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1 章 齐聚
听到五城兵马司到来的动静之时, 顾谨安已到达了奚泊舟所写的地址处,不同于前段巷中户挨着户、墙挤着墙的逼厌格局,徒然变得宽阔平稳起来的这里显然显得安静起了许多。
车帘一掀开, 夜风带着一股花香涌入鼻端,是夜香树的味道, 近距离闻起来能熏得人脑袋发晕的花香,此刻却格外的清冽。
跳下马车后,感受着足下平整的青石板路,再看向朱漆虽有些剥落, 但明显占地不小又与左右相邻宅子各自拉开一点距离的院落,让他生出一种合该如此的感觉,神经也悄然舒展了许多,倒也没了方才一心想要搬走的冲动。
他就说三个聚在一起一个比一个要求多的人,怎么会选择这样逼厌的小巷, 原来是其中别有洞天。
戈勇上前叩动门环,铜环敲击大门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在这小方天地里荡出回响,足见此处之静。
柳生侯走在顾谨安身侧, 也正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确定这里和刚才真的完全不同后,长长吁出一口气, 感慨道:“我天爷!可算从那油锅里钻出来了!这地方瞧着就舒服。”
顾谨安闻言没接话, 在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显示他对这个地方的观感也很不错,不过用油锅来形容刚刚经过的巷子也很符合。
即没有脱离宰相光环的吉气,又有着实实在在的安静,确实是个难得的备考好地方。
正想着,“吱呀”一声紧闭的院门自内而开, 昏黄的烛光瞬间从门内倾泻而出,随着光影,一个修长的身影自内走出。
“那自然,也不看是谁准备的。”
“夸你一句还喘上了。”顾谨安嘴上习惯性地回怼奚泊舟的得意,眉心却已不自觉地微蹙,目光扫过迎面走来的奚泊舟,却并未在那张熟悉且带着调侃神情的脸上多做停留,而是径直看向其身后院中隐约可见的青砖小道同花木影子,他觉察到随着院门的洞开,刚才弥漫在巷弄里的花香味一下子浓了几分,某种不祥的可能浮上心头,该不会……
“院中可是植了夜香树?”
“嗯?”被怼了一句刚想反怼找回场子的奚泊舟,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弄得一愣。他顺着顾谨安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庭院深处,语气带着点疑惑中带着点漫不经心,“是有一棵开白色小花的树,味道倒是……香得挺别致的。”说着,耸耸肩,又回头看向顾谨安,脸上写着几分笑意,“不过是不是夜香树我就不知道了,它在我这儿只有个诨名——就叫“香香的树”,我女儿若在此地,必定极为欢喜的。”
“你不觉得它香得可怕吗?”顾谨安真是受够了这个无时无刻不在炫女的狂魔,也幸亏他女儿不在,若真是夜香树的话,这么浓烈的香味一般大人都消受不起,更别说娇养的幼童了。
“哪有?”闻言奚泊舟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就有,从一住进来我就说把这劳什子树给他砍了,就你不让,惹得我……阿、阿、阿嚏——”突然插进聊天的是江鸿,只是这个在泰安分别时还意气风发神采奕奕的人此刻明显有些精神萎靡,若不是庄逸搀扶着他,刚刚那个喷嚏就能让一轱辘滚出去,“睡不好不说,一到夜里还狂打喷嚏。”
他出场的动静实在不小,所以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鼻子通红的凄惨模样,顾谨安虽错愕夜香树威力竟能如此巨大,但还能绷得住,柳生候就不一样了,他时刻挂念着这位阔绰大哥的安危,几个急步就去到对方身前,本来还对能产生如此浓郁香味的花树感兴趣,现在只恨不得立刻挖了它。
什么东西把他财神爷害成这个样子。
“大夫都说了你是来京水土不服导致的受寒,和花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这院子只是租来的又不是买的,里面的花木是我们说动就能动的?”
“你不动我动,我不差这一棵树的钱,就是它让我这个样子的,那老大夫纯属庸医,谨安你可得管管他!”
真的威力好大,居然能让一直联手“对付”他的联盟分崩离析,转而寻求他这个“阶级”敌人帮忙攻击另一人,要不是他自己也不太受得了这个浓香,顾谨安还真想不要功德的将花木留下来。
看了眼正搀着江鸿的庄逸,对方显然在他未来之前已受够了两人关于此事的争论,甚至有可能是江鸿上一个想拉拢为同盟的人,此刻已然对他们之间的争论无悲无喜,一脸疲倦。
顾谨安还是很少能在庄逸脸上看到这种表情的,毕竟他向来妥帖周到,从不轻易将疲倦显露在外。
两人的争论最终终结于江鸿的一句话。
“再这样下去,别说科举了,我能不能活到下月都成问题。”
这就有点严重了,空气都因此凝滞了片刻。
奚泊舟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倒是有些不舍的回望了一眼,顾谨安想他应是在看
那株夜香树,看得出是真喜欢了,只是江鸿都说到如此地步,想来再喜欢也在考虑移除它的可能了。
倒是刚刚一直一脸疲倦神色的庄逸闻言浑身一震,像是突然醒过神来,连连摆手道,“不至于,不至于,它就是一株较为珍稀的花木,除了香味浓了点,对人没有什么危害的。”
“你怎么知道?”所有人一下子齐刷刷的看向他,奚泊舟想了想还加了一句,“是啦,当初就是你第一个提议租这个房子的。”
“你不是说是你全盘操办的?”身为唯一受害者的江鸿有点崩溃,很难相信自己拉着同仇敌忾了几天的人才是导致自己如今模样的罪魁祸首。
“咳,这当大哥的,不都得好面。”咳了一声,奚泊舟的话语中略带扭捏。
“我看是你自己好面!”大大“呸”了他一声,江鸿又坚强的将自己被庄逸搀扶着的手从他手中挣出来,歪歪斜斜靠在刚抵达不久的柳生候身上,控诉庄逸,“还有你滫然,他是好面,你总不会是好面了吧?”
“咳咳,确实不是,只是我真没有害你的心思,这屋子还是我托早在京中的好友帮忙预定下的,为此还提前了半年开始房租,都是按照科举时的市价所付…喂喂喂!你们是什么眼神,不准这样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我,要是没有我这般未雨绸缪先下手为强,你们怎么能住上这种集吉气、宽敞、舒适于一身的宅子,谁知道江鸿会受不了这香味的,我好友和我说房况的时候,还着重提了这株花树,当初伊学士就是喜爱这株花树,才在这个院中住下的。”
无意让江鸿成了如今模样,庄逸本来是有些心虚的,他本来就不如奚泊舟脸皮厚,因此连咳嗽掩饰尴尬都比他多咳了一声,只是说着说着一群人看他的眼神突然变得跟看傻子一样,他不能忍。
“你在京城还有好友?谁啊?”要不是闻得伊仁就在这宅中住过,江鸿就不可能明明受不了香气还硬挺着了。但认识的也不算短了,他都不知道庄逸在京中还有能提前半年帮他预定屋子的朋友,好奇之下连兴师问罪的状态都维持不下去了,他就没有京城的好友,想的也远没有他长、不对,在认识顾谨安之前,他甚至没想到自己能稳稳登上举人的桂榜,所以根本没有考虑过今年进京的事情。
“你这是看不上我们滫然公子了,知道他朋友多厉害吗?”
被讨伐的目标变成了庄逸,奚泊舟又重新活泼了起来。
“谁啊,听你这口气不会是前科的状元吧?”到底是被顾谨安钦定为臭味相投的好友,刚刚还乌眼鸡似的两人,因一个八卦又重新黏在了一起,柳生候惨遭抛弃。
“不是,江大哥,你能自己站稳怎么一直找人搀着你啊?”挠挠脑袋,看着健步如飞去到奚泊舟身边的江鸿,柳生候很是费解。
其余人同样费解,毕竟刚刚都快要嘎了的样子。
“不这样,你们怎么能重视起来这树同我有我没它。”江鸿自己倒是很理直气壮,揉揉又有些发痒的鼻子,再次打了个喷嚏之后催促奚泊舟,“快说快说是不是?”
“状元多高级的人,他怎么会认识。”感觉到刚刚重归于好的好兄弟又要翻自己白眼,奚泊舟急忙接着道,“是前科的进士啦。”
“沈微?是啦,他也是你们书院出来的,不过……”看了看顾谨安,他还是没把后一句“他不是同顾小弟关系更好”说出来。
同住一个学舍三年的人,就算人际关系有亲疏,也疏不到哪里去,帮人租个宅子而已,又不是什么一定要分清亲疏远近的大事。
寻常点或许还要担心跳票房租的事情在庄逸身上根本不会发生,在松山书院当插班生的那几个月,他们只要一聚在一起就免不了感叹庄逸穷得只剩下钱了,他老子简直商业奇才,一个又一个的开发新市场,眼看着有生之年有望从恒州首富的位置冲击全国首富,不过再这样持续下去,他离被逐出家门不远了。
就大启官员这略微提了点依旧很抠搜的俸禄,得干几辈子才能赚到他爹如今能赚到钱。
“你最好就维持在从四品的位置上到死。”这是他们给他最诚恳的建议。
不然这种走到哪都不用担心钱的好日子不仅庄逸过不上了,他们也不能再跟着沾光了。
也不是自己没钱,就是成了亲又没有完成事业开创的那人手头总会有那么一二三四五天拮据的,好兄弟互帮互助,又不是不还。
“说得我好像能上四品一样。”这则是庄逸对他的回答。
扯远了,还是将话题引回好友的事情上来。
“不是沈微,沈微在翰林院里苦哈哈的连约吃饭都没时间,怎么会是他,,是在前一科的安靖,他如今可是在翰林院站稳脚跟了,就可怜咱们沈微在他手下不太好熬。”
“乱讲,安兄如今的职位也只比沈微高上一级,所做的事情一般无二,怎么就成了欺压沈微的所在,翰林院氛围如此可怕,不该是上一位从这里走出者的原因吗?”
