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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宗室子的科举日常》百合耽美小说_棠落辞

    第 171 章 要是都走不到殿试再见……


    就这样忙活到大半晚, 送


    走了所有前来帮忙的仆从婢女之后,他们终于在新的宅子中勉强安顿下来。


    没有人提及已过宵禁时分,这群人该怎么回到原主子府上的问题, 只沉默着里里外外将这座宅院看了一遍,莫说对生活有高要求的奚泊舟, 就是顾谨安自己也觉得相较于伊宅的风雅,陈宅的精巧,这座明显用于它途的宅子虽然格局与前两者相差不大,但实在冷硬得让人感受不到一点温馨, 哪怕临时抱佛脚的放置了许多花木摆件,但那种独属于某种地方的森然之气依旧挥之不去。


    就这样吧,在高高在上那位的眼皮子底下,起码是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了,就算巷子里的南北考生人脑子打出狗脑子, 也绝对影响不到他们分毫。


    不过……


    “戈大哥,那人到底是谁啊?”顾谨安的声音带着强烈的好奇,虽然他对对方大概的身份已有了一个猜测,但若真要定论, 还是得问明显知情的戈勇,随着他的发问,其余人也齐刷刷的看向戈勇, 对方却摆摆手, 连道“不可说”。


    “切——”众人立刻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嘘声,表达着强烈的不满。


    戈勇似乎被这嘘声弄得有点无奈,想了想,又严谨地补充了一句,“现在不可说。反正也就几个月, 殿……咳,事情过后,你们也就能知道他是谁了。”他差点说漏嘴,硬生生把“殿试”二字咽了回去。


    “那要知道不了呢?”发问的这个声音带着十足的天真与无辜,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奚泊舟正乖宝宝状地高高举着手,一脸诚恳地发问。那姿态,那神情,活脱脱就是顾谨安平日里装模作样的翻版!


    顾谨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抢在戈勇前面,用一种极其笃定的的语气说道,“那你这辈子就都别想知道他是谁了!”


    没想到这人居然还半点不知悔改,反对着他控诉道,“怎么这样?我在很认真的问戈大哥问题,你不要捣乱。”


    “……”顾谨安被这倒打一耙噎得无语。


    到底谁在捣乱?!


    他直接懒得搭理这人,“哼”一声就把脸扭到一边。


    倒是戈勇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的回答了他,“我觉得小公子说的没什么问题。”


    陛下主持殿试时这人必定是随在左右的,要是都走不到殿试再见这个人,那这辈子其实也没什么认识对方的必要了。


    “你们俩儿就是一伙的!”奚泊舟瞬间炸毛,捂着脸假意哭嚎。但比他假意哭嚎先到的,是其他的人忍俊不禁的喷笑声,柳生侯笑得前仰后合,江鸿也捂着嘴肩膀直抖,连满心记挂着其他事情的庄逸嘴角都抽动了几下。


    就这样插科打诨,嘻嘻哈哈一阵,没人再深究那位神秘内侍的具体身份,但在场的除了柳生侯缺乏点读书人特有的政治敏感度,以至尚不能从几句话推断出其的身份,剩余的皆不是蠢人,虽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心底已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这不由又让他们胆战心惊地重新打量起这座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平平无奇的宅子。所有看似普通的东西,此刻都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的威压。


    见顾谨安打个哈欠就准备回屋休息,江鸿忍不住发问了,声音都带着点飘忽,“顾老弟,这屋子你睡得着?”


    “这有什么睡不着的。”顾谨安打完哈欠眼中还略微带着点水雾,闻言愣了一下,但回答的语气还是十分斩钉截铁的,只是在其他人看来完全没有任何说服力,发问的江鸿脸上写满了“我不信”,其余人也都面露惴惴之色,显然也被已猜到的东西搅得心神不宁。


    顾谨安看着他们那副样子,知道他们大概猜到了这房子真正主人的主人是谁了,正惶恐不知如何是好。他也不知该怎么安抚这些不平静的内心,想了想,还是以惯常的、带着点调侃的口吻说了一句,试图缓和气氛。


    “行了,放十二个心住着吧,离了我那便宜大孙子,谁还能给你们找一座这么安全的宅子来?”


    “……你不是让他不要叫你小爷爷要叫你顾小安吗?”他的话听着是有几分道理,毕竟他们可全都是老实人,不打算以文乱法的,被那些人盯着也出不了什么事儿,但话又说回来,被人盯着总归是不舒服的。


    “那人家身份贵重,当着面可不得谦逊一点。”顾谨安下巴微抬,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理所当然,这两副面孔切换自如的坦荡模样,气得奚泊舟恨不能肋生双翼把顾景隆叼来给他看看这人的这幅嘴脸。


    正磨牙霍霍呢,顾谨安还不消停,紧接着又用轻飘飘的语气补充道,“再说了,还不定真有人会特地来盯着我们呢,我们算哪根葱啊,就算有——”他刻意拉长了调子,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从里往外根本看不到的屋顶,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全当是给咱们免费站岗的护卫不就得了?”


    “哗啦——”


    顾谨安这句话的话音刚落,头顶正上方就猛地传来一声明显是瓦砾被慌乱脚步踩踏滑动的刺耳声,声响虽然短暂急促,但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完全足够在场众人彻底听清。


    “……”尴尬闭嘴的是顾谨安。


    “……”同样闭嘴却以控诉目光看向他的是其他人,脸上明晃晃的写着六个大字:看你干的好事!


    那谴责的意味,已凝成实质。


    这算什么事儿啊!


    若不是这些人的定位就是暗中观察不好面对面交流,不然顾谨安真想揪出一个来问问能不能精进一下业务水平,就这样怎么好好给皇上暗中探查消息。


    而此时楼顶上,那位不幸踩滑瓦片,制造出噪音的倒霉暗探,正僵在冰冷的屋脊上,大气都不敢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老大冰冷如刀的目光正扎在自己背上!


    虽然这次失误纯属个人事务,但要不是顾谨安发言太离谱他何至于此,暗探了这么多年,这种大言不惭,胆敢把他们这等行走于阴暗之中,掌握着无数隐秘,令朝臣闻风丧胆的皇家暗探当成看家护院“护卫”的人……他!真!是!第!一!次!见!


    别人猜到被监视,要么像陆府出来的那位戈护卫一样不动如山,悄然戒备,要么就像那几个书生一样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


    哪有像顾谨安这样子的?!


    暗探心里苦,暗探很委屈。


    很好!倒霉暗探在心中咬牙切齿地给顾谨安狠狠记上了一


    笔。


    顾谨安是吧?以后这小子就算是祖坟冒烟、不对,划掉,他好像是宗亲出身,那祖坟不能说是冒烟已经是在放烟花了……反正就是等他真当上了官,他府中一切暗哨、密报、监听事务,他统统不接。


    太丢人了!这种情况再来上几次,他真怕自己因业务有失水准被踢出暗卫的队伍,那真的影响到仕途了!


    现在,他只能咧嘴对着老大无声一笑,企图用自己的笑容感化于他,多少免一点惩罚,只是看到老大无言转头那一瞬,他知道了,自己这次在劫难逃。


    都怪顾谨安!


    因着这声异动,屋中的空气凝滞了一瞬。最终还是顾谨安凭借自己修炼得已和城墙没什么分别的脸皮,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僵局。


    他干咳了两声,又若无其事地摸了摸鼻子,仿佛刚才的异动从未出现,十分自然的对着奚泊舟等人道,“屋子都收拾好了,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洗漱睡觉,明日可还要复习备考呢。”


    “对对对!”众人一阵应和,就都神色恍惚的往刚刚定下的自己屋中走去,同时强迫自己要快点忘掉方才那一切,不然今后住在这里的日子可不好受。


    都让人盯着他们了,想搬出去显然不可能,只能试着如顾谨安所言的那般,对他们视若无睹。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甚至这样安慰自己,“也算是在皇室面前率先露脸了。”


    “安哥儿……”唯一没有随大众离去的只有戈勇同柳生侯,戈勇是因为准备过一会儿去嘲讽人,柳生候纯粹是半懂不懂产生的担忧。


    他习武远比常人五感灵敏,方才屋顶发声之时可不止一个人,这……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的,快回屋休息吧,我和小豆子约好明日到他家碰面,分别这么多年,可有好多话要讲。”


    “……我听你的。”不放心的再往头顶看了看,柳生侯终于还是忍下担忧点头,同时下定主意要快点找到随国舅来到京中的虎子,不然就他一人守着顾谨安旁边总觉得不稳当,有别于之前的稚气跳脱,如今的虎子可是靠谱得不得了,以至于一想到他,自己的心就能安定不少,离开屋子的时候都又有了同顾谨安玩笑的心思,“人豆豆如今叫陈菽呢,你再乱叫小心他家小厮咬你。”


    “说得你没再叫他豆豆一样。”


    顾谨安回了他这嘴后,两个人就隔着门槛“深情”对望,就在戈勇都有些疑惑之时,鹅般“嘎嘎”的笑了起来,屋顶上的暗卫若不是才得了小伙伴方才的教训,只怕又要出现脚滑的人了,而才走出去不久的其他人则捂着耳朵满脸的一言难尽。


    真搞不懂两人突然笑这么难听干嘛,搞得他们好像没有幼时玩伴一样,谁玩成他们这模样,确定那一看就心思敏感的豆豆,不会因此生气。


    不过相比一个叫陈菽的人,似乎叫豆豆者,才是他们真正的幼时玩伴。


    一觉醒来,感受到空气中浮动的水气,顾谨安透过窗纱往外一看,果见青石板铺就得院子湿漉漉的,昨夜下了场雨,他竟半点都没察觉。


    在有“眼睛”的注视下睡着这么安稳,他还是有几分佩服自己的。


    这时屋外传来柳生候的大嗓门,问他要不要起身见陈菽了,应了他一句之后,顾谨安难得有几分纠结的在衣柜前多停留了片刻,最终从他娘同他陆师给他准备的各色精美衣物中选出了一件难得素雅的白色直裰,略对着洗脸的铜盆整了整衣髻,这才清清爽爽的出了屋门。


    一出门就遇到戈勇告假,言今日有事就不跟在他左右了,知他是有意给自己留出与幼时伙伴交谈的空间,心下感激更无不应的道理。


    反正就在隔壁宅子,也属“安全区”内,他们屋顶上看不到的地方不知还蹲着多少个身手敏捷的暗卫,哪怕只看在皇孙的面子上,他的人生安全也没什么问题的,何况他还真是去见幼时的伙伴,活动范围也只在他家的宅子里,出不了什么事儿的。


    同奚泊舟等人交代了一句,便同柳生候一道,施施然推开了宅门向着对面的陈宅而去。


    然而,门一推开,扑面而来的并非雨后清新的宁静,而是如同沸锅炸油般的混乱喧嚣。


    眼前的情景让两人齐齐顿住了脚步,难以置信的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诧。


    这是怎么回事?!


    第 172 章 杀人诛心


    昨日还颇为清静的巷子, 此刻嘈杂不堪,被穿着各色儒衫的举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拢的地方,可不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陈菽所居的宅子。


    顾谨安与柳生侯快步行至人群边缘,目光穿透攒动的人头寻找陈菽的所在。


    很快就看到了一袭素衣脸色的陈菽站在门口处, 脸色煞白的被一个穿着锦缎袍子却掩不住粗野气息的青年正指着鼻子骂,身旁还跟着一位和他有几分相似,但要大出几岁的人,正在试图劝阻骂人者闭嘴。


    此人外貌倒是颇为清秀文雅, 比之身形略微单薄的陈菽而言,更能获得人的第一眼好感。


    只是虽然议论声嗡嗡,这二人又明显带着临泽府的口音,前世身为南方人的顾谨安还是听出了此人话语中看似劝阻实则暗藏煽动的味道。


    说的什么话?指责陈菽占用原本属于他堂兄的国子监生名额呢。


    想必这话中提到的堂兄,就是这位在一旁看似劝阻实则拱火的人了吧。


    啧!


    难怪能引动这么多举子前来围观, 这两人在此之前要是没造势的话,他可以把头拧下来让他们踢。


    自以为聪明的蠢货!也不看看周围围观的举子是站队的多还是等着看热闹的更多,就这脑子还敢来争夺国子监生的名额。


    也算没蠢到家把自家是荫监的事情说在最前面,不然这会儿看热闹的不仅是这些举子了, 他又该见到翰林院的人了。


    顶着左右前的怒目而视,顾谨安在柳生侯的协助下挤到了最前方的风暴中心,同时示意柳生侯, 一把揪住了骂人者快杵到陈菽鼻子上的手。


    “哪个王八蛋扯大爷的手……唔唔唔!!!”后面的话那人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的嘴巴也被正好还剩下一只手的柳生侯捂住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陈菽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两个人,也惊讶的眨巴眨巴立刻眼睛,不顾碍于自己此刻的处境不太美妙, 他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站出来打招呼,依旧维持着方才的模样站定原地。


    周围几个原本隐于人群推波助澜的跟班随从见主子被钳制,立刻凶神恶煞地就要冲上来解救。


    只是这时,顾谨安略微抬高了些许声调的一句话,瞬间将几个蠢蠢欲动的随从定在原地不敢妄动分毫。


    “你们——”他目光如剑,缓缓扫过那几个随从的脸,“当这崇文巷是什么地方?是你们平日里吆五喝六,嬉戏打闹的市井之地?!”


    说完这句,声音陡然转厉,带上了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及不可侵犯的凛然,“我可告诉你们!这里如今住着的,可不是能任你们随意欺负的贩夫走卒之辈,而是寒窗苦读十数载,即将为国效力,邦济世的国之栋梁,人中龙凤,各个功名在身,要是被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冲撞到了,赔的起吗?”


