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1 章 你要不要脸啊!……
“他呀, 估摸着是准备去南安了。”终是抵不过追问,沈微思索了片刻,还是将自己听来的消息如实告知了顾谨安。
“南安?!南安不是正打仗吗?”顾承昂他们率军前往平乱的巴音县他这是时候去南安是不要命了?
哪怕对安靖不是十分喜欢, 顾谨安对他这个去除也表示很震惊。
“定下他去南安的时候,朝廷的大军可还没过去呢, 那点小动乱,哪里用得上打仗二字,南越不过占着地利妄为生事,掀不起大波浪的。”被噎了下, 沈微没好气的瞪了顾谨安一眼,“不过他此行后想要再回京,是得要显一点出类拔萃的本事了。”
“掀不起大波浪?可是已有人因此死去……”顾谨安觉得这样子说话的沈微有几分陌生,忍不住深看了他一眼,记得当初还在书院之时, 丁先生还指点过他的功课。
沈微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也才想起了丁立诚因此身死的事情,他现在心中记挂的事情太多太杂,对这个早几年在书院有过交集的举人先生, 早记得不是那么清楚,所以最初闻得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仅仅愣了一下, 就接着做手中的事了。
倒是没想到顾谨安游街当日哭了一场不说, 竟然还一直记到今日,早知道丁先生和他相处也不过几月,和自己自然也就更少。
不过即将觉察到他的情绪,沈微自然及时补正。主打一个内心怎么想的不重要,嘴里说出来的一定要是顾谨安爱听的。
“丁先生的事情我闻得之时也很遗憾, 但是谨安,这种事情是偶发的,无人可以预见,作为活着的人,我们得往前看,朝廷的大军一到,那些人不过秋后的蚂蚱,待将他们连根拔起,他在天之灵也能得到慰藉。”
“但愿如此……”他这样一说,顾谨安才觉得自己熟悉的沈微回来了,他就说嘛,虽然沈微一向清冷,但绝不是无情之人。只是对他口中将巴音局势形容成小小的骚乱并不赞同。
南越虽不似北狄兵强马壮,但占据地利也很难攻破,加之北狄前车之鉴不远,若无充分的自信,绝不会主动出手撩拨大启。
他有预感,说不定此次顾承昂会面对比当年幽州之战还要严峻的局面。
当年还有个恒王抬棺出征,随行的也多善战之人,此次却只有顾承昂及顾承怀两个毛头小子,外加一个旁人根本注意不到的虎子,不是顾谨安看不起毛头小子,而是在应对明显与己无利的地势及气候之时,积年的老将都容易马前失蹄,更不要说一群豪气干云的少年郎了。
他着实忧心,不止是巴音局势,还有挚友亲人的安危。
“你且放一百个心吧,恒王世子同赵王世子都是宗亲里年轻一代的翘楚,两人领兵调将能力深得陛下的赞赏,此行听闻萧国舅也派了得力干将一同前往,区区巴音,不在话下。”
怕就怕皇上的目的不止于巴音。
看了眼颇有无所谓之态正安慰自己的沈微,顾谨安的担忧更甚了,但此时过多讨论未定局的事情有些为时过早,所以他略略又同沈微聊了几句,便心事重重的离开了。
沈微目送着他离去,直到再看不到他的身影,才将方才匆忙拢在袖子里信纸拿出,略看了两眼,就点燃扔进了茶洗里。
时间不过过了两日,安靖即将前往南安府赴任知府的消息不知从哪里开始,传遍了整个翰林院。
确如顾谨安所想,他的确高高的升了一次职,正六品的侍读一跃成为正四品一州府的主官,品衔上是高于正五品翰林院学士的存在,就是翰林院这种向来高位外放的部门,这种连跳四级的情况,也是破天荒第一次出现。
不过碍于他将要去的地方和京官于地方官的优越感,所有人暗中议论他此次升职不合理,到没有几个人嫉妒的。
毕竟南疆那种地方,受巫蛊流毒最重,尤其治下巴音等地,一个开心或一个不开心都是杀几个官员先助助兴,血淋淋的现实尤为消散,就是州府离巴音等地还有一段距离,但人总保不齐有个意外。
所以哪怕平日里同安靖最处不来的人,也默默送上几柄刀剑匕首给他
防身,顾谨安也混迹这些人其中。
他得中状元之时恒王派人送了贺礼前来,其中就有一把匕首不错,但他日常也用不上这东西,就算要用,也有从他爹那里得来的那一柄,刚好可以用作送安靖的礼物。
在这一通操作之下,安靖稍微离开翰林院赴任,就已成为其中拥有兵刃最多者。
就算心中再无波澜,但每日都有一两把到账让他也不得不抽空惆怅叹息。
刚好给眼尖的顾谨安看到了,才躲着偷笑没两声,就被正主抓了个正着,紧接着就又去干苦力了。
安靖不日就要走的人,手中却还有大把事务没有交接,看目前这阵仗,多半是要一股脑全交给他了。
搞得还没有得出自己到底因何为官只想继续摆烂的顾谨安直想喊救命,都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科举表现得太突出,给了人一种他堪担大任的错觉。
说好的宗亲不得皇室重用的呢!
哦,翰林院没实权,在这里做到顶其实也没怎么受到重用。
喊过之后才后知后觉,又有伊仁安靖两个围在左右虎视眈眈,他再不乐意,也只得乖乖接受安靖递转过来的事情。
又一次把毛笔写秃之后,顾谨安略有烦躁的将快写完却被墨汁染毁的纸张揉成团放在一旁,“心平气和”的重新铺陈一张新的白纸与桌上,重新默写方才已经写了大部分的内容。
谁以后再在他面前说翰林院清闲试试?他非要寻机会让说这话的人来一次翰林院深度游。
正郁闷间,鼻端飘来一阵茶香。
抬头循香望去,却是张峰端着茶盏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跟前,正低头端详他才写了几个字的信纸。
顾谨安不言语,默默看着这老大人要做什么。
“啧!”喝口茶,砸吧嘴叹了口气,“顾小状元这笔字……”
“如何?”在顾谨安自己都没察觉的角落,语气中赫然带上了森森寒气,让习字颇有心得,突来想法要指点他一二的张峰打了个哆嗦,收回了原本的打算。
“……还挺不错,有长足进步的空间。”说完就端着茶盏脚底抹油了,只余一室听完他俩对话忍不住的闷笑声。
这前后明显两种意思的话,也难为这位文章差一点就第一的老榜眼说出来了。
顾谨安看着张峰溜得飞快的背影,也是一阵好气好笑,字这一道是他终其两生都难以克服的缺陷,罢罢罢,要笑就随他们去吧。
有了这个插曲,他也没了继续埋头案牍间的精神,抬头看看伊仁和安靖两尊大佛都在认真看着自己手中的卷宗,眼睛滴溜一转,悄摸摸起身往外先入了个厕,随后洗净双手再踱步回殿中。
见无人对他来又去分神之后,就开始正大光明的摸鱼,随意在同僚之间穿插了一下,不自觉就将脚步定在了唐翰文、张峰和林谦所在的那一小块地盘上。
三人原本凑在一起借着编史的名头吹水聊天呢,见他过来也没留意,以为他就像方才路过所有同僚那般路过他们,可过了一会儿还不见走,林谦的脸色已十足难看,为了组员的身心健康,身为三人小组暂时负责人的唐翰文只得抬头询问于他。
“顾大人可是有事?”
“嘿嘿,没有。”话这样说着,顾谨安脚下却是一步都不动。
“顾大人快说事吧,你这样站在这里,让我们很有压力的。”悄咪咪抬眼看了一下伊仁安靖所在的方向,见他二人虽然没有抬头,但原本拿在手中的卷轴却已不知何时放到了桌案上,唐翰文求饶般的对着顾谨安作了个不甚严谨的揖,张峰笑得无奈,林谦却是小小“哼”了一声。
将几人的神态收之眼底,顾谨安也不在乎被人甩脸子,反正他又不是找他的。只腼腆对着唐翰文展示了一下自己已经空了的小茶罐,“听闻唐大人有好茶,下官厚颜,特来讨要一二尝尝。”
“……”然后他亲眼看着,这位向来好脾气,对谁都带着春风般笑容的前科状元愣在了当场。
修炼齐整的胡须颤抖几次,方才接住了顾谨安的话,“顾大人看得上我的茶,自无不给的道理。”
肉痛之色已经冲破眼眶,说着要给却半天都没能挪动一点。
“哪有人抬着茶罐来讨茶喝的?”你要不要脸啊!
林谦看不下去一个老好人被顾谨安逼到这境地,站出来为其鸣不平,可惜他出身大族,再讨厌顾谨安也说不出太难听的话,就连问他一句要不要脸,都觉得有些过分压回了心底,因而也低估了顾谨安的厚脸皮程度。
他才说完,就见这人做出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模样,还没猜到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对方就睁着一双看起来十足无辜的眼睛讶然道,“啊?不可以这样的吗?抱歉我不知道的,这就走这就走,唐大人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你们继续……”
“聊”字还没出口,就被超不经意其实十分刻意站起来的唐翰文断了,“并无不可,我这就装给顾大人。”
动作优雅却力气很大的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茶罐,虽然这个茶罐堪称他此生见过最袖珍的存在,但往里装茶叶的时候,唐翰文心里还是在滴血。
“顾大人走好。”装好之后将茶罐放回他的手中,半点不啰嗦的就让他快滚。
“唐大人,我还想同你聊聊……”这人整天带着他同批入职的人在这里摸鱼吹水,泡个茶还能香飘四周,忙得两眼金星看谁都嫉妒的顾谨安早忍不了,刚好今日张峰触了下他的眉头,他才借此机会来蹭点好茶喝,顺便提醒下这三人多关注下同僚的心理健康,摸鱼不要太光明正大。
只是看着唐翰文满眼的不舍和拒绝,他忍不住又想逗逗对方,全当是繁忙之余的放松了。
“顾谨安!过来!”
终是看不下去的伊仁出手,一句话把还想继续捉弄人的顾谨安召唤了过去。
“来咯~伊大人有什么吩咐。”
得了茶叶又接了闷的顾谨安异常配合,根本不在乎他语气中的生硬,给了“大方”的唐翰文一个灿烂笑脸之后,就捧着自己的袖珍茶罐颠颠儿向伊仁走去了。
看得唐翰文一阵愣怔,随即又失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小孩一样的人,他要就给他吧。
只是伊仁要吩咐他的事情终没能成功,因为他才刚走到伊仁桌前,门外就进来了一个让翰林院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人。
第 192 章 顾小状元,上路吧。……
“黄公公, 什么
风把您给吹来了?一路来辛苦,暂坐下喝盏茶吧。”
一见他,殿中众人也匆忙放下手中的事宜向前见礼, 顾谨安借夹杂在大部队中不显眼,一边把手中特意用来捉弄安翰文的茶罐塞进袖中, 一边悄然打量众人的神色。
他发誓,自见到伊仁到现在,哪怕那日有皇孙在上,他都没见过对方这么礼貌热情的神色。
就是对着的人是个太监。
咂摸了一下, 顾谨安对皇睿德的认知又上了一个台阶。
“伊学士有礼了,茶就不喝了,有公事在身呢。”然而黄睿德却婉言谢绝了他的喝茶邀请,目光划过众人的时候,顾谨安敏锐感觉到周边好几个人都按捺不住雀跃。
这么激动做什么?
这问题才浮现脑中, 顾谨安自己就先笑了。
这是他自己没摆正位置了,翰林院本就是为皇上设立的,里面一众儒臣全靠皇上看重吃饭,只是因着后面有了内阁, 才被逐渐边缘化。但就算如此,日常拟旨,还是从翰林院中找人。
只是拟旨, 需要皇上贴身的大总管亲自前来传唤吗?沈微今日没进宫?
反正就自己这笔烂字, 这旁人眼中的好差事可轮不到他,还不如想想待会儿戈勇给他送什么吃食。
顾谨安不抱希望,只躲在人群最后东想西想,都没怎么听清两人对话说的什么,只等着他们谈完散伙去做手中遗留的事, 冷不丁听到一句。
“顾小状元,上路吧。”
“上路?上什么路?”除了前些日子递上去那卷文书,他最近没犯什么杀头的罪啊,就是文书所写的内容,他也是尽可能规避了会被玩杀头游戏的风险,怎么一来就让他上路的。
“陛下召你有事,还不快同公公速去!”还是不知什么时候现在他旁边的林谦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此上路非彼上路。
这么传话真的不会被人打死吗!