不满他对给沈微抱不平说安靖的话,庄逸边说边朝着翰林院所在的方位努了努嘴。
没有具体言明那一位的名字,但都身处崇文巷了,谁还能意会不到。
第 162 章 “噫,你怎么还在?”……
“你就说他俩关系好不好就得了。”
“那我又不在翰林院如何得知。”
“包不好的我跟你讲。”见庄逸嘴巴动动将要反驳, 奚泊舟抬手制止了他,“停!你先别急反驳听我说,一个天天给你写信, 一个又天天给谨安写信,明明同处一个衙门, 他们有互相提到过对方吗?”
“那是他们两人都不是热络的性格。”他这么一说庄逸才觉察还真是这样,不过双方都是好友让他怎么定论,只能含糊言辞负隅顽抗。
奚泊舟却不给他含糊其辞的机会,继续追问。
“还有啊, 那安靖是不是比咱们家沈微更受伊仁重用?”
奚泊舟说的是事实,不过他接下来说的也是事实,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干嘛为难他。
“……安靖日子也是最近才好过起来的,而且不日他就要外调了。”
“安靖要外调?去哪里?”
听到这里顾谨安忍不住插话,安靖这人他一直都有在暗中留意, 尤其是在龚星涌给他透露了一点对当初他遭遇闹考的一点点猜测之后,他更是准备到翰林院内好好留意一下此人,现在却告诉他人要调走了!“你怎么突然对安兄感兴趣起来了?”
不知其中内幕的庄逸因他的突然询问而好奇,他此前不知同顾谨安推荐了安兄多少次, 对方都是一副兴致缺缺不想结交的模样,如今他好不容易习惯不再奢求两位相交,顾谨安倒是突然主动提及了起来。
“以后都是同僚, 虽然我和他性格不合做不了朋友, 提前了解下也是应该的。”
放屁!你连沈微那性子都能处成至交,怎么突然同与他性格差不多的安靖不合了起来。
心里虽然这么吐槽着,庄逸倒还是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我只知他即将外任,但具体到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明旨未发,他自己也未能知晓。”
“外任还能这样开盲盒?”暗道了一句可惜,顾谨安对安靖的去处越发好奇了起来。
按理既知道自己要外任,该是有一个大概地点以便提前做准备的,怎么到了安靖这里如此奇怪。
除非是得了什么暗旨,但若真是暗旨的话,他就不会提前同庄逸聊起自己将要外任的事情。
“这我也不得而知了。”摇摇头,庄逸也替好友发愁。
自从万安一别之后,直到前些日他到京城才匆忙见了一面,还没说上几句话,安靖就因有公务处理被人喊走了,多年分别再再相逢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再次面临着新的分别,想想都不开心。
“哟哟哟,顾小弟这么自信,自己一定能进翰林院?”
不是江鸿有意泼顾谨安凉水,而
是提前几天到京城的他们已经将各地有名举子的情况都打听得差不多了,其余人先略过不提,就各府的解元就没一个好相与的,他们顾小弟到底吃了年纪的亏,才十七岁不到的他比别人少读了好几年的书。
“反正肯定要比你自信一点的。”反击了他的打击,顾谨安也不等他们招呼,双手揣袖就往院中走去,来都来了,他得好好看看这座未来上司居住过的地方。
其他人嘻嘻哈哈嘲笑了记吃不记打自取其辱的江鸿一番,也就跟着他一同走了进去,早就候在门两侧的小厮随从听到动静,急忙把一侧没设门槛的角门打开,以便马车能畅通无阻的进到院中。
“那花树怎么办!”
只余江鸿在后做最后的挣扎,见没人搭理他后咬咬牙,捏拳给自己打了个气,才视死如归的用衣袖捂住鼻子冲了进去,却看到先他一步进门的几人齐齐站在花树前不知研究什么,让本想径直冲进香味没那么浓的厅堂中的他不得不暂缓脚步,只是略微停驻片刻,馥郁的花香就像要他命一样往他鼻子里狂钻,捂着的衣袖根本无法阻挡。
“少爷,要不要先回房去休息,小的用纸张将门窗重新做了封闭,飘到其中的香味已淡了许多。”上前同他说话的是他娘子安排跟着他的小厮,其随其一同上前想要搀扶他的则是他父亲安排的充足护卫的随从。
抬手示意他们再等等,他本就是为了顾谨安才出来的,总不能将他搁在这里又回去,只是捂着鼻子等了又等,几分还在围着那株要他命的花树不走,无法,他只得出言提醒,“要不我们进屋再谈?”
“噫,你怎么还在?”
听到他瓮声瓮气的声音,所有人震惊回头,奚泊舟代表大众说出心声。
所以呢?我不该在吗?
江鸿有些暴躁了,他说一群人怎么半点不体谅他,原来根本没发现他也在。
“这树到底能不能给它处理了?”
“这……得到明日我遣人去问问安兄。”觉察到他的崩溃,众人也觉得真让他这么难受的话,这树确实该找方式料理掉,不然就得换房子,奚泊舟可不想换房子,他这次来会试就是抱着撞撞运气的心思来的,这么有吉气的房子换了他再去哪里找得到,刚想说他明日去问问租房的牙人,就被庄逸抢了先。
“为什么要问你安兄?”就算房子是他提前找了付过房租的,但他们入住的时候又和牙人签过新的契约了呀。
“当然是因为这宅子是伊学士的,这株花木又很得他喜爱,寻常牙人怎么敢自作主张。”
在仆从指引下停好了马车,过来询问顾谨安住在哪间屋准备往里搬行李的戈勇正好听到奚泊舟此问。
“这宅子是伊仁的?不是说他只是住过吗?”
这下子莫说其他人,就连自认最了解宅子来历的庄逸也懵了,若真如戈勇所言,还真是不好处理。
毕竟人位高权重摆在那里,想必也不缺他们那几个子的房租,说不定租房子给他们都是看在安靖的面子上,怎么可能因为几个租客的不满意,就在自己院中动土,还是将自己最爱的花木移除。
“你那朋友没和你说吗?这算是伊家的祖产了。”戈勇也很奇怪,寻常人是不知道这么深的,但作为能从伊仁手中把房子租过来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的呀。
“什么叫算作祖产?”乖巧举手提问的是顾谨安,这屋子好多秘密的样子。
“大概是不怎么值钱又有特殊含义吧。”
回答他的是原本捂着鼻子站得远远的江鸿,听闻这是伊仁的产业时,他就不自觉靠近了大部队。家里主营的就是当铺牙行,耳濡目染之下对这些东西有一种天然的敏锐感。
“不错,这件宅子正是伊钧被罢官后修建用以养老的,只是住了没多久他又复职了,最终也没能终老此地,随着王朝覆灭破城的一战,也没有几个人记得他同这里的关系,倒是伊家一直有人守着这里,直到伊仁到来才又重新开启。”
“那这屋子就有些麻烦了。”摩挲着下巴,顾谨安幽幽叹了口气,如若不是这些年冷眼看下来安靖同庄逸真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他简直要怀疑对方给安排这么个屋子是在有意下套。
不过就算如此,也不能洗清他有为上官谋划笼络下属的嫌疑。
若是庄逸知道伊仁住过的屋子其实就是他的产业,顾谨安料定他是不敢租的。
备考多年他对此科势在必得,且大有得中后冲击庶吉士以入翰林的心思,租住上官屋子这个消息传出去,可是对清贵名声有影响的,到那时无论租时何种心态,通通都会变成攀附之举。
而且伊仁如今的处境在他看来可没有口耳相传的那么光辉灿烂,储相之名天下知这事儿一看就不像一个真储相会传出来的。何况大启也没有宰相这个职位,文官之首桑阁老可是后族,人内阁首辅做得好好的就有储相名扬天下,不仅是把他的脸往地上踩,也没太给其他五位大学士脸面。
若不是伊仁天天打压沈微,他都想为其掬一把辛酸泪了,谁啊,给人做这么的大的局是唯恐人过得太好吗,将计就计上位是不能的,伊仁再得重用,伊钧后人这个身份始终是深埋他身上的一颗大雷。
须知大启建国至今不过七十余载,有长寿者,莫说祖辈,就是父辈死在伊钧计下者也不在少数。
当初太祖为稳定初建之朝的民心,追封被末帝掘坟鞭尸了的伊钧忠贞之名时都险些按不住这些心存仇恨满是不忿之人,伊氏之人为何到了这一朝才敢出世,别看民间把他们传得有骨气的不得了,其实懂的都懂,是因为自太祖之后,唯有当今圣人最乾坤独断,势压群臣,早几年出来,说不定这天下都要没有姓伊的人了。
搞不好这储相的传闻,就是这些勋贵人家合伙搞出来。
他那皇帝老哥哥再宽仁能力排众议一再重用他,却也不能罔顾满京勋贵的心思让伊家再出一位类宰相的首辅,也不想让伊家在他这朝出位首辅。
翰林院学士的职位,更像是将其高高架起来的枷锁,只要没有外调的可能,他这辈子到顶了也就是这个清贵却只有正五品的官职了,还有阁老辖制发挥不出太大作用。
民间传说害死人,顾谨安深觉有些美名,还是得到了传闻的那个位置甚至死了再传会比较好。
“我明日亲去问问安靖。”
顾谨安虽未言明,但一心要往翰林院走的庄逸怎么会看不清背后隐藏的危险,抿了抿唇,下了决定。
“我同你一起去。”
“???你去干嘛?”