    他边说,边斜睨着那几个脸色煞白陈家随从,将某些读书人骨子里的那份清高及傲慢演绎得淋漓尽致,更表现出自己对这等粗鄙之人的极致轻蔑,若不是熟悉他的人,当下就能断定他是一个恃才傲物,目下无尘之人。


    看得闻得动静匆匆赶来的奚泊舟几人一愣一愣直想捂脸,觉得他这装X忽悠人的本事又更上一层楼了。


    但周围的绝大多数人显然没经受过他这种姿态的毒打,可以说是毫不设防且心甘情愿的一头栽进他可以描述出来的语境中去,点燃了心中那一点觉得自己定是“人中龙凤,未来栋梁”的荣誉感,顿觉自己的确是有被这些人冒犯到,当即收起原本事不关己的模样,纷纷出言指责在这里嫌弃乱子影响他们温书的人来。


    “说得好!”


    “就是!此乃清静读书之地,岂容尔等撒野!”


    “惊扰了我等备考,你们担待得起吗?!”


    “把这群闹事的轰出去!”


    效果这么好,也出乎了顾谨安的相信,他原本还担忧南北考生因此又吵了起来,没想到这么团结对外,只是在他们口中将崇文巷说成是国子监都快要比不上的地方时,他还是些微有些汗颜的。


    国子监虽然一直因为荫监多于其他入读人员的原因,学风确实不是太好,但他们的所在地及监中的师资力量,那都是大启超一流


    的存在。


    就像他们松山书院有沈俨及陆熠两个进士出身的前翰林在,都能让人踏破门槛,国子监的老师,就没有不是进士及第出身的,从翰林调任国子监的也不在少数。


    住在这里的人虽然大多都已取得举人功名,但绝大多数人离进士都还遥遥无期,算起来,和国子监的众生也没什么区别,大家都是可以直接参与会试的存在,所以一味抬高自己而贬低名义上的第一学府,确实是有些让人尴尬的。


    不过此时他可不会去故意戳破这层因虚荣出现的泡沫,他还准备通过这些人站到能指责别人的道德至高点呢,所以乐得高坐钓鱼台,等着人把他们的气焰喷下去再出手。


    陈菽做为话题中心人物,自然也免不了被骂,不过相比起另外两个气得脸色都铁青的人而言,他还算撑得住表情,这一番不卑不亢的作态下来,倒是引得了一些人的好感,原本一直被压着骂的势头,也逐渐偏离了方向。


    跟班随从们见此阵仗,也束了手脚,哪里还敢冒头去帮忙,唯恐自己哪里一个不到位,帮了主子的倒忙又要挨好一顿臭骂,干脆窝窝囊囊的缩在人群中等候下一步的指令。


    指哪打哪儿虽然不一定能达成主人家想达成的目的,但挨骂的时候可没有自作主张时来得凄惨。


    “你、你是什么东西?!敢管老子的家事?!”骂人者见状,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吼道。他身后那位该是陈菽堂兄的人,眼神也变得阴冷起来,隐晦的打量着顾谨安。


    顾谨安示意柳生候松开扣住对方的手,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两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家事?当街聚众闹事,妄自猜度国子监选生有内幕,这似乎……并非单纯的家事吧?按大启律,聚众闹事为一罪,诽谤朝廷又是一罪,你这两罪并罚,轻则杖责枷号,重则……可是要革除功名的,哦,对了,你有功名吗?”


    顾谨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仅让带队发难的两人听得明白,还力求让一旁看热闹的也听得清清楚楚。


    随着他最后一句疑问落地,骂人者陷入一种十分尴尬的纠结之中,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周围的人则将目光落在身着华服却言行粗鄙的他身上打量片刻,不知是谁先破的功,反正一瞬间爆笑和叫好一片。


    “噗嗤——”


    “哈哈哈!”


    “问得好!”


    “他要是有功名的话,何必来强求这荫监的名额。”


    这一问,简直是杀人诛心,直接将这两个连最基础功名都没有的他踩进了泥土里。


    偏人群中还有自持知道一些“内幕”的人,来了兴致同周围的人科普。


    “我知道门口那人,是临泽陈家的小公子,他父亲就是当年在幽州殉国的陈知府。”


    “啊?不是说陈家只逃出来一个老夫人吗?陛下还特意给她进封了诰命,从四品的恭人加封至三品淑人呢。”


    “可不是嘛,但这老夫人除了陈知府,还有一个二子,这陈小公子就是他从二子那里过继到陈知府名下延续香火的。”


    “原来如此!那这荫监的名额,合该是这位陈小公子的,毕竟陈家这些年除了那位大义殉国的陈知府,也没什么入仕为官的人吧。”


    闲谈中,有人恍然大悟,虽顾忌着陈家在临泽势大说得委婉,但还是让不明就里的旁人一听就有醍醐灌顶之感。


    自从陈知府殉国后,原本在朝中还算人才济济的陈家人,都纷纷以各种原因告别了官场,如今陈家,除了齐老夫人还有品衔之外,其余人全是白身,之所以还能在临泽维序着原本的富贵,大部分都是沾了有一个忠义殉国的陈知府的光,就这样,还来抢他嗣子的荫监名额,实属不该。


    非大族出身且有朝中门路的举人们是不知道陈知府殉国背后的内幕的,虽然皇上这几年来有意无意的淡化陈知府这位“忠烈殉国”的存在,但在恒王重现幽州之战的光环下,这位陈知府在民间流传的各类话本子里也还是一位十足吸睛的悲情人物。


    天下间推崇他者,不在少数。


    忠贞义烈本就是被世人推崇,被上位者看重的美好品德,试问谁不想自己百年之后,能得一个以“忠”为名的谥号。


    听着人群中三言两语就将陈氏的内幕抖得一干二净,顾谨安忍不住挑了挑眉,又担忧的回首看了一眼陈菽,见他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之后,方才准备重新回转过去继续面对眼前这两人。


    却不知因他有人嘲讽在先,又有人揭短在后,已让巨大的羞辱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主动挑起事端的两人脸上,前者喘气如牛般随时要冲上的模样,后者也敛了方才左右为难的好好先生神态,阴鸷的目光流转在顾谨安与陈菽之间,然后在顾谨安将要回头之际悄悄靠近前者不知说了句啥,让对方成功暴怒向顾谨安的方向冲来。


    这走向,莫说震惊到其他人,就连听到惊呼声倏然回头的顾谨安自己也没想到,毕竟读书人之间吵闹大多都是动嘴的多,就算动手也是隔着距离互相丢点东西和吐口水,像这种直接冲上来肉搏的,十分稀有。


    尤其他与对方的距离这么接近,一下子猛扑上来,就是柳生侯也来不及挡在他的前面,更别说远处见势不对猛冲过来的戈勇等人。


    完蛋!


    对比了一下自己与对方的身材差异,发现单凭自己似乎很难战胜这位身材粗壮的人,眼一闭都打算听天由命了,却在一片惊呼中,敏锐捕捉到一个物体快速破空的声音。


    “咻——”


    随着一块还带着青青苔痕的瓦砾落在他脚边,原本冲向他的人也像突然喝醉了一般,面朝下扑倒在地。


    要不是还哼哼唧唧有所动弹,险些要让人以为他被这天降飞石要了命。


    “好啊,你出口伤人在前,又出手伤人在后,我定要找五城兵马司好好治你一个故意伤害之罪!”这下,原本一直悄默隐于其后的人只能跳出来了,指着顾谨安的鼻子问责。


    “你这话说的,又不是我们谨安伤了他,明明是他自己有意伤人在前,老天都看不下去出手制裁了他,你却将受害者放到了凶手的位置,就你这样的人,我看还是不要去污染国子监的学风了。”奚泊舟一挤进来,就劈手打掉这人指着顾谨安的手指,言语犀利的见他对顾谨安的指责原数奉还,只是说起“老天看不下去”之时,眼睛不由自主的向居住宅院的屋顶看了一眼。


    这微小的动作,刚好被疾步过来查看情况的陈菽收之眼底,他并没有如奚泊舟一样往屋顶上看,而是眼中的雾色浓郁了几分。


    第 173 章 他要告到皇上面前!


    “安哥儿, 还好吗?”


    从乱起之时就一直毫无动作且一言不发的陈菽在这这时快步走上前来,先是关切的问了顾谨安一句,见他点头示意无碍, 方才松了口气迈步向前准备蹲下查看摔倒之人的情况。


    被他无视了个彻底的陈茁再忍不了,抬起被奚泊舟打落的手指着他喝骂道, “陈菽,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若无我陈家,你不过是……”


    “够了!”陈菽断然打断他的喝骂, 见伤者并无大碍,才起身正色对正长泽“茁堂兄,你我同出一族,此时住口,今日之事我便不与你计较, 若不然,自到族老面前再行分辨,我相信他们定能秉公处理。”


    陈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十分平静,配着他略微单薄的身形, 本该是毫无威慑力的,但不知为何,离得近的


    人都看到陈茁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 带上了明显害怕的情绪。


    “你少血口喷人!我有什么事儿要与你到族老面前分辨的。”


    “堂兄若真能这么觉得, 也是一件好事。毕竟我们家孤儿寡母的,族老总是牵挂着。”


    这……陈家的族老这么怕人的吗?才一提对方搞出那么大阵仗想要谋夺的监生名额都不要了。不过也是这人理亏在先,要他们是陈家族老,这事儿闹到自己跟前也只有惩治这挑事之人的处理。侵吞孤寡、构陷宗亲,哪一条都是败坏门风的重罪, 更不要说这孤寡还是殉国忠贞之人遗留下来的孤寡,若不是有这样一位的名节撑着,就陈家如今这种无一人在朝中的处境,早就被剔除临泽大族之列了。


    在场之人叹息不止,看着陈茁如战败公鸡的模样,就知道今日这场热闹差不多到这里了。


    果然!


    “你…你……好!好!”陈茁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充满了极致的怨毒和……恐惧?最后狠狠地扫视了顾谨安等人一眼,也不管还躺在地上的人,一甩袖子就胡乱拨开人离去,半点没有方才清秀儒雅的样子。


    惹得围观的举子们又是一阵抱怨。


    几个随从跟在他身后快步离去,剩余的则是先觑了觑眼前的情况,见人没有强留下他们的意愿,才赶忙上前架着自家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不甚清醒的主子离去,几次险些把不清醒的人砸到地上,愈发显得狼狈不堪,半点没有了方才的张狂。


    这样慌不择路的丑态,让围观众人又是一阵乏味。


    有人忍不住懊恼,浪费一大早特意来围观热闹到底图什么?有这功夫在屋内多温几页说不好吗?说不定策论都能写一篇了。


    觉得被浪费了光阴的举子们带着失望和些许自嘲缓缓散去。不过,在离开时,不少人边退边向场中的顾谨安投去探究的目光。


    这人不简单?只是不知道是谁。


    托无人唤他真名的福,顾谨安也算是躲过了一劫。不然他这恒州府解元的名头一出来,不用想,巷子里又要重燃一场激战了。


    别看南北举子们此时暂时相安无事,但只要某一方出现有可能绝对压制到对方的人,那肯定相安无事不了的,甭管最后赢不赢,先借此扇对方一个大耳光再说。


    这些都是顾谨安这几日听奚泊舟他们聊过的,他半点没有成为他们互相倾轧的工具人,见人员逐渐散去,巷子也终要重归平静,才微微松了口气。


    只是他这口气松到一半,突然有一个带着明显南方口音的声音突然问道,“这位兄台,我们可是见过?”


    他这句话成功让许多都走到拐角处的人又往后退了几步,一副毫不掩饰等着听八卦的模样让顾谨安十分想扶额。


    “没有没有。”想都不想,直接摆手,带着一种“你绝对认错人”的笃定。


    “可是……”那举子的目光在顾谨安过分俊美极具辨识度的脸上扫过,越看越觉得熟悉,总觉得自己与他绝对是见过的,但这样一张脸若真是见过的话,他应该不可能记忆这么模糊。


    难不成真是他感觉出错了?


    “没有可能,听口音兄台想必来自南方,而我是北地出身的人,又是新来巷中居住,不可能见过的。”他已经认出来了,眼前此刻彬彬有礼的人,正是那晚第一个出言嘲讽他的人。


    本来就不想搭理,现在更是不想说话了。


    “你是北地的?也没有北地的口音啊……”那人被他的出身膈应了一下,原本带着思忖的目光也浮现出嫌弃,还有几分困惑。没想到自己主动搭话居然搭了个北地举子,临泽府出身的陈菽,怎么会认识一个北地举子?一时竟有些无言了。


    见他陷入沉默,眼神变幻不定,顾谨安心中暗松了半口气,也没时间检讨自己方才的冲动之举,上前拍了拍陈菽的肩膀,催促着他赶紧进屋。


    “豆儿,回吧。”


    “我给你们准备了早茶。”此时陈菽正好奇看着他同那举子交流,眼睛瞪圆到有了几分幼时小豆子的模样,听了顾谨安的话,虽不知他在着急什么,但内里肯定有故事。不过这故事他可以日后慢慢挖掘,现下还是先应下他的话,只是应了之后,又有些迟疑的扫视了后来的奚泊舟等人一眼,“几位若无事,也请进屋一叙。”


    到底是帮了自己的人,就这样毫无表示的话他担心会拉低顾谨安心中对他的印象。


    奚泊舟听他此问,眼睛一亮就要答应,没想到却被人抢先给拒绝了。


    “他们忙着呢,可去不了,豆儿你不用招呼他们,真的不用!。”


    顾——谨——安!


