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1 章 图他写字丑,图他会装……
“……”
沉默, 沉默是今日的车厢。
看着他们四个明明已疲惫不堪,但依旧强撑着乌眼鸡般互瞪,最终还是沈微这个怕他们再不注意就要猝死当场的过来人打圆场。
“你怎么也上来了, 也不嫌味儿。”
只是他这难得的良心发现却没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四人中除了不熟的江鸿, 其余三人纷纷将矛头对准了他,借他之名嘲弄其他人,每个都仿佛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一样。
“……”沈微也真是够了,他就一直都说好人做不得, 如今狗咬吕洞宾了吧,冷笑一句,“也还行,你们这股冲天的味道,在我生平所见, 也能进前三。”
“你乱讲,出来时我有留意过,我们几个明明是其中算好闻的了。”
要不说宿敌就是宿敌,虽然是奚泊舟单方面认为的, 但他一遇到对方就小学鸡附体的模式,总是很容易误伤到别人。
就像现在,莫说沈微因他这句话脸上浮起大大的嘲笑, 就是一旁原本正乖巧关心顾谨安身体的陈菽, 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虽然他很快就止住了,但是还是得来其他人一同看过来的眼神控诉。
“抱歉哦,没忍住……”
你不要道歉,你道歉让事情变得更可笑了。
什么东西会出门就闻别人的味道,狗, 是狗啊知不知道!
生气的一拍奚泊舟的脑袋,对方却如同面条一样瘫软了下去,吓得几人扑上去对他又摇又掐的,都没见他有清醒的可能。
最后还是轻微的鼾声响起,他们才确定这人不是去了而是睡了。
再次生气的捶了他一下,顾谨安几人也感觉困意袭上心头,再提不了丝毫精神的靠在车壁之上沉沉睡去。
只留下沈微,陈菽两人面面相觑,不熟,有些尴尬。
好在外面有个赶车的柳生候,他性子热络,沿途不时感慨一下会试的盛况,倒让这一路显得不是那么漫长。
意识再度回笼之时,顾谨安发现自己已躺在崇文巷小院自己那张熟悉的床上。身上是干净的里衣,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皮肤也感到清爽舒适,明显是有人在他昏睡时替他擦洗更衣过。
“啧……”这让顾谨安略感不好意思,正琢磨着会是谁这么“贴心”又不打招呼地干了这事,一个极其熟悉,却又绝不该在此处出现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醒了?”
懵懵懂懂地循声望去,只见陆熠正背着手,站在床前不远处的窗边。傍晚的余晖从门外斜射进来,在他身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棕色光晕,连那花白的发丝都仿佛被染成了金色。几月不见,他这位老师……
“陆师!您怎么……”惊喜之下,一句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您老人家怎么越发老来俏了?这夕阳一照,贵气逼人啊!”
话音刚落,顾谨安就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要命!脑子被考糊了!
结果可想而知。陆熠那张原本带着关切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照着顾谨安裹着被子的腿就是一脚,力道不重但足够表达情绪。
“少给我贫嘴!满身的汗馊味和贡院味儿自己闻不见?赶紧滚起来沐浴!”
“沐浴完了,把你那几场考试的答案,默写出来让我瞧瞧,如有差池,看我怎么收拾你!”
“啊——这是会试,会试!哪有人不出现差池能达到完美无缺的,那下科的主考该我来做了——”
“还贫嘴!”
“不说了不说了……”
顾谨安被这一脚“踢”得彻底清醒,边哀嚎边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泡进浴桶温热的水中,被微热水汽一蒸,他才从迷茫散去的脑中提炼到一点有用的消息。
他似乎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难怪陆熠什么时候来的他都毫无知觉,不过擦身换衣这种事情显然不是他陆师会做的,沈微如今越发洁癖了也不能,那就只有他最贴心的柳生候同陈菽了。
想到这顾谨安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只留下脑袋在水面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要是他两人就不尴尬了,小时候一起在溪里光屁,股游泳不知被大人教训过多少次的关系,还在乎这个。
到这一步,他一直以来为之奋斗的目标,似乎已经走到了终点。
只是到了这一步,顾谨安反而觉得有些迷茫了。无意识的波动着水,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小子怎么还没出来,我告诉你,你今儿就是泡晕在里面,也别想逃过默写的事情。”
陆熠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瞬间将他从无意识的沉思中唤醒,大脑还沉浸在温水带来的混沌里,嘴巴却已经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顾谨安下意识就还嘴道,“陆师您这话可说不通,泡晕了怎么还可能默写呢。”
然后回复他的是两声特别和熙的笑声,“呵呵,京城里我熟人多的是,不论是妙手回春,能从阎王殿里抢人的杏林圣手,还是诏狱里精通各种待客之道的行家,为师都有本事请到你的床前的,所以无需为此担忧……”
“我来了!老师我来了!”不就默给答案吗?怎么又是大夫又是诏狱的,他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啊,值得这么大阵仗招呼。
陆熠的话还没完全说完,胡乱套了一身衣服的顾谨安就水汽腾腾的站在他的面前。迎上他嫌弃的目光,还“嘻嘻”龇牙一笑,显得自己很规矩一般,实则也不看看自己此刻是个什么模样,虽然他自己是个从来不喜欢把君子之仪放在嘴边的人,现在也有些忍不了了。
“……”他当初到底为什么收这么个玩意儿,图他写字丑,图他会装傻?
一脚踢走,给他一盏茶时间收拾好自己。
就这样一折腾,等顾谨安终于坐在书桌前开始默写的时候,天色已开始微微擦黑了。
边写边摸摸自己饿的“咕咕”叫的肚子肚子,根本不敢同坐在一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盯死自己的陆熠提吃饭的事情。
不久前柳生候才兴冲冲跑进来一句“开饭啦……”都没说完,他陆师应该只是……微微掀开了一点眼皮?
对!就只是那么一点点!
结果呢?
这人接连退后几步“嗖”地一下转身就溜了,现在都不见踪影。
好饿啊,他都闻到酱肘子的味道了。
要不说江鸿是他们之中最会享受生活的人,他带来的厨子手艺确实一绝,虽不像他翠羽姐姐那般有天赋,但江家实在是比他外祖父家有钱的,厨子眼界上的开阔,很大弥补了这方面差距。
就如此刻满院飘香的酱肘子,自己只是将前世吃过的味道略微描述了一番,他就能复刻出几乎与他之前吃过的一般无二的味道。
“饿了。”
再顾谨安再一次耸动着鼻子吸气的时候,闭目养神的陆熠睁开眼睛,语气温和。
“嗯……没有没有,我还能写十篇再吃饭!”顾谨安险些被这糖衣炮弹所惑,下意识“嗯”出声来,但好在他对陆熠向来了解,虽然这举动颇有他爹的风范并不是陆熠的一贯作风,千钧一发之际他还是看到了对方掩藏在关切之后的一丝戏谑,顿时话音一转,将头摇得拨浪鼓一样。
“那在发什么呆?还不快给我写!”
听这动静,才嘲笑了柳生候过来唤二人吃饭的奚泊舟顺着墙角溜了,惹得不远处一众看热闹的鄙视。
“你们懂个屁,陆先生是最疼顾谨安,以前在书院时吃得少一点他都要关心一下是不是那里不舒服,如今居然主动
拦着不让他吃饭,那就是还不到他该吃饭的时间。”面对众人的鄙视,奚泊舟特别振振有词,“不信你们问庄逸!”
其余的人目光瞬间又移到了脸上还残留着同他们一样鄙夷之色的庄逸身上。
“是这样吗?那陆师吃素的那段时间怎么说。”
庄逸明显不赞同的说法,让目光又重回了奚泊舟的身上。
“那……那是各人的生活习惯,顾小安身为弟子,遇到老师不可改的生活习惯时,可不就要迁就吗。”
“行,听出来了,反正怎么说都是你有理。”
“要不我怎么能坐稳书院大哥的位置。”伸手一勾勾住自从来了京城虽然依旧同他狼狈为奸、啊不对,是狐朋狗友……也不对,算了,就是行动上与他保持高度一致,但话语上总不时要刺他两句的江鸿脖子,用力向上提了两下,直到对方快翻白眼才松开手。
“那我们就再等等吧。”懒得看两人一副没长大的样子,庄逸自选了个清静的位置坐下。
好容易熬过会试,休息了一日,曾经深深困扰过他的安靖与宅子之事又缠上心头,这几月他与对方联系不算密切,但也不算毫无联系,原因是彼此都有事忙,就目前的相处的情况而言,安靖虽然比以前更沉默了一点,其余的是没太大变化的。
所以到底怎么才是他的真实想法?他一向是摸不准对方再想什么的。
“哟,怎么都等着呢,这多不好意思。”
直到顾谨安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才将他从深深的思绪中拉出来。不用他出口,早就着急得抓耳挠腮的奚泊舟就反驳道,同时态度恭敬的上前躬腰,一副要亲自搀扶陆熠入座的模样。
“等的是你吗?我们等的可是最最敬爱的陆先生。”
顾谨安不信他这样的做派,不服老看着依旧年轻的陆熠会让他搀扶,正抱臂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没想到陆熠居然正边夸奖边把让他给搀上了。
这算什么事?他饿着肚子默写一通哄得他陆师高兴的果实就这么被摘了?
好气哦!
“既如此,吃过饭你也把考试的文章默一遍出来让你最最敬爱的陆先生帮你看一下,方便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陆先生长途跋涉远道而来,我这点小小的事儿就不用麻烦他老人家了。”奚泊舟一边用眼神刀顾谨安,一边干笑。
却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微笑,正奇怪他到底在得逞些什么的时候,安然落座主位的陆熠已缓缓开口答应道,“可。”
答应完还不算,又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继续说道,“多大点儿事儿,我虽是老人家了,但也还能看。”
“哈?”
他知道了,对方在得逞自己的突然失言。陆探花多注重养生之道一男的,明面上不说,也不会有人同他刚才那般门内眼力劲儿,怎么又会轻易放过第一个眼瞎说他老的人。
他发誓他那句老人家真的只有尊敬的含义在其中,并不涉及年龄。
“噗嗤——”第一个笑出声就是顾谨安,接着就是柳生候、江鸿、庄逸,最后连戈勇都忍俊不禁,更不要说周围早就垂下头憋笑多时随从小厮。
混蛋!全是混蛋!顾小安更是混蛋中的混蛋!
奚泊舟瘪了瘪嘴,憋屈的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开始疯狂头脑风暴回想自己在考场上写了什么东西。
不过好在这种这有他一个人受伤的局面也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在所有人落座之后,陆熠开始了点兵点将,一轮下来,他们所有参加科举的人都没能逃过默写文章这一事项,只是与他忧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庄逸同江鸿都挺开心的。
用餐罢,几人齐聚顾谨安的房间,铺陈笔墨开始大书特书,这一写就进入了彻夜的交流之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京城另一处所在也正彻夜灯火明亮。
第 182 章 难以评定的考卷
贡院深处, 灯火通明的阅卷大堂内,气氛凝重而肃穆。桑纯一带着进入最后阅卷阶段的八名考官,一起对初评出的答卷做最后一轮的审阅, 此番程序若是没有波折的话,会试最后的排名就要定出, 交由陛下过目后张榜。
考官分桌而坐,低眉敛目,唯有纸页翻动与朱笔批点的沙沙声细微可闻,空气中弥漫着墨香, 魏王顾承明高坐在一侧,聚精会神的看着他们审卷,正当他以为此次监试可以安稳度过之时。
一份刚刚经由几位同考官交叉传阅的试卷,被最后一位阅卷官用指尖迟疑地推向了主位。密封的糊名并未揭去,众人并不知此考生籍贯与姓名, 但其上画着两种截然不同评定结论的符号,却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
那张考卷卷首评阅栏,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令人瞠目结舌情景。
用朱砂勾画的“○(优等)”与“×(劣等)”交叉出现在同一份答卷之上,显得异常荒谬。
按常理, 出现过“○”的文章,怎么也不可能再出现“×”这个符号,顶多出现“、(中等)”, 连“△(下等)”的出现都是让人震惊的情况, 更不要说眼前这种四“○”四“×”呈持平状态。
这是……爱之欲举,恨之欲黜?势同水火,毫不妥协的极端评价,竟出现在同一份答卷上。
这份答卷在几位考官手中传递时,便已引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声的争论。
显然他们自己也想不明白最后居然会是这个结果, 打了“○”和打了“×”的当即分作两派,对对方怒目而视。
眼看战火一触即发,顾承明这个监考官不得不站出来稳定大局。
只是他这个王爷在臣子中威信一直不怎么样,喊了几次也没什么人听他的话,依旧斗鸡眼的相互看着,若不是顾忌上方还有桑纯一坐着,又是阅卷场所不敢出纰漏,这会儿只怕已经捋袖子了。
不是说如今坐在这里审卷的儒臣都是性子最稳妥之人吗?搞出这个场面是干嘛。
顾承明头疼不已,只得把求救的目光看向正仔细研读答卷的桑纯一。
只是他这媚眼都抛了三次有余,这位须发皆白的老首辅都像瞎了一样没有丝毫动作,手中的答卷像是有魔力一般,将他深深吸入其中,将原本一份众人一致看好的卷子都放在了一旁,看不真切的眼中也满是惊异与玩味。
这是?
要知道桑纯一可不是第一次主持会试,他这一生当过主考的次数太多了,门生故旧遍地,可谓桃李满天下。这份卷子写了什么?竟能让他露出这份神情。
顾承明也坐不住了,缓缓行至他身后,又看了一眼上面鲜红的评定,故作惊讶道,“竟有如此判卷?桑阁老如何看?”