“他公务繁忙,你去寻他必定只能往翰林院去,借借你有路子的光,我也见见我家沈一,可怜见的,不知头发有没有熬秃。”
“呕——”
能对他这话发出此等动静的除了奚泊舟不做他想,顾谨安连瞪都懒得瞪他,主要这人也不怕他的瞪,在书院里还多少忌惮一点他的题卷,如今到了会试这步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完全放飞自我了起来。
见他不搭理,还贱兮兮的凑过来,“这话你最好去当着他沈微明的面说,好让他感动一下。”
“不要。”想都不想,顾谨安直接拒绝。
“为什么?”
疑惑的只有江鸿同柳生候,奚泊舟同还面带着些许忧虑的庄逸都在但暗中偷笑,戈勇也是一脸看破不说破的蜜汁微笑。
没有人回答他俩的疑惑,定下明日去找人之后,顾谨安就问了自己的屋子所在地,在奚泊舟邀功般指了一间刚好窗户就正对着夜香树那一间时,他才忍不住狠捶了一下对方的背。
“你是想把我熏死啊——”
“这可是以前伊仁住的屋子,我们特意给你的留的!”其实就是太香了他们一个都遭不住,刚好留给顾谨安。
好兄弟就是这种时候拿来两肋插刀的。
“给你了,我去住你的屋。”
“你一个未婚男子怎么能住我已婚男子的屋子,和庄滫然换,要不和江鸿换也行——”
“滚!”
没有嚎完就收获被他提到两人异口同声的喝骂。
“我真是和你们这些人做不了兄弟了!”
第 163 章 来到京城的新一天,噩……
顾谨安当然不能去夺了奚泊舟的屋子住, 伊家这个宅子虽比不上正经的府衙,但其实不算小,除了他们留下的这间之外, 空置的屋子也还有几间,又一直有人打扫, 随意归置一下也能住,只是所处的位置都不如这间正。
顾谨安也不在乎这些,随意选了一间东侧光线尚可的厢房就把行李给搬了进去,窗棂对着内院花圃的一角, 那里植着一丛疏竹,灯月交辉间,竹影投映在窗子之上。
这宅子果然从哪一面看都很风雅,也无一处不精致。
越这样越显出主家的重视。
愁人。
另一边的柳生候倒不觉得花香熏人,住进了这间被所有人婉拒的正房, 让一直自诩十分喜爱此花木但依旧不能住在它树下的奚泊舟十分敬佩。
静夜无声,唯有浓得化不开的甜香在鼻端晕绕,扰乱一宿清梦,从梦中惊醒之时, 青灰色的晨光已透过窗棂上的薄纸,微弱地洒入室内,将屋中各物的轮廓模模糊糊地勾
勒出来。
记不清自己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 但从中导致的心悸依旧萦绕在胸口, 下意识攥紧不知什么时候被压在身下的被子,感受到其上温热之后,他才感觉自己从梦中脱离出来。
来到京城的新一天,噩梦向他问了声好。
“太不吉利了吧……”
打着哈欠感叹了句,听着脖颈间因维持一个动作太久发出的“嘎巴”声, 顾谨安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去去晦气求个心安也好。
于是,当没受噩梦影响正常时间起床的人懒洋洋步出房门看向院中之时,就看到了差点令他们下巴掉地的一幕。
院中的夜香树在晨曦中枝叶舒张,昨夜该是下了一场小雨,树枝上还残留着些微水迹,原本馥郁浓稠的香味此刻已全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微甜的花香。
而就在这树下不远处,身板挺直的顾谨安,竟一脸郑重地站在院心,双手合十,正对着天地四方……
在干嘛?
一丝不苟地作揖!
他垂着眼睑,表情肃穆得近乎虔诚,动作虽然略显生涩,但每一次躬身、每一次合掌都做得极认真,姿态标准得跟他们在书院对月祈求明天的题卷能否简单一点一模一样,晨光照在他的脸上,精致异常的鼻眼将他此刻的行为烘托的格外虔诚,也格外……诡异。
奚泊舟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产生了幻觉,忍不住同一旁的庄逸对视一眼,见对方同样震惊茫然之后,又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看出来大家对顾谨安这个突然的举动都有些茫然,方才觉得好过许多。
还好,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呆,勉强掩藏住震惊,略微提高声音冲院中的人的喊道,“谨安?你这是在干什么!”
没记错的话,当初他们这么干的时候,这人都是冷笑一声直接走开的,然后在题卷上对他们开展他口中所谓迷信行为进行狂风暴雨式打击。
几番下来,他们已经有好几年不干这事儿了,没想到一大早能在顾谨安身上看到文艺复兴。
而且这人前不久为了银子还戏谑过要开个开门就见钱的道观,半点没有对神仙的敬畏,怎么一大早又突然拜起来了?
夭寿啊,这屋子不会不干净吧!
伊钧当时死挺惨的,这又是他生前建造用以养老却没能终老的屋子,该不会……
给右侧的柳生候使了个眼色,两个同样觉得顾谨安多半中邪的人一起悄悄又迅速的向前靠近,将听到声音动作略略一滞却强撑着置若罔闻的顾谨安一把按住。
“呔!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快点从我兄弟身上下去。”
“有病!”
挨了句骂不说,还被顾谨安一人拐了一肘子。两人却没因此生气,反而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这才对劲儿。不过你一大早上的干嘛呢,神神叨叨拜天地的作派,不是你的风格啊?”
“初到宝地,拜拜怎么了。”
看着这两人脸上那莫名其妙的欣慰,顾谨安简直无语凝噎,用力扯了扯刚才被弄皱的衣袖,用一副十分理所当然的姿态说道。
“初到宝地,入乡随俗,拜拜山头图个心安,怎么了?不行?”
“……”奚泊舟和柳生侯瞬间被噎住。信你才有鬼!两人脑子里齐刷刷闪过这行大字。
这理由敷衍得连旁边一直看热闹的其他人都忍俊不禁,前几日还算计怎么靠“开道观”骗(划掉)……赚钱的人,今天突然虔诚得像个小道士?糊弄谁呢!
奚泊舟不甘心被这么轻易糊弄过去,正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就见顾谨安的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了台阶下站着的庄逸身上,恢复了一贯的姿态。
“潃然,昨日约好今日要去翰林院拜访安大人,事不宜迟,收拾一下,咱俩这就出发吧。”
“现在?”庄逸闻言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晨曦初露,青灰色的天空刚刚开始泛明,距离官员点卯办公至少还有半时辰,“时辰尚早吧?安兄恐怕还未入值……”
“就是这时候好了,我们走得快一点,能在衙门外遇上他正好,还不会误了他的事儿。”一拊掌,顾谨安表示自己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可你不是还要找沈微吗?”
“影响到他没事的。”顾谨安不在意的摆摆手。
“……”庄逸无语。
被晾在一旁的奚泊舟可找到了插话的空隙,“你别听让胡咧咧,我看他就是怕去晚了遇上散朝的伊学士。”尾音轻扬,听得顾谨安想打人。
“……是这样吗?”偏头疑惑的看了看顾谨安,他一向对人的显露的清晰十分敏感,他有觉察到顾谨安对伊人观感复杂,但其中独独没有害怕的情绪,怎么又要特意避开他,再说了,人堂堂翰林院学士,散了朝也有大把的事情要做,哪里会搭理他们这些刚到京城的外地举子。
想到这他突然又想起顾谨安的身份,以及昨夜一些对安靖不太好的猜想,搞不好对方真会见他们。
毕竟他租房的时候就说了要与同窗同住,安靖和他这么多年的好友,加之以往的来去的信件说他也没少提及顾谨安,他猜也能猜到自己同住之人中肯定是有顾谨安存在的,他的确有让人屈尊纡贵的本钱。
离开书院前陆先生可是扯着他们的耳朵一再强调不准学别人拉帮结派。要是突然受到这位大大有名的大人关注,别说顾谨安这个当事人,就是他自己也觉得挺麻烦的。
大启党争严重,他们这些前途未定的举子卷进入,极大可能就是成为别人的垫脚石,于自身没有半点好处。
“就你长了个嘴巴。”顾谨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阴阳怪气了奚泊舟一嘴,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对方说的是正确的。
“哼哼~”奚泊舟才不怕被他阴阳怪气呢,只有对自己识破顾谨安的骄傲。
“那我们这就走吧。”
奚泊舟还等着庄逸反驳顾谨安呢,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同意了,让抱臂上观的他险些一个踉跄摔倒,“不是!你们俩脑子有坑坑一起了,现在才什么时辰,摸到翰林院也不怕被守门的当做小贼打。”
“我这气质,眼瞎才会看成小贼。”
白了奚泊舟一眼,顾谨安和庄逸肩并肩就往外走。柳生候和戈勇连忙跟上,还有一位庄逸的随从也跟在了后面,江鸿看人都走了,招呼了自己小厮也跟了上去。
“等等啊,一起去!”见他们一群人齐刷刷往外走,唯独被遗留下来的奚泊舟急了,急匆匆也追了上去,他的护卫连忙跟上。
乌压压一群人走出门,把对面宅子刚开门出来的的人的吓了一跳,忙往回退。
隐约中顾谨安听到屋内有人询问怎么了,回答他的应该是方才开门的仆从。
“公子快别出来,好大一群泼皮。”
虽然我们这么多人齐刷刷出来是有点吓人,但认作泼皮倒也不必吧,这人眼神真不好。
下了结论的顾谨安很无奈的回头看了一眼短短时间内就集结出快十人的队伍,“我说你们就非要跟着吗?”