太过槽多无口,顾谨安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吐槽,不过即是皇上召见,来得又是皇上跟前头一份的红人总管,他也不能过过分耽搁,他摩挲着袖中的小罐子略一思索,自己字写得不行,此次传唤多半还是因前些日子送上去的“改革汇编”。
当即笑眯眯的用眼神谢过林谦对自己的提醒。对对方愣了一下就嫌弃的转开了头也不在意,上前对这位早就见过但一直伪装与自己不熟的大总管行了一礼道,“还请公公先行。”
“那小顾状元可跟好了。”
搞得好像我能跑了还是咋滴。
拼命压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顾谨安这下相信后世剧里公公的声音是没多少艺术加工成分了,甭管真实声音如何,他们就是喜欢用这种腔调说话,对下以阴阳怪气凸显高傲,对上以谄媚之声以示谦卑。
嗯,每一位做到高位的公公,都是一个折了翼的配音演员。
得出这个结论的顾谨安又看了皇睿德的背影一阵,直到对方再次透着些许不耐烦的回望,方才同伊仁拱手辞行,快步跟了上去。
来到门口,刚准备接过早有眼色帮他套好马鞍小吏手中的缰绳,却不料坐在车上的黄睿德笑意吟吟的邀他同乘。
抬头看看翰林院高悬的匾额,又看看对面茶楼中看热闹之人躲藏不住的头顶,最终目光停留在笑得明显不怀好意呈邀请状的黄睿德脸上,顾谨安最终谢过小吏的好意,于众目睽睽之下拱手一礼后登了宦官的车。
不出意外的话,今日之后,京中的百姓又有新谈资了。
小翰林登坐太监车,宗室子密会宫内宦。
一听就是个勾人眼球的大新闻。
落座的瞬间随着车帘降下,不经意看到茶楼上有人震惊的瞪大眼睛,不知为何顾谨安脑中突然浮现了这一联字。
对仗是否工整先别轮,是京中人喜欢起的标题。想想戏班子如今都唱到他娶丞相女了,顾谨安再汗颜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这不得不庆幸一句还好他官职低,挨不上早朝的边,不然都担心路遇桑纯一给他掀沟里面去又或悄悄派人在他必经之路上实行黑打。
前者目前尚处杞人忧天阶段,后者他才刚听到这个唱段的时候还担心了好几天,以前最爱哼哼的《六元及第》唱词也不哼哼了,柳生候更是暂停了几日店中监工的活计过来同戈勇一道护送他上下班好几日,见没有不详动静方才继续回去店中监工装潢。
毕竟明眼人都能听出来,戏中虽唱的是丞相之女,但现实却是首辅之孙女。
关于写戏的人怎么把他两人联系起来的,桑舒光值得再被吊起来打一次。
“小顾状元看起来心事颇多啊。”
就在他思绪纷纷之际,自他上车后就闭目养神摆明达到目的就不太想搭理他的黄睿德却突然开口。
“公公看错了,没有的事儿。”
火速收拢了思绪的顾谨安一边吐槽着这太监不道义,一边打起十二分精神以来应对他。
让自己的名字与宦官关联在一起,顾谨安不知道是皇上的意思还是这位皇总管自作主张,但严格说下来,这事儿虽会在京中传播一阵,对他本人的影响其实不是太大,别人或许会担心因此断了清流的路,但他为宗亲,本就走不了这条路。
没看翰林院中这群最典型为清流一脉的同僚,虽日日与他吹水,但遇到事了,还是下意识将他排斥在外。
所以说伊仁同安靖这样几乎抱着脑袋蹂躏他,还算是帮了他了,要不然就是跟着唐翰文混日子都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他有可能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在翰林院中数砖瓦的状元。
“少年人多思才好。”说完这一句,黄睿德又闭上了眼睛,唯留顾谨安在那里苦思这老太监是不是话中有话。
悄摸睁开一条眼缝的黄睿德看他这副模样,心满意足的露出一丝微笑。
从年幼时就跟在昭宁帝的身边,他可太了解顾家人了,几乎每个人都是这种看似不在意,确实心里早已千转百回之人。
就是皇上对这小状元尤为看重,他逗逗他呢。
苦思的顾谨安不知道这点,不然回去就要用鞋底敲这老太监的小人,顺便问问唐翰文同他什么关系。
才逗过了唐状元,他就来逗自己玩。
虽然此前已经入过两次宫了,可当再一次站到宫门外时,顾谨安心中的紧张犹胜第一次。
毕竟前两次他虽然也名列前茅异常醒目,但意义上还是随大流参拜的,因着巴音事起,皇上也没心思过多垂问他们这些新科进士,陆熠紧急突击的话术全被他用到了同科的交际之中。
算起来,今日这一次,才是他真正第一次面对他这位捉摸不透的老哥哥。
因他官品不够,黄睿德又是太监,所以两人都只能在宫门处下车步行,享受不到半点不用走路的殊荣,不过有着这位黄总管在还是有点好处的,宫门检查的流程都比前两次缩减了不少,不过片刻,就已经完成了前两次大概需要半个时辰的检查,步入了宫道,连袖中的小茶罐都没让上交。
压根没有丝毫自己已成为翰林儒臣同以前身份不同的自觉,顾谨安一边跟在黄睿德身后,一边悄悄打量着这座堪称王朝心脏的宫殿。
前两次是一路低头躬身进入的,走的也不是今日这一条路。
别说,和他所想的金碧辉煌有着一定的差距,整体看下来的感觉就是半新不旧。
不过太祖当时就下过不新建宫殿的旨意,所以大启至今延用的还是前朝的宫殿,只是略加修缮罢了,会有这种感觉,也属正常。
要是历任皇帝不热衷黄老之道爱好嗑小药丸的话,大启开国至今的皇帝都能算封建时代拿得出手的皇帝了。
可惜了……
路遇一队身着道袍端着托盒的道士,看着他们与黄睿德相互见礼离去,顾谨安难忍一阵唏嘘。
敏锐发觉在遇到这群道士之后,黄睿德的神情相较之前严肃起来了几分,顾谨安猜测多半有什么未知的事情发生,也暗自警醒了起来。
就这样,两人默默来到皇上日常办公的两仪殿附近,
眼看丹阙就在眼前,前方带路的黄睿德却突然停住脚步。
顾谨安正奇怪呢,就见对方回转过身对自己正色道,“顾翰林,夏日风燥,对答需三思而后行。”
不见小顾状元叫顾翰林了,这是……在提点他?
猜测多半事有不妙的顾谨安心中一沉,拱手应下他的的提点。
两人再次启步,踏上丹阙向着巍峨的宫殿而去。
才到门口,就听到有茶杯砸落在地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昭宁帝明显压抑着怒气的质问,“什么叫世子失踪,你告诉朕是哪位世子失踪了!”
回应的是断续低语的请罪声,具体说些什么顾谨安听不清楚,也没法聚起精神去听,其实在听到世子失踪四个字的时候,他已心神俱震。
这算不算被他乌鸦嘴到了,早知道把嘴缝上了。
十分担忧南巡之人安危的他不断眼前示意黄睿德通报,他不怕进去遭到牵连,就想听清南疆到底怎么个局势。
可惜这位大总管不知是害怕还是怎地,他的人都忍不住戳到他后腰上了,也都不回头看他一眼,更不要说通报了。
最后还是殿中之人警觉,发言问道,“谁在外面?”
顾谨安亲眼看着这位黄总管脸上浮出一丝十足谄媚的表情,凝了凝神对里面高声应道,“回陛下,顾修撰求见。”
不是?不是召我来的吗怎么变成我求见了?我请问。
明白他这话是打着一个让自己独自进入的心思,顾谨安忍不住在心底咆哮。
殿中沉默了片刻,顾谨安不知道昭宁帝是在思索他是谁还是有意让他先回去,只得一边给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黄睿德飞小眼刀一边提着心等待。
“让他进来。”片刻后尘埃落定。
“顾大人,请吧。”
看都不看一眼奸计得逞的老太监,顾谨安躬身谨慎入内,一进门就措不及防的看到一地碎片同跪了满地的人,就连他近来十分害怕遇到的桑纯一也在其中,更不要说他有几分眼熟的陆钧了。
想了想,原本日常拜见只用行揖礼的他也赶紧一揖到地,加入了跪地大队。
“臣,顾谨安,拜见陛下!”
随着额头触地,袖中拢了多时的小罐子一个不留意,“咕噜咕噜”的顺着据说是来自遥远西边寸丝寸金的地毯滚到了面色尚寸余怒的昭宁帝跟前。
一下子就被身旁跪着之人按到在地的顾谨安绝眼闭上眼睛。
这是报应吗?如果还有以后的话,他再不捉弄老实人了。
还有身上这位大哥,你按得太用力了,我只是个柔弱的文臣,胳膊都要折了。
看不清按着自己的是谁,但从其敏捷的身手同有力的手掌,顾谨安猜测对方是个武将。
“这是什么?”不顾阻挡,伸脚踢了踢还在地上“滴溜溜”旋转的罐子,昭宁帝语带疑惑。
“禀陛下,是茶叶。”
“茶叶?你带茶叶来做什么?”
“……是臣从唐大人那里要来的,来得匆忙,忘放了。”脸都丢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再可丢的了,为项上人头计,顾谨安放弃遮掩,诚实的全盘托出。
整个两仪殿为之一静。
第 193 章 不是说好了历代帝王都……
“哈哈哈哈——”
昭宁帝突起的笑声, 让原本就心里突突的众人越发不安了起来,被人按在地上的顾谨安更是如此,就怕自己这个小茶罐成为压死他老哥哥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笑过就让人把他拉出去砍了。
虽然按照他老哥哥一贯为君的作风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情,但保不齐就来个万一呢, 封建帝王杀个人多简单的事啊。
压在他身上那位老兄手上的力道都卸了几分,这是也被震惊到了吧。
就在他惴惴不安满脑子“完了”之际,昭宁帝终于结束了大笑,却做出了一个让他更是把心高高提起动作——
俯身将被他用脚止停的小茶罐捡了起来, 在手中掂了掂,“唐翰文一向好茶,惯有好茶,就是朕也不一定能从他手里扣点出来改善一下口味,你倒是好本事。”
哦豁, 原来皇上是知道下面人给他供上来的茶不是最好存在的那种,那他能一直忍着确实是很大度了。
只是这话搞得他不太好应答,只得尬笑一声,“……唐大人其实挺大方的。”
“是吗?那你就命你回去让他这好茶送一罐子来给朕, 对了,罐子不能是这么小的罐子。”
说完,随手一抛, 但因是控了力道, 所以罐子落地并没有碎,而是滴溜溜的又重新滚回到了顾谨安的跟前,凉凉的瓷壁刚好碰到他的鼻梁,让他鼻子一酸。
故意的吧!
若不是故意的,这未免也太巧合了点, 要知道他如今这个脸都快要贴地上的姿势,要用东西砸到他的鼻梁都需要一点巧思,随手一抛什么的顾谨安根本不信。
还有什么让他去找唐翰文给他弄一大罐子好茶来,不就是准备让他去得罪人被骂吗?他看唐瀚文都没有一大罐子这种好茶。
不然他怎的就特意寻了这么小的一个罐子去逗他玩,还不是怕拿大了过火了被人吐口水。
“定礼,放他起来吧,馋猫一样的孩子,用不着这么戒备。”
“是。”
一直压着他的人是萧国舅!
顾谨安一瞬间产生了那么一点的不可置信,可看着松开手站起来的人确实是那日他远远见过虎子一直跟在身旁的萧定礼。谢恩起身后知后觉揉揉胳膊的他顿时觉得这一顿按挨得不亏,起码他可以以此为突破口,同这位国舅搭上话问一问虎子的事情。
一想到虎子,顾谨安就又想起片刻前才在门外听到的世子失踪的消息,不着痕迹的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殿中除了桑纯一、陆钧同萧定礼之外,还有一个颤颤巍巍跪在地上至今不敢起身的人,观其服饰,也是六部之一的尚书,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巴音局势,那定能非兵部尚书莫属。
顾谨安在脑中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对这位尚书大人并无了解,只知道他姓燕名德字毅飞。
说起来能记得这么清楚,还多亏燕人张翼德,这位兵部尚书的名字与他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看着对方这个样子,顾谨安忍不住有些唏嘘。
只是唏嘘过后,又期盼着他能快点说说巴音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那里如今让他牵挂的人着实不少。
可惜这老爷子似乎已经没有再多一点的情报了,只跪着等待昭宁帝的指示。
昭宁帝此时似乎也没有继续与他谈下去的心思,冲着门口喊了一句。
“黄睿德——”
“内臣在。”黄睿德忙不迭的走了进来,看得顾谨安只想说一句“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让他把自己单独推进来堵枪眼。
“你速去拟旨,让铁辉速带一万兵马前往巴音探查先头大军踪迹,从旁协战。另外,让安靖速速启程,尽快赶到南安稳住局势。”
“喏。”
听着昭宁帝连下两道命令,顾谨安有些恍惚。
安靖这就要走了?!
对方今早还安排了一大堆事务给他,若不是遇到皇上急召,他现在还吭哧吭哧的在干呢,一点都不像随时要走的人。
正想着,耳边传来黄睿德的声音,“顾大人,走吧。”
走?走哪里去?
有一头问号的顾谨安发誓,他刚刚真的没有走神,所以并没有错过昭宁帝的任何一条指令,并没有驱逐他的意思,这老太监干嘛让他走。
“拟旨啊。”看他这一幅懵懂兼油盐不进的模样,黄睿德一阵心累,咬牙低声提醒。
“拟旨?我吗?”来之前才信誓旦旦觉得自己绝不可能参与到拟旨这个光辉事业中来的顾谨安很是怀疑自己听错了,问题是对黄睿德发出的,疑惑不可置信的目光却是看向昭宁帝。
这老哥哥可是看过他写的字的,他那两笔虽称不上丑画在圣旨上真的没问题?一不小心流传到千年后会不会影响这一朝读书人的形象。
他是经综合考虑才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只是他老哥哥的眼睛怎么有点抽抽啊。
“拟旨是正经翰林该做的事儿。”
“臣领旨。”
行吧,再不同意都要变成不正经的翰林了,既然皇上都觉得没问题,顾谨安自然更没问题了,行礼之后就随皇睿德去往偏殿拟旨。
为免安靖接到旨意的时候脸色太难看,他写得特别认真,毕竟在翰林院这段时间里,对方虽然没有对自己的字迹明显表露过评价的意思,但每次一看他递过去的东西就皱眉的模样,恨得顾谨安直想揪住庄潃然晃两下。
看看他交的什么朋友!