正在看卷的桑纯一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明知故问,而是依旧拿着这份答卷,认真看着其上的作答。
趁此机会,顾承明也将目光落点在卷面之上。
快速扫过当前的四书题,其破题精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文章结构也十分严谨,以他的眼光来看,的确文采斐然称得上上乘之作,难怪会接连得到四个“○”。
这几题答得没问题,但又得了四个“×”,问题肯定是出在后面的题目上。
果不其然,他的目光随之下移到了那题本科最关键的策论之上,今年的科举命题较往年而言是有革新的,所以并没有以明确的题目来限制考生的发挥,只是让他们根据如今的时政,写策论一篇。
也就是说,写什么方面完全由考生自行发挥,只要不离了“时政”二字即可。
这是他父皇亲命的题目,目的是为摒弃浮华,务实求真,大启近年来的科举题目大都走此风格,但没有明确命题的,这还是第一次。
只看前面的作答就知此人不凡,一看策论又让他惊了一下,此人遣词造句之间不可谓不严谨,甚至已到出神入化之境,足见其知识储备之广,若不是所书内容太过敏感无畏的话,他几乎以为这一份
由出题者自答的完美答卷。
可惜了,本可以争夺头名的答卷,坏在太过尖锐。
他父皇近年虽颇看重有务实之风的考生,但这份卷子的主人,未免有些务实太过了吧。不,甚至都不能说是务实了,而是言辞锋利的在针贬时弊。
锋锐得和他有些稍显稚嫩的字体十分违和。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顾承明很是好奇,但也仅仅止步于好奇。
他本人是十分欣赏这种敢于说话的人的,但作为当朝的魏王,还是此科的监考,虽遗憾,他却觉得如此过于实言锋锐之人,还是不录用为妙。
帝王看着平易近人,实则逆鳞满布。这种什么都敢说敢写的人,到了官场上也走不了多长远,以其枉送性命,倒不如留在民间,说不定他的徒子徒孙,还能出一群真正与国有利之人。
不过他怎么想并不重要,这科的主考是桑纯一,所以他还是如其他人一般,静待着这位内阁首辅的决断。
“阁老怎么看?”
只是到了这一步,桑纯一虽为主考,也不能一言决断吧。
“殿下怎么看?”
对于魏王此人,桑纯一一直没有太深刻的印象,陛下的喜恶明显,太子的光环正耀,除了一些剑走偏锋者,很少会有人将目光停留在这位没多少存在感脾气又软得出奇的王爷身上,但就算少有的剑走偏锋者,也都一一被他自己斩落,摆明要做一个一心辅助太子的贤王,桑纯一对这样性子的人不感兴趣。见他问自己,也顺着反问了一句。
“小王才疏学浅,实非能评定举子答卷之人,不如听听诸位阅卷大人们如何说?”
看着魏王温温和和的笑意,和他颇具攻击力的长相半点不符,桑纯一更是觉得这人没劲儿透了,也只有太子那样敦厚的人,一直将他当做一头小绵羊看,不过如今形势之下,这魏王就是有想当狼的心思,也只能按捺着。
“那就听听他们怎么说?”
就这样,顺着桑纯一一句话,问题重新被抛向了问题的制造者们。
一语出,激起千重浪。
大启的文官们看着文弱,却是最热衷吵架、啊不!辩论的人,只要事情有一点超出他们预期之外,不吵个天昏地暗誓不罢休。
评定不同的人也不管素日里在朝堂的立场如何,如今各自分为两派进入激烈的辩驳中。
支持评为优等者以伊仁为首,就是近年来年轻人中他颇为看好的安靖,也难得的激动,从旁协助伊仁将另一方喷的险些接不上话,但就算如此,对方也没有放弃抗争,若不是事关科举担心一个不小心毁了答卷,只怕双方如今都要捋袖子了。
桑纯一对此并不制止,只是冷眼看着。倒是顾承明,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掺和到其中的安靖。
如今还能同伊仁对喷得有来有回的是礼部的温畅温郎中,没记错的话他同伊仁应该是有旧怨吧,如今一触即发口水都要喷在彼此的脸上。辩驳的内容更是从对方是否有意一次尖锐言语来吸引考官注意想走捷径到了令人汗颜的字不行之上。
闻此言他同魏王又都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答卷,这字,其实也称不上丑,但好也实在称不上,就是板板正正的台阁体,中规中矩的谈不上好坏,就是略显圆润的笔锋很难让人想象写它之人是个言语锋锐之人,按道理这人的字迹,该如文章的风格一般无二的。
温畅最擅书法,自然也最善于以字识人,难不成真如他所说,这人还真是可以剑走偏锋来引人注目的?
这问题还没思索出一个所以然了,下面的战况就出现了不可控的状况,温畅正同伊仁吵得火热,他一方中有一个沉默了许久的人,突然语出惊人的怀疑起这人是伊仁夹带的关系户,将话题引向了极为危险的舞弊之说上。
莫说给伊仁气了个倒仰,就是温畅也震惊的回头看着此人。
“住口!”一直静观其变的桑纯一闻言也是脸色一变,重重拍了一下身前的桌子,不算重的声响敲击在下方每个人的心头上,让他们成功停着了争辩。
见他们虽停了争辩,但依旧一副谁也不服气谁的模样,也不在乎,只继续说完自己想说的,“科举要事,抡才大典,阅卷当以文章论高下,岂容妄加揣测,攀污构陷。身为考官,更当谨言慎行,持正守心,再有无端臆测者,休怪本官上奏陛下严惩不贷。”
他这一把年纪主持个科举容易吗?这些人是巴不得他脑袋上首辅的帽子掉的快一点,都经年的老人了,还如此言行无忌。
“下官受教。”
见他们齐齐俯首称是,桑纯一才让他们继续评定这一份答卷。
“这……”被惊了一身汗的众人此刻也不敢胡乱言语了,互相对视一眼,齐齐看向桑纯一,“我等实在无法与此卷上迁就,还请阁老裁定。”
得,这就是依旧不肯互相低头的原因。
低头再看了看桌上的答卷,桑纯一想了想,又沉默片刻,最终方才说道,“此卷文采斐然,义理精深,确实当得上○……”见话未说完又有人想要插嘴,他瞪了对方一眼将他想插嘴的话瞪回去,又接着道,“但其策论言辞激烈,虽洞察入微直指时弊,但难脱有意为之之嫌疑……这样吧,我带上考卷亲入宫去叩请陛下圣意,还请王爷继续主持阅卷事宜。”
居然要亲自去询问陛下的意思?看来桑纯一对此份答卷很满意啊。
诸官心思浮动不说,就是顾承明也有些许的惊讶,自从桑纯一受父皇冷落之后,就很少如现在这般帮人争取机会了,不过能写出这文章之人,确实值得他帮着争一把,说不好因此就能给他们桑家拉了一个强将。
而这人,弱得桑家扶持,他之前关于其走不远的断言,也随风而去。
“阁老自去,这里有小王看着。”
心中百转千回,顾承明面上却不露丝毫,面带笑意的应下了。
考卷离场,就算桑纯一位在首辅也不能一人独行,阅卷场上,除了顾承明这个监试官之外,还有督查院的人在旁监督,此刻不仅派出了两人跟随桑纯一左右,左副都御史更是直接表明自己要一同前往面圣。
这是正常要有的程序,桑纯一断没有拒绝的道理,一行四人捱到宫门开锁的时辰,就一刻不停留的往着宫内去了。
留下的人员继续着自己的阅卷工作,表面看着平静,内心却已翻卷起巨浪。
他们留意到,桑纯一拿走的不止是那一份有争议的答卷,还有另一份他们所有人都觉得不错的,看此情形,他应该并不只是单纯的要为那人争一争贡士的名额,而是意在会元的位置。
那个笔刀锋利的考生,真的配得上他如此行事吗?
其实是配得上的。
就算给答卷画了“×”的温畅也不能否认对方的才华,只是如此不知收敛为何物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在朝为官。
他明明可以写得更委婉更稳妥一点,偏偏要如一柄利剑,直刺朝廷。
此刻的顾谨安两眼一睁就全自动挨他陆师的骂,要知道会如此他昨夜就不提前吃那一顿饭了,毫不知情让自己挨骂的答卷已摆在了深宫中的御案之上。
第 183 章 早干嘛去了!就该让他……
会试虽已结束, 但顾谨安几人并没能迎来想象中的清闲。陆熠的到来,迅速将他们卷入了水深火热的殿试复习之中。
每日寅时即被拎起,挑灯苦读直至酉时末才堪堪罢休, 这作息,比在松山书院时还要严苛离谱。
连日下来, 别说奚泊舟几人被榨得蔫头耷脑,就是顾谨安这样式儿的也感觉眼前金星直冒,脑瓜子嗡嗡作响。以至于当隐约听到巷子深处传来报喜的铜锣声时,他才猛地惊觉今日竟是杏榜张贴, 会试放榜的日子!
本来按照奚泊舟此前的安排,他们本该早早去往杏榜张贴处
附近的酒楼,包个雅间,点上一桌好席面,悠然等候喜讯或噩耗的。不仅他们, 绝大多数举子也都是这样的打算。便是囊中羞涩进不起酒楼的,也会早早围在榜下翘首以盼。
因为杏榜张贴之日,不仅是会试名次的揭晓,更有一条让底层读书人能改变当前窘迫境地的捷径。
京中士族豪绅会派人蹲守榜下, 专候新出炉的贡士,上演一场场“榜下捉婿”的热闹戏码,待贡士“捉”完, 稍次一等的人家就会把目光放到此科未中但有举人功名的年轻举子身上, 再往后,年轻未婚的秀才也有机会成为别人的东床快婿。
对于这种事,顾谨安虽避之不及,他可不想莫名其妙被“捉”走,但满心都是想看别人热闹的心思。所以在奚泊舟提议酒楼候榜时, 他欣然应允。对此,曾经重点提醒过他要留意此事的沈微只能无奈摇头,说他为了看热闹,不惜冒着赔上自己的风险。
对此顾谨安表示自己左有戈勇,右有柳生候,安全得很。
然而,这一切的美好计划,都被陆熠的到来和他那套“殿试前冲刺特训”给彻底打乱了。
顾谨安第一次后悔自己将这个在前世被无数人吐槽的“糟粕”带到这里,也算是知道书院里的同窗们为何总讨厌自己了,不过他可不会去讨厌陆熠,身为过来人的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获得的怨念值越高,制造出这一切的人就越爽。
他陆师现在每天端着盏茶看他们抓耳挠腮,可不是将日子过得美滋滋的。
此刻,屋外远处的巷子里,报喜的铜锣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隐约的欢呼声,如同猫爪般挠着屋内几人的心,那份期盼、焦虑与好奇糅杂在一起的情绪,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偏偏陆熠老神在在,仿佛对那些锣鼓喧天充耳不闻,他不仅没打算放人,反而点名让几人接连起身对答,美其名曰“锻炼口条”,以便他们能更好的应对殿试之后由皇上亲自主持的琼林宴。
这一套堪比面试培训的流程下来,顾谨安顿觉他陆师除了当老师不错之外,还特别适合做考公培训。
里外夹击下,搞得除顾谨安之外的三人心头凉一阵热一阵的,热的是陆熠都开始传授琼林宴技巧,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笃定他们几人都能考中贡士,甚至……有望殿试得中,凉的则是外面的报喜锣鼓敲了一队又一队,怎么还不到他们家门口?
轮番报喜声轰击下来,不仅屋内的几人学习的几人心不在焉,就连蹲在屋顶上的暗卫,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往远处看。
这几个月的苦读听下来,可把他这辈子都不能读的书都听了个大概了。
“来了!”
突然,暗卫眼神一凝,他终于看到一队身着皂衣,敲锣打鼓,喜气洋洋的衙役小队朝着他们所在的宅子快步而来。更远处,是一大早就接陆熠命令悄摸出门的戈勇,正不远不近地坠在这队人后面,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可这衙役小队……步伐看着迈得挺快,怎么半天还不到宅前!
暗卫急得直上火,忍不住腹诽,“这京兆府的衙役脚力也太差劲了!上赶着讨喜钱的事儿都这么磨蹭,这要是在紧要公务上还得了?”
回头他非得写一封密奏给上头,好好‘关照’一下他们的体能训练。
衙役们兴冲冲往前跑,全然不知屋顶上有人正盘算着怎么给他们安排加练。
随着时间推移,屋外的报喜声音渐歇,屋内几人的耐心也快被磨没了,就连顾谨安也浮上一丝焦虑。毕竟从他陆师骂他的话里知道,他此次所书之文,有点过于锋芒毕露了,虽然抢眼夺目,但与被黜落的风险并存。
他写的时候是抱着点先声夺人的心思的,毕竟奔着状元去的人,怎么能写一篇文采有余,实质平平的文章。
如今,该不会被他陆师的乌鸦嘴给说中了吧,那些天天说务实,贴民生的大人们受不了他的直接,把他直接给黜落了。
噫——没肚量。
不自觉鼓起腮帮子的顾谨安眉头闪过一丝忧愁,早知道不剑走偏锋了。
看得一直悄悄留意他的陆熠心中一阵好笑。
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就该让他着急,让他知道所有年轻气盛年少轻狂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过,主考是桑纯一的话,问题应该不大……端看这老爷子还有没有扑腾一头的心思了。
对桑纯一此人,陆熠还是有一点研究的,毕竟是他爹名义上的“政敌”,但其实他们两家并无恩怨。
桑家至此,全靠宫中的太后撑着,桑纯一老了,用不了多久就要致仕,下面孙子又极小,似乎还不怎么争气的样子,想要维持住府中的荣光,他绝对不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帮他家扶起大厦的人。
而且他这弟子虽然文笔锐利,却最能得这位老首辅的心,桑纯一慈眉善目的表象做久了,都让许多人忘记对方曾经的杀伐果断。若非有他一力配合,皇上当初整顿官场可没那么容易。
只是陆熠很好奇,当他掀开糊名发现帮助的人竟是他陆家的弟子之后,又是个什么表情。
桑纯一很生气,气过之后又有点好笑。尤其是其他人有意无意在他面前提起会元是陆钧之子的弟子后,更是冷笑不断,搞得整个内阁之中,人人都觉后背发凉。
有心人本还想谈谈这位宗亲出身的年轻会元似乎从县试上来就名列第一的传奇经历,同时猜测他能否步前朝那位的路子六元连中。如今也不敢多言语了,只战战兢兢的做自己的事情,相比较他们,算得上既得利者又坐得离桑纯一最近的陆钧,但是平平常常看不出任何异样的神色,与传闻中快被他踢走的桑纯一对接工作时态度也一如既往的恭敬。看得其他人忍不住在心里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能正面与人争夺首辅位置的人,大家都是阁老大学士,他们就做不到这一点。
根本不知道陆钧在得知今科会元是自家犟种儿子的学生后,本来都要被黜落了还是桑纯一力排众议带到宫中给皇上御览才定下的名次,开心得饭都多吃了两大碗。
当然这是背后不可为人知的事情。
内阁中的小波动顾谨安不知道,他如今正同伙伴们一边破着陆熠那反复源源不断的题目,一边侧耳倾听着屋外许久不闻的铜锣声,直到这声音缓缓终于逼近自家宅门。
“来了!真来了!”奚泊舟激动得“噌”地一下跳了起来!结果被陆熠一记眼刀横得像被扎破的皮球般瘪着重新坐回去。但放在桌面上的手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暴露了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顾谨安原本并没太激动,毕竟他对自己的答卷认知很清楚,左右不过两个结果,但架不住身边奚泊舟、庄逸、江鸿三人紧张又期盼的情绪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将他裹挟其中,搞得他也不由自主地心慌起来。
眼看陆熠仍然稳坐钓鱼台,没有半点放行的意思,一咬牙,在回答陆熠下一个问题时,故意错了一个极其基础的典故。
“啪!”戒尺毫不留情地落在他伸出的掌心。
“嘶……”顾谨安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十分快速挤出个笑脸,“学生错了,心神不定,辜负老师教诲!”
