少,而且做为其中的二号人物,食堂给他打菜时可不会手抖。
要是真没了在其中吃饭的特权,他这点微薄的俸禄虽不用交房租,但也存不下多少了。
“陛下,民以食为天,您可不能剥夺臣子为数不多的爱好啊!”
含愤喊出这句后,顾谨安心有点死的闭上眼睛等待最终的审判,没想到殿中沉默片刻,却是上方的主仆二人齐齐大笑出声。
呜,他就知道,能让魏王来给他传的讯会是什么好讯,他老哥哥多半是深宫无趣突然想到还算合他口味的自己,特意寻他来开心的。
皇家父子三人,除了还算敦厚的太子大侄子,就没一个好人!
第 208 章 亏了
笑过之后昭宁帝再次正视这位血缘说远不远, 说近也不近的远房小弟弟,如黄睿德所言那般,这么多年来,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有趣的一个人。
横竖自己身体康健,春秋还长, 就不先急着将他给太子所用了,趁着精神头还在,自己先教导几年吧。
如是想过,昭宁帝便对黄睿德道, “罢了罢了,为避免因一口吃的朕成了那不体恤臣子的君主,你就饶过他此次吧。”
“陛下都如此说,内臣自当遵命。”黄睿德恭恭敬敬的又揖一礼,才微抬起腰, 就掐着嗓子对顾谨安道,“顾小状元,还不快快谢主隆恩。”
“……臣,谢主隆恩。”看着他这般作态表演, 顾谨安确定皇上一大早召他进宫,是真的在寻他开心了,但人家是皇帝, 他能怎么办, 为了以后还能吃上国子监免费的教师餐,当然只能低头了。
“以后还说不说朕不好了?”
不是?还没演够啊。
抬头看了一眼正正饶有兴味看着自己的昭宁帝,一大早起来唯恐面圣失礼水米未进的顾谨安眼珠一转,胆上加胆,“若是陛下能小小赏臣个早餐吃, 那您定是古外今来最圣明的君主呢。”
“哈哈哈,黄睿智,快把他这张嘴给朕缝起来!”
黄睿德闻言假意捋着袖子就向他走来了,顾谨安一边躲一边不忘说道,“别啊,陛下,缝了臣的嘴还有谁能这样逗您开心啊,要不是御史台太招人恨,我这口才,不去那里发挥一下简直可惜了了。”
“黄睿德,快!堵上!”再不堵该肚子疼了。
“喏!”黄睿德答着,给左右侍立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几人通力围剿,才把四处“逃窜”滑溜得跟泥鳅似的顾谨安按住,为求真实,黄睿德还真用袖子一把捂住了顾谨安的嘴,等待皇上“发落”。
殿内的动静让殿外守卫的侍卫首领都忍不住探头往内看了看,看到是黄大半在带领小太监同那位很得皇上看重的新科状元老鹰抓小鸡后,憋着笑默默把头收了回去。
他们“玩”得开不开心的他不知道,但未来几日里,自己必定是开心的。
被捂住嘴巴的顾谨表示真是够了,一早上什么小学鸡的游戏都让饿着肚子的他赶上了,若他老哥哥真不赏顿早饭给他吃,他一定要、一定要…赖地上不起了!
“就你这样,还妄想去朕的御史台呢,且不说是人参你还是你参人,就是这躲人的身上上,裴清这老头子都比你敏捷不少。”昭宁帝看他“老老实实”的被黄睿德捂住嘴,奚落道。
“臣这么奉公守法兢兢业业的臣子,若都还挨了参,那陛下可得好好彻查一下御史台了,看看参我的那位大人是不是嫉妒我年轻有才华,至于裴清裴大人,多年练就的敏锐身法自然不是我能比拟的。”
趁黄睿德笑呵呵围观昭宁帝奚落他不注意时,一把扒开他捂着自己嘴巴的手,顾谨安在他“这都还不安分点”的目光注视下,继续着自己的“叭叭叭”。
“就该把裴清也喊来,让他好好见识一下你这条舌头。”
“别啊,这多不好意思。”
“……黄睿德,我看你是堵不住他这张嘴了,让人传早膳,选黏黏糯糯的糕饼上来。”
“喏。”
“皇上,臣爱吃肉!”