拟完旨再回到正殿时,陆钧、张德和萧定礼都没了踪迹,倒是一直让他发憷的桑纯一还在。
站得是笔直如松,见他进来还给了一个十分凌厉的眼神。
怎么偏偏就剩了他一人。
知道自己多半在这里是听不到任何有关巴音的消息后,顾谨安脚步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的走上前去,先恭恭敬敬地向昭宁帝行礼,又谨慎地朝桑纯一拱手,低声唤一了一句,“桑阁老。”
惹得桑纯一又一记冷眼扫过来,眼神如刀,刺得他脊背发凉。
我也是飞来横祸,干嘛老瞪我啊!实在生气回去再把坏事的孙子打一顿出出气不就好了。
顾谨安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垂首敛眸,乖乖地站在一旁,假装自己是一根不起眼的柱子,只等着昭宁帝的指示,他可没忘记自己此次被召来可不是为了拟旨的,他老哥哥应该是有事儿要同他聊。
可惜,柱子不会凭空挨眼刀。
他终是比不上柱子了。
桑纯一的目光似有实质,盯得他头皮发麻。顾谨安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悄悄抬眸,正好撞进老头带着探究的眼睛里。
怎么形容对方眼中复杂的情感呢……顾谨安想了想,发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颇有银钱掉在牛粪上的意味。
又想捡又嫌恶。
呸呸呸!怎么能把自己比成掉在那什么上的银钱呢!
猛然醒悟的顾谨安抿了抿嘴,小幅度鼓了鼓腮帮子。
决定以后都要远着一点桑府的人。
瞥向昭宁帝,试图用眼神传递求救信号,其实是刻意制造一点存在感,让他尽快进入传唤自己而来的正题。
同时又庆幸还好只有桑纯一在,要是陆钧也在的话,他今日的待遇可以堪比三堂会审了。
明明就正常应召而来……都是他陆师造的孽!
他那看着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只是略微有些毒舌的老师,最终还是受不住家里的逼婚,趁着一个月不黑也没风的晚上收拾包袱潇洒离去,连个字条都没留。
为此陆府的夫人还特意杀到他如今仍住着的宅子里翻了
个底朝天,最后确认陆熠真的跑没影了,这才勉强收手。临走前,那位雍容华贵的夫人才抽出空来上下打量他几眼,叹了句,“熠儿这孩子……连学生都丢着不管。“
听得他当时只想附和,不过好歹忍住了,不然多半也憋不住笑,毕竟年纪一大把的陆熠被一位看起来同他相差不大的夫人唤“熠儿”的场面对顾谨安这个极少被人唤作“安儿”的人听来特别的搞笑。
也不知这位夫人是看他可怜又或是完全看在他那一心逃婚半点不顾及徒弟死活的老师面上,次日就差人送来整整一马车的物件,从衣物铺盖到文房四宝,甚至还有一匣子精致的小玩意。
今日险些让他丢了脑袋的小茶罐,就是其中之一,闻说还是他早年喜欢的玩物。
对于对方明显将他当做小孩子哄的这种行为,顾谨安还是有些羞涩的,不过想想陆熠居然把他一人抛去在京城招呼都不打一声的离开的行为,他最终对来自师祖母的慰问接受得十分坦然。
陆钧要是还在的话,他这会儿多半要同时接受两道眼刀的切割。
也不知刚刚茶罐滚出去时对方是个什么神情,儿子年少时的爱物,他应该是能认出来的吧。
顾谨安突然有些怨萧定礼把他按得那么死紧了,导致他都没看到这么经典的场面。
昭宁帝作壁上观,将下方两人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向来乾坤独断,对京中自然也是洞若观火,引起小小风波的那场戏也也爱听,如今看着两位勉强算是当事人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没让他们当场演一段“俏状元桑门立学,冷宰相怒拆鸳鸯”都是明君之举了。
自然不会把顾谨安那点小聪明看在眼里,直到桑纯一也回过味来他是在看热闹,以眼神谴责之时,他才收起下边人没眼色也不给他端一盘瓜仁的遗憾。
让两人随意坐下之后,开始进入了今日的正题。
这一谈,就是一整天。
摇着到处都有“嗡嗡”声在响的脑袋踏出殿门,顾谨安觉得自己今日是被这两个老头子做局了。
昭宁帝找他来果然是为了前段时间才经由沈微之手呈上去的改革之法,初时聊的还算安全,大多围绕他所写内容开展,两问一答也算和谐,但渐渐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话题就突然跑偏了,最后更是如脱缰的野马一般不可收拾。
直至结束前,要不是他也不是那随意就能被忽悠之人,保持住了理智没提出什么颠覆封建统治的改革建议,今日危矣。
但架不住两个老头子加在一起心眼子足有一千六百个,还是把他内里不直接杀头的存货都掏得差不多了。
看着他们不住皱眉深思不时还想骂自己几句的模样,昭宁帝更是将手中的茶盏数度举起又放下,顾谨安早早在心中就把自己墓志铭的初稿给写好了。
顾氏有子,年十七,玉树临风有逸群之才,六元及第得状元之位,同年因言殒命。
天妒英才到这份上,挖他坟的盗墓贼都要为之落泪吧。
不过好在结局没他想的那么悲观,但也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不是说好了历代帝王都不喜欢重用宗亲的吗?怎么他一个翰林院都没站稳脚跟的人,就这样被提溜去了内阁参政。
当然编制还是在翰林院的,也没有升职加薪,完全就他老哥哥一句话,他就要顶着让别人嫉妒到眼红“学习”的名头去内阁做新的牛马。
人干事!
一想到要面临的海量工作还有日日都要相见的桑纯一、陆钧两人,顾谨安恨不得现在就逝去。
都能想到翰林院其他人的表情了,他现在看着黄睿德都格外慈眉善目。
第 194 章 又坑?!
昭宁帝的旨意比顾谨安先到翰林院, 所以他到达的时候,院中给安靖送别都送了一轮,也基本知道他要去内阁“见习”的事情了。
“顾小状元, 恭喜啊。”顾谨安有些目光复杂的看着第一个冲到自己面前道喜的张峰,这老爷子满眼炙热, 顾谨安相信他是真心为自己开心的,只是……
环看了一眼周边没有半点动静的其他同僚,就连伊仁眼中也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顾谨安感觉自己有几分接不住这炙热。
不过再怎么, 也不能寒了老人家的心,“谢过张大人了,不过我只是去学习的,不多时还要回翰林院的。”
“嘿呀,你……好好学好好学, 哈哈。”张峰一听他这样说就急眼了,一句“糊涂啊”险些脱口而出,不过他纵然是真心恭喜顾谨安,但也不是什么没有眼力劲儿的人, 在顾谨安的言语提点之下,自然觉察到了屋中气氛的不对劲儿。
翰林院的每个人,甚至连他在内, 最终的目标都是想去往内阁的, 翰林院本身也是入内阁的必经之地,只是两者之间存在着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在内阁没有明显人员变动外加他们如今的掌院学士名满天下却迟迟没有入阁的迹象,院中的人才能沉下心来日复一日的在这翰林院耗资历。
沉不下心的人自然也有,大多如裴明修那样寻了机会外放去了, 可是不是人人都有个身为左都御史的父亲的,更多的人担心自己一旦离了京城,就再回不来了,所以干脆就一直耗着。
安靖今日这一走,让不少人有了兔死狐悲之感,要知道如今的翰林院中,除了近段时间异军突起的沈微,他是自伊仁之下最有可能入内阁的人了,如今却被打发到南安那种靠近蛮夷之地还有乱起的不毛之地,总往上升了四级又如何,外任的正四品如何同京中的正四品相比,搞不好一辈子也就这样到头了,还有殉国的可能。
翰林院中不缺能人,别看顾谨安今日是同昭宁帝一起得知先头由两位世子率领的大军失去踪迹的事情,但这其中有手段的人已从其他途径隐隐约约听到一点风声了。
“肯定的,全是老大人的地方,我可不敢不认真。”见他终于反应过来,顾谨安也松了口气,和他打了个哈哈。
“顾大人能这样想,本官很欣慰,还望到了内阁之后,勉之克之。”一直没出声的伊仁在这时终于开口了,只是他这话本是勉励用的,生生让顾谨安听出了酸味。
还有勉之克之,他总觉得这个克除了克制似乎还有点别的意思,内阁里的大人们各个都一把年纪了,可别把人家克出问题来。
想是这样想着,顾谨安还是十分认真的应下了伊仁对自己的“勉励”,其余人见伊仁都开口了,也不好再这样冷处理,他们此刻是想起来了,顾谨安除了是宗亲出身还是今科的状元,头一位出身老顾家的状元郎还是十七岁连中六元的存在,来他们翰林院才多久就被点去内阁学习,俨然与以往宗亲不同,前途呈现一片明亮之感。
也惊觉近几年来,昭宁帝似乎一直都在有意重用宗亲,虽然依旧带着极重的防备,但至少是让宗亲中有能力者都有事可做了。
相比较那些只能往军营里送的宗亲而言,顾谨安这种既有才华又一心一意只往文臣里走的隔宗弟弟就好用许多了。
所以搞不好人家这一去内阁就不回来了,他们日后若想更进一步,还得靠着这段时间勉强算是建立起的同僚情走走门路。
于是一瞬间,整个翰林院除了安靖同林谦一动不动之外,其余人都纷纷起身恭喜顾谨安。同刚刚恭喜安靖时还透露着或担忧或不屑不同,他们现在对顾谨安的恭喜除了怎么也遮掩不住的酸味之外,祝福的含义更真。
整体下来就是除了顾谨安自己,没人相信他还会再回翰林院。
顾谨安真不知怎么同这群帮自己百日做梦的同僚解释了,只能一一谢过他们的好意之后,方才往着自己临时支在安靖下方的小桌子走去。
皇上让他明早再去报道,所以他现在还能在翰林院混上一日。
只是刚走到桌子旁尚未来得及入座,
就被方才一直没有动静的安靖喊住,“手中还未交接完成的事项我会在明日之前整理成册,让其他大人转交与你,望你到了内阁之后,勿忘院中诸事。”
喵喵喵?这什么意思?他去你个还要不忘翰林院中事?所以这是拿一份俸禄做两个牛马吗?
顾谨安一听之下急得差点“喵”出声来,好在他已经是一个趋于成熟的大人了懂得及时悬崖勒马,脱口而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没做,但还是忍不住向安靖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紧接着又看向伊仁,期待这位除了公务一向不怎么搭理自己的上官能说句公道话。
然而他最终还是失望了,因为伊仁先是同安靖道了声辛苦,又安排了林谦做每日给他送公务的人,直接锤死了他那一份工资要做两份事的事情。
这翰林院是非我不可了吗?让林谦做跑腿小弟人小林探花林大公子能同意?直接把事情给他做不可以吗?
顾谨安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林谦跳出来拒绝,但不知道是不是能每日进到内阁的原因,这位大公子虽然面上浮现出些许不满,但却沉默的应下了这个差事。
顾谨安感觉自己有些死了,得找个人来放松一下心情。
趁着安靖下发下一份工作之前,他的目光成功锁定了一同他对视就刻意移开视线的唐翰文。
这唐大人也是,搞得好像他真是那等没脸没皮之人了,今日讨来的茶他都还没呢能喝上呢,怎么可能再去讨要第二次。
唐翰文自觉自己已经很避开这位小顾状元的眼神了,只是对方怎么还是义无反顾的向他走来,不知道安的又是什么心思。
还有梦想想进入内阁的他心里直冒苦水,半点都不好意思在对方抵达之前先把自己的茶罐藏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同上午一样,笑眯眯的站到了自己桌前。
“顾大人找我有何事啊?”这话才问出口就觉察到林谦奇怪的目光,唐翰文这才想起自己上午之时也是这样问的顾谨安,后果惨失一罐茶叶,虽然是超小罐,但此茶极为难得还是让他的心只滴血。
难怪耳熟的有些过分了。
横不得时间能倒回收回这一句话的唐翰文眼皮直跳,总感觉这小状元此来也是来之不善,搞不好还是顶着这罐他自己都没多少的茶叶。
“无事,就想问问唐大人,今日送我的茶叶,还能再腾出……嗯这么大一罐来吗?”说着,比了个比唐翰文茶罐还要大的动作。
果然。
屋中默默留意他们动静的人心心中都浮出这个词语,顺便替爱茶的唐翰文留上几滴鳄鱼眼泪。
但最主流的想法还是唐翰文该,让他天天带着茶叶来显摆,显得就他一人悠闲有好茶,现在可遇到劫匪了。
伊仁看他这幅模样,就不明白皇上到底看中这人哪里了,这贪心不足的模样让他想起陛下亲自从自己这里讨要回去的房租。嫌弃的移开了视线,正好看到安靖也颇为头疼的捂住额头,手里还拿着一页纸,显然是正准备交给顾谨安的,只是这人猴精猴精在他动身之前先一步跑去找唐翰文了。
“……想都别想,这茶我自己拢共都没有一罐呢!”唐翰文咬牙这人真不客气啊,知不知道这茶叶是什么,一年也得不了一斤的崖山壁茶,他是托了老家靠近的福才好不容易搞到这么一点在手中的,若不是同张老榜眼与小林探花实在谈得来,都舍不得拿出来视人,今日才拿来第一日,就连遭同一“匪徒”打劫两次,就是他唐翰文心胸宽阔,也遭不住这个。
“那唐大人可要惨了。”顾谨安幽幽叹息一声,成功让唐翰文的寒毛竖了起来。
“此话怎讲?”不就是不给他茶叶么,怎么就惨上了。
其余人也觉得他这话说得奇怪,如果真是因为一点茶叶就恐吓同僚就过分了,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情,听着他的下文。
“因为要想大人讨要茶叶的不是在下,而是陛下。”
什么在下陛下的……唐翰文表示就是陛上来也不给就是不给,等等!
“陛下!?”