    磨牙的声音让陈菽都听得牙酥,迟疑了片刻再次将求解的目光看向顾谨安,见他还是坚定的摇头之后,透着十分开心的同奚泊舟等人告辞,引着顾谨安同柳生侯就回了自家的宅子。


    “吱呀”一声,院门在奚泊舟绝望的目光中缓缓合拢,他顾小弟,可不要被这明显黑心的豆子给骗了。


    同他一样绝望的,还有刚刚想起顾谨安是谁却不见了踪影的举子,“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夜在崇文巷口!挑起我们南北两地举子骂战,闹得不可开交,又在五城兵马司人员到来之前逃之夭夭北地□□!”


    “……什么玩意儿?”巷子里瞬间死寂了一瞬!紧接着,是无数道难以置信、充满惊愕和怀疑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扇已然紧闭的院门上。


    “原来是他!”什么清贵俊朗,什么能言善辩,现在在南方举子眼中全成了面目可憎,出言不逊。


    整个巷子瞬间如同点燃的火药桶一般,到处都充斥着炸毛的南方举子。


    北地举子对顾谨安的做法也不是很赞同,但谁让他是北地的,而且这群南边来的还敢骂他们是“北地□□”,这叔叔能忍婶婶都忍不了啊,当即便以“南野蟾蜍”还击了回去。


    等奚泊舟等人回过神来时,周边的骂战已经全面升级到互吐口水的阶段,还有不知谁的扇子险些砸中江鸿,是戈勇拦了一下才免受伤害。


    “……你们那晚干了啥?”用袖子遮面躲避攻击的同时,当晚没在场的几人忍不住看向躲避时身手敏捷的戈勇。


    “也没干啥。”摸摸鼻子,戈勇话说的有些心虚,只是当三人的目光从疑惑变为怀疑时,他又气壮了起来,“是他们先挑起来的!”


    将当夜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之后,奚泊舟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确实……怪不到顾谨安头上。


    但是!


    “我就说他跑那么快干嘛!”没义气的东西,知道肯定会引起事端也不提醒他们一下,让他们深陷这唾沫横飞之地。


    “……先回住的地方吧。”眼看防御快要抵不过攻击,庄逸提议道。


    “赞成!快跑!”


    三人加上戈勇,再也顾不得形象,在漫天飞舞的“口水”中护着头脸,飞快朝着对面的宅子鼠窜而去!


    进门的瞬间听到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不用猜都知道是蹲在他们头顶处的暗卫发出来的。


    简直太讨人厌了!


    “戈大哥,我怎么听着屋顶有乌鸦的动静啊,要不抓一只下来烤肉吃。”奚泊舟不爽的抬眼看了屋顶一下,诚恳的对着戈勇提议。


    “……”屋顶处偷笑的暗卫沉默饿了一瞬,接着心中又涌动怒火,这人怎么敢生出这样的想法,把他们堂堂暗卫比喻成乌鸦,虽然他们日常一身黑衣确实被人叫乌鸦不错,但不能就是不能!


    可事到这里还没有完,戈勇居然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他的提议,然后摇摇头,“不妥。乌鸦不祥,肉糙酸涩,还有股子腐气,烤着吃……着实不好吃的。”那语气,仿佛真的在探讨食材的优劣。


    “哦……” 奚泊舟闻言,脸上露出了十分遗憾的表情,仿佛真的错过了一道美味佳肴,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对着屋顶上方撇了撇嘴,“那真是便宜它们了。”


    暗卫咬牙,他不信戈勇不知道待在屋顶处的是他们,以前大家一同蹲衙门的时光还算融洽,怎么如今居然主动附和起嘲笑他们的话来。


    不行,他要告状,告到皇上面前。


    只是搞什么呢?


    这群人从昨夜入住到今晨,除了门口处非他们挑起的小混乱之外,可都安安分分的没有作妖,或者说还来不及作妖。


    提到门外的混乱,他还闪过一丝不忿,要不是他出手及时,顾谨安那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哭呢,哪有如今亲亲热热同小伙伴在院中煮茶畅谈的美好时光。


    抬眼往对面院子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陈菽对顾谨安说了句什么,对方仰头笑得十分灿烂,格外刺他的眼。


    暗卫更气了。


    昨夜过后老大们全都撤离了,只留了他一个发过誓的人独守这里,他简直怀疑是老天刻意戏弄他。


    对了!混乱!


    看着巷中依旧在闹腾的举子们,暗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个信息肯定是陛下想要的,刚好能给顾谨安他们添堵又不到影响他们的程度,做事这么多年,他自认对此的方寸还是拿捏到位的。


    就这么办了!


    刚才嘲笑过暗卫心头舒了口气的奚泊舟突然感觉一阵凉意袭上后脖颈,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疑惑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没有发现异常,就同其他几人一样拿了本书坐到桌子旁边,随意翻看着等待顾谨安的回来。


    见他这样,暗卫嘴角


    勾起一丝算计的微笑,密谋好暗稿,准备等到接头的人来就递上去,现在嘛……


    看了一眼吵得他眼睛疼的举子,他将手指塞到嘴里吹了一个声音极特别短促的哨声,这哨音穿透力极强,却又奇异地被巷中的喧嚣掩盖,除了戈勇动了下耳朵,并未引起下方任何人的注意。


    随着他的哨声响起,一只不知躲藏在哪里的黑鹰展翅飞出,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盘旋后,金黄色的鹰眸迅速锁定五城兵马司正在巡逻的所在,箭一般地朝着那个方向冲刺过去,其速度之快,在空中只留下一道铁灰色的残影。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队脸上带着浓浓“怎么又是这里”表情的五城兵马司官兵,再次“光临”了崇文巷。


    看着已经撕扯的衣冠不整的众举子,队正额头上的青筋都忍不住跳了几下,要不是接到那处的驯鹰通知不敢不来,不然他真的不想管这些没有多大杀伤力的举子。


    “行了!都给我住手!” 队正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天子脚下,聚众喧哗,成何体统,统统给我拿下,带回衙门问话!”


    话音未落,混乱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的举子们瞬间作鸟兽散。


    巷子再次安静了下来。


    看着眼前的成果,队正十分满意的捋了一下自己的胡须,抬手示意手下收队,同时祈祷在考试前都不要再来这里了。


    第 174 章 睡前搞笑小故事


    经此一事, 顾谨安算是在这条巷子里大大的“扬名”了,加上不知是谁把他是恒州府解元的名头散播了出去,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要不是戈勇和柳生候都生得颇为威武,一左一右抱臂往门口一站, 如门神般让人不敢随意造次,不然险些被踏平的就不止门槛了。


    不过对于这些无论出于何种心思但一律都打着上门探讨文章的人,顾谨安来者不拒,除了有意探探对手的深浅之外, 也有想以此扬名的心思。短短几日,他在巷中的名声就出现了两级反转,南北两地的举子,虽嘴里说得别扭,但若真谈论起学问来时, 也不得不对他竖起大拇指。


    然而,正如那句老话:“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真正顶尖的读书人,心中自有傲气。大启一京十四府, 加起来解元都有十五个,还不算国子监中的举监,这些人皆是各自地域的翘楚, 向来一个不服一个, 他们或许承认顾谨安有才,但绝不可能轻易推崇,更遑论折服。


    倒也有几个上门拜访过,但多少是带着点掂量对手的意味而来,这些人的造访, 自然也引起巷子中绝大多少人的注意,暗中好奇他们谈了什么?又孰高孰低?


    但到了最后,结果如何众举子却不得而知,他们把耳朵拉最长都没有听到丝毫信息,再好奇,当事人双方都对此心照不宣,闭口不提,他们也唯有作罢。


    想要知道这些人中到底谁能更胜一筹,唯有会试之日才能有所定论,甚至有可能,要等到殿试之上,毕竟只有通过殿试者,才有资格竞争最终的赢家。


    转眼腊月,凛冽的朔风如同裹着雪花落下,冻得人不想出门,加之会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几乎所有人都在屋子里埋头温书,以备会试。


    崇文巷失了往日的热闹,没了每日络绎不绝的拜访者,顾谨安也终于有了时间能好好沉下心来给伙伴们讲解一下日常所做的题卷,顺便将自己日日与人探讨中发现的精妙之处一一与他们分享,几日突击下来,每人文章的水平再次有了质的飞跃。


    就连已成功入学国子监的陈菽在休息之余前来玩耍,也惊叹这“题海战术”的威力不凡,当即兴冲冲的也要加入其中,顾谨安自不会拒绝,四人学习小组因此变成了五人学习小组。


    期间顾谨安去见过沈微两次,其中一次还不幸再次撞上那位有不美好初见的伊仁,好在对方只看了他一眼就离去,并没有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倒是跟在其身侧的安靖,很是认真的打量了他一番才离开,搞得顾谨安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庄逸不是说他不日就要外调出京了吗?怎么还一直待在翰林院中没有动静。


    自那次之后,他就没再去过翰林院见沈微,两人日常若有约,都心照不宣地选在了京城里相对清静雅致的茶肆,或者沈微相对安全的私人居所之中。


    之所以从不邀沈微来他如今居住的崇文巷宅子,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屋顶上蹲着的那位“乌鸦”,对方如同跗骨之蛆,日夜监视,一举一动皆在其耳目之下,顾谨安虽不能将此中内情对沈微明言,但他必须为对方考虑。


    暗卫对朝廷命官的影响,只要不是傻子都不会将人往对方眼皮底子下带。


    只是沈微看起来真的很忙,以至于他到京城这么久,两人都没怎么聚过,而且每次会面都十分仓促,满腹的话来不及细说,就又被公事打断。


    如今临近年节,翻过年就是会试,身为翰林院的儒臣,虽然不一定会被选中担任考官,但就配合礼部举办科举一事儿,也足够他们忙得脚不沾地的了,顾谨安不是什么没眼力劲儿的人,自然不会在如今去打扰对方,反正他此行势在必得,若真如预想的那般,以后成了同僚可有


    大把的时间叙旧了。


    现在时机不对,他干脆带着一众人开始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日子,见他们如此刻苦,戈勇及柳生侯爷默默做好支持工作,两人轮岗在外,对陆续又恢复上门拜访的人一应回绝了,搞得顾谨安因长时间没见到有人上门拜访还暗自嘀咕了几句自己是不是过气了之类的话,听得其他人只发笑。


    听罢戈勇同柳生侯的解释后他自己也笑了,随后正色谢过他们这份心意,如今和前几月不同,已经到了会试备考的冲刺阶段,自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应付上门的人,而且他如今在京中也算声名鹊起,抛除上门提亲被拒之门外者,就是悄悄往他家塞的庚帖都够引燃一冬天的炉子了。


    扬名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就是朝着既定目标冲刺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微忙的另有其事,而今夜皇上的御桌之上又多了一则。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墨香,萦绕在被地龙烘得暖暖的空气里,昭宁帝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御座中,指尖正捻着一份墨迹犹新的密报,其上详细记录了顾谨安近期的“文战”盛况,以及一个令他十分感兴趣的新东西——题海战术。


    虽有取巧之嫌,但他其实对此并无多少反感。做题之人水平如何,都影响不了能推行出这套体系的人绝对是大才的事实。


    只是搜集整理大量的经义题,甚至包括开朝来的历年题目及对其进行多重演化形成新的题目对人进行针对性训练,可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独立做到的事情,哪怕他能做到,他的时间和经历也不容许他做到,单一个历年会试及殿试题目,就不是他一个乡野出身的少年能接触到的资源。


    几个名字在脑海中呼之欲出。


    昭宁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沈俨此人在翰林院时三锤打不出一个屁,低调得近乎平庸,若不是硬气的同陆熠一同辞官归隐,他都想不到对方还有这般宏大的心思。


    至于陆熠,他以前可是最讨厌投机取巧,钻营取巧之辈,一身硬骨头,一条毒舌头,他政务繁忙让伴读帮忙抄了几篇大字,都能被他骂过狗血淋头,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人,如今居然也肯放下身段,帮着他们整理演化题目,以供学子们反复捶打练习?


    昭宁帝才思索了片刻,就有点按捺不住想要冷笑了。


    他以前挨过的骂算什么?算他一心要当明君给青史留的典故吗?


    难怪近年来恒州府出身的官吏多了不少,他还以为是自家的祖坟终于发力,让那自古文风不算鼎盛的苦学之地焕发出了新的文脉。


    原来是有人将无数读书人皓首穷经的漫长积累过程进行了完美的压缩和提纯,它或许培养不出触类旁通,自成一家之言的鸿儒巨擘,但对于在科举场上却能十分高效的攻城略地,确实能帮助一些天赋不是那么好的人走出一条行之有效的捷径。


    身为帝王,他当然期盼御下的臣子都是能触类旁通大儒之辈,但他更深知现实,治理这偌大的国家,运转这庞大的官僚体系,需要的不仅仅是站在顶峰的那几个惊才绝艳之辈,更多的还是虽能力平平却兢兢业业之人。


    其实如今的大启朝堂上,最多的也是这种人,他们很大一部分都没走过这条捷径,不也资质平庸非大儒之才吗?


    而且他从此法之后看到了一个更广阔的天地,如若施行,哪怕太祖在史册上的光辉,也不会比他更夺目几分。


    只是这个想法,得等到他那位心思颇多,诡才满身的小弟弟真正入朝了才能提上议程。


    想到这里……


    “黄睿德,城外那条驰道,是否近日就能完工?”