陆熠看着他掌心迅速泛起的红痕,再看看其他几人如坐针毡,恨不得把脖子伸出窗外的模样,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算了!看你们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再学下去也是事倍功半,想去看?都滚出去看看吧!”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
“先生万岁!!!”奚泊舟狂喜的欢
呼着跳起来,第一个弹射起步,直扑院门处。
兴奋直冲大脑的他,根本没把陆熠紧随其后的那句“再胡言乱语就都滚回来坐着!”的喝骂听进耳朵里!
屋檐上的暗卫默默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思索了一下前辈们关于这位陆探花的传说,包括那怼天怼地怼皇帝的光辉事迹。全当没听见。
报上去除了给老大添堵,骂自己一句多舌之外,还能怎样?这位爷的靠山硬得很,跟皇家关系又有常人所不知的关系,报上去说不定对他定罪的决定都没下,自己人先没了。
奚泊舟冲到院门,挥开追上来要帮他开门的随从,自己拔下门栓,将门猛地一把拉开——
恰与门外站定,正准备点燃手中长长爆竹串的衙役小队来了个脸对脸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到底是专业报喜的,为首的衙役反应极快。在奚泊舟还愣神的功夫,动作麻利地将手中爆竹往地上一扔,火折子一凑!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瞬间响彻整个崇文巷,同时,他们手中铜锣小鼓也重新热闹地敲打起来。
这远超别家的巨大动静,立刻吸引了无数在附近徘徊,等待自家消息的举子和好事者的围观。
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也把紧随奚泊舟之后冲到门口的顾谨安、庄逸、江鸿三人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顾谨安捂着被震得发麻的耳朵,看着门口这支规模不小的报喜队伍,有些奇怪,通常报喜也就一人或两人,怎么他家门口这般壮观,就算他们四人全中,也不用如此隆重吧?
疑惑间抬头刚好瞥见不远处正偷笑戈勇,觉得他脸上那抹笑意很有“深藏功与名”的意味,当即怀疑这是他老师悄悄给他搞的牌面。
别看他陆师这次来对他夸得少骂得多,但实际还是很疼他的,花钱雇这么多人来给他搞排场虽然离谱,但又很符合他陆师一贯在他身上的用心。
别说,虽然有些许尴尬,顾谨安还是感动得快要热泪盈眶的。
随后走出的陆熠先是被他含泪回眸一眼寒了一下,随即又因门口壮观的报喜队伍心中一喜,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瞬间在唇角勾起,但他立刻意识到不妥,迅速恢复了近日惯用的严肃表情,仿佛刚才那抹笑意从未出现过。
然而,整个人瞬间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模样,让屋檐上一直默默吃瓜的暗卫又撇了撇嘴。
这陆探花真的是,高兴也不忘装,他们老大说的半点没错,这群文臣全是一群酸唧唧的装货。
他最不爱蹲文臣家的屋顶了。
第 184 章 会元与澡堂
为首的衙役上前一步, 对着他们几人恭敬一礼,扬声问道,“敢问各位老爷, 哪位是恒州府万安县顾谨安顾老爷?”
顾谨安心中一震,还真是来给自己报喜的, 上前一步,从容还礼:“不才正是。”
他这边还礼刚毕,腰还未完全直起,就听“哐!”的一声。
那衙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 用尽全力猛地敲响了手中的铜锣。巨大的声响震得顾谨安耳膜嗡鸣,差点闪了腰。
控诉的目光还来不及发射,那衙役用尽全身力气,无比荣幸的高声唱喏,“小的们恭贺顾老爷得中杏榜榜首——”
“榜首?!”
“会元!!!”
两个字如同惊雷, 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人群瞬间沸腾了!
难以置信的惊呼与热烈的议论如同潮水般席卷开来。
今科会试的头名,居然被这样一个年轻的少年郎摘得?!
虽然经过崇文巷那场震动京城的“文斗”,他们都知道顾谨安才华横溢,不是简单人物, 但“不简单”和“榜首会元”之间显然隔着巨大的鸿沟的。
一时间,所有目光聚焦在顾谨安身上,有震惊, 有羡慕, 有探究,也有复杂的嫉妒。
其余人都如此,奚泊舟、庄逸、江鸿三人哪还按捺得住。
“会元!谨安!你是会元!”奚泊舟第一个扑上来狠狠抱住顾谨安,江鸿也激动地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连素来内敛的庄逸也兴奋地加入了拥抱, 若不是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施展不开,他们都要把顾谨安抬起来抛上几下。
顾谨安被他们勒得差点喘不过气,但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和一丝如释重负后的轻松。
还好所有的谋算都没有付之东流。
原是他中了会元,才有这么远超常人的报喜阵仗,想到自己刚刚还怀疑是陆熠刻意操作的,生出了点后知后觉的羞涩。
看着他们激动地闹了一阵,为首的衙役才又笑着敲了一下锣,将众人的注意力再次吸引过来,他才对着被簇拥在中间的顾谨安拱手道,“顾会元,小的们只是先行报信的,这就要告辞了。稍后会有翰林院的大人亲自将您得中贡士的文书凭证送来府上,您千万记得查收。”
话说到这份上,规矩顾谨安自然懂,谢过衙役的提醒,他将手伸进袖中去掏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打赏荷包……
冷不防,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将一个沉甸甸做工极其精致考究的锦缎荷包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那衙役头领手中。
顾谨安侧脸一看,是陆熠!
“老师……我自己有……”他是能自己赚钱的大人了,哪里还能让老师破费。
陆熠却根本不看他,脸上带着顾谨安几人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和煦的笑容,对那衙役道,“诸位辛苦,一点茶钱,给兄弟们打酒喝。”
那衙役头领接过荷包,入手便知分量不轻,再抬眼仔细看了看陆熠,总觉得这气度非凡之人有些似曾相识之感,却一时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过过于丰厚的赏钱和对方和蔼的态度,让他心中大喜,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连声道,“谢过老爷,谢过顾会元,再次恭贺顾老爷高中会元,才高八斗,前途无量,小的们沾光了,沾光了。”
又说了一阵吉祥话后,衙役们才喜气洋洋地离开了,在他们边走边敲锣打鼓的宣传下,不多时崇文巷中出了了十七岁会元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顾谨安的名字随之也响亮了起来,确定了此顾谨安正是彼顾谨安之后,来自恒州府尤其是万安县的举子可坐不住了,在他们的大肆宣扬下,顾谨安已连中五元的消息顺着读书人固有的渠道迅速传播开来。
耳目明一点的戏班,已经悄咪咪的在准备新的戏本了,就等着殿试一过,这位他们大启建朝来独一位有可能六元连中还是宗室子的年轻人给他们一点
震撼,他们顺便也给大启百姓一点震撼。
茶楼酒肆之中都有往常见不得光的地下赌场之人坐庄开设了赌局,悄咪咪的在预测顾谨安此科是否能连中六元。
不算高的赔率,让好事者蜂拥而至,图个参与其中的热闹,也让原本一直暗寻这些黑赌场不到的差役总算感觉天色一亮,以此顺藤摸瓜打掉了好多祸害百姓的黑赌场。
京兆府尹因此大为开心,上书皇上时还以此为缘由带上了顾谨安的名字。
对于以上种种顾谨安全然不知,他如今是哪也不能去,只能躲在宅子躲避那些蜂拥而至的各种媒人,听闻因他的原因,今年新晋贡士的被“捉”都少了许多,一部分人因此松了口气,也有一部分人因此憋着口气就等着见见他的庐山真面目呢。
这样他就更不能出去了。
何况除了这点,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事——开导此试中唯一落榜的奚泊舟。
其实比之初识,奚泊舟的成长不可谓不明显,此次会试发挥也算可圈可点,但他到底吃了发奋太晚的亏,若是往年寻常考题他还有一搏之力,偏遇到了今年这种明显革新过的考题,看似简单却最注重对知识日积月累之后的灵活运用。
“回去再发奋三年,你必中的!”
顾谨安如是开导道,得了看着半点都不需要开导的奚泊舟一巴掌。
“那你还是好好收拾一下等着被人调女婿吧!”
两人当即怒目相对,还是陆熠咳嗽一声,才不甘不愿的各自转开。
其实经过这几天的冷静,奚泊舟已经没了最开始的失落,毕竟用他爹的话来说他能考上举人都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就连他自己最开始来京城也不过是因为伙伴们都要考而他已经刚好可以考罢了。
只是这几个月学习的太努力,才让他产生了自己也能考上的错觉,接到这本属正常的结果之后才会一时间回不过味来。
偏顾谨安还要在他旁边气人。
想到这,忍不住又偷偷瞪了顾谨安一眼,这坏小子是一点都不把他这个义气的好大哥放在心上。
冷不丁撞上对方正悄悄偷看自己的目带担忧的顾谨安,一阵忙乱的眼神闪躲,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兄弟的关心虽然来的隐晦又气人,算了,他就勉勉强强收下了。
“啪!”的一声戒尺落下,也算是同顾谨安前几日一样牺牲自己手掌心造福他人了。
但是!
“陆先生,我都不能参加殿试了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用功啊?”放他出去浪,他要走遍京城各种茶楼酒肆,脚店摊头去传播顾小安的小道消息,造福京城百姓。
“刚刚谨安不是说了,你再奋斗三年定能考上,现在就当提前努力了,毕竟三年后,你还去哪里找陆先生这么好的先生来教导?”
陆熠没说话,只笑着示意他伸出另一只手又挨了一句之后奚泊舟眼含热泪,气的。
顾谨安借着咳嗽的姿势明显是捂住嘴巴偷笑不已,还有庄逸看似杵着脑袋思索其实是方便背对偷笑,最气人的还是坐在他身旁趁着陆熠转身对他低声嘲讽的江鸿。
他不信这声音陆熠听不到,却没给予同样的处罚,绝对是故意的!
他现在有点明白他娘子总教训他要远离狐朋狗友的良苦用心了。
眼前这一群,就活脱脱的全是狐朋狗友。
好不容易捱到陆熠出门访友,他们暂时得以放堂,奚泊舟以一己之力将三人堵在角落里,指责他们没有兄弟情的插刀举动,尤其重点批评了江鸿。
顾谨安他是说不动了,这小子油盐不进水火不侵,他就不重点送上门让他爽了。
但江鸿不一样,插刀是另一说,还有一说是这小子整天和自己泡在一起呈现出同样学得不太精有点无术的样子,怎么能考中贡士了呢?
“你也不看看人过晚的成绩比你好多少?”对此回应他的是江鸿的“嘿嘿”和庄逸的白眼。
“也没……好多少吧?”略微思索了一下两人往次考试的排名,奚泊舟话语不坚定了起来。
“呵。”三人这样笑着扒开他张开撑在墙上的双手,若不是反应灵敏他额头险些要磕到墙上去。这三人却视若无睹的聊着天走了出去。
滑稽的场景,看得刚溜溜达达回家的柳生候一阵好笑。
奈何不了那三人,我还奈何不了你。
一步上前勾住人的肩膀,奚泊舟自认语气可怕的问道,“好你个大猴,一考完试就不见你的踪影,老实交代去干什么坏事了?”
没想到对方却带着三分关爱弱智十分理直气壮的回答他,“我去看铺子啊。”
“看铺子?看什么铺子?”奚泊舟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让柳生候确定这人真的考试考傻了,打击真的真可怜。
“你难道忘了,我来京城就是奔着做生意来的,江鸿哥还给我了我一笔银钱入股呢。”这些词都是他从顾谨安那里学来的,弄懂其中意思之后觉得用起来方便,也就在不知不觉中习惯如此用语了。
“什么叫我忘了?我压根不知道,入股是个什么东西,你给我认真说说,不就是钱嘛,我有的可比他和顾谨安两个加起来都多。”说着,还特意扬起嗓子对着不远处正讨论什么的三人组挑衅。
“和我们比算什么本事,有种你同滫然比,我们才服你。”
“谁要和他比,他又不入股,就同你们比!”