庄逸也有些哭笑不得,“我和谨安两个人去就行了。”翰林院他还是找得到的。
“那不行,出事了怎么办,我这个当哥哥的,必须全方位保护你们。”奚泊舟第一个不同意。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能出什么事?咱们这样乌泱泱的一群人出行才容易出事呢,保不齐被武城兵马司当做聚众闹事者给处理了。”顾谨安头疼。
“……我不管,反正我要去,我也想沈微了。”这话说的很有道理奚泊舟赞同,但想把他抛下是万万不可能的。
你想个屁!当初谁被沈微气得头顶喷火扬言这辈子不和他做朋友是谁他不想说。虽然后面勉强还是成了朋友,但沈微走的时候他可是连放了两日的鞭炮。
按捺住想把这人一脚踹回内院的冲动,顾谨安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本来就是为了解决宅子的事去的,人多招摇,你还是好好在家中看好你的……香香的树便是,以免我们回来之后,你便要与他天各一方了,还有你……”目光转向既不认识沈微,又不认识安靖的江鸿,话没出口,对方先嚷嚷了起来。
“我可不爱香香的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我都难受,就算不跟着你们,我也是要出去走走透气的。”
“我也透气!”奚泊舟十分鸡贼的接过了话头,让事情又回到了起点之上。
不等他反驳,奚泊舟已上前一步,无比自然又带着点无赖的将胳膊搭在江鸿的肩头上,“我听说翰林院对接的茶楼十分有名,才子娇娥最喜欢往那里去了,怎么样,咱俩去探探?”
“可以啊。”一听才子娇娥,江鸿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他如今是洁身自好的,但人追求美好事物是天性,还能跟在顾谨安身后,这种一举两得的事情怎么能不答应,边应还边问身后的小厮,“我就看看不犯事儿吧?”
“……”小厮苦着张脸无言以对,娘子是让他看着郎君,但他也没办法将人锁住啊,就这满是才子娇娥的茶楼,他怎么听都不对劲,算了,跟上去看看吧,真不对劲再向娘子告状。
“就这么决定了!”两人一拍即合后,得意的看着顾谨安。
“翰林院对面
的茶楼很有名?”疑惑看向戈勇,他怎么这么不信呢,要真有名他陆师早给他介绍了。
“就一群随地掉书袋的老学究,外加几根老得发苦的茶叶杆子,倒不知道有名。”沉思了下,戈勇如是说道。
“那就随他们去吧。”
听着两人恍若无人的半点不控制音量的“窃窃私语”,奚泊舟和江鸿险些要大喊一声“喂喂喂!能不能小点声音,我们还听着呢!”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只要别拦着他们跟着就行。
翰林院离这里的距离不算太远,步行的话半个时辰绰绰有余,所以一行人也没想使用代步的工具,吩咐留下的仆从看守好门户,就打算随意散着步过去。
只是刚行过刚刚开门又关门的隔壁宅子时,对方的门又再次洞开了,随即传来的是一句不太确定的呼唤。
“安哥儿?”
第 164 章 菽,豆也。
明显是喊顾谨安的声音的让所有人齐刷刷一侧头, 看到一个身形有些瘦弱的年青书生正站在门口向他们这边望来,看年纪比顾谨安还小上一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在他身侧,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正瞪大眼睛,如临大敌般死死盯着他们几人。
这谁?
疑问刚涌上心头, 他们队伍中就有一人飞扑了出去,“豆儿!”
是柳生候,接着顾谨安也跑过去了,“豆儿!”
他的动作虽然比柳生候慢了片刻, 激动却一点不比前者少,身形带起的风撩动了还在发愣的奚泊舟衣袖。
豆……儿?!
什么豆儿?!
怎么值得这两人这么激动,尤其是顾谨安,貌似这人在得知自己中解元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激动吧。
紧接着, 就看到率先冲出去的柳生候展开双臂,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上去,瘦弱书生险些两眼反白,他还兀自开心的抱着人家蹦蹦跳跳。
“啊啊啊啊!真是你啊豆儿!这些年跑哪里去了?一点音信都没有, 可想死我了!”
小厮过了刚被他挤得一个趔趄的慌乱,见自家公子在这人的怀抱之下将要断气,赶紧上前拉扯这位他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壮汉。
而还没有看清他是何人就被他抱着蹦了个头晕眼花的书生, 也正挣扎着想从他铜墙铁壁般的怀抱中出来, 先不管这人到底是谁,好歹让他喘口气。
就在这时,另一只修长的手带着些微不可查的颤抖,动作轻缓却又无比坚定的搭在他另一侧没有被抱紧的肩膀上。
是顾谨安!
“安哥儿。”方才还有些迟疑的呼唤彻底坚定了起来。
“你就记得你安哥儿!”抱着他的人此时已松开了手,不过松开前又重重勒了他一下。
“你是?”略带酸味的控诉让陈菽暂时从与顾谨安的久别重逢中脱离出来, 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有几分熟悉更多还是陌生的人,他有些不敢认。
“我是你猴哥啊!”
“大猴?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怎么样,现在的哥威武雄壮吧。”感受到来自他的惊讶,大猴得意的举臂展示了一下肌肉。
“雄壮是雄壮,就是挺……不习惯的。”瘦瘦的猴子突然成了威猛的老虎,难怪他刚刚总感觉怎么看都同记忆中的两个人对不上号。
“哈哈哈。”回应他的是大猴得意的笑,在惊讶了顾谨安后,又再次震惊到小豆子,他表示非常满意。
“虎子哥和小猴呢?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在知道他是大猴之后,陈菽就开始在他们那堆乌泱泱的人群里寻找另外两个人,看了一圈发现其中没有自己熟悉的脸庞,忍不住发问。
“你虎子哥发达了,这点过会儿我们慢慢说,至于小猴,留在幽州照看父母呢。”
“幽州?怎么去了幽州。”提到幽州的时候,顾谨安看到陈菽的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两道原本舒展的眉毛也倏地蹙紧,虽然一闪而过,但他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一抹浓重的阴霾在他眼底聚起又散去。
“哦,是因为……”
“这点我们以后坐下来再慢慢聊,豆儿,你如今住在这里?来京城也是备考的吗?”
见大猴傻不愣登的就要顺着他问题回答,顾谨安急忙出言截住了话头,当初陈菽被陈家带走,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陈家在幽州出了事,且不管他同家族的关系到底如何,讳莫如深也属正常。
“我家公子乃是正经的临泽陈家子弟!有名有姓,陈菽陈公子!什么豆豆豆的……”
“长庚,不准妄言!”
察觉到顾谨安刻意转移了话题,陈菽出现了一瞬间的愣怔,刚好让小厮抢先在他前面插了话,但很快反应过来的他迅速斥责了小厮,又对顾谨安露出一丝感激的微笑,刚好走过来的奚泊舟看到这一幕,顿时觉得这个人没劲儿透了,顿时歇了想要本因他是顾谨安旧友就生出的结交心思,更是接住小厮未完的话头,嗤笑一声到。
“菽,豆也。你家公子既名菽,怎么就不能叫豆儿了,这可是个不错的字。”说完没给小厮反驳的机会,似笑非笑的又对上了陈菽,“我说这位陈家兄弟,你这仆从的规矩可,着实有些……不太妥当啊!”
都是从小身后跟着一群人的,谁还不知道这点小把戏,历来没有主子的许可,就没有仆从敢跳出来狂吠的,哪怕今日是个意外,那往日这种情况也绝对不少。以前说是仆从狂妄,不如说是主管有意纵着。
“这位是……?”出乎奚泊舟的预料,陈菽并没有因为他这句毫不客气的话变了脸色,而是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顾谨安,细细看,眼中倒是浮起少许的无措。
啧!还是小看这人了。原以为沈微就是“拧巴派”的巅峰,没想到这人也不遑多让。不是,顾谨安怎么总结识这种性格的人?
奚泊舟在心底又发出一个大大的动静,这样式的人他没见过一千也见过八百,哪怕他隐藏得再好,那个味儿一闻就知道,眼中浮现的无措背后,分明藏着一种洞悉局势,刻意示弱以退为进的算计。
很好,这成功挑起了他的斗志。就让他将这幅故作单纯无害的假面撕下来,也好让一旁被旧情蒙蔽双眼的顾谨安清醒清醒。
只是他眼中的兴奋的光芒才刚刚亮起,就被顾谨安以雷霆之势给按熄灭了。
“长风兄,你不是和人约好要去喝茶的吗?”唇角勾起微笑,眼中却无情绪,连长风兄这种不常喊的称呼都出来,奚泊舟哪里还能听不出他是让自己快滚。
滚就滚,搞得好像谁爱多管闲事一样!