    “禀陛下,工部已派人去督促最后的收尾了,应该用不了几日,就能全面通行,不会影响到各国使团入京的行程。”禀完这句,他想了想了,有些犹豫,但在昭宁帝的目光注视之下,还是十分谨慎的将此事说了出来,“白日里谈大人因此事曾来找过内臣。”


    “怎么,他对朕邀请四野异邦来朝觐见的事情仍有异议”


    “……如今南疆局势不稳,谈大人是担忧罢了。”黄睿德谨慎的将对方所言“恒王功高,恐有危社稷。”的言语压在肚里。


    这些大人们不清楚内幕,只知道这如神物般的水泥是恒王带来的,却不知真正创出此物的人,还窝在小巷深宅里埋头备考,恒王担这个名声可不是百利而无一害。


    “让他安心滚去准备会试事宜,出了问题我第一个要他的脑袋,其他的事情少操心。”若不是对方真是一心为国的老臣,又快到了致仕之年,就这瞻前顾后了一辈子的性格,昭宁帝都想将他一撸到底,何用得着现如今这般捏着鼻子强忍。


    谈到这人心情都跌落了几分,好在后面又看到了他那很是有些诡才的小弟弟笑话,才让他眉头舒展,“去,把这则笑话送去给皇后也开心一下。”


    “内臣遵命。”黄睿德赶忙上前接过,扫一眼之后自己也险些笑出声来。


    相较于其他人不理解这对天家夫妻为何对一介远方宗亲如此关注,切身接触过的他却有十足体会。


    无非不过“有趣”二字,尽管其中夹杂着一些因皇孙甚以及某些因素产生的爱屋及乌,但这份兴趣能维持至今,甚至随着密报的不断送达而愈加浓厚,更多的,还是顾谨安这个人真有十分意思!


    他那份时而锋芒毕露,时而狡黠圆融,时而沉稳老辣,时而又带着少年意气的复杂气质,很是让人想要彻底看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宫中的日子,多无趣啊!


    到了御前的臣子,一个个都如出一辙的谨慎,就连……黄睿德眼中不着痕迹的闪过一丝光芒,浮现出一个近日时常见到的清雅身影。


    那位因顾谨安之故颇被皇上看中,近日时常召来御前讲学的沈修撰,虽比一般的臣子活泛不少,但这个活泛终究是带着表演痕迹的,而非顾谨安那种近乎本能的真趣。


    不过就这一点刻意的活泛,也足够接住陛下给他的机会了。


    提起皇后,昭宁帝的心情难免又沉重上几分,他妻子这一病好久了,断断续续总不见好,太医院的苦药汤子非但未能祛除沉疴,还把人的心情都喝坏了,近来难得几个好心情的安眠,都与他这个小弟弟脱不了干系,他也很好奇,自家怎么就出了这样一个谦逊又张狂,有趣还兼了点吝啬贪财小毛病的人。


    这不才住进他的免费宅子,没几日就悄悄托人给他大孙带信,请求帮忙要回伊宅租金。


    他大孙自上次偷溜出宫后就被长子严加看管,连同身为他伴读的恒王世子及舒光那小子也一同压在东宫读书,无法接触到外面信息,顾谨安的“求援信”自然到不了他手中,他这个祖父只能帮助大孙暂且接收了。


    一看之下,这小子的吝啬和厚脸皮简直让他叹为观止,却因他的措辞十分有趣,不让人生厌,从信中的描述,他看到的不是一个锱铢必较的市侩之徒,而是一位鲜活生动市井气十足的小财迷。


    难得真实的烟火气,让他也起了几分玩心。


    所以他顺理成章的将这封“求援信”给压在手里了,就准备看看,他还有没有脸皮写第二封,至于多付给伊仁的租金,他也早已拿回来放入自己的荷包。


    毕竟将宅子免费许出去的是他大孙,可不是他这个屋主,小孩子懂什么。


    但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想要回租金,怎么也得人亲来他面前吧。他那小弟弟文名传得极盛,想到这一步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


    希望他不要让自己失望。


    第 175 章 魏王


    京中繁华地, 年节本就比寻常州府之地热闹喧嚣许多。而今年因一直有传闻四野异邦之主要亲自入京朝贺大启“天路”竣工的盛事,更是将这股热潮更是被推至了前所未有的喧嚣顶峰。


    元日未至,就能听到爆竹声日夜不息, 街市上的人也比平日多了许多,真应了那句“张袂成荫, 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①(引用自《晏子使楚》),连因会试在即而沉寂了许久的崇文巷,也不时传出几声鞭炮响, 紧接着便是南北学子因习俗口音不同而起的争执吵闹声,这年节的热闹,也成了他们互相争锋的由头。


    顾谨安从来爱热闹,但对崇文巷这种时不时就要来一场的热闹表示敬谢不敏,他只每日同奚泊舟、庄逸、江鸿几人闭门温书不出, 埋首题海,半点不想去趟这场滔天的热闹。


    可他不想去,架不住其他人想去! 尤其是奚泊舟、柳生侯以及江鸿这三个精力充沛架的家伙,甚至连庄逸也总有跃跃欲试之感。双拳难抵众手这下, 他先是硬被拖着去围观了四国使团初识水泥“天路”驰道时被震撼的场面,还没来记得从这么多年终于再次看到点与现代文明挂钩之物的感性中脱离出来,又在元日当天天不亮寒气最重之时, 被裹挟着裹紧大氅, 站在难得对外开放的御道之侧冻得瑟瑟发抖地围观四国使团排着长队入宫朝贺。


    冷不丁又被人挤得往旁边一个踉跄,有寒意顺着踉跄下松开的大氅领口处侵进来,他又赶忙站定身子重新裹紧大氅,跺了跺几乎冻僵的脚,心里只想叹气, 这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异国的国主。


    那位自幽州之战大败后俯首称臣被封为奉国将军荣养京中的北狄老国主,可是京中一道极为靓丽的风景线,哪里有热闹的场子,这位奉国将军都不会缺席,兴致来了甚至还会高歌起舞一场,先不管对别人眼睛和耳朵友不友好吧,反正他自己快活得紧。


    若不是听柳生侯讲过他们刚到幽州时目睹的惨烈战后景象,顾谨安险些都要怀疑这老头当初是不是在茫茫草原呆腻了,想来繁华京城养老,故意佯攻碰瓷来的!


    现实却是战争是真实的,这老头如今快活也是真实的。


    顾谨安心中自然不乐见这种人还能如此逍遥。但这便是政治,国与国之间,摆在首位的永远是冰冷的利益权衡,在这种权衡之下,一部分人的注定要被牺牲,他一介白衣书生,并没有介入其中的可能。


    他瞥开眼,不去看那在队伍中笑得一脸开怀、仿佛只是来参加盛大派对的草原大汉,将目光移向了使团队伍中唯一一个没有国主出席的国家,南越。


    南越国主没来,这倒颇出乎他的意料。


    近几月来京中一直隐隐传着南越有不安分动向的


    传闻,顾谨安本以为这位义女生了皇帝唯二皇子的南越国主,无论如何也该抢在第一个来表忠心,洗嫌疑的。没想到对方依然如往年一般,只派了使臣前来。


    这就让事情变得极其微妙起来了,南越是真的有了不臣之心?还是对自己的清白胸有成竹?又或是……有恃无恐。


    想起传闻之初自己就往巴音丁先生及卜景明处发去的信件至今未有回音,顾谨安的心情忍不住又沉重了几分。


    南疆的风,到底是不是已经变了风向?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惊呼。


    “魏王!是魏王殿下!”


    “还有国舅爷!”


    “恒王世子!”


    顾谨安闻声抬头,就看到有一队人马自宫城方向缓行而来。


    打头的是一位年约二十六七岁身着亲王朝服的雍容青年,气度雍容,面容俊朗。


    长得竟也同他有几分相似,顾谨安将此定义为标准的顾氏长相。只是,对方或许是因为带了些许异族血统的原因,鼻梁比他更为高挺笔直,使得整副五官脱离了顾家男子常见的柔美,平添出几分硬朗英气,恰恰是顾谨安自想要自己长成的模样。


    羡慕得他忍不住悄咪咪抬手摸了一下自己也算高挺的鼻梁,心里稍稍平衡了些,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


    冷不丁一抬眼,顾谨安却直觉那位高踞马上的魏王殿下,目光似乎穿过了层层人群和遥远的距离,极其精准地落在了自己脸上。


    这……不能吧?


    顾谨安心头一跳,直呼不可能。


    就算如传闻那般这位王爷不受父亲看中,但和长兄的关系十分亲密,或许皇孙曾在他面前提起过自己,但他们之前又没见过,但他们此前根本没见过啊!这人怎么能隔着这么多人、这么远的距离,瞬间锁定自己,多半是给予围观百姓的眼神回应。


    然而,刨除来自容颜相似的那份熟悉感,顾谨安定睛再观魏王的身形气度,总觉得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熟之感,总觉得是哪里见过的模样。


    他忍不住又仔细看了两眼。就在这时,马上的魏王似乎对他的目光有所察觉,极其自然的对着他颔首微微一笑,动作幅度虽然不大,却足以让顾谨安看清楚对方确实是冲着他的。


    唉哟!这一笑,当真如春风拂面,温雅和煦,比他此前见过的所有顾家人都要显得平和从容,风度翩翩许多,温润如玉的气质浑然天成,不带丝毫造作。


    此刻顾谨安内心对顾承昂、顾景隆进行了无情拉踩,一个欠揍,一个坑人!等再见面!……算了,再见面他也没办法把人家怎么样,就当是吃天降馅饼不小心硌到颗石子,自认倒霉。毕竟蹲在屋顶上的人除了时不时弄出一些鸟类动静,到目前为止对他们是没有任何实际影响的。


    “他是不是在冲你笑?” 身旁的奚泊舟、江鸿等人已经按捺不住,激动地拉扯着顾谨安的袖子低呼,引得周围的群众也纷纷向顾谨安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心知对方的确是在看自己,但并不想其他人知道的顾谨安带着三分不好意思十二分疑惑的低咳一声,示意他们低调。然后他移开视线,直接跳过紧随在魏王身侧的顾承昂,看向魏王身后错落一个马头的位置处。


    那里是一位同样骑在马上身着绯红官袍的中年人,其鬓角染霜,气质也极为儒雅,乍一看还以为是出身鸿胪寺协助接引的文臣,再细一看,就被他绯红官袍胸前纹绣着的狮子纹样而弄得心头剧震。


    一二品武官,方着狮子补服。


    这位气质儒雅,面容平和的中年人,竟然就是那位在幽州经营多年,威名赫赫,却又因外戚身份备受文臣清流审视国舅萧定礼。


    记得对方在幽州之时,还是三品官衔,如今这是……升了?


    不过都能去管京郊的大营了,不升也不可能,功高不赏,向来是为君者的大忌。他那位老哥哥满心韬略雄才,因该不会因为一个外戚功高就觉得他震主的。


    而且就他同皇后那副伉俪情深的模样,这么多年没动这位国舅的位置已经很算给文臣们面子了。不然就对方的功绩随便拎出一条来,都够高升一个品级的。


    见到萧定礼,顾谨安尚能维持冷静观察。但一旁的柳生侯,却已是激动得浑身微颤,若非此刻场合庄重,严禁喧哗,他只怕早已按捺不住狂喜呼喊出声。


    顺着他死死拉扯自己衣袖示意的方向看去,在萧定礼马侧稍后躬身随行,身着锃亮盔甲作亲卫装扮的一名年轻士兵,不是虎子是谁。


    尽管他的头盔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顾谨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一时间,他安感觉自己眼眶有热流涌上。


    初进京时他还托沈微帮他打探过虎子的消息,可惜文臣武将壁垒分明,沈微纵有心也无力,最终只能歉然告知查无音讯。后来还是戈勇动用了陆府在军中的一点关系,才辗转打听到虎子被选入了萧定礼治下的京兆大营效力,这才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然而京兆大营远在京城以北三十里,戒备森严,严禁外人及书信往来。


    此后南疆异动传闻甚嚣尘上之后,营防更是严密如铁桶。以至戈勇几次想借陆府之力递信,都未能找到稳妥时机。


    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处猝不及防地重逢。


    虽然看不清虎子头盔下的表情,更不知他是否也看到了人群中的自己和柳生侯,但观他一直跟随在萧定礼左右颇受重视的模样,至少顾谨安一直都有些因他悬起的心是彻底放了心了。


    奚泊舟等人原本还奇怪他怎么突然这幅怪模样,在听到柳生侯实在压制不住的低呼一声“虎子哥”中,也瞬间反应过来,原来他们的幼时大哥,打虎英雄也在这队伍里呀。


    英雄到哪里都是备受关注了,几人自从知道这世上竟有能赤手空拳打死老虎之人之后就一直很想见上一见,如今听得就在这队伍之中,纷纷挤到两人周围让他们给指指。


    被他们这一番兴奋的插科打诨,推推搡搡,顾谨安心底因猝然重逢虎子而汹涌升腾起的那点感性暖流,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还添了哭笑不得。


    眼看柳生侯激动得当真要举起手指向队伍中虎子的方向,顾谨安眼疾手快,一把按下他的胳膊,紧接着,他一人给了极具警告性的眼神,才让几个兴奋过头的家伙暂时安分下来。


    也是接引仪式到达了最引人瞩目的时刻,各国国主及使臣下车下马与魏王等人见礼,百姓们都聚精会神的看着这个难得一见的场面,并没有过多的心思留意身周的情况,不然又是一脑门子的官司。


    就他们插科打诨的这一会儿的功夫,御道上已


    走完接引各国使团入宫的流程,依旧魏王一马当先,顾承昂及萧定礼坠在其后一丈左右,在后面就是各国国主的车架,逐一缓缓向着宫城方向而去。


    以归顺大启、如今在京荣养的北狄“奉国将军”的车驾当先。这位老国主似乎很享受这份“首当其冲”的荣光,甚至还乐呵呵地掀开车帘一角,朝着围观人群挥手致意,引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无国主前来的南越使团车驾,则按照规制,安静地坠在整个队伍的最末尾。


    这份沉默,在北狄老国主的张扬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和意味深长。


    尤其今日代表皇上前来迎接的人还是出自他们南越公主所出的魏王,更是让人想掀开厚重的车帘看看对方的神色。


    长长的一支队伍缓缓前行,旌旗招展,除了整齐划一的马蹄“哒哒”声,以及车轮沉闷的滚动声,整个队伍肃穆得不再闻丝毫声响,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百姓在此刻也完全安静下来,目送着他们渐渐从眼前消失。


    使团需先在早朝之上参拜大启的皇帝,同时献上代表恭贺的国礼,完成这堪称隆重的觐见礼后,方有资格落座享受大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接风盛宴。


    顾谨安因为朝廷对南越的态度再次浮现不安,但如今队伍已完全入了宫城不见踪影,一时也探知不到任何消息的他只得深吸一口气,示意其他人回转。


    “回吧,热闹看完了,得收心学习了。”


    他若有官职在身,许不用再站在这里瞎猜测,所以最要紧的事情,还是将会试安全渡过了再说。


    “什么叫收心?我们此前还不够收心用心吗?”