顾谨安的呼喊声同黄睿德的领命声一同响起,小太监们领了命蜂拥而出,根本没人搭理他,于是他又只能将故作可怜的目光投向昭宁帝,后者瞪了他一眼,起身抬步往用餐的暖阁去了,黄睿德自然跟在身后一同离开,立在原地思索一秒不到,就迅速跟了上去。
只是到了暖阁之中,没有看到放满了菜的大桌子,倒是有一张同他在东宫见过一般无二的八仙桌,其上大大小小放着也就不到十个碗碟,真如昭宁帝下的命令一样,不到十盘的早膳,糕饼类居然占了足足三盘,当然他想吃的肉也有,只不过他老哥哥因是年纪大了,又是早餐,不好克化的一律没上,都是些耙烂的炖菜或者肉糜。
只看一眼,顾谨安就有点想念他们国子监的饭堂了。
虽比不得眼前的摆盘精致,但也还算色香味俱全,最主要的,还是它都是适合年轻人吃的菜色。
想起此前自己听过他厉行节俭的传闻,再看看眼前的菜色,顾谨安是信了。
这皇帝真不好当,这御膳房也足够忽悠,皇上是厉行节俭大幅度缩减了膳食,但也不能上这么多重复的菜色过来啊。
他不至于自恋到这是御膳房听到昭宁帝的玩笑话,片刻间猛火搞出来特意膈应他的,他老哥哥很可能一直都是这么吃的。
“怎么,还不入座是在嫌弃朕的早膳吗?”
“不敢不敢。”还真是有点嫌弃的顾谨安挠头傻笑,“只
是没想到我还有位置呢。”
“你都跟朕在这里你你我我好一阵了,还不敢奢想自己有位置?”
“嘿嘿……”哪里好一阵?我明明才说了两次!早知道吃一顿不是糕饼就是肉粥的早餐要承受这么多,他就不该贪嘴御膳房这明显还不如国子监食堂的手艺。
讪笑着找了个边边角角的位置坐下,又在昭宁帝的眼神示意下坐到了他的正对面,有小太监十分迅速的在他面前摆上碗筷,并执箸在一旁随时根据他的眼神示意给他布菜。
但要顾谨安说,就这满桌的糕糕饼饼汤汤水水,确实并没有什么布的必要,只要一个糕饼一碗肉粥下肚,他就可以勉强对付过去这个早餐,安排个人特意站在旁边候着,还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退下吧,让他自己来。”
似是看透他心内的想法,昭宁帝挥挥手让等着给他布菜的小太监退下,让他大松了一口气,深感在这里给人逗趣解闷了一早上,虽然没摊上一顿好吃的,但总算听到句人话了。
“对对对,我自己来,我自己来。”突被屏退的小太监显然有些惶恐,后退中脚步有些凌乱,差点连拿在手中的筷子都险些忘记放回原地。觉察到黄睿德堪比凌迟般投向他的眼神,顾谨安微微起身,刚好顺势从他手中接过了筷子,又十分迅速的给自己夹了一个糕饼,算是帮他圆过了这个失误。
觉察到对方偷着感激的眼神,顾谨安感觉口中原本寻常的糕饼都要香甜几分,吃完一个忍不住又夹了一个,不过单吃糕饼还是有点噎得慌,所以他又十分自然的给自己盛了一碗肉粥,刚盛完就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大口,露出满意的神色。
温度刚刚好,不至于烫也不算凉,热乎乎下肚十分适合初冬微凉的天气,而且他要收回此前对御膳房不好的评价,就这一碗看似平常却不知加了什么东西在其中鲜美异常的肉粥,说明大厨还是有手艺在身的,就是他老哥哥不给人显摆的机会。
边喝边赞叹的顾谨安不多时就喝完一整碗粥,再抬头想再尝点其他同款不同味时,却发现昭宁帝一直不动筷只看着他,目光有些惊讶,而站在他身旁亲自给他布菜的黄睿德则是一脸不忍直视的嫌弃。
这么多年他不是没见过皇上赐膳给大臣,但如这般吃得津津有味旁若无人的也只有顾谨安一人,怎么说呢,心挺大的。
“陛下,您也吃啊,这个好吃。”上辈子吃了那么多年的食堂,顾谨安最不怕的就是被人看着吃饭,不仅不怕,他在给自己又盛了一碗肉粥之后,还积极向昭宁帝推荐了方才喝的那一款,同时眼神示意黄睿德快给他盛,让刚好拿去勺子准备去盛另一种的黄睿德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从皇子时期就跟在昭宁帝身旁的他最知道主子的口味了,那道粥味道虽好,但对于向来口轻的陛下而言味道有些重了,御膳房之所以每天都盛上来,全因皇后娘娘喜欢,是陛下钦点过一定要出现在桌上的食物。
只是近来娘娘身体不太康健,虽因昨日的魏王孝心动天有好转的迹象,但肉粥这种带荤腥的东西还是暂时上不了她的桌的,久病喝药倒了胃口,如今喝点白粥都有些艰难,而且太医说此病损耗了心神,得多安睡静养,陛下将用膳地点挪回两仪殿,还是因着皇后娘娘的强烈要求,说的是不要杵在眼前影响她,实则是担心陛下的身体。
毕竟好人哪里能陪病人一直喝白粥啊。
“好,朕也尝尝。”
不知为何,顾谨安总觉得昭宁帝说这话的时候情绪有些不对劲,疑惑抬头偷眼看时,正看到对方一脸平静的指挥黄睿德给他盛了小半碗,并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忍不住又“啧”了声,“老、陛下,您就吃这么一点可不行,身体是革、勤政的本钱,冬天是温养的时节,您得多吃点才能健健壮壮……”多吃饭对身体的好处可比吃成分不明的药丸子强多了。
这一句吐槽顾谨安没敢说出来,但就算如此,他还是被黄睿德大声呵斥了一句,“大胆!”