“你不也要去翰林院,咱们一道的。”多管闲事就多管闲事吧,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跳坑啊,即便他此刻看不清
陈菽这个“坑”到底多深,里面埋着什么,更不知道这坑什么时候会轰然坍塌……但他无比确信,这绝对是个坑!
顷刻间奚泊舟又换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无赖样子。
顾谨安是无奈的,他知道奚泊舟在担忧什么,但小豆子的性格尤来如此,看着满腹算计,其实并没有什么坏心思,而且说句难听的,就他当时离家那种情景,能成为奚泊舟所喜爱的那种疏朗之人才更让他担忧,不过这可不好同他言明。
顾谨安有些为难。私心里,他是想同小豆子好好坐下来聊一聊的离别之后的事情,只是翰林院的事情也不能放了庄逸鸽子,尤其这事还关乎他们几人的名声,一个处理不好前程尽毁,顾谨安可不想同那位伊学士扯上半点非同僚的关系。
“安哥儿。”就在他正为难之际,陈菽温和中带着点文弱的声音插了进来,“你既有要事在身,便先去办吧。我如今在这里是要住上好长一段时日的,待你忙完了手中的事儿,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聊。”语气中没有丝毫的不愉,而是充满了理解和支持,显得十分贴心。
“这宅子……?”
“是家中许久前置下的,特意收拾出来让我留京所住。”
这还好。
听他如此说,顾谨安总算松了口气,虽不知这些年来他过得到底如何,但从物质来看,哪怕不丰厚也不至于被克扣,经过昨夜他是彻底认识到了崇文巷的金贵。
陈家这座宅子大小同伊宅差不多,且从外面看起来,比之伊宅还富丽了几分。只是不知道小豆子是否知道自家隔壁属于何人?
看着到现在依旧掩不住激动正微笑看着自己的陈菽,顾谨安最终压下了这个问题,与他约好再相聚的时间,就带着乌泱泱一群人继续向翰林院方向去了。
柳生侯边走还边不忘回头对陈菽挥手,示意他不用在门外等着,等他们回来就自来寻他。
看着他一如年幼时那般活力无穷,陈菽感叹的同时也冲他扬起笑脸。
装货!
奚泊舟见状撇了撇嘴,倒没有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就这样,一行人迅速离去,陈菽则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许久,方才收起脸上温暖纯净的笑意,不带一丝感情的瞥了身侧的小厮一眼,对方没有半点犹豫的就直接跪倒在了地上,膝盖骨与坚硬石面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得人牙酸。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呼痛的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在刻意放轻,低伏下的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青石板。
“你自己去领罚。再有下次,我身边可容不得喜欢自作主张之人。”他微微停顿,冰冷的目光如同锋锐的刀锋,在长庚低伏的脊背上划过。
“是,小人知罪。”长庚跟随他多年,在宅中一众仆人中最了解他不过,深知这位快六岁才被老夫人带回家的公子看似文弱不争,骨子却最不近人情,素来说一不二。与他分辩?那是自寻死路!
这些年来,除了刚回家的时候受过一阵欺负,再无人敢撄其锋芒,到如今就连老夫人要不是有那位在手,寻常都难以拿捏住他。
就好比这次,原本已经定好了前往白岩书院就读,可在各州府乡试出来之后,他只一句要去国子监,老夫人也不得不豁出脸面去给他谋划,为此不惜动用了大爷在幽州殉国的功绩,才换来个一个国子监入学的名额。
家中其他人怎会对此没有意见,只是公子发起狠来的模样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当初反击欺负过他之人的手段,长庚至今想起来,都感到脊背发凉。
不声张,不吵闹,却直击要害,痛入骨髓!那些曾欺辱过他的人,或身败名裂,或无声无息地“病”倒再难起身,每一个都付出了远超其恶行的惨痛代价,其中不乏一些主枝的子弟,而他们公子,只是一个失孤的旁支。
长庚至今都不知道他怎么做到这一步的,却不妨碍他永远对这位主子心怀畏惧。
另一边的顾谨安等人走过崇文巷,倒没再遇到昨夜那般“热闹”的场面,虽不时有人立在巷边小声议论着昨夜的那场风波,却始终没有人认出他就是昨夜挑动风云之人,顾谨安无比感谢曾让自己嫌弃无比的巷中光线。
一路行来,甚至还有不少人向路过的奚泊舟同江鸿问好,不难看出虽然他们只比自己早来几日,但已将自己无处发散的魅力尽洒在了这条巷子中,同样的,也有另一波人对他们怒目而视,不必多想,就知道是来自南方的举子。
挺能拉仇恨的啊!
面对顾谨安投来的眼神,庄逸只想捂脸,而奚泊舟同江鸿却是十分得意的扬了扬下巴,全当夸奖收下。
顾谨安原本还担心会处罚又一轮的争吵,但可能是大早上的大家斗志都没那么激昂,就收获了几个白眼就相安无事的擦肩而过了。
转出崇文巷就来到京城的主干道朝天街之上,不同于崇文巷的喧闹逼仄,也迥异于寻常市集的熙攘嘈杂,此处的街道异常宽阔整洁,青石板铺就的大道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道路两侧不见一株草木,只见鳞次栉比的房屋和商铺,除了偶尔行过的行人,再不见打马乘轿前往衙门点卯的官员。
顾谨安抬头看看了天色,才发现卯时已过。
若不再走得快一点,搞不好真能遇上散朝回衙的官吏。
第 165 章 院前冲突
“唉哟, 他乡遇故知遇出事来了,顾小安,我看你今早同那位大人怕是避无可避啊。”
奚泊舟本就因陈菽有些生气, 此刻敏锐觉察到顾谨安情绪变化哪有不嘲笑的道理。
“喝你的茶去吧!”
“喂喂喂!你这人到底是不是读书人啊,那叫品茗不叫喝茶好不好。”
“所以呢?”
“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看着他这张古井无波的桃花面, 奚泊舟垂头丧气的败下阵来。认识这么多年,就斗嘴一事上,他从来都不是顾谨安的对手。
不过……
“真的不用我们一起跟着去吗?”问话的是江鸿,某种意义上他同奚泊舟算得上心意相通。
“你们跟着去干嘛?人多势众还砸了翰林院?”
“嘿, 你还不识好人心,哥们儿给你壮胆都不要。”
“快滚快滚!”顾谨安简直受不了这一唱一和的两人了,摆摆手示意他们快点带着自己的人走。
他们一群人已经在翰林院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如今朝廷的各衙门虽不像前朝一样禁止百姓走入所处街道,但安保巡逻的却一点都不比前朝的少, 就这一会儿,门口及巡逻的官兵都看他们好几眼了。
再这样聚集着站下去,只怕真要被当成意图行不轨事的人。
“走就走,这么凶干吗。”哼了一声, 奚泊舟招呼上江鸿往一旁他早就留意到的茶楼而去,离开前还不忘提醒顾谨安有事不要喊,就当他们没在一样。
听得一旁一直没插话的庄逸满头黑线, 他们是来找朋友, 又不是来干坏事的,怎么从他们话中听来这么不吉利。
还有,就这样大难来时各自飞的行径,刚刚也好意思夸口给他们壮胆。
虽知这人多半又是在刻意搞怪气谨安的,他也免不了冷嗤一声。
然后喜提对方一个不怎么友善的眼神。全当没看到。
平日和他总是针尖对麦芒的庄逸都不搭理他, 顾谨安自然更无视了他的刻意耍宝之举,只思索着要怎么才能更完美的解决这个屋子问题。
其实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直接毁约不租,只是这样做的话,提前预付的房租拿不回来是必然的,若伊仁真有他猜想的那个心思,得罪他也是必然的。
他之前是蛐蛐过对方被架在高台上下不来,前途一目了然,可要给他们这种无品无阶刚进京不久的举子一点下马威,那可太简单了。
要不,去寻一寻顾承昂?
这个点子冒出来的时候,顾谨安是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的。
毕竟在世人眼中,他本就隶属恒王府,无所谓求不求助,至少在他自己真正闯出名声之前,是无法同恒王府彻底撕离开来的。
既如此,去求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看看站在身后不远处的戈勇,他还是按下了这个念头。陆熠既然让他远着一点恒王府,那他还是乖乖听话为妙。
那这样的话……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顾谨安还没来得及下定最终的决心,就被一声断喝打断,循声望去,一顶四人抬的朱红顶的官轿正缓缓向他们靠近,出言呵斥他们的,正是跟在轿子右侧的一个护卫。
而随着他这声喝,原本就对他们很有疑虑的官兵迅速上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奚泊舟这个乌鸦嘴!
电光火石间就被围住的顾谨安愤愤抬头看向茶楼的一隅,刚好撞上顾谨安捂脸震惊的模样,又在心中狠踹了他一脚。
“问你们呢?什么人来自哪里?在翰林院门口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见他们几人皆不说话,带头围住他们
的官兵再次开口,右手按在刀柄上蓄势待发,大有不配合就要当场将他们拿下问罪的架势。
柳生候有点紧张的向前一步挡在顾谨安身前,戈勇见状挑了挑眉,没言语也默默的挪到顾谨安身前,两人就这样一左一右,把刚打算上前交涉的顾谨安挡个严严实实。
“……”都已经迈出一步又给挡回来的顾谨安。
还好这时候在他身旁的是庄逸这个靠谱小伙,而不是死到临头都不忘调侃刽子手的奚泊舟,见他被挡住了,当即扒开自家想有样学样却晚了几步的小厮,顶着因他有所行动而产生的拔刀舞棍之声,对唯一一个腰胯长刀一看就是领队差官的人见礼道。
“这位大人,我等是从恒州府来赶考的举子……”
“既是举子,不安心在住处温书学习,来翰林院前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庄逸一上去就表明了身份,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做法,可奈何差官根本不让他把话说完,又一个鬼鬼祟祟砸了过来。
什么鬼鬼祟祟,他们明明是光明正大的站在这里。大启也没规定百姓不能站在官衙门口啊。
被打断了言语的庄逸有些无奈,待差官话说完之后又想再次解释,没想到对方这次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看了一眼已经接近的轿子,手一挥,突然拔高声音就着人将他们拿下。
“你若有话,到了狱中再说!”