“滫然你快给大猴投资点吧,不用多,压过那人就好!”
“哼,庄滫然是家里有钱,他手中可没多少钱的。”同窗这么多年谁还不认识谁啊,同他家以前不太走正道钱来得容易不同,庄家老爹可是真真意义的白手起家,虽然第一桶金赶上了朝廷政策的东风,但短短几十年攒下这么一大笔财富的他可不容易孩子随意乱花钱的。
所以严格说起来,庄逸庄滫然可没有他可支配的银钱多。
“是吗?那我浅投个一千两吧。”闻言庄逸思索了下,说道。
“切,一千两也就够盘个铺面,大猴你看他小气吧啦的样子,奚大哥我给你两千两,以后店中让我说话压过他就行。”
“两千两又能多有用,我再追加两千两,三千两的我才是店中最有话语权的人!”这是江鸿说话了。
“你能拿出三千两?不怕被娘子追着打吗?”
“看不起谁呢,我娘子支持我的事业,但是你,银钱都在嫂子手中吧,我看是你小厮给你发月钱的。”
“你放屁,三千两我拿出来轻轻松松!”
“停停停!”柳生候看他们争相给自己投钱一副钱不是钱的模样。吓得他整个人当场都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急忙制止,又求救的看向从争端开始就一直呈无奈状态的顾谨安,“安哥儿你管管他们!”
“嘿,哥哥们给你投钱你怎么还告上状了,勇敢点自己做决定你才是老板。”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奚泊舟示意他清醒。
“可……
“没有可是,做你自己!”
一把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扒拉下,柳生候以蛮力控制住这个考出问题的可怜人,“有可是的,安哥儿不仅投了钱,还出了秘方,开店的主意也算是他出的。”还有他们就试试水先开个小店,根本用不了这么多银钱。
“啊?你的秘方啊!”
“嗯哼~所以老板们还要追投资金吗?”顾谨安微笑点头。
“投个屁,没劲儿!”顾小安可不差钱。
不过……
“你们打算开什么店啊?是烤串吗?”很好奇对方要怎么在京城赚取第一桶金,那个烤串的味道确实不错,在京中店址好也能很赚钱的。
“不是。”柳生候很认真的摇头。
“那是什么?不是说那把你们那什么天下第一烤串开遍大启?”
这下连庄逸都好奇了,左右看看顾谨安和江鸿,这两人满脸天机不可泄露的的模样。
还是柳生候心思浅一点,没什么掩饰的说出来,“开澡堂子啊,我刚刚去看了国子监周围的地界,还真合适。”
“你要去……国子监周围开澡堂?”天知道这几句话他组织起来有多困难。
京中人的习惯和他们北地可不同,再说了,人都得上国子监的人,用得着在外面洗澡?
“这你就不懂了。”
“那我且等着看看。”看顾谨安笑得一脸神秘,奚泊舟还真不信这个邪了。
“现在不投以后可没机会了。”
“呵。”信你个鬼。
顾谨安才不会告诉他,自己开的可不是普通的澡堂子。
不过能把他的注意力从会试落榜上引开来,不说也算是好事一件。
第 185 章 殿试
殿试是于一个月后举行的, 作为会元,宫外集合之时顾谨安自当仁不让的站在了第一排,然后由官员引导, 经过有可能是他此生遭遇的最严格搜检后,进入了此前只能遥遥眺望过宫墙之中。
殿试的地点定在太和殿, 但他们这些贡士到了地点也不能直接进去,还需在外列队等候。
按往常惯例皇上会在此时亲临考场主持仪式,此名曰“临轩策士”,以示对人才的重视。
此仪式之后皇上是去是留, 全看他本人的意愿,并无人能对他有何强制要求,听闻以往几届他那老哥哥都是略坐坐就离开的,希望今年也能如此。不然这么个人物杵在那里,给考生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想到这, 顾谨安有
点同情站在他后面的那位了,现在皇上都还没出现,他就能听到对方牙齿对对碰的声音,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但无论出现哪种情绪,都势必影响到此次的考试。
顾谨安站在那里想东想西,压根没留意到站在桑纯一的一侧, 暂时主导这场仪式的礼部尚书谈熙瞪了他好几眼, 还有那位传闻骂死过人的左都御史,目光也在他身上有所停留。
“皇上驾到——”
正百无聊赖之际,一个耳熟的有些过分的声音响起,还来不及细思,周围的人“哗啦啦”就跪倒了一片, 顾谨安也只能先随大流跪下,与众人一同山呼万岁。
虽然略慢了一步,但若无人特别留意他的话,也是看不出来的。
“平身。”
皇帝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同他想象中热衷嗑药的白胡子老头不太匹配,起身时顾谨安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却因意外对上的视线慌忙又低下头,但就这一眼,让他成功的看清了皇上到底长什么模样。
轮廓分明,虽威严天成,却透着几分疏冷的俊逸,更兼成熟男人才有的气质,这一张脸长得不可谓不精彩,但要不上身上穿的金灿灿的确实是龙袍,身后还跟着一位看起来比他略小几岁的青年穿着太子袍,顾谨安险些要以为出现在眼前的皇上是太子呢。
毕竟三十多岁的模样,正好符合太子如今的年纪。
骗子啊,他和皇上分明没有那么像的!
从他陆师开始,每个人都若无若无的给他塑造一个他同这位长得很像的感觉,让他好奇到今日却又失望。
所以他们透过自己到底看到的是谁?
方才那一眼的对视,皇上的目光如深潭般幽沉,审视中又似乎带着一丝兴味,似乎也正透过他看向某人,关于这他不敢再抬头细看,只垂首站定,心中好奇却更甚了。
皇上既到,殿试也得以开始,礼部尚书谈熙请示过后,上前一步宣读殿试规矩,待到他们齐齐拱手称“喏”之后,才放行进入殿中落座,领得了据说是由内阁大学士亲自拟题的策卷。
纸张远比以往参加考试的卷子要大,其上描有红线直格,用于控制每页书写的字数及警醒考生端正字迹。
大启科举,一律选用台阁体作答。顾谨安因此在书法一道上大大取了个巧,不然就他那两笔字,再想练出一点有个性的字那是万万不能的。
只不过台阁体与台阁体之间也存在差距,他现在只勉强维持住及格线往上的位置。
此次能得会元之位,多半还是沾了剑走偏锋的光。
不过这偏锋走一次就罢了,殿试之上,至尊眼下,稳妥一点为妙。
所以卷子一到手,顾谨安就半点儿都没了去探究他同皇帝老哥哥背后隐藏着什么小秘密的心思,只将注意力完全放到了试卷之上。
殿试只考一场,所作策论文章得在今日天黑前完成。所以哪怕再成竹在胸的人,也不敢在这里多耽搁分秒。
只是这策卷……
一问政,二问兵,三问民,四问策,五问……改革?
真的是内阁大学士出的吗?
前四问虽然宏大,但细思都没有脱离殿试考核的内容,第五问,就十足惊世骇俗了。
内阁的大学士们都是官之顶峰,人精般的存在,他们出的考题或宏大或晦涩,难易有差别,但绝对不会涉险到改革上来。要知道自古以来的改革,就没有不用鲜血成就的道理,他们日常尚不敢轻易提及,又怎敢大咧咧的出在殿试策卷之上让贡士们作答。
看着第五问,顾谨安指尖微微发凉。
这哪是学士们出的殿试考题啊?分明是皇上有意借殿试之名,准备向朝廷抛出的一柄刀!
啧!旁边的人抖得更明显了。
落座的时候他有意留意过旁边的,是一位年级不算小的贡士,看起来比他陆师还要大上几岁,他原本还想以其为榜样去激励一下他的常先生呢,现在还是算了吧。
这么大年纪好不容易考上贡士,殿试之上却要成为皇上励志改革的刀,这相当于你去面试一个公司,能不能入职都尤为可知,就把整个公司除了老板全得罪了。
他这老哥哥,忒不做人!
就是顾谨安,也忍不住微微抬起眼角悄咪咪“瞪”了上方御座之上的皇帝一眼。
其实根本没敢抬起来瞪,只是自以为瞪的安慰一下自己……
啊!我真是个胆小鬼。
顾谨安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在深思熟虑之后落笔写道,“臣以为,改革之事当以稳妥为重……”
写完他看了看,很满意自己这个不算激进的开头,刚打算落笔写第二句之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是皇上!他什么时候来到自己桌旁的?!
看着出现在眼角余光中的龙纹皂鞋,顾谨安感觉头皮一下子就炸了,原本要落下的笔悬在纸上,其上墨汁将滴未滴。偏这人像是脚底生根了一样,站在他面前就是一动不动,仿佛就一定要盯着看他要写出一个什么所以然一样。
这没法写了!
顾谨安心中一阵来气儿,当即也不管这人到底什么身份,抬头做看似恭敬却死鱼眼状微笑与他对视。
很明显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身离开他的桌旁之后,顾谨安才心满意足收起嘴脸低头继续做题。
只是经方才一个打乱,他好不容易灵光乍现出的四平八稳开头不见了。
啊呀!好气啊。
“咯吱”咬了一下牙,发了狠忘了情的顾谨安干脆把陆熠提醒又提醒的“藏锋”二字抛出脑袋,也不去继续想稳妥的行文方式了。
天下始终是皇上的天下,他这个宗亲出身又注定哪方都挨不上边,既如此,干脆让这群人见识一下囊括中华五千年的变革力量吧。
考试答个题而已,总不能因此要了他的脑袋吧。
这样的念头一起,顾谨安就再也控制不住了。他本就是文科出生,对历朝历代的变革谈不上十足了解,但对能记入历史课本的都知道一点,再加上他前世所处本就是信息爆炸的取一切精华弃无数糟粕的年代,很多东西他只要拿来演化一下,就可以成为符合大启国情的改革方法。
至于超出国情之外的,顾谨安只能表示他就是在答题而已,若至尊者真有意此法,怎么也都有途径弄出来的,他对此只会表示荣幸至极。
彻底放开手脚之后,顾谨安笔锋一转,“但若一力求改革之道,当以破字当先……”
以此为开头,他先遍数了历代变法极其失败原因,又将自己所知大启有没有出现过的改革之法列在后面。
不得不说,这人没了顾忌之后,写起东西来就是酣畅淋漓,待到书上文末最后“臣谨对”三字之后,他方提着笔,心情十分畅快的欣赏了一下囊括中华上下五千年及现代观点的改革策论,觉得这是自己近期内写的最好的一篇文章了。
只不过与他陆师的所有提点都不符合,通篇全然充斥着“干就完了”四个字。
后知后觉却不想也无法修改的他只能遗憾的悄悄叹口气,却感觉后背又是一凉,还没撂笔细细体会,就看到一抹金黄色踱着四方步从他身旁离开。
这是又看了多久啊?!难怪刚刚写的时候感觉周边异常安静,原是皇上又站过来了,可不把除他这个不知情人外的其他人都吓得喘气都不敢大声了。
这做法合理吗?
因坐在第一排,顾谨安也不担心一个抬头就被扣上偷看作弊的罪名,所以此时他十分好奇的抬头看了一眼主考桑纯一。
果见老头捋着胡须的手都快要把那把明显经过精心护理的胡须给揪断了。
与他目光对上,狠狠瞪了他一眼。显然也对皇上这异常的举动毫无办法,只能把气撒在他这个同样身为受害者的身上。
可首辅外加皇帝舅舅都没办法的事情,他就能有办法吗?
无辜的眨巴眨巴了眼睛,再若无其事低下头,只盯着自
己的策卷做最后整理的顾谨安,完美错过了桑纯一眼中一闪而过的纠结,这纠结中隐隐透着欣赏与嫌弃之间的拉扯。
反正题是已经答完了,余下的唯有静听天命。
殿试结束,众贡士再度叩谢皇恩之后,又再度在官员的引导下有序退出大殿,离开皇宫。
刚走出戒备森严的宫门,顾谨安远远就看到奚泊舟、戈勇及柳生候停车在前方,只是他们正同另外一家马车的驾车人聊天,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他们已经出来的事情。
不过几人目前所处的位置仍属宫门禁停阶段,干脆也不打扰他们的谈话,左右几步路的过程,走过去就是。
对此三人都无需达成共识,一人动了其余两人就跟上,正当奚泊舟终于看到他们热情招手时,几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微微落后前两人几步的顾谨安身后。
他只看到奚泊舟的表情从开心变为错愕,紧接着是戈勇将手中缰绳一扔,快步向这边奔来的身影,自己就被绑上绳索推上马车了。
顾谨安被推上马车时,整个人还是懵的,但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被绑了。大惊失色中挣扎着抬头,正想怒斥这群胆大包天的狂徒,顺便看看是什么人这么狗胆包天居然在宫门不远处绑人。
没想到看到一双熟悉的狗狗眼正托腮看着自己。
“是你!!!”
第 186 章 你快看看你好徒孙造的……
坐在他对面的, 不是此前见过一次的桑舒光是谁。
只是此刻他没有穿着那日的兵马司盔甲,而是穿了一身低调的靛蓝锦袍,一看就是做坏事的低调穿着。单手支着下巴, 眼中带着三分探究十分嫌弃的看着自己。
不是,他还嫌弃上了。
顾谨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 穿的是他娘给他新做的学子青襟,整整洁洁的,其上微有的凌乱,还是方才他们绑人造就的。
所以他在嫌弃什么??