“臣知错。”
麻溜起身下跪的顾谨安再一次吐槽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好心没有好跪,下次他再来见他老哥哥,是不是得效仿某格格搞的“跪得容易”这种小发明随身携带。不过想了想入宫时的盘查及时不时就转弯遇到的巡逻禁军,他还是觉得和脑袋比起来,膝盖没有那么金贵。
“你不过关心朕,何错之有,快起来吧。”昭宁帝的声音倒是又重归了以往的温和,不过转向黄睿德的时候,就没有这么温和了,“你这老东西吓唬他作甚!”
“内臣知错。”
风水轮流转,跪下的人成了黄睿德了。
“可不是嘛,吓得我心砰砰的。”顾谨安可没忘记这老太监一大早为了讨好昭宁帝明里暗里给自己上了多少眼药,落座之后不忘狐假虎威,甚至因他跪着无法布菜,胆子大大的拿起一旁的勺子,又给他老哥哥满满添了一碗粥。
“陛下快趁热喝~”
“你啊你。”昭宁帝看着远超自己以往饭量的满满一碗粥,有些哭笑不得,要是知道给他脸后会是这个局面,他肯定不让黄睿德跪下的,这么一碗粥,他要怎么才喝得完。
“陛下不用感动,这是为人臣者该做的。”
听听,始作俑者还觉得很骄傲呢。
见他真只是一片热忱,昭宁帝也不好说啥,只看着碗里发愁,他搞厉行节俭从不玩虚的,自然也不会浪费粮食,剩下的餐食一般就地赏赐给侍餐的人,只是像这般已到了他碗中的,自然不能再用来赏人了,只能自己吃完。
昭宁帝这边发愁呢,顾谨安却浑然不觉,几口喝完自己的第二碗粥,又啃了一个糕饼不说,还将勺子伸向了第三个口味的肉粥。
这会儿别说昭宁帝了,就是跪在一旁却时刻不忘留心殿中情况的黄睿德也忍不住暗中咂舌,这顾谨安也太能吃了吧,他从未见过哪个文臣有这般的好饭量,就是向来能吃的武将,坐在陛下对面用餐时也是扭扭捏捏的。
不过能吃是能吃,吃起来让人看着也是真香。他都觉得自己有些饿了。
与他持同样想法的还有昭宁帝,受顾谨安香甜的吃态影响,不知不觉中他已把往日里根本喝不完的一整晚肉粥喝下,不知是心理原因还真是如顾谨安所言那般,一整晚粥下肚他感觉近日有些萎靡的精神真的为之一振了,这是自老妻病来从没有过的感觉。
是得找个机会让他去吃一顿给皇后看看,或许在他的影响下,胃口能得以好转。
埋头喝粥的顾谨安丝毫不知自己即将沦为吃播博主,吃饱喝足的他脑子重归灵光,又再不动声色的猜想着皇上找他来到底为何,总不能真是寻开心的吧。
但直到他离了两仪殿,皇上只吩咐了一句让他去东宫把自己的学生提溜走,就没有其他任何的吩咐了,让他来得一头雾水,去时也一头雾水,除了小心照看情绪明显不怎么高昂的学生,还得应付监中其他人层出不穷的打探,他觉得今日就吃了皇上几个糕饼和三碗粥,有些亏了。
第 209 章 顾景隆重归国子监后连……
顾景隆重归国子监后连带着桑舒光学习态度都被调动了许多, 终于不用每天同热衷思考怎么逃学早退不做功课的他斗智斗勇,顾谨安终于又腾出手来继续整顿国子监中的学风,让原本因他专心教导皇孙无暇搭理他们的纨绔再一次风声鹤唳了起来, 这风波,对一切与顾谨安相关的人或事都开心敬谢不敏, 这风波甚至波及到了陈菽。
不知是哪个大嘴巴透露了他住顾谨安隔壁两人似乎还是好友的消息,自从去饭堂吃饭都没人捎带上他,为此陈菽干脆破罐子破摔,一到吃饭时间就来堵顾谨安, 以此还从向来优待老师的打饭大叔手中混吃混喝了不少。
至于顾景隆和桑舒光,他们从不吃国
子监的大伙食的,每日的饭菜都由专人从宫中送来,不是特立独行搞特殊,而是他们就算想吃国子监也不敢接。
桑舒光还好, 就算偶然吃坏个肚子也没什么,国子监中如他这般出生的人也有,也都吃的食堂,但顾景隆就不一样的, 他吃坏肚子可不得了,国子监上下搞不好都要因此脱层皮,而且吃坏肚子事下, 怕就怕再有人浑水摸鱼要对大启第三代的独苗苗不利, 那他们全监上下多少脑袋都不够砍。