    奚泊舟傻眼,若不是之前拘得太紧学得太用力,他们何至于今天一直让人用看乡巴佬的眼神审视。


    “这才哪到哪儿呢。”


    顾谨安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庄逸都忍不住哀嚎出声,以前就是在书院的时候,也没这么密集的破题过啊!


    第 176 章 主考官


    京中年节的热闹喧嚣尚未完全散去, 空气中也还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味和万邦来朝的余韵。,各国使团甚至还未完全离开大启国境,一则震动朝野的消息, 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这份宁静。


    朝廷以雷霆之势, 派遣恒王及赵王府的两位王世子,率军往南边去了。


    说的是沿途行督查之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意在直指南疆。


    这无异于公开坐实了前阵子在京中流传得沸沸扬扬关于南越有异动的消息。


    一时间,京中仿佛炸开了锅。除了朝廷之上的唇枪舌战, 朝廷之下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不议论纷纷。原本因年节和异邦朝贺积累的兴奋尚未消退,此刻又被点燃了新的热闹,让京中很是喧嚣了好一阵。


    都觉得连“天路”修成这样的大事都不来朝贺又一直小动作不断地南越该打,是觉得自己送了个女人进宫产下皇子就不得了了?


    就该同北狄一样, 一次给他打服,以后都乖乖趴在他们大启脚边当狗。


    好战气氛空前浓重,如同被点燃的干草,熊熊燃烧, 无处不在地裹挟着人们的情绪,就连出门买菜的大婶都能聚在菜摊旁,眉飞色舞地说上一个早上关于南疆的话题。


    在这样的氛围烘托之下, 顾承昂同顾承怀这两位当初在北疆幽州之战中只是作为后备力量随恒王上见见世面积累些实战经验的人, 都被吹成了将星降世,上能手撕可汗,下能刀劈王子,更有甚者,绘声绘色地描述两人在幽州战场上一左一右, 如同天神下凡,直接将不可一世的北狄老国主撕成了两半,传得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


    顾谨安不知道这两人听到这则传闻时作何感想,反正他整个人是麻了。他当时正和沈微在茶馆角落聊天,顺便被迫听八卦,当时差点就一口茶喷出来。


    好在他及时忍住了,这才没有失去沈微这个越发往洁癖方面靠的朋友。


    明明以前同睡一张床同喝一碗粥的日子不是没有过,现在对方连弄筷糕点给他吃都要用公筷,对此他可明里暗里的嘲讽了很多次,每次沈微都是笑着接纳,却概不整改。


    时日一长,顾谨安反而成为了那个先适应的人,也不在一味纠结着不一放下,顶多在对方切换筷子的时候发出一点不是很动听的声音,好死不死又被伊仁撞见过一次。


    看着对方骤然严肃显出嫌弃的表情以及瞬间沉默的沈微,他在心底悄悄“问候”了对方几句。


    不过如今听着隔壁桌说得风生水起,又没有伊仁突然出现扫兴,他悄声问沈微,“有这事儿吗?”他怎么不知道。


    还有那位如今身为奉国将军的北狄国主,前几日不是还在会宾楼一展歌喉的吗,怎么突然死在了十年前的幽州之战了?


    不过这么个人活跃在眼前也是碍眼,百姓们都有意识给他传死讯顾谨安乐得看见,只是觉得有些好笑,笑过就罢了。


    “……”同样因这个传闻手抖了一下的沈微抬眼看了一眼明知故问的人,不做声的继续为自己杯中注入茶水。


    “又不说话……”半真半假的抱怨了一句,顾谨安眼睛一转,又对着沈微八卦了起来,“你今日怎么有空约我出来,这段日子你们院不该忙飞了吗?伊扒……伊大人怎么突然大度放你出来。”好险好险,差点把伊扒皮直接喊出来了。


    “我正常的休沐,怎么到了你嘴里,像是牢犯放风一样。”他嘴里没个正行,沈微也不再保持沉默,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后,又不动声色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所有人都沉浸在南疆的形势之中,并没有人留意他们两个坐在犄角旮落的人,略微压低一点声音提醒道,“你说话注意点,那位可记仇呢。”


    “嗤,还能有我记仇。”话是这么讲,顾谨安却没有执着继续批判伊仁这个目前压榨小伙伴,不出意外以后也要压榨自己一段时日的未来上官,而是极自然的转移了话题,问起他近日工作近况,听得他并没有参加会试的协助准备工作,还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现一丝无语,“那伊扒……是故意的吧。”


    多少的攒政绩机会,怎么就把沈微排除在外,老头子果然坏得很。


    这一瞬间,长得不错年纪也不算大的伊仁在他心中成了糟老头。


    “也不是,协助会试的工作我往年做过,对其中的流程已烂熟于心,如今是有其他事情绊住了脚步,伊学士也一时不能随意调动我去做事。”摇摇头,虽不喜欢那位上官,沈微还是没将与之不相关的事儿强加在他头上。


    “如今还有比会试还重要的事儿?重要到那想来把你当驴使的人都不便调动你?”我的小伙伴啊,你现在做的什么事儿,我能想到的唯有到黑窑挖矿才能将凄惨度与你匹配起来。


    顾谨安眼中的同情太过明显,让原本不打算细说这一点的沈微有几分不自然了起来,为免他一直悬心,想了想,他还是隐晦的提点了一二。顾谨安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做贼般的左右环视了一眼,又将声音压得极低的问道,“所以你如今日日都去给那位讲学啊?”


    “……也不是日日。”


    “可以啊兄弟,加把劲儿努把力,说不定等来日我进来的时候,院中的风头就变了,到时候有你罩着我,咱兄弟联手,还有什么不好干的工作。”


    “说了不是日日。”


    “嘿,我懂,不重要,不重要。”笑着摆摆手,顾谨安满怀欣慰,他这兄弟也算是引来好日子了,等他会试一举得中,这京城不算白来。


    “……随你想吧。”看他明显已油盐不进的模样,沈微叹息一声,撂开了手。刚端起杯子饮了半口茶,对面的人却又悄咪咪的举起了手。


    “你还要问什么?”无奈,他今日明明是前来传授会试生存经验的,怎么好像变成了专等着顾谨安来窥探他的私事的聚会了。


    “你居然日日都去,那肯定


    是见过人的吧?”


    说了不是日日……算了!


    “嗯。”点点头,准备听他嘴里要吐什么象牙。


    “长什么样子?”


    连这都要八卦,来日殿试你不就能见到了吗?而且这是能随便往外说的吗?沈微无语,沈微扶额。可看着顾谨安亮晶晶的眼睛,他还是败下阵来含糊描述了一番,用得总不过是那几个自古以来都形容帝王的好词语,还想到顾谨安听了什么严肃的点了点头,“我就知道,这不就和我长得一个样……唔、唔唔!”


    不理解对方怎么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顾谨安不满的示意他松开。


    “你要死啊!”什么话都随便往外说。


    瞪了他一眼让他安分一点之后,沈微才缓缓松开了手。


    “这有什么……”现在真是好难得听对方说一句骂人的话,顾谨安边感慨边接着道,见他又频频投来警示的目光,干脆一摊手,“你莫不是忘了我姓顾,我见过他们家小孙子的,和我的年龄性格对不上。”


    是啊,他姓顾!


    沈微这时也才恍然大悟,亲戚兄弟之间长得相似是正常的,他初见那位小皇孙时也吓了一跳,皇孙类祖父,所以顾谨安说得也没毛病,都怪这人平日里没个正行,让自己一时忘记他也是出身尊贵之人。


    不过就这嘴脸,他可不想让他爽到,“哦。”


    “……”一下子□□沉默的变成顾谨安了,甚至有一瞬他都共情到伊仁的身上了。“没有人告诉你和人说话不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吗?”


    “抱歉,我最近单个字应承得太多了,一时间改不过来。”嘴上说着抱歉,眼中全是促狭。


    应承皇帝可不就“喏”字先开头吗?顾谨安咬牙,曾经一起苦难过的小伙伴,终于也变成了这种暗暗秀的人,道德沦丧,人心不古啊。


    “行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刚刚同你说过的事情你可都要好好记着,不然进到号舍里,有你好受的。”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脑中演过多少场戏,看了看天色,沈微以此句话结束了他们今日的相聚。


    “自然,我是一个什么都能吃唯独不能吃苦的人。”拍拍胸膛,顾谨安示意他放心,就算沈微不提点,前世他多多少少也了解过一点会试场地的局促性,加之又经过县试、府试的两轮摧残,就是此前还有不以为意,现在也是严阵以待了起来。


    会试能把人考死,从来都不是危言耸听。


    不过若没有沈微这事无巨细的提点,他也想不到这么细的程度,尤其听着对方把看榜时如何躲避被捉婿的经验都整理出了一份攻略,顾谨安就觉得他考中进士这么多年还孤家寡人一个孤的不冤。


    但攻略不错,确实是他的刚需。


    辞别了沈微,难得出来放阵风的顾谨安却不想这么早回去,一是想要多了解一些关于南疆的消息,二是他出门前给留守的几个人留下了一份堪称杀人题的题卷,这会儿只怕正是抓耳挠腮之时,他这个时候回去容易挨揍。


    所以他选择在街道集市溜达一阵,边听消息边采购一些会试场上用得到的东西,只是越听越觉得京城的百姓们像是在自嗨,他们压根不了解顾承昂及顾承怀的能力,又不知南越国的状况,只一味带着幽州之战的滤镜去为这一场不知是否有的战事赋媚,完全没有考虑过战败的可能。


    倒不是他看不起领兵前去的这两人,而是南越相较于其他异邦特殊得多,山高林茂,瘴气横生就是它最天然的一道防线,也就是大启开国是将星璀璨了,不然前面那么多朝代不是没人发兵攻打过他们,最终结果都不算太好,有甚者损兵折将近半,都没有摸到他们的驻扎地在哪里,又灰头土脸的回朝请罪。


    南越就是这样一个存在,只要有需要,他们的居所流动性会比身为游牧民族的北狄更甚。就算是最周全最勇猛的老将,都不敢说出自己对战南越只胜不败的话来。


    这也是南越总是蠢蠢欲动的原因,他们有着最天然的地势及环境做为援护,又有着一下难以捉摸的巫药手段,却是要比其他国家多了许多容错率。


    顾谨安有些担心,这两位军事风评都不错但向来养尊处优的宗室子,真的能完成他老哥哥交给的重要任务吗?或者他们真的只如官方所言,是去沿途督查的。


    具体如何顾谨安不得而知,也再没有时间去猜测了,因为朝廷对外公布了今年会试的时间及主考官人选,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举子,都将目光瞩目在了这一块上。


    桑纯一!


    第 177 章 准备让陆师出来丢脸了……


    居然是让这位近年来都颇为低调的首辅担任主考, 而不是之前一直传的沸沸扬扬风头正劲的次辅陆钧,这点倒是挺出乎众人的意料的。


    虽然私下里有人扼腕叹息,觉得桑纯一近年似乎圣眷不浓, 作为座师未来的提携之力恐怕比不上蒸蒸日上,眼看首辅之位唾手可得的陆钧, 但对方如今毕竟仍是百官之首,更是当今圣上的亲娘舅,这份身份和地位,无人敢轻视。而且朝廷做下的决定, 岂是寻常举子所能更改的?


    所以无论心中对此安排如何斟酌再叹息,消息一出,举子们也都纷纷涌到桑府之外,隔着朱门高墙,遥遥见礼, 展现自己的恭敬与存在感。


    顾谨安虽也因主考官不是他陆师的父亲生出些许的失落,但这失落完全源于他不能借着陆钧座师这个名头去同他陆师没大没小,至于其他,他倒是坦然接受。


    看其他人热热闹闹的聚在桑府门口或作诗或颂文, 他也同伙伴们一起随大流的在府邸门口隔门遥拜以全礼数,至于像其他人一样展示才学,看了看他选择作罢。


    其实他脸皮从来不薄的, 但这种堪比当众社死的做法他可做不出来。


    正如陆熠告诫过他的, 现在表现得天花乱坠,主考官也未必看在眼里。为了避嫌,主考官在考试结束前是绝不会主动接见任何一位举子的,只有等到考完放榜,得中的贡士们才有资格登门拜谒, 行“谢恩”大礼。


    自此认下座师,开启那贯穿整个宦海生涯的师门人脉网。除了那些生来就有派系烙印的世家子,许多人未来几乎就指着这根藤蔓攀爬了。


    这藤蔓对他其实是无作用的,他有陆熠这位老师,桑纯一这位座师可不会将他当做自家人一般提携,又有宗亲的身份,清流砥柱的陆家虽有可能看在他陆师的面子上略帮他一把,但总不会与他走得太过清静,所以未来的路,就只能他自己扑腾了。


    这样想想,还挺小白菜的。


    拜过之后,顾谨安倒也没急着走。他饶有兴致地站在人群边缘,看那些“社牛”举子们各显神通,虽觉有显摆之嫌,但能得中举人的学问确实都差不到哪里去,诗词歌赋、丹青墨宝,倒也让他看得津津有味。


    桑府前的空地再大,也容不下这么人挤在一起,看起“表演”来也局促,最后他们几人决定分开,各自寻找感兴趣的去旁观学习。


    不知不觉间,顾谨安竟走到了桑府侧后方一处人迹罕至的高大院墙之外。这里僻静异常,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这种偏僻之地,最容易惹出瓜田李下之嫌,一个搞不好将他这位次辅的徒孙都划到首辅门下弄个科举舞弊出来,不得呕死人。


    于是他也不欲多留,当即转身就想离开。


    就在此时,只听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有人在扒拉什么。顾谨安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墙角根处,几块青砖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从内向外推出,然后跌落在墙根下的草地上。


    随着砖块的移出,一个足够容纳一人蹲着通过的狗洞,渐渐显现了出来。


    桑舒光?