“你!”
这种不分青红皂白明显用他们作筏子邀功的举动,一向好脾气的庄逸都有些忍不了了,可对方才不管他生气与否,一伸手就直接钳制住了他的胳膊。
“嘶——”疼得庄逸忍不住痛呼出声。
“你们干嘛!光天化日之下就当街捉拿无罪举子,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朝廷说的才是王法!”
见他毫无理由就上手抓人,顾谨安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两人就上前,气势汹汹的模样让抓着庄逸的差官愣了一下,趁此机会,庄逸用力一挣得以从他的钳制下脱身。只是被抓住的手腕不可避免的红肿起来。看得一行人又气又怒。
若是江鸿扯了一把,奚泊舟能从茶楼上直接跳下来。
待他们循着正常路径飞奔到现场的时候,顾谨安几人已和差兵对上了,若不是抬着官轿的人加快速度来到现场,只怕已经要躺了一地的差兵。
“你们好大胆子,私窥官衙不说,还当街打伤官差,简直目无王法!”见上官抵达,原本被戈勇身手骇得有些胆寒的差官又抖擞起来,他已经派人去找五城兵马司的人了,势必要给这几个害他在上官面前显摆不成还丢了大脸的人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私窥官衙?我们站这么远也算私窥官衙吗?戈护卫,京城有这种说法吗?”
他如此蛮横无理,顾谨安也来了脾气,他本不想动用陆家的势力来压人,哪怕临行前陆熠给他的信中还重点提过让他遇事不要迟疑只管报陆家的名号,他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
这种不让他靠近恒王府却让他无限接近陆家的安排,让他不由得怀疑陆熠有几分夹带私货在其中,但又不得不说对方这种安排的确实实在在为他今后考虑,对于他这种想要以科举谋取一官半职的人而言,靠近清流文臣确实利大于靠近勋贵。
陆府又不像伊仁这样四面皆敌孤立无援风雨飘摇,次辅兼吏部尚书的坐镇,已是清流中一等一的门第,若是此科他陆师的父亲再被点为主考的话,还将成为这一科所有考中者的座师。
座师这种东西,可是每一位刚踏进官场进士的最大倚仗,官场中的第一个人脉关系网,很大一部分就是靠着这个建立起来的。
他只算是提前交上投名状。
但奈何对方咄咄逼人太甚,文臣与武将勋贵之间的仇怨又太深,在翰林院这种向来自诩一等一清贵之地用恒王府的名头,不一定解决眼前的问题但一定能火上浇油,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将陆家抬出来。
翰林院虽是皇上直管,但他们也不能不给内阁次辅,吏部尚书面子的。
听顾谨安破天荒称呼自己为护卫,戈勇登时就心领神会,知道在他是想动用陆家的名头来解决眼前的困境了,要他说早该如此,不然一会儿五城兵马司的人到了,又要多费口舌。
那群人最是难缠拿了。
“属下从未听闻。”摇摇头,戈勇什么迅速的接上了顾谨安的话头,“而且国朝去除了前朝所设的禁街,就是为了能让官民一体,这么多年从未听过有人因在衙门口逗留片刻就被抓捕的事情,莫说衙门口,就是宫门口禁入范围之外,也没有这样的事儿。”
“你是哪里来的东西,朝廷法纪在上,由得着你胡咧咧。”
差官没想到自己八百年赶上一次表现的机会还遇到一群硬茬子,不过这群人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懂个屁的京中规定,他得趁着大人未下轿子将他们恐吓老实。
“我哪里来的,自然是这京中来的。”
这翰林院的守卫怎么一代不如一代,他记得当初他们家大公子还在其中的时候,那些差兵虽也不怎么样,但好歹没拉到如今这副模样。
不过想想也是,京中武职大多与伊家有仇,又同文臣不对付,能派什么好的来护卫他们周全。
“大胆!”差官摸爬滚打半辈子才获得了这个小有权力的职务,哪里容得他这目中无人的模样,而且上官就在不远处,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岂不是堕了他们威风。
“你这人好没道理,你问我答多正常不过的流程,怎么又突然大胆了?”
戈勇一脸无辜的表情,让被挡在外面进不来的奚泊舟一个忍禁不禁,然后他们几人也成功被纳入了包围圈。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刚好站在了官轿停放的一侧,差兵们只顾听指令闷头将他们围起来,没发觉把官轿也围了进来。
气得轿子一旁的七窍生烟,想骂又顾忌着轿中的人,白净的脸憋的通红。
差官也被这群干啥啥不行的蠢下属气死,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暂放一时拿不下的顾谨安几人,擦着汗去到轿边请罪。
“怎么回事?”
一个冷硬得犹如夹杂着冰渣声音从轿中传来,闻声顾谨安忍不住挑了挑眉,不得不说这位大人的音色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但十分符合从沈微书信中塑造出来的刻板印象。
冷酷又无情。
就不知本人长什么模样。
突然间,顾谨安对掩藏在轿帘之后的人有了一丝好奇。
“大人,这群人来历不明,一大早就意图冲撞府衙,为了安全考虑小的只得先行将他们拿下问话,怎知遭遇负隅顽抗,伤了不少兄弟。”
“你不不要血口喷人,我们早就报过家门,更没有冲撞府衙的意图,明明是你不辨是非,先伤了人,又一意图折辱赴京赶考的举子,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身为朝廷命官却如此污人清白,若不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全天下的举子岂不是都要惶惶不可终日。”
顾谨安这话说得一点不客气且理直气壮,将本就被这边动静所吸引又不敢上前近观的人瞬间吸引过来。
三年一度才有的举子热闹,谁都不想错过。
能在翰林院周边转悠的除了当地百姓,自然也有一部分抱着朝圣心态前来的举子及读书人,本来就为差兵们的态度有所微词,如今听得顾谨安如此说,更是义愤填膺,大有今日我不为人,来日何人为我的冲劲儿,一股脑儿的冲进来就为他们鸣不平。
十几个人愣是搞出上百人的声势来,莫说差兵们傻了,就是始作俑者顾谨安也有些发愣,这情况是他预料之外的,他本来只是想造点势逼伊仁出面化解眼前的闹剧,却忘记了从古至今学生都是最容易冲动的群体。
这一个搞不好要背上大罪的。
一瞬间,汗湿衣背。
“有什么事情,到衙门了再说。”
好在那位
伊学士是个聪明人,觉察到不对之后迅速出声,他左右的护卫听到命令,迅速指挥围在周边的差兵去驱散人群,顾谨安等人也在义愤填膺的学子中安抚,双管齐下,才让快要变得不可收拾的场面逐渐冷静下来。
只是待他们谢过众人的挺身相助,刚准备随着官轿入内详谈之时,一阵马蹄声踏破刚刚得以平静的街道。
五城兵马司的人到了。
第 166 章 好一群跋扈鹰犬!
怎么来得这么快!
看着三骑当先带队而来的兵马司人员, 除了遣人去找兵马司求助的差官暗自欣喜,其余人包括伊仁在内,都是心中一沉。
若无顾谨安先前那番扯着“天下举子”做大旗的言语, 兵马司来人,伊仁反倒觉得省了一桩麻烦。可此言既出, 再捅到兵马司面前便是自陷险地,无论结果如何,等着他的都绝非善果。
近来陛下正斟酌会试考官人选,那群勋贵武臣早如饿狼盯住骨头般死盯着他, 唯恐他得了主考之位。若教他们逮住这由头,岂会放过?只怕立时便要借题发挥,鼓噪生事,非将这天捅个窟窿,把他彻底掀下台去才肯罢休!
有时候伊仁自己也在怀疑, 区区五品官职,真值得这样吗?
这一问不止对自己,也对那些时时刻刻不忘针对他的人。
在旁人眼中,他这翰林院学士是简在帝心的天子近臣, 便是族中亲眷亦以此为荣。可其中冷暖,唯有自知。陛下何曾真看重他伊仁?看重的,不过是“伊”这个姓氏后所牵扯的一切荣辱, 是那刻在青史中可供制衡朝局的筹码, 如今这个筹码对陛下而言,已可有可无。
但就算如此,最终连他自己给出的答案也是值得。
他脊梁上压着的家族前程与祖辈荣辱,别人后背背着的却是刻骨深仇恨意与滔天恨意,哪有什么不值得的道理。
不能让兵马司卷入进来, 不然事情就麻烦了。
这是他此刻心中唯一的想法,当即唤来让护卫附耳听令,岂料那护卫领命上前,刚向兵马司领队抱拳开口,对方竟眼皮都未抬,策马径直掠过,扬起的尘灰扑了护卫满头满脸!
好一群跋扈鹰犬!