“嗯哼。”顾谨安点头。
在唐翰文难以置信逐渐放大的瞳孔中,传来身后有人坐落不稳差点摔倒的身影。
顾不得关心那位差点摔倒的同僚了,唐翰文不太相信的紧盯着顾谨安,“陛下怎会突然找我要茶?”陛下怎么知道他又有好茶的?他明明许久都未得召见了。
“这不是我今日一个不小心把大人您给我的茶带了进去,惹得陛下思念起了大人,不过大人不用担心,陛下命我做跑腿帮您把茶呈上去,不用您多往宫中跑一趟的。”
“……那我真是谢谢你啊。”看着一脸刻做邀功状的顾谨安,唐翰文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不用谢不用谢,都是同僚,哈哈……”话到这里顾谨安也有了几分心虚,他算是看出来这位状元前辈是把茶当做命根子了,拿他茶叶虽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但也差不离。收了玩笑的心思,挠着脑袋干笑了两声,觉得这事还真是自己对不住他。当即下定决心,若他日后真有在皇上跟前说话的面子,一定多多推荐这么好脾气人也风趣的状元郎露脸。
此事以唐翰文带着十万分不舍的将茶罐递到顾谨安手中为落幕,其余人自可怜他同时更严密的掩藏好自己的爱物不提。
因着第二日一大早要进宫前往内阁打卡点卯,顾谨安今夜就没再陪着准备站好最后一班岗的安靖瞎熬,散衙的时间一到,就火速同伊仁辞行往外奔去,让等在外面见他难得下了一个早衙的戈勇都颇为惊讶。
得知他明日就要去内阁报道后更是整个人都直接愣住了。
内阁这么好进的吗?
他记得他们老爷进内阁的时候可以说是穷尽半身心力,他家大公子还在翰林的时候也颇受先帝看中,因此还特意点去了东宫教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上读书,但都没有丝毫要入阁的踪迹。怎么顾谨安只是应召进了一次宫,就定了内阁学习的位置。
这、这……
除了震惊,戈勇也找不到其它的言语来描述自己的此刻的心情。
最后与翰林院众人一样,把问题的要点又划到了顾谨安宗亲出身之上。
只是以前没觉得这远得没边的宗亲身份有什么特别的啊,不说大启全境,就是京中闲散的宗室也是一大把,陛下除了把还能看的丢到京中历练,也没如对顾谨安这般格外优待其中任何一人。
难不成,真的是这幅容貌给他加了高分。
看了看顾谨安同记忆中那人有七八分想象的样子,戈勇觉得不太可能,这张脸哄哄太后娘娘摸不着北还有可能,要得陛下看重可不容易。
毕竟当时那人死的,不太光明。
到了宅中,又将此消息分享给柳生候及陈菽后看着他们为自己开心,顾谨安原本像吞了黄连的心中也微微泛起了一丝期待。
说不定在内阁里的时光,没他想得那般不堪呢?
2011字
第 195 章 太子?
很快, 事实就向顾谨安证实了,什么叫做没有不堪,只有更不堪。
内阁里的日子, 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水深火热几个度。
只不过这水深火热非是来自桑、陆二人,而是阁中的另一位阁老, 礼部尚书谈熙。
入阁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谈熙盯上自己也才半个多月,顾谨安感觉自己所誊抄的文稿,都要赶上往年他先生们让他写的大字了, 这边手都都还没腾出空来,另一边就有半人高的旧稿等着他翻新。若是让你帮忙之人给点情绪价值还好,关键谈熙这老头不做人,奴隶你还要打击你。
顾谨安自认这些年来听过有关他字迹不好的评价有许多,但随着他年岁渐长书法也终能见人慢慢淡了不少, 但在谈熙口中,他感觉把这辈子的差评都听完了。
尤其是对方每每抨击过他,还要感慨一句“陆明夷怎么教弟子的。”让顾谨安好几次都
拳头硬了,他明明写得已经很不错了, 怎么鞭尸还捎带上他陆先生的,全当他陆先生的爹不存在吗?
好吧,陆钧坐在阁中听着有人嘲讽他儿子像没在一样, 看来老师这次逃婚十足伤了老父亲的心了。
可要他说, 他老师也不是十几二十岁的愣头青了,虽然看着尚算年纪,但不可否认确实是已到了寻常人家做祖父的年纪,这么多年逼婚无果,难道会因他偶然一次的回家就成功了吗?
做父母的太想当然, 做儿子的又实在叛逆,两者聚在一起,注定产生杯具。
而他,就是那个的杯具的最终受害者。
三不理的他完全找不到理由逃开谈熙的“魔抓”,有一次他甚至都冲到对方桌子面前想要和他探讨一下何为书法的美丑,但看到对方那一笔堪称当代书法大师的字之后,又灰溜溜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自此对对方给与自己有关书法上的打击照单全收。
这是这样不抵触政策并没有赢得对方的同情心,反而变本加厉。
就如现在这般,手中的翰林院诸事尚未昨晚,一旁的礼部事宜也堆积成山,偏老头子没看到一样又给他来了一摞,顾谨安觉得再忍下去,自己都要变成顾承昂池中的小王八了。
“誊一遍,字美观。”
当对方又将一叠厚厚的文稿扔到自己桌子上时,顾谨安终于忍不住了,“谈大人,敢问礼部最近很忙吗?”怎么连誊抄文稿的人都找不出来一个,这老头从发现桑陆二人不太搭理自己之后就开始疯狂的指派工作。
“有。”
那你丫揪着我不放。
“一个还在禁足,一个尚未到任。”谈熙淡淡说着,又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又拿出一沓册子,放在方才那一摞之前有些摇摇欲坠,“所以,还是只能有劳顾翰林了,毕竟是皇上有意让你多学习不是。”
“是是是……”是你个大头鬼啊。
做人真的好难,明明气得快死,还要努力保持微笑。
目送着谈熙回到座位,顾谨安才收起命苦的笑把桌子上摇摇欲坠的书山移到一旁,继续处理自己手中的事务。只是写了两个字后他觉得不对劲,谈熙口中禁足的那个人不会是魏王吧……
不会吧不会吧?
心里在否认,但其实已确定的差不多。
魏王从入朝以来,一直都在礼部行走的,而且近期除了他,顾谨安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是被禁足在家的。
难道自己未来之前,这些旧册翻新誊抄全是这位王爷在做?
虽只同对方有过几面之缘且未置一言,顾谨安莫名觉得这个不受皇上重视的儿子挺惨的。
谈熙这老头也是真勇。
唏嘘着,顾谨安继续着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头的牛马生涯。
至于谈熙口中的一个未到任的人,他一点兴趣都没有,除了不喜欢的自己,还有不受宠放在那里都不好交代的魏王,顾谨安可不相信谈熙会把他记挂在口中的人安排来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哎,谁还能记得他是因着改革之事来内阁见习的,如今是有关改革的通通接触不到,陈词滥调倒是抄了一堆又一堆。别说,还真激发到了他的创作欲。
等哪天对忍无可忍老头的时候,他给他全写出来往老哥哥手里一塞,然后又再次被打包进内阁见习,主打一个同归于尽。
图啥啊……
想着,顾谨安都笑了,丝毫没察觉到上坐的桑纯一又用那种嫌弃又感兴趣的目光看了自己一眼。
又一日,顾谨安依旧埋首旧纸堆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一抬头,就看到沈微跟在谈熙身后进来了。
平日对他疾言厉色的老大人此刻笑得脸上像开了朵花不说,还十分热情给他讲解内阁情况,顺便将他介绍给在场除他之外的所有人。
“这位是我们礼部新到任的沈微沈大人,近期会在阁中帮我处理事务。”
沈微调任礼部了?!
顾谨安对谈老头的差别对待不在意,只惊喜的看着刚刚走进来的沈微,一眼就看到了他纹绣着白鹇的青色官袍。
上次见面对方穿的还是六品的鹭鸶呢,这是又升职了?
虽然对他的隐瞒之举不太满意,但还是由衷的为他开心。
瞅准机会在谈熙去同桑纯一说事之时,悄悄上前对着他的肩膀捶了一下,“行啊你,瞒得够严实的。”
“不是你教我的吗?凡事不到最后一步不要半途庆贺,说容易乐极生悲。”看了他一眼,沈微眼睛里也满是笑意。
他要去礼部的事情是早就在筹谋了,如今能借这个跳板先人一步来到内阁更是意外之喜,更别说阁中还有好友在,一看到顾谨安,他原本还有些打鼓的心都平静了下来。
“……那也没必要瞒到这一步啊。”这话确实是自己对他说的,因着个什么事情顾谨安记不得了,但还记得当时他紧急刹车把香槟咽下去的场面。
“不到这一
步,怎么看你如今这副神情。”
“你就坏心眼吧。”一猜就知道是这个原因,顾谨安哼了一声。
“这怎么能……”
“微明。”
沈微一句话没同他说完,就听到谈熙喊他的字,只得留下一句“稍后再说”便匆匆向谈熙所在之处走去。
顾谨安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们的谈话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也不再干等着,而且又回了自己的座位处,开始每日的誊抄分类工作。
这一弄,又是一整天。
很难相信,他同沈微同处一个屋檐下,愣是忙得连句话都说不上,眼看着就要散衙,大人们都纷纷因事出去了,阁中只余下他们这种从各部调来处理杂事的官员。
想想自己已经近一个月没见过沈微了,正准备去同他约个晚饭叙叙友情之时,门外却突然有人进来。
顾谨安还晃着晕晕的脑袋慢一拍没反应过来,做为阁中遗留人员官职靠前的沈微便迎了上去。
“黄大伴,此来可是有事吩咐?”
“沈侍中,哦不,沈郎中,还没贺过你升任新喜呢,礼部待的可还好,这几日没在御前见到你,怪想念的。”黄睿德一看是他,就扬起了笑眯眯的脸庞。
“谢大伴记挂着,一切都好。”
连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顾谨安也就没有去打扰,顺便祈求这老太监可千万不要是来找他的。
自从进了内阁这个坑后,他算是知道了,他老哥哥一找他准没好事。
约饭的事情,也就此作罢,反正大家都在京里,时间总归还长。
只是没想法黄睿德同沈微聊了几句,最后却是站定在了他的桌子之前。
沈微见状,微微有些诧异,但还是微笑着立在一旁。
“……见过黄总管,公公可是有什么事儿要吩咐?”这下还想继续佯装是不可能了,无奈起身见礼。
“我还以为小顾翰林不欢迎我呢。”
“怎么会呢,这天下间,再没有不欢迎公公的人存在了。”除了他自己。
“那可不一定,有些人一看到我,就两股战战的,不过这是他们自己处事不端在前。”
死太监阴阳怪气的是在恐吓他吧?
顾谨安很确定却半点不想确定,只笑笑道,“公公说笑了。”
他最近两眼一睁就是工作,完全确定没有忍到什么事,所以黄睿德就是有意来寻他开心的。
“能说笑的时候才是好时候呢,小顾翰林,上路吧。”
“……公公。”
“嗯?”
“能不能与你提个建议?”
“说。”
“能不能不要一来就让人上路,听得人心慌慌的。”
“嗤,胆小。”黄睿德说着嫌弃的话,脸上的笑却又大了许多。
“对对对,我胆小,所以您老换个词成不?”
“嗯,我想想……”看着顾谨安投来的期待目光,收敛了笑意的黄睿德严肃道,“不成的。”
“走吧。”
眼中跳动的小火苗瞬间熄灭,意气风发的小顾翰林有些要死不活的了,憋得黄瑞德肚子直抽抽。
可不是他爱逗顾谨安,主要是这人真的太好玩了,若不趁着如今的机会多逗几次,等以后他的官职上来了,可就不是能让自己随意打趣儿的存在了。
又同一旁的沈微打了声招呼,顾谨安耷拉着脑袋跟着黄睿德出去了,目前能唯一安慰到他的是,内阁办公所在的文渊阁离昭宁帝的两仪殿不远,不然临近下班还要饿着肚子去接受大领导的询问,也太命苦了点吧。
走着走着,顾谨安突然发现不对劲,“黄公公,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虽然只走过两次,但他可是拥有着过目不忘本事的人,怎么看,这条路都不是往两仪殿去的。
“自是往东宫去。”
“东宫?!召我的不是陛下吗?”顾谨安此刻都没功夫分析黄睿德这个一看就知道不是好表情是什么意思了,震惊爬满他的内心。
他和太子,应该是没有过交集的吧?所以到底为什么要找他。
害怕。
“咱家何时说过是陛下要见你了。”
这用得着特意说明吗?从来没听过太子让皇帝贴身总管传讯的事啊。
知道这对天家父子感情好,但没想到居然能好到这种程度,才因魏王尴尬过天家无情的顾谨安觉得自己有点小丑。
“快走吧,别让殿下们等急了。”黄睿德见过无数因天家父子情震惊的臣子,哪里会不知道顾谨安在想什么,这事情见多了也就不奇怪了,没什么好解释的,只催促着他上路。
“殿下、们?”很敏锐的抓住了对方话语中的这个字,疑惑没有得到解答的顾谨安不知为何,脑中突然浮现出许久没有踪迹的顾景隆的脸来。
第 196 章 收个弟子?
想到真正传召自己的或是顾景隆后, 顾谨安因太子突然莫名传召而扑通乱跳的小心脏才相对平静了许多,压下对即将面对太子的不安,他看似安静的跟在黄睿德身后走着, 其实心中早把皇上震怒后所有能甩锅给对方的话术全想了一遍。
太子的东宫位于皇宫内东边,名显德殿, 受前世某些故事的影响,顾谨安一直以为东宫是个不太大又有点逼厌的地方,可当他站在显德殿外看着这座只比两仪殿小了一丢丢的宫殿之时,才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
对宫殿的感慨还没有完全发完, 在黄睿的带领下刚迈入大殿的脚险些因一句称呼而强行收回,靴底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微微一滑。
“小叔叔来了。”
他说顾景隆这小孩一见面不管年龄大小就直呼爷爷的习惯打哪儿来的,原来是父子间的一脉相传。
看着身着一身杏黄色常服满面笑意迎上来的人,顾谨安忍不住吸了口气,总觉得这样的称呼再听下去, 他都要未老先衰了。
当日殿试时不好多看还没注意,如今近距离一看,他发现太子的身形看起来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大概是长得同昭宁帝有几分相似的原因吧?