他最初来的时候是有意要在监中的吃饭的,只是遭到了顾谨安与薛朗的一致反对,为此薛朗还特意跑了东宫一趟,才促成了这每日宫中给他送吃食的结果。
至于去的为什么是薛朗而不是顾谨安,自然是因为他的职位不够, 无召不得随意进出宫中。
不过那日去混了顿早餐之后,不知为何皇上却没有收回特意让魏王给他送来的令牌,他后面特意让人去了已经解禁又重获王爵之位的魏王府偿还,却被对方一句“父皇没有收回那小叔叔自个儿留着就好”给打发了。
所以这块令牌就一直揣在了他的怀中,之所以不放在袖袋和系在腰间,就是怕不小心给他弄丢了,相比这两处,还是怀中最为安全。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皇上给他留这么一块牌子,目的竟是为此。
“顾大人,陛下召您觐见呢。”
又一日,算算时间朝会刚散,前去上朝的薛朗都还没回到国子监中,皇上身边的大伴黄公公就出现在了这里。
在一众羡慕又嫉妒还夹杂着几分习以为常的目光中,说着近段时间来众人都听熟了的话语。
国子监新来不久的司业顾大人,如今很得陛下的看重,把原本御前最得意伊大人都挤得快要没有落脚之地了。
这是京中最时兴的消息了,风闻所经之处,总能引起双方民间拥趸的骂战,同时,又给城内的大小戏班注入新鲜的灵感。
是的,在顾谨安不知道的角落里,他已获得了民间一些好事者的拥趸,并且这股力量有持续扩大的迹象,从最初只能冲别人嚷嚷着夸他两句,到如今已能挺直腰杆同“老牌名人”伊仁的拥趸辩论几句了。
顾谨安若是知道事态往这奇怪的方向偏移,也要说一句还好自己不知道。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太尴尬了!
现在还不知道这一切的顾谨安先看着笑意盈盈的黄睿德,又感受了一下周边五味杂陈的视线,十分不情愿的挪着脚向对方走去。
一靠近黄睿德就用众人看来十分看重实则是害怕他跑了一把扯住他,半点不啰嗦的就往停在门外的马车上去了。
待得知自己又要失去老师一天消息的顾景隆跑过来想要询问具体情况时,只看到马车飞速驶离的尾巴和一众原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他才匆忙止住嘴巴的博士助教。
扫视了一圈明显心虚的他们以示警告,但顾景隆其实没太把这些针对顾谨安的酸言酸语放在眼里,相反这群臣子要是什么时候停止了对其他人的蛐蛐,他才要引起重视呢。
而且不遭人妒是庸才,他从来没觉得被人嫉妒是一件多不好的事情。
只是这是这个月他皇爷爷第十次召他顾老师入宫了吧,到底有什么事情连他都不能知道。
眼珠一转,顾景隆丢下一句“我要回宫一趟”便不顾满场老师的劝阻带着护卫离开了,因跑起来速度不如他慢来了一步的桑舒光都没赶上他的马尾巴,得知自己又被单独留在国子监后在原地无能狂怒的直跳脚,好在他不算太迟钝,跳了两下就意识到自己完全可以追上去,便往着监中的马厩跑去,准备先“借”一匹马出来用用。
可惜顾谨安虽不在,国子监里这么多的老师也不是吃素的,从他跑的方向就预判到他要干嘛,几经围追堵截终于在他离马厩还有一步之遥时将他堵停。
相比较对顾景隆束手束脚,面对十分不配合的桑舒光他们就游刃有余多了,所以散了早朝回衙的薛朗一进大门,就刚好看到监中守卫大早上的扛着个五花大绑的豕往学子们读书的内院而去,身周还跟着几位捋起袖子衣冠不整的助教。
“这是在干什么?”豕这种东西直接走小路送到饭堂厨房不就好了,哪能这么大摇大摆的从学生眼皮子底下走一遭,这不成心去分散他们原本就不算太集中的学习注意力吗。
还有那几位助教,国子监重地如此不修边幅,实在有辱斯文。
罚,得重重的罚!