官服广袖内的拳头骤然捏紧,骨节在锦缎下发出轻微的脆响。
伊伊仁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翻涌的怒意压入肺腑,面上已复归一片渊渟岳峙的沉静。他掀开青呢轿帘,躬身踏出官轿的刹那,周遭立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是伊大人!”
就在这绝大多数都是源自欣喜敬仰的声浪之中,一道探究的目光虽隐在人群,却精准钉在了他身上。
伊仁眼风不动,余光已锁住那身影。
扯着“天下举子”虎皮,害他陷入如此被动场景的少年郎。
这眉眼……这长相……
原来是他!
一念贯通,伊仁心底那方巨石非但未落,反似又浸透了冰水,沉甸甸直坠下去。
身为御前明面上的“心腹”,陛下确会与他絮叨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密辛。而“顾谨安”三字,近来在皇上与他的谈话之中出现的频次已密得惊人。
若非深知圣驾从未轻出宫闱,他几乎要疑心陛下是否早已微服,同这位自扬名起就与他伊氏最有名那位祖先有千丝万缕关联的族弟见过面。
是族弟吧?看着顾谨安过分年少的脸庞,伊仁恍惚了一下,但很快就遵从了既定的事实,毕竟皇上与眼前这位大启朝最年轻的解元都从“言”字辈,确是族弟无疑。
虽然二者从未相见,但言语之间皇上对其的看重早已显现,若是此科他不受宗亲身份影响得以高中,此后前途不可限量。
好了,眼下的麻烦除了五城兵马司,还多了这个。
这雪上覆霜的滋味,饶是伊仁早已修得八风不动,此刻也禁不住眼风如刀,狠狠剜向那始作俑者!
正因伊仁护卫吃了兵马司牌头心生不安的差官猛觉这道森寒目光劈面而来,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随着那袭红缎官袍踏出轿帘,顾谨安终于看清了这位在信中传闻中出现无数次的人的长相。
不得不说,能在科举场上取得好名次并被皇上青睐的人,确实有着一副好相貌。
此人容色清峻,面如美玉,但骨子里却透着沉凝,眉宇间浮动冷光,通身气度宛如一方墨玉镇纸,方正、冷凝,让人难以捉摸的同时,又有萤辉环绕。就是同他最推崇的陆师站在一起,亦似寒潭对皎月,不相上下。
四目相接的刹那,一道淬着冰碴的寒气沿脊椎直窜颅顶,心底也生出一股久久未曾有过的颤栗。
他的直觉果然没有错,这人正是他最害怕的那种“正经人”。
然而对方只是极不经意的看了他一眼,就往着兵马司来人那边走去,不知道为何,他觉得跟在当先一骑之后的两骑之人颇有些躲躲藏藏之感,其后小跑跟随的兵马司众人神色也有些奇怪。
紧接着,他就听到伊仁十分错愕的惊呼,是的,惊呼。
在这一刻之前,他都不能将这个词同伊仁联系在一起。
“桑舒光!怎么是你?”
“哈哈,是我,伊大人早啊。”当先扬了护卫一脸灰的人被喊破名字之后有些局促,但随即又想想起了什么主心骨一样的东西,又重新挺直了脊背。
“早吗?不早了,竟不知你什么时候高升到了五城兵马司,我方才同桑阁老辞别分开时他说今日要往户部走走,正好离我们这里不远,可要本官派人请老大人移步,亲眼瞧瞧他嫡孙统领五城兵马司的威风?”
“哈、哈……不用了吧……”一句话,让原本还神奇至极的人一下子慌乱了起来,边同伊仁打着哈哈,边向后方两人投去求救的眼神。
他动作明显得顾谨安都觉察不对,更不要说与他近距离会面的伊仁。顾谨安本就对尚有距离看不清容貌的两人十分好奇,见伊仁狐疑的看向他们,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想要看看这颇有躲藏之嫌的两人是谁。
只是他明明都看到伊仁的瞳孔快速紧缩了一下,却愣是没喊破这两人的身份。
这很有问题啊……
要不是如今这个境况不适合高调,他怎么也要想法子探一探二者的身份以满足好奇心。现在么,还是早点脱身为妙,也不能再在这里见沈微乐,人本就受上官的磋磨,他们今日明显又同他这位上官起了龌龊,可不能再连累了他。
就在他苦思脱身之法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五城兵马司奉巡,闻翰林院外有狂徒伤官作乱,敢问伊大人,可有此事?”
谨安霍然抬眼。
顾承昂!
他不是在陪皇孙读书吗?什么时候又混迹到五城兵马司去了?怕不是假冒的吧。
在看到伊仁忍不住的眼角抽抽之时,他更确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原本还因惊动五城兵马司有些慌乱的内心,一下子平静下来,他倒要看看,顾承昂今天罐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奚泊舟等人亦听出端倪,紧绷的肩背霎时松垮如泥,全都舒了一口气,同他一样,也有心思看起眼前的热闹来,倒是周边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还为他们悬了一颗心。
“……些许误会,差官不经事导致的,用不着劳动兵马司,长街纵马已犯律例,几位还是早早回去为妙。”伊仁眼不眨的看着另一骑上的人,生怕马儿一个不留心撅了蹄伤到他,那比所有人武臣一同向他宣战的风险值还要高,半点没有陪恒王世子演戏的心思。
同时也暗骂这两人太胆大,居然敢把陛下的眼珠子就这样带着出来策马狂奔,待到明日散朝,他非得同陛下及桑阁老狠狠告上一状才能作罢,到时恒王世子自有皇上管教,他就不去招恒王的厌了。
“别啊,我们来时听到好大的阵仗,翰林院是朝廷枢密所在,哪里能这样轻拿轻放,怎么也得好生盘查一二,以免真有用心险恶者藏匿其中。”
说着,顾谨安策马越过桑舒光及立在他们身前不远处的伊仁,缓步来到包围圈中的顾谨安一行面前,看清他
们是谁后,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就变成了促狭,“哟呵!我看这几人颇不安分,尤其是这个桃花面的小子,伊大人,要不就由我带走审问吧。”
一个桃花面惹得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顾谨安,炙热得让他恨不得把马上之人拽下来当街暴打,这人要不是故意的他能把一条街的石板全吃了,可惜眼下不仅场面不允许,武力值也远远够不上,戈勇怎么也不会帮着他去揍恒王世子的,柳生候或许能豁出来帮他,但他明显就不是顾承昂的对手。
“行啊,那就交给大人你了,后续之事,五城兵马司自行处置,无需再询问翰林院意见。”话到这份上,伊仁哪里还听不出来他是有意要给顾谨安几人解围,正好这样也能解他之围,怎会有不同意之说。
只是他称呼顾承昂为“大人”之时语调颇为怪异,让一旁的桑舒光又一阵心突突。
“既如此,伊大人就不要去做多余的事情了。”清了清嗓子,不放心的他又提点了这一句,听得一直避在他身后没有上前的人一阵抚额,顾承昂脸上也险些绷不住对顾谨安的戏谑。
“呵。”伊仁给他的回应却只有一字。
桑舒光的神情肉眼可见低沉了下去,顾谨安才发现这个从出场就颇有些不可一世的人十分的年幼,也是个子高挑才让人没有留意他那张还残留孩童稚气的脸,情绪低落之下一双水汪汪的狗狗眼十分能激起他人的保护欲,可惜他今日遇到的皆是铁石心肠之人。
顾谨安一个忍不住勾了下嘴角,却惊觉有人对他怒目而视,抬眼看去,可不就是那位桑阁老家的小孙子。
还有他身后一直藏着不敢露面的,看身形没猜错的话,应是顾景隆无疑了。
也难怪伊仁都不想追究他们在翰林院前犯没犯过事儿,要是换成自己是他,也只想快点把这几个能要人命的“瘟神”送走。
皇孙出宫伪冒五城兵马司,听听这是能真实发生的事吗?
“带走!”
听得伊仁放话,顾承昂直起后背,抬手一挥,跟在几人身后持着水火棍的人员一拥而上,两两为组,手中的棍子交叉按着他们的脖颈之上,迅速形成一个简易的枷项。
让因为熟人就放弃抵抗的众人十分后悔。
怎么回事?
强忍着颈部的不适,所有都努力向顾承昂投去费解的目光。
对方却十分开心的哈哈一笑,颇有喜得战利品的模样,一马当先带着队伍返程,考虑到伊仁及一众围观群众还在看着,只能默默压下心底的想要掀桌的冲动,且离了这地再说。
一行人就这样再众人的目送中离去,除了刚刚帮忙的众书生有些担忧,但得了伊仁几句勉力的话后,也就将刚刚还在并肩作战的人抛之脑后,开心离去,其余人见没了热闹,也都在差兵的驱赶下散去。
“大人……”
这时差官才期期艾艾的走上前来,试图窥探一二伊仁的心思。然而伊仁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径直向翰林院内走去,一进门就撞上不知为何来了前院处的沈微,突然想起自己不久前交给他的事务,当即又一阵盘问。
虽然倒霉的是这位沈大人,但听得其余人也是心中一阵凉,迅速整理起了自己手中的事情,已备上官不时之察。
怀念伊大人还没有做他们掌院的时光。
第 167 章 小爷爷?
“不是, 你有完没完?”