当然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
“你绑我干什么?!”他刚刚仔细看过了,人中是没有皇孙存在的,至于顾承昂,还在前往南疆路上吃风的人,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所以绑了自己,完全是这小子一人的主意。
“怎么?我还绑不得你?”桑舒光放下托腮的手,淡淡道。
“……你绑我做什么?”顾谨安很想回他一句“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当然是绑不得的!”,但看看自己被绳子微微磨红的手腕, 他权衡利弊以后选择暂低一头。
“那你别管!”说这话的时候,桑舒光的眼中出现明显的闪烁,一下子让顾谨安找到了可突破的点。
“你绑我, 你祖父不知道吧?他要是知道的话, 你猜你是会被吊起来打呢还是吊起来打?”车中只有他两人,顾谨安也不怕被其他人看到自己恐吓小孩子的邪恶模样,刻意低沉下声音道。
“你乱讲,我祖父才不会打我呢。”
顾谨安更敏锐的发现了,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桑舒光虽表现得无所顾忌, 手却不由自主的向屁,股处靠了靠。
懂了,这是已经挨过揍了的。
不过他挨揍也没有必要来绑自己这个不相干的人出气吧,除非……
顾谨安眼前浮过一双清冷中满是疏离的眼睛。她当时准备干什么来着?
拆狗洞抓弟弟呢!
“那……你姐姐也不会?”
“闭嘴!不准提我姐姐,你也配!”
这句话像是精准踩中了桑舒光的痛脚一样,让他颇有些应激的尖叫出声。
“呵,你不绑我,我保证连你们家的狗都不提。”看到是他之后,顾谨安突然被绑的惊怒原本都减了不少,只要他老老实实放了自己也不想过多追究,可如今这一句话,把他不仅让他怒气再度上涨,连潜于深处的气都浮了上来。
他们桑府是了不得,可他也不是能任绑任骂之人。
“你居然敢骂我姐姐是狗?”
“……”什么脑子什么理解,明显感到车子跑歪了一瞬,像是驾车的人听闻此话愣了个神,顾谨安深吸一口气,“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明明就是……”
“停——”不想与他纠结在这尴尬的理解不能处,顾谨安双手抬起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
“你怎么解开绳子的!”见他双手空空早不见了绳子的踪迹,桑舒光迅速向后挪开一段距离,谨慎抬起双手于胸前做防御状。
“当然是你系的不结实,自己松开的。”顾谨安懒得同他解释自己深耕捆书多年,熟知各种绳子解系法,他这种最基本的绳扣解起来一点都不费劲。
“不可能——哎哟,你竟然胆敢敲我的头!”
完全忽略自己与顾谨安存在明显体型差距的桑舒光喜提一个爆栗,张牙舞爪想要还击之时,又被对方长臂一伸卡在角落中。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老实交代为什么要绑我。”
“……”
见他沉默抵抗,顾谨安想了想,换了一个不怎么为难他的机会,“把我原路送回,我就不计较你今日所为。”不然就算桑府不处理这臭小子,他也非要去找皇孙讨个公道。
“不可以。”奚泊舟下意识拒绝,却在看到顾谨安眉毛高高挑起之后又迅速解释,“原路送你回去会被发现绑你的是我就遭了……”那我真的会被祖父打的。
冲动绑人是一时的,后怕心虚却要萦绕他许久。
桑舒光现在就开始有点后悔了,主要这人绑来又没用,他听墙角听来的祖父打算,又不能对外人道,尤其不能对这个人道。
万一他听了真生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思怎办。
又偷偷看了一眼顾谨安,见他勾起嘴角,眉宇间也透出一丝笑意,他又悄悄改了一下前言。
其实也不算太癞蛤蟆……
才改完又疯狂唾弃自己,不能被这幅好皮囊给骗了,穷乡僻野处出来的乡下人,虽有宗亲出身长得又好,还有点才华又年轻,但是——
他穷啊!
他姐姐是家中的掌珠,娘娘的心头宝,哪里能寻这么个人去吃苦,他祖父就是杞人忧天昏了头了。
再说了,他姐姐还小呢,这么早考虑这事儿干嘛,再多留在家里一三五七九…年也没什么,他家里养得起。
祖父不养他养!
思想往危险方向跑的桑舒光根本没有意识到,他才是家中最没钱之人的事情,满心都是对姐姐都没好好在家中住上几年他祖父就寻思着想要把他早早嫁出去的悲愤。
顾谨安看这人的神色变幻个不停,不知道在想什么,干脆也不搭理他,只敲了敲车壁,让报上了崇文巷宅子的地址。
感觉到对方的犹豫,他正要提提桑纯一同自己的宗亲出身以做压制之时,马车却调转了车头,根据他所说的地址驶去了。
在确定对方真的是在往着崇文巷的方向而去,顾谨安将双手拢在袖子中,整个人往后一倒,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今日殿试就有够废脑子的了,偏还遇到这个不省事的小子横插一脚,他现在真是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一想到后面要因他这个“绑架”衍生出的无数问题,就觉得头疼不已。
他可不是那种换件说低调其实也不算低调的衣服大大咧咧在满是熟人的宫门外绑人以为天衣无缝别人再认不出的来的人。
所以殿试出来会试主考官的孙子为什么绑他,他这个会元将要遭受的攻击太多了。
“什么?!”
听闻有禁军前来传讯,黄睿德看了一眼正聚精会神一份份亲看贡生答卷的皇上,想了想,自己先出了殿外,去看禁军汇报的具体是什么消息,一听之下,就是自负见多识广的他也愣了一下,以为是听错了。
“桑舒光在宫门外把会元顾谨安绑了。”前来通报的禁军也觉得此事过于匪夷所思,这榜下捉婿都是在杏榜之下,何时捉到殿试后的宫门外来了。
见黄睿德疑惑,又再次重复了一遍。却正好让从黄睿德悄悄离去就留心注意动向的大臣们听得一清二楚。
桑——舒——光!
感觉到看热闹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道来自皇上的调侃中带着探究的眼神,桑纯一看似平静无波,但心里却不知把这不省心的孙子已吊起来打了多少遍了。
扶光说的没错,慈祖多败孙,等回去后他非要把这小子狠狠约束一番不可。
“难怪舅舅你看不上承昂那小子呢,原是喜欢偏文点儿的孙女婿。可是顾谨安好歹也是宗亲出身,朕的弟弟,又才华横溢世所罕见,您就这样让舒光一小孩去绑他,不妥不妥,不若……”
昭宁帝目光一闪,随即浮起一个乐见其成又不太赞同的笑容,轻摇了摇头说道,只是他的话未说完就被桑纯一高呼打断了。
“陛下!如今当以殿试阅卷为重,少年人相交总是喜欢打打闹闹出其不意的,倒不用大人们去刻意操心。”
听他说了这话,昭宁帝微微一笑不再提未尽之语,让险些就出去一个孙女的桑纯一松了口气,但从皇帝的言语之中,他还是听出了对方只是打趣儿,并无意真要将他孙女许婚顾谨安的意思,虽有些失落,但更多的还是庆幸。
如此才华加上那样一张脸,不是好消受的女婿,不然何须等着那傻小子后知后觉的出手,他早亲自带人去“捉”了。
他和皇上将此事做笑谈略过,倒有有心人抓住这点发难了。
“这话怎么听着是桑公子与那顾会元私交不错啊,那桑阁老作为此科会试的主考,会不会存在……”
桑纯一根本不想理这脑子不行还出来发难的人,鼠顺便同情的看了陆钧一眼,没记错的话,这人可一直表现着想要加入他的阵营呢。
这会儿是在表演大义灭亲?
陆钧也没想到这蠢货会在这时候跳出来,甚至不能理解这场合他怎么会在。
也同样看了桑纯一一眼。
首辅同次辅在下面做眼神对战的场景让昭宁帝看得有几分舒心,越发觉得顾谨安这个会元点得好。不过对于敢出言质疑他以做定论之人,他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会元是朕亲点的,点的还是同出一族的族弟,怎么,你是觉得朕在徇私舞弊?”
“臣不敢!”那人这才惊觉还有这一出事,桑纯一当时可是拿着顾谨安同如今第二名的答卷一同入宫的,忙不迭出列请罪。
“朕看你没什么不敢的!”昭宁帝却不听他的解释,挥挥手让左右将他拖下去,“科举一事,事关国本,朕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有关科举选士的无端猜忌,众卿若对结果有疑,也自带了证据到朕面前回话,否则一律按律严惩!”
“喏!”
众臣纷纷拜倒承喏,可却是畏惧于皇上的金口玉言,因方才那个插曲,除亲自见过答卷的少数几人,这次才被原来审阅者都对顾谨安得中会元一事都心生疑虑,只思索该怎么让皇上打消这明显的偏心,再去彻查此事。
不过尚无头绪的此时,他们只能再次回到座位继续审阅答卷,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们的陛下是个有本事的陛下,能虚心纳谏可不代表能被人毫无凭证的蹬鼻子上脸。
今日的策卷考题,就是他们力争后大败的结果。
这事儿,不能不办,但得郑重去办。
就这样,殿中又重归了安静。
可安静没维持多久,又再次被昭宁帝给打断了。
“诸卿传阅一下,都评评这文章如何。”
黄睿德恭敬上前从昭宁帝手中接过答卷,捧到桑纯一面前由他为始进行传阅。
桑纯一在昭宁帝说话之时就略有所感,额心直跳,拿到答卷之后看着那笔略微平庸到眼熟的字,心中跳出“果然如此”四个大字。倒消了方才的不安。
只是这文章越看越让他心惊,这人看着文质彬彬,清隽逸仙的,怎么尽书狂生之言。
寻常人见到这题之后就开始慌张了,就他又嫌火不够烈,尽写这种火上浇油之语,不用想也知道,他们陛下对这篇文章是十足看好的,毕竟都写到他心坎里去了,若不带立场,这文章他看下来也是酣畅淋漓,热血沸腾的,可事实并不能让他如此?
深思了片刻,也没找到合适的点评之语,侧身递给坐在他一旁的陆钧,微笑,“陆大人看看?”
你快看看你好徒孙造的孽吧!
这人果然是他们家消受不起的,一身才华确实达到了他的要求,甚至远远超出,但成在此也会拜于此,如此文章注定他只能做皇上一人的直臣,可皇帝已不再年轻了。
而他,才堪堪一十七岁。
“我看看。”
陆钧一看桑纯一这个微笑,就觉察事有不妙,接过答卷一看,果然大大不妙,不过有别于当过会试主考的桑纯一,他并不知道此文章出自顾谨安之手,谨慎的他也没有评论,默默将答卷转交给了下一位。
礼部尚书谈熙。
这可是个热衷抨击的老头子。
在答卷到他手中那刻,昭宁帝已有先见之明的以袖掩手捂住一边耳朵。
第 187 章 “严师高徒”
答卷到了谈熙手中, 果如昭宁帝所预料的那般,老头先是眯着眼凑近纸面,继而眉骨猛地耸起, 两道灰白眉毛几乎要绞成麻花,喉结更是多次上下滚动, 似是要把那口气往肚里压,只是到最后还是没能压住,写满墨字的答卷被重重按在桌子之上,“狂妄!狂妄至极!”
手掌拍击紫檀木桌的声音, 让在场除早有准备的皇帝外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但看谈熙这痛心疾首的模样,就是与处在对立阵营之人,也都按捺下心中那丝想要落井下石的窃喜,端看他接下来如何与陛下分说。
拍完桌子, 谈熙朝御座拱手,因动作极快,离他稍近的几人都听到了他衣袖带起的风声。
“陛下!此子竟敢妄言裁撤祖制,改弦更张, 若容此等狂徒入朝,我大启百年基业危矣,万不可录用啊!”
裁撤祖制?改弦更张!
怎么裁?怎么改?
难怪让最近因陛下冷眼脾气长进不少的谈尚书再次破功, 也让桑、陆两位阁老沉默, 焦急等待皇上发话的同时,他们也不动声色的盯上了那份险些被谈熙拍进桌子里的答卷。
事关己生,真想看看是什么狂生之言。
昭宁帝在这时慢条斯理放下掩耳的手,“谈卿糊涂,社稷安危系于天子, 几时轮到贡士担责?”
语气淡淡不辨喜怒。
“可——”这人一看就不是寻常贡士啊。寻常贡士哪敢写如此惊世骇俗之文,如此狂妄不智,白瞎了字里行间的满腹才华。
谈熙这话没能说完,因为坐在他两侧的陆钧同左都御史裴清一左一右同时踢了他一脚,踉跄扶案时,看见陆钧垂眸盯着自己腰间玉带,裴清则用指尖轻点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着手中称得上奇文的答卷看了一阵,他终是叹了口气,没有发表任何言语的将答卷递给了下一位。
他是快要致仕的人了,很不必去蹚这淌浑水,若是再年轻十年不为子孙计的话,他肯定不会如此轻易妥协。
这人的大才世所罕见,但激进也是他从未见过的,太过会搅弄风云的人,不该出现在朝廷上。
朝廷大事,稳字当头,哪有这种还未入朝,就将朝廷上上下下都改革一遍的存在。
把前人放在哪里?
他们当先三人都不言语,其余人看到文章虽难掩震惊,却也将言语压在肚中。答卷传到末座时,纸角已浸了些许的汗渍。
所有人都见“破”变色,也都在猜着,到底是谁,写了这惊世骇俗之文!
若不是意志坚定几乎都要被这一通歪理所蛊惑,但不得不说,写文之人除了字句让人读来酣畅淋漓之外,还特别会抓他们陛下
的心理,这绝对是写到他心坎上才会让他们传看的,也是今日是陛下亲自阅卷了,不然这文章到了他们手里,再可惜答题人的才华,也免不了给他一个黜落的决定。
那答题人莫不是……
回想陛下在殿试时两次出格的举动,聪明的人大概已经猜出答题人是何人了,毕竟从会试答卷开始,都是让人纠结全靠皇上钦定的结果。
如今,端看皇上要给他一个什么名次了。
就这样,答卷无声的在八名阅卷官手中传了一遍,又回到了昭宁帝的手中。
见他们不言语,昭宁帝满意一笑,却还是追问了一句,“诸君以为此卷当评几等?”
众人闻言想狠狠翻个白眼却又不敢,只能在心底默默吐槽,他们评定有屁用,就像谈尚书评定了呀,还不是给忽略过去了。
“全凭陛下定夺。”
“那朕选你们这些考官是来干嘛的?”