今日才在早朝被昭宁帝重点夸奖过国子监近来学风大好,兴冲冲回来有意再寻顾谨安探讨一下未来国子监的管理时,就被这群人迎头泼了一盆凉水,在这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季节里让他雪上加霜。
已是将人喊停了他又觉得不对劲,这豕看着个大怎的有点消瘦,似乎还穿了件材质不错的衣服在身上。
靠近之后他一阵头晕,若不是一旁的助教搭手扶了一把,他都险些跌坐到地上了。
“怎、怎么回事?”这扛着的哪是猪啊,分明是以前的桑首辅,现在的桑太师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孙子。
如今被五花大绑了不说,嘴巴还被一团不知从哪里寻摸出来的帕子堵住,一见他就拼命努着嘴哼哼唧唧求救。只是塞在他口中帕子,薛朗怎么看都有几分眼熟,似乎是某位助教每次用餐后都用来擦嘴的存在。
这个想法让他情不自禁的恶心了一下,随即又把所有的心思放到眼前被五花大绑的大启最年轻侯爷身上。
其实对于这个生在名臣之家却在学习一途没有多少上进心的小侯爷薛朗是有点头疼的,但因要为他一切事务担主责的人是顾谨安,他头疼的也不是很厉害,只是如今对方以这种形象出现在他眼前,又想想一贯喜欢笑里藏刀的桑纯一,他脑中只有四个大字闪过——
天要亡我!
质问的语气都不由自主的顿了三顿。
问完之后又四处搜寻顾谨安的踪迹,不用过多深思,只用脚指头想想他都知道,在监中能不留颜面用这种法子对付学生的,除了他也不做第二人选了。无论在此之前对顾谨安多满意多赞不绝口,现在他都只想把人揪出来狠狠骂上一顿。
平日里留堂罚抄也就算了,怎么能这个样子呢。
这桑舒光,他和监中一般的纨绔可不一样,虽说桑太师如今退下来不掌实权了,但架不住这么多年在朝廷里根深蒂固,陛下清洗了一波又一波都没有办法将与他有关联的官员完全清洗完,如今有一部分还身居要职呢。
要是这小侯爷今儿离了这往他祖父面前一路,说不定明天天不亮他同顾谨安都要手拉手一同踏上南去的道路。
南疆被两位王世子一波打废了,算是完全并入了大启的版图,陛下最近正到处抓不顺眼的人往那边填空缺呢。
只是他四处看了一圈也不见顾谨安的身影,这很奇怪啊。
“顾司业去了哪里?”
就怕这人又躲在暗中憋坏,他急忙扯住方才扶他的那位助教问道,情急之下,都忘记下令让守卫将桑舒光先松绑放下来了。
“顾大人一早就被陛下召去宫里了。”
“又去宫里!”薛朗发誓他一点都不嫉妒,只是有点咬牙切齿。
“是呀,黄大伴亲自来接的。”
“还有什么?”哎呀,好气啊!有什么事儿陛下不能同他这个国子监主官深入谈谈的,偏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把副官召进宫去详聊。
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不要再问了,再问要遭不住的,可他就是忍不住。
“皇孙也追在后面去了。”
“啪叽”,助教瞪大眼睛慌忙扶了几次都没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进门时还春风满面的祭酒大人跌坐在了地上,十分的失魂落魄。
刚想把监中常驻的医师请来,却见对方眼中有蹦现神采,“你们有没有让人跟着护持左右?”