“殿下折煞微臣,万当不起这……”心中疑惑未歇, 顾谨安就急忙俯身行礼。
平常用这个身份压压顾承昂逗逗顾景隆也就罢了,在这位储君面前,可不敢随意托大。
“当得起, 宗族礼法在前, 哪有什么当不起的,皇叔万莫如此谨慎。”见他俯拜,太子也是连忙上前扶住他,倒是应了民间传闻中的宽厚仁和。
但顾谨安依旧只能再次拜谢,能被太子尊称一句皇叔的, 得是有正经封地的王爷们,他一个宗亲边角料可不能真把人家的客套当回事儿了。
顾谨安如何想,太子自然知道,只能笑得有些无奈的看了眼黄睿德,但这次好歹没有再阻止他,让他成功的拜了一下。
顾谨安才不管他两人打什么眉眼官司呢,这一拜结束,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只是接下来太子对他日常表示关切之时,他又险些绷不住了。
本以为就算是勉强受了自己这一拜,对方再怎么也明白自己的惶恐不在那样称呼了,可到真正邀约他前来的顾景隆到达之时,他就已经听了一耳朵的小叔叔,听得都快脱敏了,所以在顾景隆难得正正经经唤他一句“顾翰林”时,他都生出了几分恍惚。
见对方因自己没在第一时间应声,嘴角轻动的痕迹像是又准备要唤他小爷爷的模样,顾谨安急忙抢在他再次开口之前问安,“微臣见过殿下。”
“小爷爷无需多礼。”
顾谨安绝倒,偷眼看了看殿中其他两人对此毫无波澜的神情,彻底放弃和这对父子掰扯是否以辈分称呼他的事情。只静待着这俩父子提因何唤他前来。
除了无力之外,他更多的还是饿了。
一整日对着案牍本就劳神,现在又要饱受惊吓的被迫加班,不知是不是幻觉,总感觉鼻端间有饭菜的香味在浮动。
不,不是幻觉,因为在忍不住深呼吸的那瞬,他真实闻到了最爱的红烧肉味,其中还有几分板栗的甜香。
“咕咕。”
一声怪异的声响突然在殿中响起,让其余人的目光一瞬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表面不动声色的拢了拢衣袖遮住肚子,内心却已溜了两条比河还宽的泪。
他真是够了!
“隆儿胡闹,这个时辰还劳烦小叔叔走一趟,我置下一席,全当给小叔叔赔礼。”
“殿下言重了,能得皇孙传唤,是微臣的福分……”一听有席吃,顾谨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满脑子都充斥着红烧肉的他不忘同太子客套两句,但已然忽略了对方与自己对话时并没有使用“孤”这个自称。
至于之前因太子越过皇上传召他的惶恐,更是暂被抛之了脑后。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吃了再说其他。
说话间,几人已转身到了东边一侧的暖阁中,这里置放着一张阔大的黄花梨制雕龙纹八仙桌,上面已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打眼看了下,好几个都是他喜欢吃的。
大夏天的愣是让他出了一脊背的冷汗,几乎要被吃填满的脑子也重归了清醒。
调查得这么仔细?如此隆
重又为何事?
昭宁帝力行简朴,一餐往往不过九个菜,身为他最看中的儿子又是太子,顾承启更是身体力行的支持他爹这种节流开源的做法,哪怕为官不久也算不上真正涉及核心,顾谨安也听闻过这位殿下一餐连汤带菜只用五道的传闻,如今这满满一桌怎么看也够传闻中的他吃上六七天。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瞬间就觉得饿着也没什么不好。
可惜到了这一步后悔已来不及了。
太子已经笑意吟吟的站在桌边邀他落座了,而黄睿德却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迹,就连原本太子用膳时该在一旁侍奉的内监与宫女也都退了下去。
整个东暖阁中,只剩下他与太子父子二人。
大势不太妙啊。
顾谨安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落座,而是十分认真的对着太子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敢问殿下今日唤臣来所为何事?”
不问清楚的话,就是冒着触怒太子的风险,他也绝不敢吃这顿饭的。
读过书的人都知道,古往今来多少坏事都坏在了餐桌上。
“小叔叔还是太谨慎了点,不过一家宴耳。”太子见他这样,先是一愣,随后就是一笑,话语间倒是一如既往的和蔼温和,可顾谨安还是不信任他。
城里人心眼可多了,虽然他不知道如今的自己有何值得图谋的意义,但多加防范着总归是出不了大错的。
顾承启看着他不着痕迹但明显已提起警惕的神色,第一次同他心意相通觉得黄睿德走得太快,无奈之下,只得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始作俑者。
在今日之前顾景隆都没觉察到顾谨安为人如此警惕,毕竟无论是他还是顾承昂,甚至是只一面初见的桑舒光,与他们相处的时候,顾谨安都没有因他们的身份展现出任何的区别对待,怎么今日却……
顾景隆站在一旁有些着急,唯恐顾谨安不留下用膳那他后面的事情就不好提了,只是他父王在与之对话,他身为人子自不能随意插嘴,如今接收到求助眼神,当即也不再矜持,直接上前十分亲近的挽住顾谨安的胳膊,然后在对方称得上惊恐抗拒的眼神中,将他稳稳按坐在了桌子边,感慨自己同顾承昂学的这两手固然有用的同时,又刻意装作没看到他父王投来的满脸不赞同。
他皇爷爷都说过的,他父王样样都好,就是事事都要照顾他人的心思这点要改。
他深以为然。
不过他爹显然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的,倒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就是有些时候会让原本简单的事情往复杂化发展。
就如现在,用顾承昂的思维处事就很合适,他小爷爷只要一沾座位,就再不可能起来……了?
“小爷爷,是这椅子有什么不对吗?”看着顾谨安又缓缓站起来的身子,顾景隆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费解的难以置信。
他真的没想到有人竟会在被自己按坐下去又重新站了起来,几个月不露面他已经不能拿皇帝最爱重孙子这个名头稍微威慑一下群臣了吗?
“并未不妥,只是两位殿下若不言明今日唤臣所为何事,恕臣不敢入座。”
都到直接上手这一步了,顾谨安说话也不再藏着掖着,得罪太子大不了就回翰林坐一辈子冷板凳又或者直接罢官回家吃自己,两者顾谨安都不带怕的,反正他现在状元的名头都有了,大不了回书院去帮沈山长教书。可要是在皇上不知情的情况下同这位储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虽然皇上不可能自灭自己九族,但小小砍他一家的脑袋好像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真的是家宴,还有顺便恭贺您得中状元的事情。”顶着他的目光,顾景隆说着不被相信的真话,见他的态度没有丝毫软化的意思,干脆破罐子破摔全抖落了出来,“若是您吃完这顿饭还算满意的话,能不能考虑下收个弟子的事情。”
“就这儿?”想了一脑袋私联大臣,暗中集权,谋朝篡位大逆不道之事的顾谨安愣住了。
“嗯嗯。”顾景隆乖巧又期待的点头,让一旁的太子看得手痒,忍不住揉了他的脑袋一把。
“咳咳,你们继续,只是饭菜再不用,就要凉了。”见两人目光齐齐看过来,尴尬以咳嗽掩饰的他率先坐下,再次向顾谨安发出隐晦邀请。
他真的只是简单吃个饭顺便满足一下儿子的愿望给他找个各方面都不错的先生,这点要怎么让这个年纪不大心眼挺多的小叔叔相信!
还有他儿子,都很久没有在自己面前露出过这样才符合孩子心性的模样了。
虽然爱才,但顾承启还是承认他有点嫉妒顾谨安的。
收个弟子?
目光在顾景隆无比真诚的脸上上下扫视一二,顾谨安心中疑虑更大更不敢答应了。
这小狐狸说得婉转,但他可不是听不出言外之意的人,收谁为弟子,一目了然。
不过要是因这事儿的话,这饭倒也还可以吃。
于是顾谨安在顾景隆堪称惊喜的注视下谢过太子,缓缓落座了。
食不言,自然不能再继续讨论事情,在都会照顾人的两父子合力下,顾谨安吃了他自得官以来最满意的一顿饭。
虽然后世许多小说将御膳房贬得一文不值,但顾谨安还是要给大启皇宫的御膳房点个赞的,到底是皇帝都要吃的东西,再拉垮能拉到哪里去,天下精英厨子汇聚之地,最普通的菜肴也做出了他从未吃过的美味,这点功夫连他翠羽姐姐也相距甚远。
吃饱喝足又到了谈正事的时间,对着兴冲冲捧着茶盏上前准备拜师的顾景隆,顾谨安避开的同时说出了那句让两父子同时一脸意想不到的话。
“我年纪尚轻,又有职位在身,资历尚浅,当不得殿下那朋友的老师也没时间教导弟子,就不误人子弟了,还请殿下替我谢过他的赏识。”
反正没明说,他就全当不知道拜师的人是顾景隆处理。
“……可翰林主职不就是讲经授学吗?你怎么能说没时间呢。”顾景隆再聪明,也没想到顾谨安在接受他一堆的示好之后,还能装憨拒绝,教他读书这么不好的吗?要知道翰林院到内阁争相给他授课的人不计其数。
“殿下,您说的这个是国子监的主职,翰林除了进讲经史,还主管编修国史、起居注记载及草拟典
礼文件等①,进讲经史是侍读、侍讲乃至掌院学士大人才能参与的,微臣位卑职低,不敢言主职进讲。”
“……所以你是在点我父王要帮你弄个学士之职,才能收我当弟子了?”
两人眼神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对自己的辱骂。
奸诈狡猾!
太子则是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家儿子,不明白一向有礼的他怎么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当即在脑中把他周边亲近的人都扒拉了一遍,最终嫌疑锁定在了目前毫无音讯的顾承昂身上。
当初父皇让这位堂弟做隆儿伴读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妥当。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参考了翰林院相关资料。
第 197 章 他那意气风发,一往无……
“阿嚏——”
大概是觉察到有人对自己的思念, 遥远南疆中一处有近万人埋伏却没有丝毫声响的密林中突然传出一声极度不合时宜的喷嚏声。
感觉到左右两人对自己的怒目而视,顾承昂不好意思的两边抱拳做拱手讨饶状,见这两人收回控诉的目光继续紧盯前方方才松了口气。
同时又有些疑惑, 自己向来壮得跟头牛似的,只不过在这树林里风餐露宿了几个日夜, 怎么就出现了这种着凉的迹象。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时间不容他进入深思,因为今夜他们就要于此发动总攻。
眼皮微不可察的跳动了一下,他敛起所有胡乱想外的思绪看向位于他们三人中最靠前位置的少年。
萧定礼给他的这位小将, 还真是有勇有谋得远超他的意料。
另一边,顾谨安方才愉快拒绝了顾景隆的拜师请求不到两日,就又被昭宁帝提溜到跟前去了。
“听闻你镇日在内阁中无所事事,尽思索着怎么升官了?”
昭宁帝只用一句话,就让原本行过礼就老老实实立在下方等着他指示的顾谨安差点直接炸毛了。
谁在告他的刁状?!他在内阁里明明很忙的好吧, 就连沈微好不容易空出手来都要帮他抄两本册子,但每每这个时候谈熙就像头顶长了眼睛一样,沈微帮不了他多久,就又爱莫能助的被他给喊了过去。
这只是礼部让他帮忙做的事情, 他还有翰林院安靖交给他的大批工作要做呢。
就这样还有人说他在内阁里无所事事?到底是谁造谣这么不讲基本法啊?还有什么整天尽琢磨着升官?他什么时候琢磨这个了,每天忙得连帮柳生候想个开业方案的时间都没有,哪里还有时间白日做梦。再说了, 就算有, 升职加薪谁不想,就他现在这点俸禄,要不是住的还是顾景隆友情提供的宅子,连房租都不够给的。
等等!顾景隆!
近几日来似乎也只有他一人同自己聊过升职的事情,那会是他吗?
这个问题才浮起了一瞬, 就火速被他扔出脑海,以他对顾景隆的了解,对方虽有点小腹黑,但绝对不会是这种背后告恶状的人。就算他想告状,那告得也该是自己戏弄了他却不收他当学生的事情,扯不到彼此都心知肚明是玩笑话的升职上面。
所以偷偷告他恶状的人,到底是谁?
脑子飞速旋转选定嫌疑人中,顾谨安的嘴巴和膝盖也不闲着,“啪叽”一下跪在地上,“微臣冤枉啊,不知道是何人如此恶意中伤,臣愿意与他当庭对峙。”
他这突然一跪,吓了一时没觉察正仔细观察他反应的昭宁帝一跳。不过人到底是当皇帝的,被吓一跳也只眼皮微微抖动,在顾谨安都没发现他被自己吓到的瞬间,就先发制人,“若让你与他当庭对峙,那朕岂不是对不起密会此事于朕的人,不妥不妥,还是你自己证明比较好。”
“……那逮着一个被诬告的我薅就不妥当了。”
“你在说什么?”