大概是来考生们肆无忌惮大书特书你心里话的,谁好人以改革为题啊。
吐槽归吐槽,昭宁帝这话还是犯了众怒的,显然还踢了谈熙一脚的左都御史第一个不忍了,跳出来痛彻此文缺点,有他开头,其余人也纷纷跟上,进言此文诸多改革之法不贴实际,情绪激动之下,并未有人留意到昭宁帝的举动,倒是一直静听不语的桑纯一,陆钧及谈熙三人留意到昭宁帝身旁不知何时来了位翰林院的儒臣,正拿展卷不知在记录什么。
这是要做什么?
哪怕平日关系冷冷淡淡,恨不得下班之后就不要与彼此有联系,三人还是对视了一眼。
直到群臣声音渐渐小,昭宁帝才用手指轻敲了敲桌面,“诸卿可说完了?”
几人这才惊觉自己方才过于激动,大佬们除了向来热衷当喷子的左都御史,其他一人人没动呢。
御史不骂枉为御史,但他可是有言语豁免权的,他们跟着激动个什么劲儿。
但话已至此,反复推翻更遭皇上厌烦,只能直接刚到底。
“臣等以为,此人绝不能录。”
“知道了。”
什么意思?这是同意了?
莫说已经准备迎接狂风暴雨的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就是桑纯一与陆钧都看到彼此眼中的疑惑。
他们陛下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啊?如此得他欣赏之人,就这样放弃了?不对劲,很不对劲。
果然,皇帝说完这句话后不看底下人变幻的神色,只侧头询问下方儒臣。
“沈卿记得如何了?”
“禀陛下,臣已将诸位大人有关改革的建议举措一一记录完成。”
翰林院的儒臣!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还有他们什么时候提了改革的意见了。
所有人心中一惊,纷纷看着领头的左都御史,却见他已淡淡然落下,而桑、陆两位首次辅眼中全是无奈,就连犟老头谈熙,也对他们目露怜惜。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感觉被皇上做局了。
“既如此,你自下去,将各位大人的意见来日一并交给我们的状元郎,让他务必脚踏实地给朕写出一份务实能用的出来。”
“喏。”沈微俯首领命退下,转身出殿那刻才一瞬间绷不住平静的神情,露出一丝恍惚。
状元,就这么定下了?
虽有嫉妒,但不得不说,谨安的确文笔老辣,敢想敢写,自己不过略学了皮毛,就成为陛下最爱点的翰林院儒臣。
如若来日……
想什么呢?谨安同我可是有过救命之恩的挚友。
摇摇头将不怎么好的念头驱逐出脑外,沈微重新思索该选个什么礼物祝贺顾谨安高中状元。
连中六元……
这话从顾谨安口中第一次听说时他就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想到竟真让对方给完成了。
殿试放榜要比会试快上许多,声势也更为浩大,就在陆熠一天对着顾谨叹十次气时,抬着御赐“状元及第”牌匾的仪仗到了他们宅前,在这块牌匾之后,还有一块雕刻着云龙纹上书“连中六元”的金色匾额,这一路来不知吹吹打打多久,前来围观道喜的人把崇文巷堵的水泄不通,看得就是见过大场面的陆熠也是一阵愣怔。
欣喜在心底绽开,却没冲散多少忧愁。
尤其是在看到顾谨安一扫近日来的谨慎小心重回得意洋洋之后,他忍住重重的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然后在他的痛呼声中同一众人快要惊掉下巴的诧异目光下压着人谢过恩就直拖进宅里教育。
除大启开国以来头一次出现“连中六元”者这个消息外,街头巷尾的百姓因陆熠这个举动又多了一项谈资。
伊钧的老黄历得以翻篇,新鲜出炉的十七岁小状元,成了一众望子成龙家长所追捧的对象,因着“门前谢恩,严师教徒”这一出,京中即将入学及正在学中就读的这群小少年们可遭了难了,未入学的家长追求严师,因顾谨安成功在前特别推崇“严师出高徒”这句话,有点能力的都求到陆氏门外,问他们有没有子弟近日想要收徒的,陆熠陆探花他们不敢奢求,但陆家大族,又是清流砥柱,倒也让他们找了几个老师拜入门下,已入学的则是因为先生们通通画风巨变,除了极少数还在维持着原本的教学态度,绝大数的先生都往着严厉方向而去,学生苦不堪言的同时,还听闻他们有意前往松山书院交流教书理论的事情,更是愁得想用裤腰带吊死在学堂门口。
就这样,欢欢喜喜穿上大红状元袍哼着戏班子近日新推出的《六元及第》戏词与庄逸、江鸿一同奔赴谢恩宴的顾谨安,再漠视其他三人透着鄙视的目光之中,总感觉后背冷一阵热一阵的,只把庄逸递给他的大氅暂时披上,丝毫没发现自己在这种种推波助澜的传言之中,尚未引来打马御街行的荣耀,就先被一群小孩子及同龄人给记恨了。
之所以一阵冷一阵热,是因为这群人的脑中怨恨正与崇拜撕扯。
不过他这种热衷于看别人热闹的人,知道了也不觉有什么,若是条件允许的话,大概还会端旁瓜子坐在一旁看人怎么严师出高徒来着。
二度踏向皇宫,心情已然不同,三人在宫门外的广场下车,准备在此等候皇上宣召入宫谢恩,之后在同其余人一道前往礼部大堂参与恩荣宴,当然在此之前,顾谨安及另外两名同样得中一甲之人,先要打马御街供百姓看热闹。
一想到这,就是历来喜欢出风头的顾谨安,都难能可贵的生出一丝羞涩,忍不住张望了下四周是否有与他一样身着绯袍之人。
只是他还没找到榜眼和探花,就因身上的绯袍惹得一阵议论,原本分立在各处的进士们一见到他,纷纷上前问候,或崇拜或探
究又或压抑着嫉妒的与他展开攀谈。
不过此次殿试一甲的答卷破天荒是随榜公开的,他们虽有人嫉妒或不忿顾谨安因狂抢眼,又因宗室出身占利,但说来说去,也说不服自己说一句对方文章不好的话。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他们如今,但是在心底评了个第一出来,就是怎么这般让人不得劲儿。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句早知道,但早知道,他们就敢就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吗?
要不人家能十七岁六元连中呢。
所以此时交流的氛围称不上不好,就是随时随地都散发着扭曲的酸味,莫说庄逸了,就是一向外两人瞅准机会抽身逃离,远远抱臂站在一旁笑看顾谨安独自沉沦在氛围不是那么友好的漩涡之中,半点不觉得自己不够兄弟,倒是让本就对他们羡慕至极一同前来宫外看个热闹的奚泊舟一人敲了一下脑袋。
“大胆,竟敢敲朝廷命官脑袋!”
“说得谁来日不是个朝廷命官一样。”
“怎么说?你是有打算了吗?”江鸿本来只是同奚泊舟开开玩笑,见他如此回答,忍不住站直身子,庄逸也将目光从看顾谨安的热闹转移到奚泊舟的身上。
“我父亲已托人再为我谋职,若不出意外,等你们恩荣宴一结束,我就该启程回乡了……你们什么表情,这么不情愿我比你们早做官啊!”奚泊舟说着就看到眼前两人的神情一下子低沉下去,心知他们是担忧自己的他眼眶一热,但他本身学问就不算顶尖,能来京中会试看一场热闹已是托了顾谨安及书院教导的福,能得举人身份选官已是大幸,再去肖想太多未免心不足。所以很快压制住眼角的酸热,刻意振奋起精神“质问”。
“呸!你还是多多祈祷你爹给你找个好地方吧,不然发配到巴音同卜师兄作伴,就你这样富贵温柔乡出来的纨绔子弟,有你好受的。”庄逸啐了他一口,离别的愁绪倒因此冲散不少。
“嘿,说得你们好像不是富贵温柔乡出来的一样,别咒我啊,巴音近期可不太平。”见两人齐齐望来,奚泊舟又摆手道,“不是我不相信恒王世子的能力,就是吧,嗯哼,我女儿还小呢。”
“谨安还不知道,先别告诉他,不然游街当场哭出声来就是我的罪过了。”
“切!”人家那是打马御街,游街游街说的,像是犯法了一样。
不过还真别说,要是顾谨安真在游街时哭起来,那还真是……有点期待呢。
两人目光危险相交,却又被奚泊舟一人一巴掌打散,“大喜的日子被给我搞事!”
顾谨安简直要被围在周围这群心思各异的人搞得头都要炸了,他自认交际功夫不弱,毕竟书院那样的“盛名”之下,他都还能不时打败仗义疏财的奚泊舟偶尔当选同窗们最喜爱朋友的评选,是真正意义上的那种喜爱,但在这群人中却也感觉到了心有不逮,好在随后榜眼同谈话的接连带来,为他分担了一些火力值,才让他腾出空去以眼神鄙视两个早早抽身不仗义的人。
两人一人望天一人看地,唯有奚泊舟龇着个大牙对他傻笑。
傻子。
顾谨安笑骂了句后,又是一阵失落,他们四人一同进京赶考,唯奚泊舟一人不中,虽然是因他自身学问不够圆满,但怎么也不像个事儿。
决定了,待恩荣宴后,就好好给这人抓一抓学问,怎么也要保证三年后他得个进士的出身,不然他们几人,该天地四散了。
而后许多年,顾谨安都不想回顾自己这场打马游街的场面,每每有人提及此事,四散各处的人中总有要被他写信辱骂二十页纸张的存在。
第 188 章 入翰林,南乱起
“哟, 这谁呢,不是我们的当代狂士,哭包状元吗?”
今日是顾谨安正式前往翰林院就职的第一天, 虽然上官伊仁与他而言并不算陌生人,但他与对方的关系……怎么说, 总归是不算太友善就是,所以为求一个安心,他早早就到了衙中等候。
只是同那个看着眼生明显是换了一人的护卫队长打过招呼,又给了看了自己新领得的腰牌之后, 才在这位大哥从犀利变新奇的目光注视下进了门。
“原是新来的顾修撰,大人里面请。”
本以为这么早翰林院中该是没人的,然而就当他正站在据他陆师所说为自己亲手所植的紫藤架下叹息没相机之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耳熟的调侃。
“沈一,你想尝尝沙包大的拳头是什么味吗?”尽管这几日已被不同人调侃得有些麻木了, 但这不代表着一到新工作单位就遭人调侃能忍。一回头就扬起拳头对正含笑走来的沈微挥了挥。
“谨安,恭喜所愿皆所偿。”沈微走近前来,顺势握拳和他扬起的拳头碰了一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茫然, 不由低笑出声。
“……哼,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听着他发自内心的真心祝愿,顾谨安忍不住嘴角也弯了一下一下, 连日来的愁绪也淡了些许, 不过一想到这人还用自己不久前的丢脸事儿调侃自己,他又刻意板起脸来,做不好哄状。
“那请顾大人吃一碗翰林院转角桥头处的馄饨可好?”
“得两碗。”一听有馄饨吃,顾谨安眼睛“唰”的就亮了,但就算如此, 他还是矜持的伸出两个指头。
“……你吃得了吗?”沈微无语,那家馄饨出了名的难买,若不是顾谨安今日第一日入衙,他都没功夫早早去那里排队。
如今也只买了两碗,正好一人一碗,偏这人眼大肚小要占了他那一份。
“怎么吃不了,我还长身体呢。”顾谨安对他的质疑表示鄙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道理知不知道,他现在正处这个年龄段呢。
当然绝对没有说沈微等同他老子的意思,就一个客观阐述!
“你?长身体?”看了看顾谨安短短几年已经追上自己的身高,在大启男子中已算特别高挑的沈微眼角抽抽,“你开心就好。”
“现在去吃吗?”顾谨安才不管他做什么表情呢,他今早出门真好没吃东西,原以为翰林院能把沈微都卷得受不了该是个天不亮就坐满人的地方,如今看来,还是他没经过工作的毒打,大家都是严格遵守上下班时间的嘛。
至少现在整个院中除了一只轮替不下值的护卫,就只有他与沈微两人。
“你来这么早就为了吃?”
“那不是,到现在不是没人嘛,离点卯也还有一段时间,足够我吃完你孝敬给我的两碗馄饨了。”说着吸吸鼻子,“放在哪里?我都闻到味了。”
“你是狗吗?”沈微无语,“先说好只有一碗没有两碗……”
“知道了,有两碗。”
“噗嗤——”
一声突然响起的碰笑,让顾谨安同沈微之间的拉扯顿住了,惊恐抬头,就看到那日殿试从他身后抖到身旁年纪不算小的老者正穿着青色绣鸂鶒纹样的官袍站在不远处慈祥的笑看着他们。
见他们回头,还十分体贴的说道,“两位大人继续,下官先进去了。”
是此科与他同榜的榜眼,张峰,字杰秀。
谢恩当日顾谨安见到他还惊了一下,同时又重燃了撺掇他常先生重新备战科举的心思。
老头虽抖,学问是真的有一手,对方殿试的答卷还被陆熠拿来重点给他学习,让他看看什么才是正经的答题。
顾谨安看了之后虽然觉得还是自己写的更夺人眼球一点,但不得不承认,张峰所书,正是自己最初所构想要写的内容。
这可多亏了他那皇帝老哥哥的一打岔,不然他按原计划写出一篇类似的文章来,可就没有这人所写来得精彩了。
当时谢恩时他那不怎么做人的老哥哥怎么调侃来着,说他们二人一谨一峰的,写文的脾气却名字大相庭径,实在有趣儿。
顾谨安暗自吐槽他老哥哥不识字的同时,也成功将此人记住了,恩荣宴时他和对方喝了好几杯呢,算得上成功结交到了上班搭子了。
至于他一直期待的探花,顾谨安撇了撇嘴。
人家清流出身不怎么看得上他这个远房宗亲。
不过他这一副“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的欣慰表情,让一向厚脸皮的顾谨安也不好同沈微再嬉闹下去,在沈微惊奇欠揍的目光中挠挠脑袋,却被官帽所挡,有些尴尬的放下手来,对张峰道。
“张大人要啊,要不要一起吃点?”