    顾谨安脑海中第一个蹦出的就是这个名字,而且观其行事风格,确实是个顶爱钻狗洞的人儿!(其实是桑舒光自己说漏嘴,顾谨安因他一直盛气凌人记到现在。)


    一猜或许是


    他,顾谨安顿时不想走了,刚才那点避嫌的心思也抛到了九霄云外,一股促狭的笑意涌上心头。


    “碰都碰上了,就给这位未来的座师大人帮点小忙吧!”顾谨安坏心眼地想。如今京城鱼龙混杂,喧闹异常,这位小公子明显又缺了点心眼,偷偷溜出去只怕不太安全。为了首辅大人的家宅安宁和他宝贝孙子的安全着想……


    “就让我做个好人,帮他重新退回府中吧!”


    顾谨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蹑手蹑脚地凑到那刚挖开的狗洞旁,侧着身子以免墙内的人看清自己是谁,同时将跌落草地的砖一块一块又稳又准的塞回原位。


    砌墙这种事情,他还是很有经验的。


    毕竟家中唯二两个会砌墙的人,除了松墨书就只有他了,他爹工笔是好,砌墙就差点意思,曾达成过一日倒三墙的成就。


    然后正在墙内拆砖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原本轻放到院墙外的砖块被人又一块块塞回原位。???


    谁这么无聊?


    站在后方正盯着家仆拆墙的桑扶光瞪大了眼睛。


    众所不周知,她弟弟每日放着大门不走,偏有个爱钻狗洞让祖父很是头疼的爱好,今日一个不注意,又钻了偷溜出去。


    刚好她难得从宫中回来,本想找对方叙一下姐弟情,没想到前脚进门后脚就听到不身心的弟弟又双叒叕钻狗洞偷溜了!气得她肝疼!


    如今京中风云暗涌,祖父身为主考官更是风口浪尖,这小子还敢乱跑?


    她一面派人火速出府寻找,一面亲自带了人到这个狗洞前一探究竟。


    到底什么狗洞到底这么有魅力?让他弟弟一钻再钻,看完她就把它直接封死。


    只是怎么一边拆怎么还有人一边塞的。


    “不会是我那傻弟弟吧?”她气得差点笑出来,“以为在外面把砖块填上,就能掩耳盗铃、当我没发现他偷溜了?蠢到家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桑扶光气极反笑。她悄悄对身旁的女侍卫使了个眼色,宫廷出身的女侍卫心领神会,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纵身跃上了足有两人高一人多高的院墙,一个纵身就悄然跃到院墙之上,准备居高临下,给墙外的桑小侯爷来个天降神兵,瓮中捉鳖。


    女侍卫的视线越过墙头,精准地锁定了墙外那个正弯腰塞砖的身影,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的心都慢跳了一拍。


    险些以为近日来一直被太子及太子妃严加看管的皇孙溜出宫来了,明明她同女郎去辞行皇后的时候还遇到他在那里彩衣娱亲,若真是他的话溜出来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细看之下才发现虽然长得相似,但确实不是皇孙,这人明显比皇后年长几岁,气质也更斯文温润一点,只不知是哪家的宗室子,居然狗胆包天来扒桑府的墙角。


    这样一愣神,错失了第一时间向墙下桑扶光示警的时机,以至于让对方误以为她这么这么长时间没动作,是已经确定了墙外之人就是桑舒光。


    于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气急了的桑扶光用她新进教的不怎么标准的擒拿手,一把拽住对方刚好赛砖伸进洞中的手。


    “女郎!不是……”


    失声低呼已经晚了,桑扶光被一再调训的“弟弟”气得头昏,根本没听清侍卫喊得什么,早在他带着皇孙大早上偷溜出宫时他就想教训这小子了,只是日常避嫌,她不好出入东宫才让他逃过一劫。


    今日本已压了火气准备找他好好谈谈,却又这般跳到她脑袋上来。


    怎么,觉得她长大了就自动变成他从小梦寐以求的别人家姐姐,温声细语同他讲话,被气了也只能暗自垂泪?


    拜托,她只是及笄了又不是快死了。


    狗洞在桑扶光的示意加速下迅速洞开了,她一把揪住在外填砖刚好往洞里伸进了一点的手,抓住之后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要比她弟弟的手掌要大一点?


    不过如今一心只想抓住她那不省心的弟弟,也没有深入多想的她一把抓着明显愣了一下才开始挣扎的手,一边厉声对刚刚跃下墙头的女侍卫下令,“抓住他!给我拖进来!”


    听得果然是个女声,还是个年轻女声,他乱得都不知如何是好,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就是想戏弄一下桑舒光,怎么也没想到首辅府中的女孩也有……呃,亲自带人来钻狗洞的爱好。


    对方手一拽住他手腕时,那光滑细腻的触感和力度,他就觉得不对劲!


    但狗洞周围砖石嶙峋,棱角突出,他担心挣扎太过用力,万一伤到这位贵女的手,自己怕是要被打死,因此一直不敢过分使劲挣脱,只能试着往回抽手。


    结果就是他被另一位从天而降的人干净利落的擒拿,狠狠按倒在地,脸都差点贴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而他的右手,还因为墙内之人死命抓着的缘故,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卡在狗洞里!


    就差一点点了!


    扑地的那一瞬间,顾谨安看着自己已经成功从对方紧握中挣脱出来的四个手指,只有大拇指还被人死死抠着,内心绝望地哀嚎。


    没事胡乱溜达干嘛?桑舒光一个臭屁小孩有什么好逗弄的?现在好了,准备给他陆师丢脸。


    顾谨安自认自己在桑首辅面前是没什么脸面可丢的,人也不认识他,边角料宗亲也不如人太后娘家,如今被人家姑娘这样按在地上,手还卡在狗洞里,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自己图谋不轨被逮个正着,怎么都难逃一劫了。


    想要留个腿脚俱全地离开,怕是只有搬出他陆师,或许人家看在陆师的父亲陆钧次辅的面子上,能些微留个情面,不把他打得十分难看……


    他已经能想象到陆熠得知这个消息后冷若冰霜举尺就打的样子。


    “不是说桑府的姑娘在宫中陪伴太后,从不在家的吗?!”顾谨安内心咆哮,“传这个消息的人简直是大启头号诈骗犯!”


    若是早知道桑家有女郎在家,他打死也不会靠近这堵墙!更不会手贱去塞那几块砖!


    认命的闭上了眼睛,以至于他没有看到顺着力道出来的女孩脸上的错愕。


    “这是……”桑扶光此时也终于看清了被按在地上那人的狼狈侧脸,再低头看看自己还在下意识死死抠着的那只明显属于少年郎的手……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


    这还不够,又拼命在袖子内侧擦了又擦,准备待会儿回去打十盆水洗手不说,还要把擦过手的衣服也烧了。


    “……我手不脏的。”看她膈应得只想把手砍了的模样,顾谨安小小给自己抱个屈。


    “问你了吗!玉竹压好他!”


    随着她的指令下达,顾谨安感觉压在自己背上的力量又是一重。


    戈护卫!戈大哥!你去哪了?快来救救我啊——


    似乎真的听到了他内心的呐喊,躲在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大树上,完美将自己缩进树冠的戈勇悄悄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他魁梧的身躯几乎与粗壮的树干融为一体,目光透过枝叶缝隙,紧紧盯着下方那极其尴尬又不妙的局面。


    怎么就撞在这小女郎手里!


    其实顾谨安刚刚手贱的时候他也不以为意,因为陆府会动着狗洞的也就桑舒光一个小崽子,如今这时节把他堵回去可是大好事一件,哪曾想这位一直留在太后膝下当孙女养大的女郎会突然还家。


    “这下麻烦大了……”算算往来陆府的路程,要是顾谨安身份报得及时的话,还是能留一口气的。


    作者有话说:顾小安:这第一次见面,我不能帅气一点??


    蠢作者:帅的,包帅的~


    第 178 章 我可以狡辩…啊不是!……


    “把他绑了, 交给祖父问罪。”桑扶光淡淡一句话,慌得原本打算赖皮着拖一会儿时间的顾谨安忙道,“别别别!真的能解释!”


    奋力挣扎之下, 头勉强也能抬起一点,但依旧只能看到身前之人的微微垂地的衣摆, 并看不清衣摆往上的模样,更遑论长相,这让他连观察对方表情、揣摩心思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要真看到了,今日的惩罚会不会又多剜眼一项啊, 想想都可怕,抖了一下,他又把头低了下去。


    但因他这微微一仰头的举动,却让站在他正前方的桑扶光,以及桑扶光身后侍立的心腹婢女, 将他的容貌看了个清清楚楚。


    前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后者却忍不住短促的低呼了半声,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克制。


    她日常跟着女郎在宫中行走, 本不是不谨慎的性子,只是这人与皇孙长得未免也太像了一点。


    就是怎么蹲在她们府外扒拉墙砖,行为忒怪异!


    瞬间也猜出对方多半是哪家的宗室子, 就算对方容颜出众, 她也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些人真是,自然姑娘及笄之后太后有意为她择婿,如此把戏在眼前上演了不知多少次,只不过宗室子凑上前来,还是第一次。


    毕竟宫中隐隐有传闻, 太后娘娘有意择恒王世子为侄孙女婿,只是这提议好像卡在了陛下那里,她们姑娘自己也无甚表示,所以她也向来只当没


    听到过。


    反正再怎么样,娘娘都不会亏了他们姑娘的,这种送上门的货色,长得再怎么出类拔萃,也入不了他们姑娘的眼……的吧?


    想到这再觑眼看了一眼对方的容貌,她这会儿能觉察出对方与皇孙的不同了,细看之下是比皇孙还要精致好看一点,她们姑娘连吃块糕都要挑最好看的形子,婢女侍卫也都要挑好看……


    愁人啊!


    在婢女暗自忧愁之时,桑扶光倒是结合近日在皇后那里的见闻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今日各地举子都来遥拜她祖父,这人出现在他们桑府周边也不奇怪,只是怎么摸到这偏僻的院墙外,这也能理解,但把她往外推的墙砖又往里塞,这个举动再怎么找理由,也是说不通的。


    而且听听这人方才说的什么话,听他狡辩?


    那……就听听他想要如何狡辩吧。


    于是,桑扶光不动声色,对依旧牢牢按着顾谨安的玉竹微微点了点头,递过去一个眼神。


    玉竹心领神会,压在顾谨安背上的那只手,不着痕迹地卸去了大约三、四分力道。虽然依旧压制着让他无法挣脱,但至少不会让他一直趴在地上起不来。


    而这时趴在的地上的顾谨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觉得压在自己背上的人力道松了不少,抬起头来也比方才轻松了许多,抓住这机会猛一用力,终于离开了脸贴地的尴尬姿势,勉强站直了起身。


    一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中。


    只是这双眼中透出的寒意有些过分冻人,只看了一眼他就赶忙低下了头。


    仓促低头间,他忍不住又想,“这小女孩看着也有刚读高中的年纪,怎么气场感觉比他恒王嫂嫂还强,该说不说果然是太后老人家亲手教养出来的女孩,这份尊贵和压迫感确实不似寻常闺秀。”


    只是这副老成持重的姿态,他总觉得有些别扭在其中,像是……小孩故意装作大人恐吓人一般,这个念头一旦浮上心头,就再怎么也下不去了,倒让他心中的恐惧少了许多。


    没有恐惧的干扰,脑子想起主意来也就快了。


    就在他脑子疯狂运转,寻找安全的脱身之法时,前方又传来女郎清冷得能够冻人的声音。


    “说吧。”她声音不高,却正好能清晰的传到顾谨安耳朵里,“我今日就大发慈悲,听听你要如何狡辩。”


    “不,不是狡辩。”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主意的顾谨安抬起头来,不躲不闪再度直面这位女郎的眼睛,他大方了,但觉察到女郎眼中一闪而过的躲避,虽然会很快就压了下去,但还是让他寻到了一丝破绽。


    本以为她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一样练成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能力,如今看来到底年纪小了点,同那些老而成精者不同,还能忽悠一二。


    这样的话……是不是就不用把他陆师抬出来丢脸了?