“没有没有,臣只是好奇,这种事情该如何自证。”没想到自己那么大声的碎碎念也会被皇上置若罔闻,知道对方大概就是不想给自己解释的机会,顾谨安也没了方才一心要找人对峙的执着。
“这有何难,朕命你去内阁是力促改革之事去的,你就同朕讲讲如今流程大概走到哪里就可以了。”
“那要是流程没有丝毫的推动呢?”问这话的时候顾谨安带了些许的小心翼翼。
“没有推进,那你不就在无所事事了吗?”昭宁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顾谨安后背一寒,他就说今日这一出兴师问罪搞得有些奇怪,原来是早已洞察一切在这里等着他呢。
摔!他就知道今日这场兴师问罪不对劲。
看透背后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之后,顾谨安甚至失去了求知的欲望,就等着看皇上要给他下一个怎样的处罚。
“你不说话,是不是默认真在无所事事了?”
“陛下,您可是圣君!”见他步步紧逼,顾谨安无声叹息。
“哦,圣君吗?所以呢?”
“内阁的大人们各个都是肱骨之臣,思家国大事,微臣位卑言轻,实在难以民间事插入其中。”如果可以,他很想提着昭宁帝的衣领告诉他你的大臣不配合,根本不给我丝毫精进改革制度的机会,但事实却是不可以的,在这个封建帝王绝对集权的时代,试试就逝世。
自从这里的猪可以吃了之后,他还挺想活着的。说的如此委婉又如此明了,他老哥哥就算单纯想找个茬发泄一下来自内阁的火气。
“那就是你年轻人太过腼腆了,黄睿德,你说是与不是?”
怎么又突然扯到腼腆上去了?顾谨安发觉今日的自己有些跟不上这位老哥哥的脑回路了,明明上次替唐翰文送茶叶来时对方与他聊的还挺合拍的。
“小顾翰林年幼才高,是该有略逊一筹的地方,若样样完美,可让其他人怎么办呢。”黄睿德笑着附和昭宁帝的言语,他这模样,瞬间让顾谨安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他。
虽然那天他很早就离去了,但保不齐躲在哪里偷听呢。
然而面对他这种堪称无理的打探,身为皇上身旁一等一红人的黄公公只还了一个看自家孙儿调皮般的克制笑容。
打完这个比方顾谨安自己都被寒了一下,抖了抖,迅速将这个念头从脑中抛出十万八千里去,同时默念了两遍“太监没有后嗣,我和皇上是兄弟”,才把这股寒气给压了下去。
“你冷吗?”皇上又问他了。
“不冷。”顾谨安摇摇头,心寒。
“那你抖什么?”
“大概……还是冷的吧。”
“……”
“……”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昭宁帝猛然拔高声音喊人,说要把他这个敢在皇帝面前前言不搭后语的人驱逐出去,顾谨安只能说对此求之不得,甚至连推出大殿都设计了好几个姿势,端看他是想让自己走着出去还是滚着出去了。
可惜雷声大雨点小,皇上喊了两句都没人进来,一度让他怀疑门口的侍卫们是不是都患了耳疾。
“陛下,要不臣自己滚?”
“滚什么滚,给我老实待着!”昭宁帝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这般的人,除了他次次都能给自己惊喜之外,性格就如他初见时所揣度的那般,也附和黄睿德见他一面回来连着三日都还不时同自己提起的模样。
“哦。”听到滚不了,顾谨安有些失望的收回了自己悄悄往后退的脚步。
看来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不过就眼下的情况来看,虽不知道他老哥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总归知道他对自己是没有杀心相反还有点慈心的,也不用同刚才那般胆颤心惊的了。
但是,还是最好别让他知道是谁悄悄告自己小状的,不然定要让他尝尝什么是唇舌之祸。
“你就半点不好奇,朕今日找你来所为何事?”
“臣是陛下的臣子,自当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既如此,你打明日就去国子监报道吧。”
“啊?”正觉着自己这句马屁拍得恰到好处的顾谨安闻言直接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
国子监?他去国子监干嘛?教书吗?
虽然有罢官大不了回乡教书的打算,但那也是罢官后才该考虑的事情啊,现在官当得好好的,教什么书呢。
“朕看你在内阁中也鼓捣不出什么名堂,在翰林院那两笔字又实在不像样,不如去国子监好好学习一阵日子,以免来日出去丢朕的脸。”
迁怒,绝对是迁怒!
从他提及内阁就开始有点咬牙的模样,顾谨安就知道他是因内阁阳奉阴违迟迟不推进改革一事有所恼怒了,偏他是其中不受重视的关键人物,面对如此赤裸裸的迁怒,也不敢喊冤,只是不想去国子监,还得自己拯救自己一下。
想了想,看着自己身上的鹭鸶青衣,顾谨安突然有了一个绝佳的推辞理由。
“臣这样子去国子监学习,不是更给您老人家丢脸。”
哪有已经得中状元的天子门生重返翰林院学习的,在世上万千读书人唯有科举这一条出路的时代,这可不是一个随意能做的事情,传扬出去打的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脸。
“你也知道丢脸啊。”
“臣惶恐。”
老哥哥今日异常阴阳怪气,看来除了内阁的火无处发泄,还有其他一些他不可得知的事情,顾谨安更不敢犟嘴了,生怕一个
不小心,对方从说说而已真给他扔国子监回炉重造去了。
可是,怎么又提到国子监了?如果内阁之事还能牵强的说他有不可推脱的责任,那国子监和他直接是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就算知道顾景隆不是那样的人,事事到此都有重合也容不得他不怀疑了。
如果不是他提及过,总不能他在监外开一个造福学子的澡堂这种事情,还能惊动到皇上,就此将他与国子监关联起来?
那自从官员经商政策放开以来,在哪附近“造福”学子的人可不要太多,皇上事事都要关心,再钢铁的人也撑不住吧。
而且……
觑眼看了看昭宁帝有些异样潮红的脸色,再回想自己来路上又遇到的那堆端着托盘的道士,他觉得他老哥哥看着强悍,其实内里的身体应该不怎么样。
不然也不会如此频繁的服用丹药,他脸上的潮红乍一看是血色好,细一看就回发现不太正常。
但这种凝聚了各种重金属材质的丹药提神只是一时的,对身体的损害却是无穷的,无论作为臣子还是族弟,哪怕只作为黎民众生中的一员,顾谨安都觉得自己又责任劝谏这位帝王远离骗钱又害人得丹药。
没看到从古至今都磕死多少人了吗。
只是……看看对方漆黑一团看不到底的眼睛,这个劝谏得徐徐图之,不然直接跳出去让他不要吃了,言丹药比砒霜还毒,和自寻死路也没什么区别。
“还知道惶恐就好,这天下间的许多人,都不知这惶恐二字如何写了。”昭宁帝这句话说得淡淡,但顾谨安连同黄睿德都慢不跌的跪了下去,不敢发出一言。
这话在说哪些人很明显了,但不是他们能听的。
“你明日就去找薛朗报道,出任国子监司业一职,翰林院同内阁都暂时不必去了,至于任职的圣旨,趁着你今日还是翰林院的人,退下去自己写吧。”
国子监司业,那可是正六品的官职。
在顾谨安还在愣神的时候,黄睿德就着伏地的姿势偷看了他一眼,看着他似曾相识的脸庞,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好运道。
他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跨越几个品阶升至高位者大有人在,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在得官短短两月不到的时间里,先后出入翰林、内阁及国子监还官升一品的。
外人看来去了国子监已然是没了前途的模样,对昭宁帝接下来打算心知肚明的黄睿德可不这样觉得。
他们陛下乾坤独断日久,还是第一次如此设身处地的为一臣子考量。
腥风血雨将至之际,避出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
陛下这是在为太子计啊。
他那意气风发,一往无前的陛下,终于也走到了不得不服老这一步。
第 198 章 “阎王”
监走马上任的第一日, 朝中就传来礼部尚书谈熙告老还乡的消息,乍闻这个消息时顾谨安正听国子监祭酒薛郎讲监中大概情况,清晰的看到对方神色怔忪了一下, 又继续若无其事的讲着。
没记错的话,谈熙好像是这位的座师。
座师没了, 可怜。
叹了一声,顾谨安也觉得谈熙的告老来得过分突然无征兆了,毕竟一天之前他还在内阁,对方干劲十足给他安排任务的模样可没有半点要告老的意思, 怎么今日一上朝,皇上连他乞骨的折子都批了。
按道理这样的积年老臣,就算早到了致仕的年纪,面对他的乞骨折子,皇上怎么也要挽留一下以示仁德, 怎么就这样给批了?
顾谨安有些许的不安,总觉得谈熙的致仕会打开某种不详的开关。
昭宁十七年六月,暑气刚至,距离谈熙致仕未及一月, 当朝文官之首、昭宁帝的母舅、中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太师桑纯一上书乞骨,昭宁帝对其折子按中不发,时过半月, 再次上书, 依旧按中不发,朝中诸辰因此人心浮动,陆府之前一度人员拥堵。
但因着陆均一律闭门不见,外加昭宁帝迟迟未批复桑纯一乞骨的折子,又有风声言刚外出求道没几日的太后娘娘即将回銮, 才把这躁动的气息稍微往下压了那么一压。
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次乞骨还乡是甥舅二人的又一次博弈之时,桑纯一第三次地上了致仕的折子,这次只留中了两日,昭宁帝就允准了,保留他正一品太师虚衔的同时,还授予了他“文正”的封号,承恩侯的爵位,也破天荒给到了尚未弱冠的桑舒光头上,以示对老臣的嘉奖。
太后銮驾行过朝天门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天家母子间是否会因此起了龌龊,众人不得而知,他们正翘首以盼着新首辅的就位。
桑纯一自陛下登基至今已连任十七年的首辅,朝中重要岗位过半都是他的直系门生在担任,如今他好不容易挪开了位置,等到新首辅上任进行清算,大好上位的机会可不就来了。
只是他们等了又等盼了又盼,连天家母子的墙角都隐隐约约有所外传出来,依旧没有等到昭宁帝重任首辅的旨意,倒是朝中众臣,随着这两位的致仕被降职黜落了不少,最严重的就在六部,尚书只为去四余二,左右侍郎也大批量被贬,内阁都差点没办法议事,好在很快就有新人递补上来。但原本盼着更换首辅进而引发官场大变动的人都纷纷缩起了脖子做人,就怕一个不注意伸长了让昭宁帝给看上了,轻则贬职流放,重则拉到菜市口给百姓看个热闹。
由皇帝自己发动的官场大清洗自此开始。
恐怖的低压一直笼罩大启朝堂直至十月底,先前失去踪迹又重新与朝廷建立起联系的南巡大军传来捷报,他们大破南越生擒国主,请示皇上大军是否就此班师还朝。
龙心大悦之下才让一直压得众人喘不过气的阴霾稍微消散了点,只是还没等到他们好好喘上一口气,并以此上书去大拍特拍昭宁帝的龙屁,宫中的越嫔就于两仪殿前脱簪待罪,自请移居景寒宫。
昭宁帝对她此举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复,就让她一直跪在了外面,最后还是凤仪殿来人,将她以撵轿送回了一直居住的倚梅苑中。
越嫔后续如何外人不得而知,但第二日朝会之时,昭宁帝令大监当朝宣布了对南越诸事的安排,在下令当场处死南越王室无需押解进京之后,又削了魏王的王爵,令其闭门为南安百姓祈福。
这一堪称颠覆大启一贯优待附属国旧律的旨意自然得不到绝大多数臣子的支持,有太子在前魏王具体怎么样他们才不关心,只关心大启泱泱大国的名声不能因此损毁,左都御史裴清当朝就撞破了脑袋,被禁卫抬送回家中。
消息传来时顾谨安正在国子监中与那群荫监而来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斗智斗勇,想想朝会上的混乱场景,顾谨安也感觉自己的脑袋一阵阵发疼,好像撞的是裴清头,痛感却来到了他这里。
这种感知之下,连片刻前看着伤眼费神得不得了的一众熊纨绔都顺眼可爱了不少。
内阁如今怎么样就不必细说了,懂的都懂,反正最惨的就是他们那里,直面皇上的怒火。
翰林院的日子也不好过,天天拟不完的旨,写不完的史,还是国子监好啊,除了整日蹦蹦跳跳不干正事的纨绔子弟,可没有朝堂上的那诸多烦恼。
“行了,都别给我在这里蹦跶了,等会把祭酒和你们助教引来,可没有我这般好说话。”挥挥手示意众纨绔快走,独自离去的顾谨安没看到几人突变惊恐的神色。
“顾阎王今日是怎么了?”
“是有点不太对劲。”
“什么叫是有点不太对劲啊,我看明明就是超级不对劲!”
“没错,刚刚被他抓住的时候我已经看到十套题卷和我父亲的板子在向我招手了,没想到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揭过,你们觉得真实吗?”
“不真实!”
目送着他离去的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得出顾谨安必定留着后手大招在等着他们,如果真如他所言就此简单揭过此事,后果虽到不了严重的地步却是他们遭遇一次就不想再来第二次的。
这可是个谈笑间就能罚你做题做到手断的狠人,而且相比其他助教先生他还不要脸,前一刻才犯错拒不领罚,散学后你就能在自己家中看到他在同你的老父亲/祖父联络感情。
何为于谈笑间杀人诛心,他们都在此人身上有足够体会。
再宠溺孩子的长辈,都经不住他那条三寸不烂之舌的忽悠,反正到了最后,怎么都是一顿板子结尾。
纨绔嘛,挨板子也是常事,忍忍就过了。可这人才来国子监几月,他们挨的板子已比往年加起来都多得多了,偏这人居然能想出让他们一边挨板子一边背经义美名其曰为“巩固记忆”的法子,真是让人遭不住。
本来被打板子就够羞耻的了,毕竟要把裤子脱下来挨打,光着个腚一边挨打一边背书、哦,背不来可以让人捧着书在前看着读,更丢脸了有没有。
几番操作下来,他们给他起了一个顾阎王的诨号,不要命只要脸怎么不是阎王了。
“那怎么办?”一致觉得此举不真实的几人再次面面相觑。
“要不我们在他下次找茬之前先找十套提款来做?交上去问题应该是不大了的。”有人弱弱举手提议,话音未落就遭到众人一声哄。
“十套题卷你不要命了!”