“我在家中已经用过了,两位大人快些去吧,年轻时可不能挨饿,不然老了了遭罪呀,这眼瞅着就快到点卯的时间了。”
听他俩掰扯了这一会儿,张峰哪里还不知道沈微只买了两碗的事情,但他没想到这小状元没有酒水加持也热络成这样,让他这老头子有些招架不住。
答应那肯定是不能答应的,不然他们三个人围着两碗馄饨算个什么事,远的不说,近的沈大人的脸也绷绷不住的,所以他摆摆手,边说就边往堂中走去,也不管上官未来,还不知道自己坐在哪里的尴尬了。
一进门才发现同榜的另一个年轻人已坐在里面闭目养神了,暗赞一句如今的年轻人都不得了,难怪人家能年纪轻轻就高中一甲,而他却蹉跎至今。
这已是算着时间早起的日子,来得还是不如人家早呢。
不过人家青春年少正直拼搏之时,他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能安稳在这翰林院中养老就不错了,得了官职的孙峰心态很平和,又上前同这位看起来远没有小状元好相处的小探花打了招呼。
对于他林谦倒没有表现出如对顾谨安那么明显的排斥,只不过回礼的时候屁,股依旧没有离开座位。
张峰对此没有什么不愉,世家出身的公子总有点自己的骄傲,若人人都同顾谨安那样,他才要犯嘀咕呢。
得了回应的他也不同林谦这般随意拉个凳子就坐,而是行到窗前,负手看着窗外开得正繁茂的紫藤,至于原本在花架下拉扯的两人,早不见了踪迹。
想来是找地方去解决朝食了。
也不知到点卯这短短的时间内,能吃完一碗馄饨吗?若是第一日就误了点卯,只怕对顾小状元不好。
事实证明,自己对自己的肚量和速度是心知肚明的,就在张峰为他担忧之际,顾谨不仅成功解决了自己那一份混沌,还“帮”着沈微解决了半碗顺便一起毁尸灭迹。
就是把混沌碗重新装回提盒中,又给了院中负责打扫的小吏十文钱,让他帮忙处理后续。
“啧!沈一,这才短短几年,你也被腐蚀了,原本可是什么都要亲力亲为的。”默默跟着走完这遍流程,又蹭了他一个香囊以快速去除身上的混沌味,往点卯的正堂去的路上顾谨安不忘调侃。
他就是还记得沈微喊他“哭包状元”的事情,愣是谁在那种情况下也无法忍住不流泪还挤出笑容的,没看他老哥哥神情都不好了吗,他们这一科的恩荣宴虽不算草草了事,但也没几个人将心思是完全放在此事上的,就是他们这群当日的主角也不例外。
一路向南的顾承昂一行传来急报,巴音再度生乱了,已有靠近它的两县被其暗中渗透。
此前密信提到被拘押的县令丁立诚已身死,而冒死传出消息向朝廷求救的另一名官吏卜景明也是生死不知。
所以他才不是因为得中状元哭呢,更不是因为与伙伴的生别悲伤。
而是为旧师死别流泪,为旧友之安悬心。
在流言四起久候不至的回信未来之时,他就该警觉到这点的,但他没有也没用。
朝廷显然是早已知道此事,不然不会派去兵马南巡,他老哥哥收到急报之时虽震怒却不算惊讶,只是当场的他并不知道朝廷是出于何种考虑,竟不在第一时间派兵平乱。
后来魏王再次被禁足的消息传来,他知道为何了。
为旧师旧友伤心时,也为魏王叹息。更在第一次看清了何为帝王心术,何为……权衡之道。
这魏王明显就是与南越之间博弈的一环,巴音也不过是两国的缓冲地带。
犹记得当初丁先生一意要往巴音去时他就听另外几位先生说过,巴音周遭之地,很少有启民落户其中了丁先生一意孤行,不过为了圆祖宗之誓,如今他同祖宗一样,同样的下场长眠那片早已被舍弃的恶土。
至于卜景明,这大哥纯粹运气不好,有一腔热血。
如今有人因誓言长辞,他可千万留住这腔热血慢点洒啊,再挺挺,顾承昂可以的。
更别说他队伍里还带了他自离别后只远远见过一面的虎子。
向来不信神佛的顾谨安如今每日都在家中供上清香三柱,就是人力不逮之时,抱上了佛脚。
对朝廷明显当用作炮灰的地带,他只能祈求神佛有眼让志士友人得以长命。
“那要不把他叫回来,省我十个铜板换你亲自去送?那我们名满京城的哭包状元,又要有不耐点卯的狂名出现了。”
见他虽说着玩笑话,但眼神却不可避免的黯下去,沈微就知道这看起来没心没肺到其实最为感情用事的人走在为力所不及的事情伤神了,沈微对此也是心有哀意,不知如何安慰于他,干脆佯装不知,只插科打诨而过。
这招还是从顾谨安那里学来的,说不上好用与否,但就他自己切身体会来看,不会让心思变得更坏就是最好的关怀了。
而且除了这个,他还有另一个能让对方迅速忘切忧伤的事情,就是这时候就说,太残忍了点。
两人来到办公的堂中之时,院中的人已到了不少,正同新来的两人说着话呢,只不过对大家出身的林谦更热络一点,对寒门多年方得中的张峰就冷淡许多。
沈微对此早见怪不怪,都说翰林院是世间最清贵的地方,殊不知这里也是最捧高踩低之所在。
别看每届只点三人入此间任职,翰林院的人员可一点都不少,每一个非一甲出身挤进这里的人,都是削尖了脑袋想要往上爬的人。
就连他也不例外。
每个人都是对手,每个人又都追寻踏板,阶级鄙视可不就出现了。
顾谨安对此场景自然也不奇怪,从沈俨同陆熠的日常透露中,他早就知道翰林院不是个纯洁的所在。
倒是在一片喧闹中安静落座于位置上的安靖,让他有些惊讶。
按照他对此人手段的认知,他不该是其中最会操纵人心拉帮结派者吗?如今怎么一副置身事外不染淤泥的模样。
他看白莲花那词,他如今因政事磋磨苍老不少,行事也往直接上靠的大兄是用不上了,换给此人用如何?
看了看对方漆黑如墨的脸色,顾谨安觉得他不适配白莲花,倒是很符合黑莲花人设。
话说伊仁上朝未归,他这位名义上的二号人物,是不是要对他们开展职前教育及工作安排啊?
结果还真如他猜测的一样,没有出入,但安靖确实对他们进行了工作安排。
只是张峰和林谦都随着那位什么好说话的前科状元去学习了,他怎么还要杵在这里等着黑眼门神的安排?
没看到整个办公室人的目光都不住往他们这里跑吗?
“从今日起,你跟我交接我手中事宜,余下的时间,沈大人那里自有安排。”
安靖一句话,把顾谨安砸得满眼冒金花。
先不说他手中的工作为什么要交接给自己,沈微那里的安排又是什么?
面对他疑惑中带着些微质问的眼神,安靖不为所动,沈微则心虚的侧目看向他处。
好了,他懂了,这翰林院此番是对他来者不善啊。
亏他方才还因伊仁不在小小欢呼了一句。
第 189 章 翰林院的小牛马
顾谨安从未想过自己入翰林之后的日子会如此繁忙, 都说这里清贵,全是闲雅差事,怎么就能把他折腾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按例他这个从六品的修撰, 主要职责不过是编修国史、记载皇帝言行,偶尔替内阁拟个诏书……不, 后两件事情还轮不到他。
刨除品阶低于他的同僚不说,翰林院中最不缺状元榜眼和探花了,排在他前面的人一簇一簇的,都等着一个能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 所以除非点名道姓,后面两件事情可轮不到他们新入职的人。
所以他该同张峰、林谦一道,同前科那位笑眯眯一看就很好说话的状元郎去学修史,而不是先被黑着脸与自己相看两厌的安靖支使得团团转。
关键身为他真正上官的伊仁散朝回来对此视若不见,显然是默许了此人的做法。
很难让人不怀疑有借公事泄私怨的情绪在里面。不然他很是不解安靖一个在翰林院坐得稳稳的人, 有必要把他手中的事务交给自己?还是说沈微近来升到与他同级,不好再吩咐他了,所以才要重新找个倒霉蛋替代沈微?
如果这个倒霉蛋不是自己就更好了。
说曹操曹操到。
看着自点卯就不知所踪现在又拿着一叠文书向自己走来的沈微,刚好不容易处理完安靖丢过来的琐事, 才坐下来喝了口冷茶的顾谨安眼皮直跳,总感觉他那个东西是拿来给自己的,而且其中的内容不太妙。
不然沈微能是这样一副心虚的模样。
其他人或许看不出他微表情的变化, 但顾谨安可是和他满打满同住了三年的舍友, 如今这嘴角含笑刻做和熙的模样,不是心虚是什么。
不然他什么时候这么做作的对自己笑过,也没必要这么笑。
“这是什么?”
“好东西。”
看着沈微含笑递过来的东西,顾谨安不想接,不要以为他没听到, 沈微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明显听到有人笑了。
只是抬头看时所有人都是一副老成持重死磕公务的模样,他没找到笑的人是谁,也正好错过了沈微看向伊仁的目光。
“那你自己留着?”按理说这人如今高出自己半品,也算上官,上官给的东西是不能推的,但架不住关系好,关系好是能推一推的。
顾谨安又听到人笑了,这次他看到笑的人是谁了,是他心心念念想跟着躺平、啊不,学习的前科状元房轩,只是声音明显与方才发笑者明显不是一人。
所以在沈微到来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大启到目前唯一个连中六元且年龄最小的状元郎被人接连笑了两次。
好气哦,想坑沈微一个月的早餐。
“可不行。”沈微摇摇头,见顾谨安不言语略带控诉的看着自己,薄唇轻启给了他致命一击,“这可是陛下特意吩咐给你的。”
说着,把厚厚的文书往顾谨安临时支在安靖下方的的小桌子上一放。
顾谨安盯着那份奏折式样的文书,几眼皮狂跳,“……陛下亲
自吩咐的?”
他一个今日才入职的翰林,陛下怎么可能对他有所吩咐,沈微逗他的吧?
“对啊。”沈微见他这模样,原本心中略微生出的小小不甘都快随风散去了,拍拍他的肩膀,笑容和熙得让顾谨安想要揍他,“陛下夸你文章写得好,就是有些不太落地,特命大人们给你提供一点思路,让你尽快根据这些思路修改完善文章内容呈上去。”
“……”顾谨安缓缓抬头看着一脸真诚其实掩藏不住幸灾乐祸还有几分担忧的好友,都不想问他什么文章那些大人了,若是话到这一步他都还不能意会的话,也考不上这个状元。
深吸一口气,认命的翻看文书,熟悉的字迹让他又忍不住抬眼瞪了一眼沈微,对方只无奈的对他笑笑,倒是收起了方才那副心虚的笑脸。
行吧,皇上吩咐的事情确实没人能推。不过沈微都能到皇上身边办差了,他是为他高兴的。
一日来也算勉强闻得好消息了,顾谨安再吸一口气,认真翻读下去。
只是越看他就越觉得不对劲,这真是皇上让沈微转交给他的所谓思路,真的不是在骂他吗?
又抬头瞪了一眼沈微,对方再度发出迷之微笑。
行吧,实录这东西确实不能多做删减修改,虽然能用相近的词语略作美化,但明显他犯的众怒太甚,喊骂量极多让沈微彻底放弃拯救,而且他那老哥哥看了可能觉得这样还不错也没提什么修改意见,就这样让他获得了一份细致的殿试评卷言论。
除了他老哥哥,还真没有力挺他成为状元的存在,他陆师的爹都没有,不过他也能理解,毕竟他所写的那些东西,真要认真实施的话,确实动了朝中绝大多数人的利益。
但这左都御史怎么回事?自己和他有仇吗?骂这么狠!