    “怎么,狡辩不出来了,玉竹,拿——”


    “等等等等!”趁着她的“下”字未出来,顾谨安连忙举手示意,见她果又停下了继续下令的举动,就觉得这局稳了,虽然欺骗人家小女孩不怎么地道,可地道的前提是要自己先能活着,而且他这其实也不算欺骗吧,半真半假,谁来了都能说是看花了眼。


    迅速调整过方案,顾谨安十分郑重的对着桑府女郎一揖到底,过重的行礼,果然对方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他更是瞬间确定对方肯定知道自己是谁了。


    不然对方不会有这样的反应,那事情就更好办了。


    结合那日与桑舒光相遇的场景,对方的姐姐对他肯定是严加管教的,不然也不会让顾承昂特意说出来吓唬于他,而他们伙同皇孙一大早溜出宫还假扮五城兵马司的事情,因着给自己弄宅子一事也无法隐瞒,会得到什么惩罚他不知道,但桑舒光肯定免不了被姐姐教育一番,所以他就不用再编造其余的谎言,只直说他与桑舒光相熟就好。


    那小侯爷一副总看不起人高傲模样,肯定不会在姐姐面前过多提起自己这个外男,他就赌一个眼前这女郎并不知晓自己与其弟的关系深浅如何,可以借着同顾景隆和顾承昂还不错的交情,诓她一诓。


    默默道了个抱歉,顾谨安嘴角勾起一丝和熙的微笑就正式开演,只是女郎眼中突生的奇怪神色让他迟疑了片刻,开口间措辞更严谨了。


    “回禀女郎,学生顾谨安,出自恒州府恒王一脉,今日随众来贵府门前遥拜首辅大人,感念朝廷恩典,主考辛劳。”


    这人长的不错,也会说话。先摆身份,再表立场,确实是一个绝佳的狡辩开头。


    “那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经过这段时间细看,已经收回他同皇孙一个样的桑扶光暗自点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贴身婢女眼中快要流淌出来的愁绪。


    “拜见完毕,学生见此处僻静,想着稍事歇息,再回居所温书备考。”


    这点倒也说得过去,她今日前来就是忘记看日子,也没估到他她祖父的用心,不然就不来了,一大早吵得她头疼,这人受不了前面的喧闹,寻僻静处走走也符合常理。


    见她只认真听着没有驳斥自己,顾谨安心中大大松了口气,措辞之间推进剧情也更大胆了一点,“正欲离开之


    际,忽然……咳咳!”说到这,他还刻意清了清嗓子,含糊略过桑扶光挖狗洞的事情,给对方留足颜面,本以为可借此刷一点好感提高信任值,却见对方眸中依旧不喜不怒,当即再次镇定心神,缓缓跟着计划推进。


    “忽听着墙角传来动静。”再次抬首勾起一丝略带羞涩却堪称完美的微笑,“实不相瞒,前几月我与贵府公子一见如故,听他说过素来喜欢躬身实践,摸索外物之道,以为墙后是他,这次行无礼之举,实属不该。”


    你也知道无礼?


    这句话桑扶光没能寻到机会说出去,因为方才才检讨过自己无礼的人,很快又在言语上对自己的无礼举措进行了找补。


    “但如今贵府门外热闹非凡,鱼龙混杂,除了各地前来的举子,还有那不明身份者隐于暗中看热闹,桑公子金尊玉贵的人物,此时不带仆从出去容易受到冲撞,首辅大人又悬心会试一事儿,所以学生就想着为他为友略帮小忙。”


    “帮忙?”


    “对呀,就是帮忙,只要桑公子出不去,不就没什么需要担忧的事情了,只是没想到……”说到这,顾谨安又不好意思的腼腆一笑,再次躬身给桑扶光赔罪,“唐突贵女,非我所愿,还请原谅则个,我保证离了这块地,绝不跟任何人提起。”


    “你值得信任吗?要知道女孩子的名节,可大过天,若是你到处去宣扬见过我,我还要不要活了。”


    啊?大启有名节大过天的说法吗?他来这么多年大姑娘小媳妇的都是随意出入市集街道的,除了文娘子那个让他匪夷所思的村子,就没有遇到拘着女儿不让见人不让出门的,这京中也是如此,前面还有不少女子围观举子门炫计呢,成婚的未成婚的都有。


    这一点他曾重点表扬过。


    不过人家是养在太后膝下,出身文臣之首家中的贵女,比寻常人多点约束也有可能。


    思及此,虽觉得她有几分可怜,但眼看成功在即,他还是十分坚定的竖起两指对天发誓。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发不发这个誓言,他本来也不是会对外说的人。


    “是挺诚心的。”女郎终于点头了,顾谨安提着的心终于落下,刚想辞别,就听到对方话锋一转,“但事关己身,我可不敢亲信你,还是交由我祖父评断吧。”


    到了桑首辅面前他还有活路?!


    没想到对方变脸这么快,是一点没受他忽悠的模样,情急之下听得周边又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福至心灵惊喜的冲着几人视角盲区的侧边喊了一句,“桑公子,你怎么才来!”


    然后趁着他们转头去查看之时,迅速挣脱侍卫已松了不少力道的束缚,一溜烟顺着人多的前门奔去。


    桑家女郎重名节,只要能跑出这僻静地,肯定不会再追出来的,至于后续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只能且行且看,水来土掩了。


    见人逃跑,玉竹刚想要追,就这速度她几个起落就能重新抓回来,只是被桑扶光阻止了。


    “姑娘,真放他走啊?”婢女玉兰不解,这人现在说得真诚,但能用公子来欺骗他们转移注意力,就能看出其并不可信。


    “让他走吧。”


    “那名节?”


    “那是什么东西?”


    “……”你刚刚不是这样说的!


    说完这话,桑扶光就见玉兰一副色令智昏的表情看着自己,忍不住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直看到她捂住脑袋轻呼,方才命令一同前来的侍卫仆从回府。


    “回去看看,我那不省心的弟弟有没有被捉回来。”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像天天只会往这个洞钻一样,钻出去能去的所在也就那么几处,一拿一个准的。


    “姑娘,这洞不封了?”


    看着她带人离去,追在后面的玉兰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封了。”


    “为什么?”明明来的时候还咬牙切齿一定要把墙封得连蚊子都飞不进来,家仆们工具都带了,还特意带上了老太爷从陛下那里得来的水泥。


    “因为我发现,这墙外的风景的确不错。”勾唇轻笑的模样,让玉兰的天直接塌了。


    夭寿啊!她就说老太爷就不该打让姑娘回家自行择婿的心思,这满院门的举子一个没看,怎么就被一个挖墙的骗子勾了心神。(顾谨安:再重申一遍,我没有挖墙!)


    娘娘骂他胡闹是该的!


    第 179 章 他可半点假话都没说……


    因桑扶光的刻意放水, 顾谨安终于得从的狗洞前窘境中成功脱身,生怕再次被对方身旁那位身手矫捷的女侍卫再度抓住,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这边他跑的着急忙慌, 一拐过墙角,却见戈勇抱着手, 斜倚在阴影里,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显然已经在此处“站了”不知多久。


    说不定自己刚刚被按在地上他都在观望。(戈勇:嘿,真让你给猜对了。)


    “你……”顾谨安一口气堵在胸口, 本想控诉一番他的见死不救。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方才他才答应过人家,不把这事往外说的,哪怕戈勇或许已经看到了,但承诺过就不能不遵守。


    最终, 他只是狠狠剜了戈勇一眼,把满肚子的控诉和阴阳怪气全憋了回去,闷头往前走。


    这倒让准备好迎接一顿冷嘲热讽的戈勇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以他对这位小公子的了解,就他那张破嘴要是没挤出几句诸如“戈护卫好雅兴, 树上风景可好?”之类的揶揄,都不合常理的。


    难不成方才发生了什么他没有留意到的事情?不应该呀。


    戈勇默默跟上,眼底浮上一丝不解。


    到了前街, 这里的渲闹已逐渐散去, 定睛一看,原来是桑度有人出来疏散人流了。


    也是,热闹了这一早上,举子们想展示的心也满足得差不多,主考官想要的牌面也完全拉满, 京中的百姓更是看足了热闹,继续让这么一大堆人围在首辅的家门口,实在不太好看,也增加了治安□□的难度。


    悄悄抬起一只手假意遮阳,其实是用袖子遮住大部分自己的脸庞,以防桑府出来劝导众人散去的仆从中有方才跟在他们女郎身后的人认出他来。


    刚随大流遮遮掩掩的往前走了几步,就又被人一把拽住了袖子,紧接着又有两只手臂用力环上他的肩膀。


    “……!!!”不是吧,这么快又被认出来了?他就说他爹娘把他生得这般好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僵着背根本不想往后看的顾谨安心底哀嚎,只是才嚎出半嗓子,就听到了奚泊舟吊儿郎当的声音。


    “顾小安,鬼鬼祟祟的要偷溜去哪啊,都不等哥哥们啊?”


    紧接着是庄逸同江鸿赞同的附和声,这人悄无声息的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惹得他们一通好找,若不是知道他身边随时有个戈勇跟着,放在都想报官找人了。现在出现又一副偷偷摸摸准备溜走的模样,可看得他们牙痒痒。


    附和着,手中的力道逐渐加重,似乎试图将这个想要抛弃伙伴的臭小子“嘎”在原地,丝毫不知对方刚刚的心跳已经猝停了一拍。


    “当然是找个劁猪匠把你们全卖了,怎么还可能等你们。”这些人有病吧,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吗。


    反应过来的顾谨安一边翻白眼,一边甩开他们禁锢着自己的手臂,几人也不是真的想要他的命,所以随便一甩也都松开了。


    “嘿,我们在这里为你担了半天的心,你却想用我们卖肉赚钱,你和始乱终弃狼心狗肺的顾小安!”


    “好好说话,好歹有举人功名的人,能不能把成语用在正确的位置上。”


    狠狠瞪了一眼乱用词语的奚泊舟,觉察到周边隐约看来的探察眼神,顾谨安默默抬起了点手臂,把自己的脸挡得更严实了。


    “挡着个脸干嘛……”不明白这人怎么一直挡着个脸,奚泊舟一伸手就扯开他的袖子,然后他们三人都震惊了。


    “顾小安,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奚泊舟夸


    张地瞪大眼睛。


    “是啊,怎么搞成这样?”庄逸也关切地问。


    唯有江鸿回首看了看桑府,脸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调笑。


    他顾老弟这模样,他未成婚前也有过几次,如今想想,都是少年风流啊。


    顾谨安从来没见过如江鸿这样的人,不用说话,只需一个眼神就能到达被人扫的程度,某种意义上也算奇葩,到现在他只想让对方闭眼,别老在脑中发散根本没有的事儿,于是很有几分警告意味的看了一眼他,没想到对方笑得更开心了。


    算了……和他计较这事干嘛,等他回去给他那远的没边的表姐写封信,足够他好好喝一壶了。


    莫名感觉一股凉意袭上后背的江鸿笑容一滞,回头查看自家娘子确定没有现在自己身后,方才松了口气。


    这时候顾谨安已经睁眼说瞎话的编造完成一则自己走到偏僻处意外被猫撞了的小故事。


    猫?更有趣了呢。


    江鸿意会,却不敢言传,调笑人得在对方的底线之内,不然容易挨揍。


    顾谨安虽揍不了他,可他身边还有个戈勇同柳生候呢,而且对方只要略施手段,一套题卷就能让他生无可恋。


    罢了罢了,年轻人脸皮薄,他少点乐子就少点吧。


    什么猫能把他撞得灰头土脸、衣衫不整?


    奚泊舟和庄逸对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猜我信不信?”。


    没看到戈勇都笑了!


    瞪了一眼方才见死不救站在还偷笑他的戈勇,顾谨安望望天又看看地以天色不早催促他们离开,半点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


    那桑家女郎高高抬着下巴,冷冷看人的倨傲模样,可不就像极了他前世见过的布偶猫吗。


    所以他半点假话都没说的。


    其余几人看看太阳都还没来正中的位置,信没信他这天色不早的话不知道,但都极为配合的同他一同回去了。


    远离了桑府地界又终于一身轻松的顾谨安不知道,他这边才刚将桑扶光假设为猫,却不知在桑府之内,他本尊在桑扶光与祖父桑纯一的谈话里,已然被赋予了新的形象。


    桑纯一放下茶盏,看着难得归家的孙女,温声问道:“听说方才院墙处有些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你?怎么不绑回来让祖父给你出出气?”话语间带着对孙女毫不掩饰的宠溺与维护。


    桑扶光正拈起一块御赐的白中透粉的糖枣糕,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小口,才慢悠悠道:“不过是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小老鼠,爱动好玩,跑错了地儿罢了。瞧着……怪可怜的,我就顺手给放了。”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放走了一只随意乱跑的小老鼠。


    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布团随意丢在角落里的桑舒光,听到“老鼠”二字,本来就圆溜溜的狗狗眼瞬间瞪得更大更圆了!老鼠?!什么老鼠?!哪里有老鼠?!他刚刚可听到他姐姐去封他的出府通道了,不会就是在那里吧?


    他最怕老鼠了!早知道那里有老鼠,他都不去的。


    现在被抓回来捆了不说,还不知道方才爬的时候有没有被老鼠触碰过。


    啊啊啊啊——


    想想都好恶心。


    桑纯一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孙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老鼠这种喜欢往墙角旮旯里钻的玩意儿,有什么好可怜的?就该抓住一个拍死一个,方能清净长存,你啊,别整天跟你那姑祖母学什么吃斋念佛,慈悲为怀,她以前也不……”说到这,桑纯一止住了话语,不再继续。


    然而孙女显然不想就这样放过他。


    “姑祖母以前什么,祖父怎么不接着说呢。”


    “你这丫头,和我和老头子较什么真,糖糕还粘不住你的嘴巴?”孙女身边除了他家跟去的人,就算是他那位堂姐安排的人,他一个不小心漏了嘴,当没听到就是,偏促狭的来问,就是打了想让他堂姐骂他的主意。


    难不成他这个祖父不好了,小丫头还能讨到好?