只是这反驳的话音刚落下,几人又狗狗祟祟的把脑袋凑在一起,“题卷去哪里找?”
“……”提议的人无语,他真是受够这群又刚强又怂货的狐朋狗友了,“我在举监中有朋友,他们正好是顾阎王授课,有数不清的题卷呢。”
“……举监的题卷咱们做得了吗,要不问问其他的?”
“对对对,问问贡监的。”贡监也有顾阎王的课。
“行了,搞得贡监的题你就能做一样,做不了还不会抄吗?主打一个态度端正让他不要去我家里聊天。”
“……也是,那就交给你去办了,兄弟们可全指望你了。”
“没问题,我等下就去找人。”
比起在自家家中看到顾谨安,十套题卷都显得特别的不值一提。
“你说什么?!”
趁着没课也没事,顾谨安回到自己日常处事的屋中正准备认真捋一捋如今朝堂的局势,刚散朝而来的薛朗就步履匆匆的来寻他了。
额上有细密的汗珠,身上也还穿着早朝的那件官袍,看得出是一进门就直奔自己而来,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只是顾谨安只恨不得没有听到他方才的话,惊恐之下连“您”这个敬称都忘了说。
同样处于心惊胆战之中的薛朗没精神挑他的礼,只想快点把攥得他心发疼的消息分享出去,找个人陪着他一起难受。
“散朝后陛下召我书房议事……”
“这个我听清楚了。”
“……他要亲自指派一个学生来国子监就读。”
“所以是谁?”他承认,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知道了让人心死的答案,但人就是这样,如鱼一般,死到临头总要满怀希冀的挣扎一下。
“皇孙殿下。”
随着这个答案出来,整个屋内落针可闻。
看了看做停滞状态愣在原地的顾谨安,薛朗到底有几分担心这个年轻有才又十分得力的副手,可不能被吓死了,刚想问他有没有事要不要回去休息一天养精蓄锐再迎接明日到来的挑战,就见他突然笑了起来。
可别被吓疯了,那他可没办法交差的。
一脸呈惊恐状的薛朗看着笑个不停的顾谨安,正打算让屋外的杂役去寻个郎中来看看,就又见这人瞬间收敛了笑意。
“国子监是什么想来就来的地方吗?薛祭酒,我记得建中可是有招生要求的。”
“对。”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又怕一个不注意再刺激到他,薛朗谨慎回答。
“通过科举成为举人后入国子监深造举监;地方官学选拔的贡监;以及因父祖功勋或官职恩荫入监荫监……我们皇孙殿下无论从哪里看都不是以上三种来源吧,所以他凭什么进国子监!”①
顾谨安掷地有声的一通话让自负看尽奇葩学生的薛朗都一阵无言,沉默了一瞬,方才哑着嗓子反问,“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啥?”
大启都是人家的你说谁没资格进国子监?!
他的惊恐更多是源于该怎么保障皇孙能安心读书的焦灼,毕竟国子监这种情况,说一句鱼龙混杂也不为过,没想到顾谨安直接是不想人进来。
来,得来,怎么能不来呢,他们国子监多少年才遇到这样一件能时时露脸大大露面的事情,可不能打水漂了。
“所以皇孙定是要来的咯?”退去初时的惶恐与不安,有人风险共担之后的薛朗只觉神采飞扬,不用说也知道,想搅黄这事他绝对不会是突破口。
“嗯哼~”
“千万不要让我去教他!”
“那不行,陛下钦点,你为皇孙在监期间的主要老师。”
“也就是说?”
“其他人的课你全听了下去,也要给我好好教导好皇叔听明白了吗?”顾谨安的态度很有问题,让自从他显露功夫后就一直对他宝贝得不得了的薛朗都忍不住耳提面命。
“知道了知道了。”掏掏被他震得有些发麻的耳朵,顾谨安眼睛提溜一转又看向他,“所以其他人的课我可以停了吗?”
“你想都不要想!如今监中多缺先生你不知道吗?亲娘勒这些人怎这般能生。”
因有十七岁的六元连中在前,提起了不少父母望子成龙的心思,只要有名额,原本得过且过的纨绔熊孩子统统都往国子监塞,今年荫生的数量可以说到达了大启开朝以来的顶峰。
做为导致这种结果的始作俑者,顾谨安居然还想逃课,他不上课,难道让自己这个祭酒亲自去上吗?
不行不行!
“唉~就知道。”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没办法同皇家讨价还价的顾谨安无奈接受了还是要收顾景隆为弟子的命运。
不过把独苗苗皇孙丢到国子监中来学习这一步,他实在看不明白他老哥哥怎么走的,本不想自恋的当成对方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但大启如今文风鼎盛,连内阁七去四都能迅速补位,举国多少大儒翘首以盼能得一皇子皇孙师当当,怎么可能找不到专门的人教导皇孙呢?远的不提,翰林院就有一大批高质量老师。
果然人太优秀了,也容易成为一种罪过。
看着顾谨安又陷入开心的沉思中,这几月相处已经很熟悉他性格的薛朗知道这人又在悄悄得意了,如此也好,只要不抵抗,他就没有教不了的差,又提醒了几句务必认真有耐心对待皇孙,不能同寻常学子那样对待的话之后。
薛朗虽然依旧有些不放心,但因皇孙到来生出一大堆事等着处理还是不得不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引用自国子监相关知识点。
第 199 章 入学
事既已成定局, 想太多都是无用,借着这个机会,顾谨安硬同薛朗请了半天假, 趁此机会去看了看柳生候开在附近的澡堂。
别看他如今日日都在附近上班,可忙得呀, 自这澡堂开业就没去看过。
此行除了体验一番,也存了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改进的地方。
最近老是从学生口中听到关于它的好评,看起来没有他的参与,柳生候一人做的也很不错。
所以去的路上, 顾谨安脚步轻快,丝毫没有全部身家都投于其中的压力。
站在高悬“云沐阁”匾额,看着其中人来人往,顾谨安发
现柳生候做的不能仅用不错来形容,而且非常不错, 虽然是按着他写的计划书执行的,但就是他自己亲来,也不一定能做到这个份上。
在经商一途上面,柳生候远比自己有天赋。
到了今日, 顾谨安也算能坦然接受自己除了读书可以,种田和经商都不太行的现实。
尽管伙伴们一致都觉得他是点子王,总能另辟蹊径寻到一些他们想都想不到的赚钱方法,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另辟蹊径是真的另辟蹊径,完全源于超脱时代局限的记忆。
就如眼前这座澡堂,名为澡堂却其实完全按照现代洗浴中心打造,虽然科技有限投资有限,导致它怎么也不能赶上后世洗浴中心的标准, 但以现有的资源鼓捣出一个风雅满堂的古代“桑拿”还是没问题的。
能有如今的摊子,还得感谢他陆师慷慨解囊,毕竟这国子监周围一栋三层还带个院子的小楼,只是租下就能把他兜里的那点钱用个七七八八,可没有富余再来搞这样一个符合大启文人审美的装潢了。
为此顾谨安从自己的份额中强划了一半的股权给陆熠,让奚泊舟达成所愿成为云沐阁的最大股东。
在铺子中上下走了一圈,就是以他现代的目光来看也找不出任何的缺点,就连他当初只提了一嘴的淋浴莲蓬头,柳生候都给琢磨出来了,虽然不能同现代有自来水那般开启即用,但依靠着池中原有的水经过陶制的管道吸入同样材质的莲蓬头中再喷洒而出,在泡池上方营造烟雨蒙蒙的景象,别说本就爱这一口的大启人了,就是顾谨安也大为惊叹了一番。
“怎么弄出来的?”他当时真的只是在设计的时候随口一说,哪怕柳生候拿纸让他一定画出个模样来,但他只以为是对方好奇,没想到他真给弄出来了。
“哈哈哈,也不看看我是谁,这种小玩意儿简直手到擒来。”迎接到自己想象中想要得到的震惊,柳生候得意掐腰大笑。
因着淋浴出现,顾谨安强忍着忍了他一阵,发现这个人得意起来简直没完之后,双手用力环掐住了他。
注意,是掐不是抱。
“够了,我说你够了!”笑得太难听,已经抵达魔音贯耳的程度,再继续下去只怕要影响客流。
“嘿嘿~”被他掐的有些疼的柳生候终于止住笑声,可满脸的得意与求表扬之色却怎么也遮不住。
看在钱的面子上,顾谨安决定稍微满足一下他的愿望,绝对不是因为自己好奇。
“你从哪里找来的能人,弄出这个东西?快带我去见一见。”
这种技术人才得尽快买断的,不然被人学了去,对生意可影响巨大。
不是他小气有好东西不知分享,而是目前这淋浴明显到不了现代那种便捷的程度,只能用在店中营造一下氛围,提升新奇感,根本不能走进寻常百姓家中为民所用。
再说了,现代还有个专利费呢,这里被借鉴了只能自认倒霉,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一个。
自私一点方是正道。
“嘿,这个嘛……”柳生候摇头晃脑的卖关子,直到看到顾谨安示威般的冲他扬了扬拳头,方才洋洋得意的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哪呢哪呢?没看到啊。”
“喂!我说,你的目光能不能停留在本大匠身上!”
见他左右张望就是不看自己,等着夸奖如潮水般落在身上的柳生候急了,一把扯着他强行将他快转成陀螺的脑袋给扳了面向自己。
“你?”
“嗯哼~”
“可以啊!什么时候学的本事?”顾谨安眼睛一亮,虽早有预感,但本人亲自承认同猜想的感受还是不同的,分别这些年中,小伙伴们真是各个都学了一身好本事。
“你这记忆,不知怎么考上状元的,泥瓦活可是我家吃饭的本事,你忘了?”
“啊,对,我家之前的屋顶还是寻了你爹来做的修补。”顾谨安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他爹抹墙勉强还可以,上房修瓦这种对文弱书生而言的高难度活计可不敢让他去,所以他家初到柳泉村修缮新购置的宅子时,就请了柳生候的爹爹来,也是结工钱那日,让他见识到了对方继奶奶的“风采”。
好在他爹一身气度很能压人,老太太没能从他手中把原本属于大猴爹的工钱给强行占走。
话又说回来,大候爹虽有泥瓦手艺在身,但也没到看图就能做出一切物体的地步吧,何况大猴。
大概是他眼中的疑惑太明显,柳生候十分“善解人意”的给他解释,“你别看我爹不怎么厉害的样子,我可是泥瓦行当里的天纵奇才,在幽州时小露过一手,就有积年的老工匠强拉着收我为徒,若不是还有着要把咱们烤串摊开遍大启的梦想,我现在早就是泥瓦大匠了!”说完,还得意的拍拍胸膛。
“泥瓦匠没有烤串摊赚钱多吧?”看他这个样子,顾谨安就按捺不住坏水直冒。
“那是……你什么意思?”顺嘴说出心里话再收回已来不及,还带着得意的眼气急的瞪着顾谨安。
“咱俩谁跟谁啊,不知道别人我还不知道你?”
“也对,咱们一直狼狈为奸的。”
“嘿嘿嘿。”说完上述对话,两人互相搭着肩膀笑得奸诈。
笑过之后顾谨安一抹脸又恢复了严肃,“什么狼狈为奸,那叫志同道合,快,带我去看看你搞的食堂,抓了一早上的学生饭都没吃。”
“那你可来对了,这个点正是自助餐丰盛的时候,烤串烤得我手都酸了。”
“等虎子回来,让他来烤!”
“我可听到消息了,南疆那边大胜,他回来是要做将军的人了,哪能让他再来烤串。”
“将军也得烤,过两天小豆子休息把他也喊来串串,都给我热火朝天的动起来。”前途一片大好,顾谨安都澎湃了。
“那你休沐是不是也得来?”
“我,我堂堂状元为人师表,可不能来干这事儿,学生看到了影响不好。”
“切,你就是纯懒。”
“嘿,怎么说话的你小子,我这叫坐镇后方,总揽全局。”
两人对话着走远,丝毫没有觉察到在他们聊天之地后方的雅间中传出一声嫌弃的嗤笑。
第二日顾谨安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打整得精精神神,以求用最好的姿态迎接他即将到来的特权生。
本以为起这么早他该是第一个抵达国子监的人,没想到进到监中莫说官吏老师了,就是最调皮爱睡懒觉的人也都神采奕奕的站在院中张望,被老师哄赶了几次也不害怕,依旧躲在学堂的门窗后往外偷看。
“怎么今早人来得这般齐整……”认出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终被赶进教室的人是每早必因睡过头而迟到的小纨绔,顾谨安啧啧称奇着靠近更令他惊奇的薛朗,“祭酒大人今日没早朝啊?”
“太子殿下一会儿要亲送皇孙殿下入学,陛下担心下面的人跳脱思虑不全,特免去我今日的朝会,在此等候太子殿下及皇孙殿下的到来。”看了他一眼,薛郎悠悠又将因有人到来十分激动从袖中掏出的手重新给拢了回去,淡定站在原地不动。
“……薛大人言之有理。”跳脱顾·思虑不全谨安一听就知道这话是在点自己呢,也不反驳,干笑两声就含混过去了。
做为国子监的二把手,薛朗朝会之时监中事务的确由他一人做主。但薛朗是个再正直不过的端方君子,从不轻言他人不是怎么也不能说出这种明显贬损人的话来,所以这话谁说的还真是一目了然,惹不起就躲着呗。
好在太子是个守时的人,并没有让他们多等,将将欲到往日监生门上课的时间,他带着顾景隆在几个侍卫的护持下进了大门,两人皆未着冕服只做寻常富贵人家装束,就连跟在后面的侍卫也即是普通人家护院打扮,若不是这国子监中绝大多数人都见过这两位,险些要以为他们是什么
误入大场面的路人甲。
不,也不能说是路人甲。
看了看父子两人堪称优越的容貌,顾谨安再次对太祖的容貌好奇了起来。
史书载的太祖身高九尺,擅长柄九环大刀,这样一个从文字中都能感受到扑面彪悍味道的人,所以他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才让在勇猛彪悍不减的情况下,还给后人遗传了这十分不错的容貌?