挣了两下没挣脱对方揪住自
己胳膊的手,暗道薛大人平日里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怎么力气这么大的助教并没有意识到危险性,“殿下走得太快,我们没来得及…哎!大人!你怎么了大人!快来人啊,祭酒大人昏倒了——”
国子监今日本就不太平静的清晨,彻底被助教骤然尖厉的嗓子打乱。
好在监中的医师是有真本事在身的,虽然好奇一向好脾气的薛朗怎么会一大早气急攻心晕倒,但只用一针就让对方重新苏醒过来。
清醒过来薛朗没来得及询问具体情况,因为他一睁开眼就看到还在被五花大绑的人悄悄往门口挪去。
一声令下,桑舒光再次被按倒在地。
牙齿磕在嘴皮上有腥甜的味道传来,让一向自诩为铁血真汉从不流泪的他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被传召进宫的顾谨安对国子监中的一团乱象丝毫不知,更不知道他走后没多久顾景隆就跟来了。
他如今正战战兢兢的坐在本该是外臣禁区的凤仪殿中,津津有味的吃着殿内小厨房给他、啊不对,是给皇上及皇后娘娘准备的美食。
刨除要给坐在人对面表演吃播这一点怪尴尬的,不得不说皇后娘娘厨房的手艺可比御膳房的好多了,无论是菜色还是滋味,都符合他对宫廷美食的所有幻想。
就是这位娘娘胃口不佳,面对如此之多的美食也不为所动,才让皇上昏招频出最后决定让他来这里表演吃播的。
早知有今日,那日他就该把那块破令牌勇敢的砸回他的怀中。
大不了……算了,没有令牌也还有黄睿德呢,至少吃到肚子里的美食是真的。
大概他的吃播表演多少带动了点皇后娘娘的胃口,不时就示意布菜婢女给她夹一筷子放到碗里,如今这老太监的神情和他老哥哥一样喜出望外,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正用眼神谴责他们。
倒是除了初见他时明显怔了一下,此后对他都什么和善大方的皇后娘娘突然看着他“扑哧”一笑,引得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让刚塞了一嘴肉的顾谨安满头问号。
同他一样不解其意的昭宁帝刚想问皇后缘何心情好时,却被殿外突然传来的“咚咚”脚步声打断了话头。
皱起眉毛刚打算问罪殿外的守卫之时,却看到顾景隆满头细汗的跑了进来。
目光不住地搜寻着什么,却在看到已能完全自己坐在桌子旁的皇后之时眼眶一红,迫不及待地向她直冲了过来。
第 210 章 吃瓜吃自己身上了??……
看他这般激动的冲过来, 昭宁帝脸上难得没有看到好孙孙的开心,而是透出几分焦急,整个人也微微像皇后那边倾斜了一点, 做保护状态,黄睿德更是连声呼着“小祖宗”忙不迭的过来阻止, 只是再怎么迅速,他的腿脚也没有顾景隆来得利索。
最后还是顾谨安匆忙放下筷子伸手一拉,替身体不砸壮实的皇后娘娘阻了一阻这小子,只是感觉着手中不算大的拉扯力, 顾谨安挑了挑眉,又在黄睿德近乎绝望的眼神下松开了手。
然后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皇孙像一个小牛犊般直冲他们身体还不太康健的皇后娘娘怀中。
“皇祖母,我好想您。”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顾景隆投入皇后怀抱的力度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大,反而是与激动情绪完全不匹配的轻轻柔柔, 像个猫崽似的蹭了蹭。
唯有早已察觉到这一点的顾谨安深藏功与名的收回了方才阻挡他的手。
昭宁帝见他这般,也松了原本因紧张蹙起的眉头,暗赞一句不愧是是他的好孙孙,不过看着和皇后亲亲热热说话的孙子, 他估摸了一下时辰,觉察到了不对,“你如今不该在跟先生上学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此话一出, 也把从顾谨隆一出现就将满身心思都投注到他身上的皇后唤醒了过来, 低头疑惑的看向怀中正撒娇的孩子。
顾谨安怀疑他这老哥哥就是故意的,连自己孙子的醋都要吃得人,所以他天天在这里吃播外加插科打诨给皇后娘娘提供情绪价值真的安全吗?