    或许能的。


    想想自己堂姐对她的爱重,桑纯一觉得今日寻她回来这个做法真不怎么样。


    可他就是看不上恒王世子,那小子一身武夫脾性,哪里配得上他花一般的孙女,而且别看恒王府如今和皇帝好得像穿一条裤子一样,但前途已是一眼能看得到头。


    他那外甥看着热络,却最是冷心冷肺,一旦恒王府失去了价值,便会失去一切荣光。


    再加上恒王内德不修,家里乱得紧,世子目前虽看不出迹象,搞不好以后也同他爹一个样,他好好的孙女,大把世家子弟青年才俊可以挑选,可不能去填了恒王府的那个窟窿。


    皇帝倒是对此婚事乐见其成,还是他豁着本就不剩多少的脸面进宫面圣了一趟,又把早死的儿子儿媳抬出来,才暂时压下了他想赐婚的心思,不然顾承昂率军出征的那会儿,旨意就该发出了。


    也是因此,得了个吃力不讨好干好的主考官当。


    看来陆钧也不是完全能如他的意啊,这才又把自己这把老骨头重新抬起来。


    想到这里就来气,看看从他说“往墙角旮旯里钻的玩意儿就该打死”后一直往角落阴影里缩的孙子更来气。


    皇帝不是没给他们家机会,从小放在皇孙面前的人必然是当储臣培养的,但凡这小子争点气,自己哪用得着一把年纪还为孙女的前程忧心不已。


    想着,老爷子顺手抄起放在罗汉榻边的竹制“不求人”,站起身,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朝着眼睛溜圆儿,满脸写着“姐姐救命啊!”的桑舒光走去。


    “呜呜呜!!!”嘴巴被塞得严严实实的桑舒光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拼命扭动,用眼睛不断对姐姐发射求救信号。


    桑扶光却仿佛没看见一般,自顾自看着眼前的糖枣糕。


    其实若不是祖父抢先一步,她都想亲自上手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


    此刻面对弟弟的求救。她只在心底哼了一句:“便宜你了。”


    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他祖父虽然也疼她,但最疼的还是她弟弟,若不是为此,他只需拿出五成当年对父亲和弟子的严厉来,这小子包管比娘娘的猫还乖。


    听着角落处传来雷声大雨点小的教训之语,她的注意力逐渐被眼前晶莹剔透、粉糯诱人的糖枣糕所吸引。


    这糕点虽然甜腻了些,但胜在模样不错,极合她的眼缘。


    嗯,值得一品。


    转眼来到二月初九,大启会试开科之日。


    吸取县、府两试堵车的教训,顾谨安一行人天不亮就套车出发,直奔贡院,生怕时间卡得太紧重蹈覆辙。


    然而,他们还是错估了其他举子的紧迫感,大试当前,谁还能安卧高眠?


    头炮未响,狭窄的巷弄已被各色车马和背着包袱提着考篮的举子们塞得水泄不通。出人意料的是,平日里因地域出身吵得不可开交的南北举子们,今日竟异常克制。非但不吵了,还会互相迁就、谦让着,在摩肩接踵中艰难地一点点向前挪移。


    “这也算科举为团结做出的一大贡献吧。”


    本想抢个先机却又再次堵的寸步难行的顾谨安没了脾气,只能坐在车上想点冷笑话来逗伙伴们开心,不出意外,没有人能get到他的笑点,他只能自娱自乐。


    好在出了崇文巷,京城宽阔的街道展现出了它身在帝都该有的牌面。


    第 180 章 会试


    宽约百米的大道笔直向前, 其上虽然依旧人流如织,车马喧嚣,但总算没有再出现寸步难行的窘境。加上崇文巷本就毗邻贡院, 他们这群在巷子里差点挤成肉饼的举子,反而因出发极早, 意外成为了最早一批抵达贡院门外的考生”。


    夜色如墨,春寒料峭。


    看着远比地方府学高大许多的朱红色大门,其上高挂太祖手书的“唯才是举”四个大字,在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大门两侧是两列身披玄甲, 手持长戟的兵士,甲胄在灯火与寒夜中泛出冷硬的光泽,几番情景交融出来的森严与威压,愣是让


    寒夜前来的举子们畏惧之余胸腔滚热,生出十分激动。


    人群黑压压一片在贡门前无声地涌动站定, 参考者无论老少,皆身着青色襕衫,背负行囊考篮。借着灯笼的光,顾谨安能看清一张张面庞, 其中年轻气盛意气风发者有;年到中年沉稳凝重者有;更有身躯微颤的皓首老者,苍老的眼睛并不浑浊,里面燃烧着的是不灭的执着。


    都道“寒窗苦读十年”, 可这轻飘飘几个字, 又如何能道尽其中百味?他们其中绝大数者,又何曾只读了短短十载书,焚膏继晷,皓首穷经,从来都不是只停留在书卷中的词, 但就算如此,站到了贡院门口的他们,还是比许多一同读书的人要幸运得多。


    就这样时间过了不知多久,朱红的辕门内才传出一声颇尖锐的“开——门——”。


    随随着这个声音出现,一直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缓缓洞开,漆黑的夜色下虽有烛火映照,但除了内里道两侧同样站着的两排兵士,也依旧看不出内里具体是个什么模样。


    举子们不敢妄动,只维持着自己方才涌动排好的队列恭敬站在原地,静等着下一步流程的到来,顾谨安正猜想着待会儿会由谁出来主持唱名及入场检验,就被一阵密集的“咚咚”闷响打断了思绪。


    有人出来了,兵士们正用武器的棍柄敲击地面以示威严。


    闻此声音周边的人明显都提起了几度的精气神,就连奚泊舟几人也是如此,翘首以盼的氛围空前浓烈之时,顾谨安听着这电视剧中常有的动静,居然有几分想笑。


    虽然县、府试中已经经历过两次,但每一次都有让他产生一种正在深度体验角色扮演的感觉。


    还是怪那些年旁听过的电视剧在脑中留存的印象太深,明明他是个最不爱看剧的人,但架不住有个热衷此道的室友。


    想到这,想笑的感觉逐渐淡去,又演化出了几分忧伤,只是这忧伤在看清贡院内走出的是谁时完全消散了。


    忍不住瞟了一眼看似不动神色实则伸长脖子往前看的庄逸,果不其然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就说安靖这货不是啥好玩意儿吧,同滫然说不日要外调的人一直留在翰林院不动弹不说,如今还被选去考官之列,而且看庄逸明显震惊的样子,应该是不知道这事的,没记错的话他俩儿三日前才见过面。


    哼!兄弟都瞒着。


    事实证明当你对一个人有偏见时,哪怕他的做法是正确的,在你看来都是错。


    顾谨安对安靖,就是如此。


    不过上前宣读律令的不是安靖,而是他旁边一位身着五品文官服饰,明显是礼部出身的官员。


    毕竟一整个翰林院也只有掌院学士伊仁一人是五品衔,他如今不在这里,科举又是他们两部协办的,那能穿五品站在这里的人必定只有礼部仪制清吏司主管贡举的郎中。


    礼部的官员宣读完律令,就到了唱名初检阶段。


    安靖到了这一步也有了用武之地。


    被唱到名的举子一一向前,接受他同兵士的检测,看着被检之人脱去外袍靴子,散开发髻,瑟瑟发抖的光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接受检查,随身的行囊同考篮更是差点要被翻烂。


    这一幕让所有举子方才还滚烫激动的心一下子如冰炭催折般凉了下来,长长的队伍陷入如死的寂静,就连呼吸声也浅淡了几分,每个人都呈现一副活人微死的模样,安静向前迎接属于自己的检查。


    不过虽然贡院外负责搜检的官兵经验丰富到近乎冷酷的地步,能走到这一步的考生,都不会如电视剧般出现的情节一样夹带私货,毕竟到时被取消的不仅是会试的资格,还有举人的功名,严重一点,甚至有可能被腰斩于市,对于明显已能踏入大启官场的举人们来说,收益和风险的差距太大,实在不值得人铤而走险。


    只是在唱到每府解元之时人群中总会出现一阵小小的骚乱,但很快又自行消散了去,顾谨安又经历了一场小小的“万众瞩目”,就如之前的每个人一般,顺顺利利的踏入了那道沉重的朱漆辕门之内。


    进去之后,又在里面的广场进行了二次集结和检验。


    门口的流程又再次重复一遍之后,顾谨安终于看到了此试的主考,首辅桑纯一。


    怎么说呢,这老爷子还挺符合他对首辅的想象的,花白的头发长长的胡须,一看就觉仁厚儒雅,但与桑家女郎如出一辙的单凤眼中,又流转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说起来他如今见过的桑家之人,似乎只有桑舒光长了一双狗狗眼看起来好骗一点,其余两个都是八百个心眼子的模样。让他这种耿直的人一看就恨不得遁到八百里外。


    还有那位他在年节见过一面的魏王,今日怎么跟在桑纯一左右?没听到哪里说他也参与此科的会试啊。


    难不成……也如顾承昂当初一样,担任监试官?


    果不然,这个念头才在他脑中闪过,上方笑容慈祥的桑纯一结束他对他们的勉励后,就宣布了魏王担任此试监试官的消息。


    众人此刻可不敢如还在院外那般发出小小的惊呼,但只看左右两人,顾谨安就能断定所有人心中的震惊一点都不比自己小的。


    不是说魏王不得圣心吗?怎么科举这么重要的事情让他牵扯了进来。


    哦,想起来了,魏王好像如今正挂职礼部之下行走办差呢。


    那就不足为怪了。


    本来这些差事,也是在两部之间协调分配的,监试一职些微特殊些,往届或许从其他部门调任,如今有魏王在,由他担任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只不知太子殿下作何感想?


    脑中的思绪拐到这里,顾谨安急忙打住,再想下去可要危险了。


    就在他眼观鼻鼻观口强迫自己不要去对这些大人物感兴趣时,他又隐隐感觉上方两尊最大的人物似乎又对他提起了兴趣。


    目光若有若无地不时停留在他的身上,搞得他颇为站立难安。


    魏王还好一一点,顾谨安猜测对方多半是听了自己的来历因着亲戚的原因,才对自己有了那么点兴趣,完全忘记元日当天对方也曾隔着人群与他打招呼的事儿,顾谨安满腹心思都用在了猜测桑纯一因和关注自己之上。


    紧接着是主考官(桑纯一)宣读冗长的考试纪律,然后是唱名、验明正身。比起县试府试,这套流程只繁琐不简洁,庄严肃穆中透着无形的压力。顾谨安验明正身后站回队列等待。


    做贼心虚在这一刻完美体现在了他的身上。


    就这样,在忐忑与镇定交织的心绪中,顾谨安终于安全抵达了分配给他的那间狭小号舍,接过了决定命运的试题。


    抬头看了眼号舍顶上明显透光的几处缝隙,顾谨安长叹一声。这贡院的号舍,比起州府考场的条件,实在没好上多少!亏他考前还心存幻想,以为天子脚下、朝廷重地,号舍定是重新修缮过的,不至于像沈微描述的那么不堪。如今看来,完全是驴粪蛋子表面光。


    想想也是,除了他们这些苦哈哈的考生,谁又会真正深入体验这些“待遇”?考官们所在的屋舍,自然是温暖明亮,与他们这如同监牢般的号舍天壤之别。


    “也罢,全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了……”顾谨安只能如此自我安慰,“万幸没被分在茅厕旁边的臭号,已是烧了高香!”他心中默默为那些不幸抽中臭号的举子们点了一排蜡烛。


    之后就迅速从行囊里拿出早有准备的厚毛毡,将自己裹了个严实,心中默默祈祷着九日之内千万别下雨。


    深吸一口气,这才全神贯注地开始研究起会试第一场的题目来。


    从命题就能能看出,与他之前猜测的差不多,陛下如今果然更看重能够实践的人才。


    既如此,他答起来也算得上得心应手。


    但会试的过程注定漫长与煎熬。远超以往任何考试。一连三场,历时九天,期间充斥着无数不可控的意外。天公作美尚可一搏,若遇上风雨,不仅考卷有污损之虞,对考生身体也是巨大的考验。


    就是身体最强壮的考生在考完也要脱层皮,体弱一些的,甚至有可能把命留在这里。是以在读书人中流传最广的恐怖故事,并非山野精怪,而是关于贡院号舍里到底游荡着多少科场亡魂的传说。


    顾谨安旁边号舍的那位仁兄,显然是此传说的忠实拥趸。每每夜幕刚刚降临,顾谨安还在小心翼翼地将当日答卷塞入油纸包裹的竹筒密封,以防万一天降风雨导致污损,隔壁便已开始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诵念各种经文,从《金刚经》到《道德经》……短短几日,搞得顾谨安这个对佛道经籍毫无研读兴趣,只挑了科考可能涉及的典籍略作了解的人,竟也无意间对市面上流行的诸多经文有了深度学的体验。


    知识就这样蛮横而不讲理地硬塞进了他的大脑深处。顾谨安对此只能扶额叹息:“有时候记忆力好是一件挺无奈的事儿,真的。”


    好不容易捱到最后一科考完,顾谨安这样习惯了题海战术的做题狂魔,都感觉自己的脑细胞被榨干了一半。


    而且今年的出题者,仿佛偷师了他们松山书院的出题精髓一般,手段更加刁钻老辣,让顾谨安这个既擅长出难题更擅长解题让同窗们恨得牙痒痒的人,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思想与身体的双重极限消


    耗,让他在贡院门口与奚泊舟、庄逸、江鸿三人会合时,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不堪,以及……难以掩饰对彼此的嫌弃。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九天来在考场沾染的味道,如今混杂在一起更让人恶心。


    “没把自己收拾干净前,别来找我!”


    四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冲着对方丢下这句话后,便被前来接考的人搀扶着,游魂般的上了同一架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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