脑中回想了一下左都御史是谁,顾谨安发现居然还是个熟人。
他和左都御史不熟,但和他儿子熟啊,今晚回去就写信骂裴明修。
身为一甲探花的裴明修自然也在翰林院待过,方才安靖转交给自己的一些文史之中顾谨安还看到他的字迹和落款呢,不过正好赶在顾谨安入京之前,他离了翰林外放平州府去了,所以顾谨安还无法达成与他真人对骂的成就。
“你在想什么?”沈微在记录时是有意夹杂点恶趣味的,不然他也不会顶着伊仁的目光在这里静待顾谨安的反应,只是这人看着看着,怎么突然就发起呆来。
“……没什么。”因左都御史骂他他要去骂别人儿子的事怎么能当着这么多同僚大咧咧的说出来,这位御史年轻时可是骂死过人的存在,他不敢惹,也就欺负欺负裴明修这个软柿子,而且自备考以来,他确实极少与对方联系了,写信去除了“骂”,还要谢过他特意寄来的科考心得。
沈微对他这话明显不信,但也没想到他的思维能跨到他裴明修身上去,只以为他又在动鬼主意,想着怎么拖沓这个事情,毕竟这事虽是个能入皇帝眼睛的千载难逢机遇,却着实不算得个好差事,那日被选中阅卷的大人们除了最开始就被拖下去的那位榆木脑袋,都是大启一等一的肱骨,他们看事远比一般人长远都不赞成顾谨安的文章,更别说满朝上下各色各样的人了。
一个搞不好,得让人活撕了。
他到底做不了一个顾谨安期待中的挚友,但也做不了一个如自己脑中所设想的那种恶友。
所以看着明显心思往一旁跑去的顾谨安,他还是忍不住提醒了句,“你可不要胡来,陛下等着看呢。”
惹得伊仁都抬眼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般做。
对于这位上官如何看,沈微自来是不在意的,别看他一封信一封信的写给顾谨安吐槽,但其中有几分真意,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想要去到掌握权柄的高位,又怎么会日日纠结这些无关要紧的小事儿,不过是许多事不能再为外人道,顾谨安又十分关心他,以此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罢了。
如今,他也算是踏出一大步了,更不在意伊仁这个一眼就能看到头毫无前途之人的看法。
“我是那种人吗?我做事最积极了,用不了几天我肯定呈上去的。”顾谨安刚刚想的确实不是这个,但不妨碍他正准备想这个,因此被沈微点破之后有点些微的破防,但也清醒了过来,皇帝下的命令,确实不是他能拖沓过去的,毕竟容易一拖沓就真的过去了。
“你最好是。”
“哼哼。”
两人的谈话到此为止,沈微临走前还不放心的多看了他一眼,只是顾谨安埋头文书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并没有留意到,所以他的目光只同安靖在空中交锋了一瞬,便各自散去。
不知过了几个日月了,每每翰林院人走完的时候,只有顾谨安还抱着脑袋细思他老哥哥安排给他的任务。
整日在安靖的驱使下不得空隙,他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有时间。这种一个搞不好就要发生流血事件的事情,他也不可能拿回去让他陆师帮他参谋。
而且他陆师最
近挺烦的,因着他得中状元暴露了自己身处京中的事情,再迎接了来自陆府一二三四等等接连几波的人员“慰问”之后,他不得已收拾了包袱回去,如今虽不时还来指点他,但烦躁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他都听闻院中人八卦,说陆府夫人正四处相看儿媳呢,他那位单身逍遥了一辈子的老师,这次很有可能在劫难逃。
顾谨安实在想象不出他陆师成亲会是个什么样子,每每听到这种话都会先抖一下。
更觉得哪怕不是为他陆师的性命考虑,就是这种时候也不能再拿烦心的事情去叨扰他,只自己钻研他那老哥哥到底想看一个怎么的成品。
整理到目前虽过程烧脑曲折,但也还算顺利,他老哥哥满不满意他不知道,但就他自己而言,在力保脑袋之下能写得也就这么多了。
话说他才新入职,就丢这么个任务给他,就算对他文中所提到改革之道眼馋,也未免为时过早了吧。
他一个翰林院中无实权的儒臣,也做不得改革的事情啊。
所以他老哥哥力排众议点他这个状元,又丢了件他明显办不到还要丢命的事情给他到底为什么,满足顾家没有出过状元的遗憾,顺便看看和自己有几分相像又不是很像的脑袋落地的样子?
顾谨安觉得自己猜不透对方的心,看着满纸对自己的抨击之语,更烦了。
“唉——”
“要叹出去叹。”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顾谨安正揉抓自己脑袋的手为之一顿。
人不是都走了吗?!怎么还会有声音。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殿中角落处置放了许多顶天立地书架之后,有一人拿着册子缓缓转出身来。
安靖!
怎么是他!
第 190 章 他俩是能开玩笑的关系……
“安、安大人?!”顾谨安一个激灵, 揉乱的发髻都来不及整理,“您怎么”还在啊?
其他人看到他刚刚发癫的模样都还算好,怎偏生让这人给看去了, 此前他明明看着这人走出去的。顾谨安尴尬得直想挠墙。
“盘殿中典籍。”安靖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厚重的册子,烛火映照在他的眉间, 看着倒是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冷硬。
只是想起白日里才听同僚们蛐蛐他同伊仁两个冷硬得像端坐在门口的森严石狮,算圆了翰林院没有石狮子的遗憾。就忍不住有点想笑。
他向来活泼嘴甜,到哪里都能极快的如鱼得水,所以来了几日, 哪怕自诩清贵的同僚们还“嫌弃”着他的宗亲出身,但其实相处下来,除了与他同科的林谦依旧不给他好脸子外,其他人与他都还相处的算过得去。
只要不牵扯公务立场,也让他听了好几个有趣的传闻, 石狮子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把即将喷出来的笑给憋回去,顾谨安假意咳嗽了下,“咳,这点事情还用大人亲自动手啊。”说完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还没有觉出哪里不对劲儿,对面的人就接了句。
“那么你来。”是陈述句。
“哈?”顾谨安当即扬起了满头的问号。
可不等他想出拒绝的话,厚重的册子就重重的落在了他的小桌子上, 倒不是安靖用了多大的力道扔下来, 而是册子太厚他的桌子又过于单薄了点。
“不是,我……”还有事儿啊!
“按年索目核查清楚,如有缺漏,用另外的册子记录即可。明日点卯之前,得核查完毕。”
安靖根本不听他说什么, 一边吩咐他怎么行事,一边又从自己桌子上拿起一本册子,继续往书架处去了。
“……”
看着厚厚的册子,顾谨安欲哭无泪,突然很想把片刻前多嘴的自己掐死。是忘记了自己如今正是对方座下小牛马的身份了吗?
不认命是不可能的,不过趁此机会倒是可以试探一下对方与自己当日的闹考事件有没有关联,这事情在他心里扎很久了。
那晚他一人核了近两千册典籍,什么时候靠着书架睡过去的都不知道,睁开眼时天已蒙蒙亮,不远处安靖正拿着原本在自己手中的册子在不远处继续核查。
摒弃个人成见不提,就工作玩命这一块,顾谨安还是挺佩服这人的。
别看他们相看两厌,但自入翰林以来,除了偶尔遇到沈微说上两句,他与这人的交流最多,就那源源不断的工作量,换他是伊仁也看重啊,谁不想有这样一个精力旺盛心系工作的好牛马下属,不像他,当初才定了科举为官这个目标之时,就打定主意要找个清闲的岗位躺平。
可惜他都来到了人才济济大把人喝茶摸鱼的翰林院,也依旧没能实现这个愿望。
“安大人,如今什么时辰了。”伸了个懒腰,顾谨安打着哈欠离开了背靠着的书架。
“寅时三刻,顾大人再睡片刻,可以直接赶上点卯了。”
安靖依旧有条不紊的核对着册目,半点眼风都没有分给刻意搞出一点动静的顾谨安。成功让他打完哈欠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听听,这是人话吗?
他僵在半空的手指抽搐两下,突然很想把手侧厚厚的典籍抽一本出来扣在他的头上。
“安大人,你看我这耽搁一晚上了,算不算加班可不可以调休啊?”
真当他是来做牛马的了,他可是皇上钦点的状元,别看状元在这翰林院里不怎么值钱,但要出点什么事儿,别说安靖交代不了,就是伊仁也要担责的。
态度好点他接着干也没什么,态度不好他可要体弱多病了。
嘿呀,怎么就睡过去了,连带着打探消息都没来得及开展,不过看看安靖这幅模样,他觉得自己多半也打探不出什么消息的。
七年都过去了,那场闹考也早已盖棺定论,就算他真在安靖这里查到点什么不对劲,其实也拿对方没什么办法。
不然当初皇上下令的彻查,怎么会都查不到他身上去。
多年扎在心中的刺在此刻想明白之后,顾谨安心中有些气馁。
“你?耽搁一晚上?”安靖这时终于屈尊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是目光落点的位置和眼中浮起的嫌弃让顾谨安忙不迭擦了一下嘴角。
没流口水啊?
然后他就看到对方眼中浮起的一丝促狭。
这、这……骗子啊!不过他俩是能开玩笑的关系吗?
“顾大人对我,好像成见颇深啊。”
“哈哈,有吗?没有吧。”
“没有吗?那便好了,我还担心顾大人对我有成见,不太好意思给你安排事情做呢。”
“……”你家管这叫不好意思?
若不是还要顾忌面子情,顾谨安真想问问这人是不是耳聋眼花,听不到外面的鸡鸣也看不到将将欲亮的天色。
“顾大人对此可是有疑异?”
有!那可太有了!
要不是担心贿赂御史容易连带自己掉坑里,他现在就要出门收买个御史去早朝上对着他老哥哥的面狂喷安靖不把新人当人看,战斗力最好是能媲美裴明修他爹那种的。
现在嘛……
“哎呀!该准备点卯了!”磨着后槽牙挤出笑容,看着窗外还算明朗的天色,顾谨安强行转移了话题,说罢转身就想溜,这么早的天他还能到外面拐角处吃碗馄饨。
却被安靖一伸手,以册子拦住了去路。
“安大人还有何事?”
“我劝顾大人还是耐心学着点,不然来日独自处事时,可不容易。”
说完这句,安靖一收册子,先他离去了。
留顾谨安在晨风中独自凌乱。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小顾状元,你一个人在这里嘀咕什么?”
耳旁传来问候声,顾谨安抬头一看,正是每日里都来得最早的张峰正笑呵呵的看着自己。
只是这一抬头,对方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变成了错愕,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担忧的问道,“小顾状元,你这是怎么了?两眼红得跟我孙子新养的兔子一样,这是起得太早还是一宿没睡啊,年轻人,得保重自己的身体。”
“……张大人,你唤我谨安就行。”兔子就兔子,倒不必强调是孙子养的兔子,虽然这老大人没什么坏心思,但他听着总不对味。
“可不行,哪有只呼上官名的,你要是不喜欢小顾状元这个称呼,我以后就唤你顾大人。”张峰是个很有原则的老头子,也很珍惜自己奋斗数十年才得来的翰林院编修一职,平日里都是循规蹈矩遇到雷池还有三米远就要跳开的。
“你老怎么高兴怎么来吧。”
“好嘞,小顾状元,要不要先进屋休息片刻。”
“……不用了,我先去吃碗馄饨。”时下读书人都以字相称,谁让自己年纪小还不到取字的年纪呢,顾谨安也不再纠结他对自己的称呼了,相比较林谦明明有字还天天被叫做小林探花而言,他这个比较不尴尬。
“那你得快点了。”看了一眼天色,张峰提醒。
“没问题。”顾谨安说着对他摆摆手就往前跑,一转眼就消失在门外不见了。
“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摇摇头,张峰缓缓步入殿中,却发现其中还残留着烛火的味道。想想顾谨安方才那副模样,顿时猜到他多半又在这里熬了一宿,忍不住叹口气。
这太过得人看重,也是件很辛苦的事儿,还是他如今这情况好,唐大人昨日还说今日要带自己的好茶来给他同小陆探花品鉴呢。
顾谨安在馄饨摊风卷残云的解决完一碗馄
饨,就感觉困意困意涌上来了,但到底安靖没同意他的调休申请,准备呈给皇上的东西也等着最后一步的润色,思索了片刻,他还是迈着沉重的步伐回了翰林院,一进门刚好赶上点卯,先他一步离开不知去了哪里的安靖此刻又与平日无二般的站在最前方按卯册点名了。
看到他进门,眼中还闪过一丝小小的震惊。
顾谨安决定今日都不搭理这个人,但这可避不开对方源源不断丢来的活计。于是趁着写完要呈给皇帝的文书去找沈微之时,他都忍不住同他抱怨了几句。
可沈微听完他的抱怨,神色却透出了几分古怪。
“你这是什么表情?”
因着沈微如今手中的事务大多是皇上安排的,为求保密也为自身安全,伊仁捏着鼻子特意划了一个单独的小屋子供他办公,虽然没有殿中来得开阔通风,但胜在一个安静,说起话来不用顾忌太多。
顾谨安一有空就爱往他这里钻,以逃脱留在殿中就不停被驱使的命运。为此伊仁还特意找他谈过一次话,才让他有所收敛。
不过他今日来是为正事,伊仁可不能说他。
“你是不是不知道,安靖将要外调的事情?”
“所以?”这个消息他从进京就听到现在了,到了翰林院中也没人提起,还以为是安靖故意诓庄逸的呢。
毕竟如今没能考上庶吉士的庄逸都在等着外调的任命了,对方还能在翰林院中折腾自己。
“所以你就踏实受他磋磨吧,没准他一走,你就是这翰林院中的二号人物。”用刚从他手中接过来的文书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沈微真是操碎了心。
“他还真要外调啊?调到哪里去?”顾谨安愣了一下,算是明白过来今早对方所言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相较于这个,他更好奇安靖外调落点何处,官任几品,按理京官外人都要升上一两品的,翰林院这种地方外调更是如此,安靖如今是从六品的侍读,运气好点说不定能超过他的老上司伊仁。
毕竟翰林院的官职再怎么升,也超不过正五品的,学士这一官职,莫说翰林掌院学士了,就是内阁那几位冠了殿名的大学士,也不过正五品,只是他们其他的官职到了各自的顶峰,才冠上这五品大学士的秩品入了内阁。
翰林院学士也是有入内阁的机会的,但前提他不能是伊仁。
所以关于这一点,顾谨安觉得这个同安靖冷面得一脉相承的上官还是有点可惜的。
“你能不能关心点有用的?”
沈微真是受够这泡在蜜罐中犹不自知的人了,若非陛下看重,院中老资历这么多,伊仁怎么可能点他一个新入院的人去接替安靖手上的事情。
一般从翰林院往外调任的人,不是遭皇上厌弃就是将要受他重用的,就他近日听得的墙角来看,安靖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端看他自己到了地方能否破局冲出,不然都不会再有重新出现在皇上面前的资格,所以还京之期也成了未定数。
要知道现在院中除了他们三人,其他人都是不怎么能触碰到核心事务的。
只不过安靖是伊仁一手提拔上去的,而他,则是借着顾谨安这道东风扶摇直上的。
待他走后顾谨安就自然而然替代了他的位置,品级上不去只是一时的事情,在翰林院中为官,靠的还是皇上的看重。
他原本觉得顾谨安这个宗亲出身可有可无,但如今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皇上应是厌倦了文武两方的互相倾轧,这才选中顾谨安成为他重整朝堂的刀锋。
就是这人……
看着一脸好奇追着自己问安靖落点的顾谨安,沈微总觉得他们这位玩弄权衡之术一辈子的陛下要栽跟头。
他是了解顾谨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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