然而眼下的情况并没能让他担忧太久自己的人身安全,因为乖小孩和他最敬爱皇爷爷斗起了嘴,一个埋怨不让他来探望皇祖母, 一个责问他不好好读书还逃课,顾谨安从未想过这祖孙俩相处还有这一幕,当即觉得面前的美食都没有这热闹喷香了,停下筷子看得津津有味。
倒是皇后对眼前这一幕很是苦恼,但深知正斗在兴头上的两个人根本不会听人劝,干脆也不费自己为数不多的精神,静看着两人最终会结束在哪一句话上。
正好他这凤仪宫安静太久了,这段时日虽因皇上的任性找了这位颇为酷似早逝的悼王的小顾大人来热闹了一阵,但细论起来这二人都是皇上的弟弟,她身为嫂嫂,自当以爱护关怀为主,不能如皇上这般胡来玩笑的。
只是这小顾大人也未免太过有趣,让自知时日无多的她难免也放纵了一下。心情愉悦之后,又觉得有些对他不住。
萧皇后边听着祖孙二人一唱一和明显是在意图逗她开心的斗嘴,边看向年纪正好又风姿俊逸的少年郎,见他静静坐在原地,嘴角含着一丝微笑,不知为何,竟起了一点以往从没起过本该是她这个年纪的妇人最热衷的心思。
“顾大人如今几岁了?”
顾谨安正看热闹看得正开心,怎么也没想到萧皇后会在这个时候同他搭话,问的还是这么一个有些过分家常的问题,虽心里有些犯嘀咕,但还是赶忙收起看热闹的嘴脸,恭敬答道,“回娘娘,臣今年十八。”
不久前才刚过了十八岁生日的顾谨安十分开心,虽然大启男子二十而冠,他如今还算不得个能当家做主的成人,但以他前世的年龄划分来算,他终于不是未成年了。
从成年人变成未成年这么多年,终于又重回成年人的行列,怎能不可喜可贺,可歌可泣呢。
“那虚岁得有二十了。”
嘎?什么意思?
听得皇后这一句,顾谨安原本因为自己终于成年了挂在嘴边的笑容一滞,虽然他也想自己快快及冠,但也没必要长这么快,毕竟有史以来最年轻六元连中的小状元这个名号,他至今听着都十分顺耳。
不过皇后这样说也没什么问题,毕竟除了官方出具的身份证明严格按照出生年月书写,大启人日常中确实喜欢
把刚出生的婴儿记作一岁,然后过一个年节又长一岁,像他这种刚好出生在年节前没几个月的人,这么一算可不就凭空长了两岁。
才十八岁的他,成功拥有了前世都没到达的年龄。
怎么说,有点不想接受,也不知皇后意欲为何的他只“嘿嘿”傻笑着混过了这一句。
刚好昭宁帝被孙子一句“您都把我老师唤走了我跟谁学习”堵得哑口无言,一听就明白妻子话中的含义,不知她缘何突然心血来潮,管起了这本能管却从不搭理的事情,虽不想扫她的兴,但想想一直蠢蠢欲动的桑纯一,还是隐晦的提点了一句。
“他呀,早有主了,梓潼无需为他挂心。”
什么登西?
顾谨安闻言瞪圆双眼,与同样瞪圆眼睛的顾景隆碰撞了一下视线,对方眼底的惊讶让他有些咬牙,有什么好惊讶的,皇上说的不一定是那个意思呢。
毕竟若真是那个意思的话,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但若不是那个意思的话,这句话又代表了什么?
“哦,不知是哪一户人家如此慧眼识金。”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昭宁帝此时却打了个哑谜,让等着听后半段的顾谨安直接傻眼,倒是顾景隆同皇后一样,齐齐抬眼往西边看了一眼,做恍然大悟状。
不是,怎么你们一副人人都懂了的表情就我一个当事人还云里雾里的,不会真是世俗意义上的意思吧,他怎么一定都不知道自己有主了。
还有,西边到底有谁啊!