只是这样装扮的太子怎么看起来,怎么尤为的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呢?
乱想间,太子已和薛朗叙旧结束,旋身到了他的面前。
“小叔叔,别来无恙,近日可好。”
总感觉他在阴阳怪气自己,但看了看对方笑得无比热忱的脸,又想想往日的风评,还是告诫自己想多了,收起烦杂的思绪,谢过他的惦记,“有劳殿下记挂,臣近日一切都好。”
“那自今日起,只怕要多费心了。”???
这话说的,莫说顾谨安了,就是原本低头行礼等待太子叫起的其他人都纷纷扬起了疑惑的脑袋。
“我儿今入国子监,要劳烦小叔叔多多照看了。”万众瞩目之下,太子笑容一如往昔,甚至连嘴角的幅度都没有丝毫改变,不过这话一出,倒是把众人心中的疑虑打消了。
就说了嘛,他们太子殿下宽厚仁德的不得了,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原是他们理解错了。
唯有顾谨安,确定了对方刚刚是真的在阴阳怪气自己的事情,忍不住暗暗瞪了一眼跟在父亲身后偷笑的顾景隆,以及……桑舒光?
这新上任的丞恩候不好好在家里享受翻身做主的快乐,跟着顾景隆来国子监凑什么热闹?还有,他看自己的目光怎么带了点鄙视的味道。
初来乍到就挑战先生的威严,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殿下放心,既领君命,定不负所托。”严肃起神情,顾谨安十分郑重的对他俯首一拜,此举成功让太子微微向旁侧了侧身,同时眼皮猛跳,总感觉受了这一礼后他儿子就将要遭殃。
回首看看一脸无知无畏的儿子,心中生出些许玩笑顾谨安的后悔。在内心自我检讨了一番,面上浮上真正诚挚的微笑对顾谨安揖道,“隆儿年幼,先生教他懂个礼义廉耻孝悌忠信即可。”倒也不用像考科举那般认真。
后面一句太子未曾说出口,但他相信以顾谨安的聪慧足以意会。
“这是臣教学生的基本要求,殿下无需多虑。”闻言顾谨安矜持一笑,看得太子心都凉了半截。
这样一听更多虑了好不好?
再次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见他神色淡然面带微笑,丝毫不似自己这般紧张,想了想,也就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
“既如此,就有劳小叔叔了。”
反正入国子监一事是他自己找父皇闹了的,也该让他尝一尝任性的后果了。
第 200 章 “两位,欢迎开启学习……
什么玩意儿?这就把金豆豆托付给他了?
顾谨安一整个惊呆了。
想要更进一步确定太子的真实想法, 可太子似乎还有急事要办,把儿子往他身前一推,就马不停蹄的离去了。
这么赶的吗?
顾谨安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总觉得朝中又要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只是眼目前……
“顾先生好。”
看了一眼正认真给自己执弟子礼的顾景隆及不怎么情愿的桑舒光, 他暂且压下了这份好奇,转身应对这两个新到手的学生。
站在一旁稍靠后避开皇孙行礼的薛朗有意提醒他避一避礼,但突然想到方才太子对他的称呼,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发一言的同时,还眼神示意其他同僚勿需多言。
平日与这小子相处下来过分好亲近,以至于他都一时间忘了,这人是宗亲出身。
不过就算没忘,北地乡野来的小子, 纵有个宗亲的名头,他原也是不甚在意的。但这是在亲耳听到太子称他为“小叔叔”之前,如今嘛,他或许该好好思考一下老师离京之时对他讲的那番话了。
当官好难啊, 还是静心做个教书匠来得比较简单。
看看自己唯一一次奋起接来的大神,薛朗头疼起了今后的日子。
虽然皇家祖孙三代都认定顾谨安一位老师,但顾谨安这人吧……
环首看了一下自他到来就瞬间歇了躁动甚至有朗朗读书声的四周, 太子方才还因此夸了他一通呢。薛朗觉得不能就这样把人丢给顾谨安就完事, 起码不能完全脱手丢给他。
再怎么说也还是君臣有别,要真让他拿着皇孙同监中这群小子一样教育,他怕到不了明天自己的头就要同对方的头排排站挂在城门口了。
虽然很满意顾谨安如今在国子监中的改革成果,但看了看如今还算相谈甚欢的师徒俩儿,薛朗如此下定决心。
只是不等他上前说出自己的打算, 顾谨安就先行跟他打了声招呼,“薛大人,你们先忙,我带他两人四处走走就按皇上吩咐授课。”
“行。”
皇孙睁着那双同皇上如出一辙的眼睛期盼的看向自己,嘴比脑快说完的薛朗看着他们三人前后参差离开的背影,只想给自己一巴掌。
才说了不能把人直接丢给皇孙的,怎么这张破嘴尽坏事!
挥散了一众战战兢兢又跃跃欲试的助教学官,就他们这样子,也不是能托付皇孙教育的模样。
罢了,等过后再去找顾谨安详谈吧,监中的学生怎么折腾他都是举双手赞成的,国子监沉疴已久,是到了该斧正的时候了,自己不是能干成这件事的人,既如此,就交给更有魄力的人去做,在这方面,顾谨安不愧是能在殿试上写出那一篇文章的人,其中涉及到的诸多朝政改革他不做评价,就那一句“强国必先强教”,让他至今仍觉振聋发聩。
只是后续他就此与老师讨论时,却被泼了一江的冷水。
“民强则生变,弱民以强国。这是事关国本的事情,顾谨安天真,你怎么也跟着天真了。”谈熙当时是这样回答他的。
乍闻只觉沮丧,再后面一细想确实如此,不然这大儒汇集的国子监中,怎么近五分之四都是荫监来的学生呢,他们的父辈站到了足够高的位置,才能让他们哪怕无才无德也能稳坐在监中接受教导,反观举监、贡监来的学生,哪怕在学问上甩他们一大截,在监中诸学子间的话语权,也比不上拥有一个好家世的荫生,不时还会出现荫生仗势欺辱举监及贡监之事,致使对方轻则退学,重则生死。
先帝晚年时就是出过这样的一件事情,牵连国子监上下官员十余位,迫使国子监自此一分为二,将荫生同另外两种学生分隔开来教学,寻常不得随意游走两院之间,皇上震怒外加血色威慑,才勉强刹住这股不正之风,近年来才没有发生重蹈覆辙的悲剧。
但就算如此,某些家中位高权重的荫生也不是很听他们助教学官的教导的,虽不至如前人那般胡作非为捅破了天闹到皇上面前,但小事不断直接让国子监的名声连年下降,连他这个国子监祭酒的官声,都远不如前几任那么好。
明明他就任之后,就一直往着让国子监更好的方向去努力的。
好在就在他认为国子监在他手中是彻底无救之时,皇上将顾谨安派了过来。
亏他当时他同情过这位大启独一份连中六元的小顾状元,如今只能说斧正国子监还得是他啊,从乌烟瘴气到风清气正,只用了短短数月时间,从他处事之中,还让自己学习了一点变通之道。
虽然变通的前提是先将脸皮抹到兜里揣着,但这样既能让国子监往着好的方向飞奔而去,他张脸不要了又如何。也正是如此,顾谨安才能在每次家访之时如此快速的找到每一个学生家中说话最管用之人。
不过如今想想这办法之所以能行得通,虽与他提供的信息又快又准确有一定关联,但细究下来,还是顾谨安本人的
身份加持更大一点,毕竟正常家长在面对自家孩子先生的时候都不自觉的会稍微放尊敬一点,就算有哪用顾谨安的话而言是“熊家长”的人,也很难抵挡一个年纪轻轻就六元连中的天纵奇才对自家孩子的关注,更别说他还长了一张格外让人想要优待的脸。
就是这般几方原因相加之下,让他忘了有一次听到顾谨安同对方家长一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皇上弟弟的尴尬。
这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国子监好他没有任何异议,但这些招式可不能用在真皇孙身上啊祖宗!
众人全部散尽,唯留他一人在原地对着早就没了身影的前方于心底呐喊。
可惜注定是没人听他的心声了。
顾谨安带着顾景隆还坠着桑舒光这个小尾巴很快就结束了国子监的溜达之旅,走在返程的路上。
主要用途是读书的地方,注定室外就不会有太多有趣的东西,虽然有“外物不移方是学”的说法,但外物易使人移志,也是亘古来经过无数实践得出的结论,所以国子监于重建之时就往着质朴阔朗的方向去设计。
偌大的学院最多的就是学舍,其后便是空地,其他诸如草木花卉之类,那么正庭中那棵独一无二的苍天巨木也算草木,偏僻出台阶墙脚生出的苔痕也算花卉了。
所以只随意溜达了一段距离,就连一向很会伪装自己情绪爱好的顾景隆都觉无趣,更不要说桑舒光了,近距离接触后,顾谨安更能肯定,这位新上任的小侯爷对自己的感兴趣程度,犹胜于陪皇孙到国子监读书。
自己是又在不知晓的地方惹到这位了吗?
受不了已经从暗搓搓趋向于明目张胆的打量,刚用言语恐吓了一下顾景隆的顾谨安受不了直接停住脚步,让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桑舒光一时不察,直愣愣撞到他的脊背上。
“嘶。”他撞上来那刻顾谨安就有点后悔了,早知道闪到一边多好,就他这硬脑袋,撞到地上还能知道他和地板谁硬呢,现在砸得他腰背直疼眼毛金星。
“你干嘛突然停下来!”冷不防被撞的桑舒光揉着生疼的脑袋抱怨,可抱怨了没几句就发现顾谨安立在原地一副快要晕倒的碰瓷模样,也顾不上自己的疼痛赶忙扯住顾景隆为自己分辨道,“殿下你是看清楚了的,是他先停下来撞到我,不是我心存怨念主动去撞他的。”
祖父致仕之后终于腾出手来亲自教导他了,所以他这几个月来的长进不可谓不大,更是在日常与祖父交流之中得知了今上对顾谨安的十足看中,也知道他绝非自己所想的那种穷困且无用的书生,只是这一点认知的提升,并不能改变他不想姐姐的终身托付给这样一个毫无根基还要伙同别人开澡堂子赚钱人。
虽然那澡堂子挺别有一番风味的,他还撺掇过顾景隆去,只是被他身边的内侍提前一步识破报给了太子殿下,致使计划流产他只能独自一人前往。但要不是一个人去了,也不知道这家最近在京城风头正劲的澡堂子不是出自陆府门人的手笔,而是顾谨安的产业。
如果没听到他同那位汉子的对话,让他又生出嫌弃的感觉,怎么也算是一个收获吧。
是有那么一丁点本事,但不多。
而且顾谨安就在他眼前明目张胆的偷懒,把活计全部分派给伙伴们,这样的人,是怎么又挑动了他祖父那颗本来已经沉寂的许嫁之心。
两者一对比,顾承昂显得也不是那么糟糕了……
想着,顾承昂平日里对他小人得志的嘴脸浮现眼前,让他赶忙摇头甩出。
不行,还是很糟糕!
又再次看向祖父已去信宫中娘娘拿主意的顾谨安,还没看出他哪里比顾承昂面目清秀一点,就被对方徒然放大的脸吓得后退了一步半,另外半步是他最近所学的尊严所在,说什么也不能再退了。
“……你干嘛?”只是问话的声音带着点他自己听了都想锤死自己的虚。
“侯爷在想什么呢?是想着从哪里入手更能发泄对我的怨念吗?”顾谨安一笑,让桑舒光提前感受到了国子监诸纨绔的胆战心惊。
“乱、乱讲,我什么时候对你心存怨念了。”丝毫没觉察自己声音已经开始结巴的他强撑着脖颈,让它不至于在顾谨安笑得可怕的神色下弯下去,“不信你可以问殿下,我这人最是尊师重道的。是不是啊殿下!”
哪里来的面目清秀,分明就是面目可憎。
他不同意,半点都不同意,要是祖父一意孤行,他就、他就抱着他的腿哭!
“额……是这样的。”做为一起长大的小伙伴,自他昨夜到宫中陪伴自己迎接今日的入学开始,顾景隆都不知听他说了多少有关顾谨安不疼不痒的坏话了,但桑太师写信给他皇曾祖母的事情他也有所听闻,知道他向来将姐姐看得很重,所以这时候面对他明显带着点祈求的声音,虽知说谎不好,但还是为他圆了场。
以前在东宫学习的时候,桑舒光确实很尊重每一位授课老师的,就是学得不太仔细。
“如此,甚好。”
如什么此,甚什么好?一个词有必要断开说吗,而且怎么就到了如此甚好之上了。
桑舒光觉察到大事将要不妙,顾景隆也敏锐感知到其中有可能将要倾泻下来的风雨。
说起来顾谨安明升暗降到国子监,还有他的一份因果在其中,若不是他同皇爷爷说想让对方教导自己,或许对方现在还是清贵的翰林儒臣呢。
只是他原本的老师中就有从翰林院选取的前例,他皇爷爷干嘛把人调来国子监,又把自己也送了进来这一点,他至今似懂非懂。
“两位,欢迎开启学习之旅了。”
作者有话说:我是个傻子,定时选到了12月2日,对不起宝子们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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