就这样,他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薛定谔猫般的西边,惹得殿中一阵轻笑。
收回目光去看倒是是谁在笑话他时,除了昭宁帝嘴角的笑容毫不收敛,其余人又都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
既如此,只能将求知的目光投向昭宁帝了,希望这位陛下能给他一个解释,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的什么时候,他悄悄给自己做了什么主。然而对方只看着自己的皇后笑得他牙酸,半点眼风都不给他。
不得已,他又只能再次将目光投向同样意会的顾谨隆,为了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疑惑中还略微施加了一点威慑,企图以老师的威严迫他就范。可这人不仅不害怕,还一副兴致勃勃的将目光不闪不躲的迎上他。
失策啊,忘记这是爱学习的顾景隆不是爱逃课的桑舒光了,说起来到大启这么多年,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能一起研究各种难题各种解法的志同道合之人。
若不是身份实在高贵,确实像他亲生的弟子。
既然对方丝毫不惧他的威胁,自然也不能再从对方口中得到想要知道的答案。
只得将目光再次转回三人里对自己最友善的皇后,这位贤后之名天下传可不是乱传的,也不知这里流不流行贤后盘点之类的东西,若是有的话她绝对能稳进前三。
所以贤良的皇后娘娘,能不能稍微给我一点提示。不然如今这种情况,他总感觉自己像是被买家看好随时准备上秤的豕一样。
正好这马上又要过年了,心情一下子荒凉了起来。
可能是在昭宁帝的威压之下,他求助得太过隐晦,让这位一向以通达著称的娘娘居然没体会到其中的深层含义,只当他害羞又想知道别人对这桩婚事的看法。
“那确实不用我挂心了,那是个好孩子,也颇相配。”很是善解人意皇后自然不会让这样一个小小的期待落空。
所以顾谨安收获的依旧是一阵云里雾里。
待昭宁帝以皇后需要静养为由将他们全部赶出去时,他都没弄明白自己是同哪个好孩子相配上了。
好在这时顾景隆就被他紧紧的拽在手中,等回了国子监,他肯定有能撬开对方嘴巴的办法。
“小爷爷,您就别多想了,你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也就是我皇爷爷用来哄皇祖母不用劳心的借口。”
看顾谨安冲着自己笑得一脸可怕,虽不惧他教学的那些手段,甚至觉得还有些挑战的快感,但顾景隆还是不太想挑战这种状态下的他。
他只是喜欢挑战,又不是像桑舒光那个憨憨一样纯莽。
“真的吗?”顾景隆的话让顾谨安看到了一丝希望,目含期盼的看向他。
“……自然是真的。”以他都没有听闻什么动静来看,这事多半还在桑太师的运作之中,所以他的也没毛病。
看着顾谨安黑白分明的眼睛他有些心虚。
“那你在迟疑什么?”面对学生时,顾谨安的眼睛就是尺,所以就算如顾景隆这般的小狐狸,在他眼里也绝非无懈可击的,小小一点掩饰得已足够完美的心虚,还是被他敏锐捕捉到了。
“有吗?没有吧。”顾景隆肯定是不能承认的,这事是他皇爷爷碎嘴子,他可不能跟着碎嘴子,万一传扬出去事不成了,且不说他没法面对桑舒光,就是对桑扶光这位一直对自己挺好的表姨也过意不去。
而且他打心底里希望这事最后能成,毕竟比起他皇曾祖母剃头担子一头热的撮合顾承昂同桑扶光,他还是觉得顾谨安与其更为合适一点。
毕竟他一直想要撮合的两个人彼此都没想法,顾承昂又是个标准的武将可入不了桑太师的法眼。
当初准备赐婚的懿旨都拟好了就等着第二天发出去呢,愣是让桑太师用一夜的时间又给塞回了仁寿宫中,为此很长一顿时间他皇曾祖母对桑太师都没好脸色。
如今这是看上了他小爷爷了啊,不得不说眼光确实好。
与顾承昂比起来他小爷爷唯一的缺点因该就是过于穷了,不过恒王府也没多有钱就是,但桑府最不缺的应该就是钱了。
他们缺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的人有一言之堂的人。
如曾经的桑纯一一般。
顾谨安是皇爷爷准备留给他父亲,甚至是留给他用的人,盯着他的何止桑府一家,只不过与其他家相比,宫里有人的桑府显然在这场角逐中要更胜一筹。
自小养在太后膝下的女郎,许人自然也要先得到太后的许可。
看得如此透彻,但顾景隆却一点都不排斥这样的结合,且不说他身边就有一个桑舒光日后定是为心腹的存在,他们与桑府也有切不断的血缘联系,桑府再怎么样,都不会想着去颠覆他们这一脉的皇位,但其他人可不同。
尽管他皇爷爷从不同他谈论以此相关的事情,但自幼就被他抱在膝盖上批阅奏折的他比他父王看得还要清楚。
眼下看着是他皇爷爷在抬举宗室压制文武群臣,实则不过是将双方放在一个势均力敌的位置上坐观虎斗。
不能让一方太强,也不能让另一派太弱,两方相争斗虽在不断折损人才,但对于人丁稀少至此的他们一脉,却能从中获得喘息机会,如今是有皇爷爷坐镇乱不起来,但若到了来日,没有这一番的损耗,未必不会有人拥权自重生出新的乱子。
毕竟他的父王,总是心太软。
顾谨安如此得入他皇爷爷的法眼,定是他老人家特意选出来做定鼎之臣培养的。
相比让他与其他家结为姻亲,还是同于自家血脉相连着联姻更让人放心。
他皇爷爷之所以会在今日主动透露此讯息,定也是存了同他一样的考量。
帝王的权衡之术,一向是没有人情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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