一行人被兵马司押着走过长街,走过小巷,眼看又要走过长街, 顾谨安再忍不住对一直有意走在他前面不远不近处的顾承昂龇牙。
“大胆,区区小贼居然敢这么同本大人说话。”面对他的质问, 第一个回答的不是顾承昂,而是刚刚那位发现自己又偷偷笑话他的桑舒光。
看对方板着一张幼稚脸努力作出威严的样子,顾谨安又有点想笑了,“那……敢问这位大人官居几品?”
没听错的话, 这位桑首辅家的小公子是还没有官职的。
“与你何干?大人的事儿少打听……”
果然,他这话一出口,这位小公子的脸瞬间红一阵白一阵的,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了起来。
这么单纯好逗,一点都不像是桑家那种人家出来的孩子。
“噗——”此时能笑出声的自然不是正在同人交流的顾谨安, 而是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谈话的奚泊舟。
随着他这一声笑开了头,其余人也纷纷忍俊不禁,惹得押送他们的兵马司人员一脸懵,押运的事情干的多了, 也见过人的千奇百怪,但这种在押运途中公然调笑领队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让他们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阻止。
“你!你们!”桑舒光将狗狗眼瞪得滚圆, 脸颊因羞恼涨得更红了,几乎能滴出血来,指向一群人的手指因气急败坏有些发抖。
这下连同他站在一边的顾承昂都笑了。
这一笑不得了,直接让桑舒光炸毛了,不过出乎顾谨安的事, 他在恼怒的第一时间并不像对他们这样矛头直指,而是瘪瘪嘴有些委屈的看向一直保持无奈状态的顾景隆。
“你看他。”
这状告的,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寒了一下。
“行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矫揉做作,小心我去找扶光妹妹告你一状。”
顾承昂率先受不了,嫌弃的摆摆手让他退下,自己骑着马再度靠近顾谨安,正打算居高临下的嘲讽他几句,结果就因桑舒光接下来的一句话僵在了马背上。
“你谁呀?扶光妹妹是你能叫的?我警告你,少打我姐姐的主意!”
哟哟哟!这样说的话事情就变得有趣了。
已是在他骤然变亮的眼神注视下,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顾承昂感觉自己仿佛与他调转了位置一般,他成为了那个被审视取笑的人。
瞪了顾谨安一眼,警告性他跟着起哄,然后他也回头看向了刚经过桑舒光告状更无奈的顾景隆了。
“殿下……”
这个称呼一出,原本还紧盯着顾谨安几人的一众兵马司人员一脸震惊,这才惊觉自己参与了一个什么样的事情。
“殿下?什么殿下?”
恒王世子害死人啊!只说带首辅家的小公子溜溜马,借点人手护卫,可半个字都没提这护卫队伍里还藏着一位龙子凤孙、金枝玉叶啊!
而能让他一直跟随在左右又被称为殿下的人,只有陛下心尖尖上的那一位。
太要命了,他们大人知道这个事吗?应该是不知道的,毕竟要是知道的话,只会派人将皇孙护送回宫,而不是随便派了他们这几个人打发。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让他们手脚发软,,架在几人脖子上的水火棍松懈了几分力道,让身手绝佳的戈勇得以脱困。再想去压住此人时,对方已经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在他们眼前一晃,将所有正要脱口而出的喊打喊杀按在了喉咙里,然后他们也如同前两者一样将求救的目光看向那位将容貌完全掩藏在斗篷里的人。
身为日常巡察护卫京中的存在,他们怎会不认识这个腰牌,是内阁次辅陆阁老家的。
此刻的顾景隆深觉今晨趁着皇爷爷上早朝的时间偷偷跟这两人溜出来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虽然幸运的遇上了顾谨安,但这并不能抵消他此刻的无奈。
能不能不要谁都这样看着他啊,尤其是顾承昂,就这样把他的身份给暴露了,虽然眼下是没有什么危险,但回了宫就不一定了。
一想到到时的场面,顾景隆只觉眼前一黑。
“行了,把人放了吧。”
他开口,再不遵从的道理,放下夹在一众人脖子上的棍子,又十分迅速的去到他四周警卫,兵马司一干人等发誓,就是年底大考校之时,他们也没有这么动作敏捷。
唯恐慢了半步就有不长眼的从不知名的角落冒出来,冲撞了这位金
尊玉贵的人。
那真要提着脑袋去见阎王爷了。
一行人中除了早见过顾景隆庄逸同奚泊舟,其余人全是震惊,江鸿还能稳住心神用眼神控诉前两人的不厚道,这么大的秘密也不同他提前示意一下,柳生候及其他跟随的小厮随从就不一样了,至今还没能将张大的嘴巴闭起来。
但接下来顾景隆一句话,直接让他们那本就合不上的嘴巴张得更大,下巴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轻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真的脱臼!
“小爷爷怎么同翰林院的人起了冲突?”
小爷爷喊的是谁?他们这里好像没有能当爷爷年纪的人。
“……殿下唤我名即可,或者叫小顾也行。”顾谨安也被这称呼雷得不轻,头皮阵阵发麻的同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饶是他前世在宿舍里热衷于“互相伤害”,当“爸爸”当得不亦乐乎,可那终究是兄弟间的玩笑。如今真真切切地被一个身份尊贵小不了他几岁的皇孙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认真地称呼为“爷爷”,这感觉简直了!
杀伤力比前世被宿管阿姨抓到在寝室煮火锅还要惊悚一万倍!
他年轻的小心脏可受不住,再说了,他何德何能能得与皇上一样的称呼,这同把他架在火上烤有什么区别。
要不是稀罕如今这张脸,顾谨安恨不得把“拒绝”二字刻在脑门上。
果然,又是你!
柳生候看向兄弟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敬佩来形容了,而是敬畏,他知道跟着顾谨安能见许多大世面,但从没想过这世面能大到这种程度。
然而,顾景隆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顾谨安那强烈的拒绝信号,非常坚定地摇了摇依旧藏在斗篷下的脑袋。
“这怎么行?辈分可不能乱了的,小爷爷就是小爷爷。”然而顾景隆却十分认真的摇摇脑袋,依旧唤他小爷爷,顾谨安简直受够了这认死理的小屁孩,就该把他提溜到恒王一脉所有人前,顺着称呼一遍能让他缺氧失声。
顾谨安:“……”
他简直要一口老血喷出来,烦死这认死理的小屁孩!还有,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么懂礼的好孩子就应该多往恒州府走走,到时候把恒王一脉所有沾亲带故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排排站好。让他挨个儿叫个够,他就知道有时候人不必如此犟死理。
如今,他只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用一种认命般生无可恋的语气,幽幽吐出一句。
“殿下……您开心就好,还有世子殿下,你是不是也该叫一声小叔叔应应景。”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美得你!”顾承昂想都不想直接给了他一个大白眼,被他爹压着的时候叫就叫了,他爹不在顾谨安小混球还想占他辈分的便宜,想什么呢?
眼看顾景隆对他这话有意见要开口,他又急忙提起之前被搁置的话题岔过这一趴,“皇孙殿下问你话呢,老实交代在翰林院门口犯了什么事儿,不然今日跟着我们的这些兄弟,各个都是审问的一把好手,到那时,可别说我不讲情面。”
情面?
看着说到这里就有点兴奋的顾承昂,顾谨安眯眯眼睛,他顾承昂什么时候没对自己讲过情面了,不管是有意还是被迫,反正这人从初见面开始,对上自己就没有胜绩可言。
不过提到情面二字,他倒是想到了一个无痛解决伊宅问题的法子。
“这事说来就有些难办了……”顾谨安微微蹙起眉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为难和困扰,声音也拖长了些,仿佛真的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顾承昂。
果然!顾承昂这个向来见他倒霉就要开心的人差点压不住嘴角。
“哦?此话怎讲?”
“这事牵扯的有点广,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看了看周围竖起耳朵等着听的一干人等,顾谨安迟疑片刻道。
“行。”狐疑的紧盯着他看了一阵,没有看出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样的顾承昂思索了一下,同意了他的请求的同时翻身下马,然后顾景隆同桑舒光也一同下马了。
“你们在这等着我就行。”皇孙一动兵马司肯定也跟着动,那顾谨安借一步说话的意义也就不复存在了,以他对这个人一贯作风的了解,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他又不能真让他把他锁起来严刑拷打。
他真挺好奇顾谨安怎么惹上伊仁的,毕竟在京中陪读多年,对那位大人他还是有点小小的了解,别看武臣勋贵对他喊打喊杀的,但却是个最不能轻易去得罪了的人。
要是顾谨安真惹上他,那是有点好戏看了。
“怎么?你能听的话我听不得?我偏要听听他是怎么在翰林院撒野的。”桑舒光一扬脑袋,半点不给奚泊舟面子,他两人恩怨由来已久,从皇孙选伴读到如今是手脚指头加起来都数不清,他是怎么都不甘愿落后顾承昂一步的。
“你们两个都能知道,那我也肯定能知道的呀。至于守卫……”摘下了斗篷的顾景隆在柳生候“安哥儿,这比你弟弟长得和你还要像!”的惊呼声中环顾了一眼,“你们就带着这里警戒吧,我们走的不远,恒王世子足以保证我短时间内的安全。”
守卫:“……”内心疯狂呐喊,他们能不能不听这个命令,也不是他们信不过恒王世子,主要自己的脑袋还是由自己保卫来得安全。
但是皇孙金口玉言,他们好像也没有什么能拒绝的余地。
就在守卫们内心泪流成河,肝胆俱裂之时,只亮了令牌就再无动作的戈勇一步踏出,站到了顾谨安的身侧,“我同世子一起护卫殿下周全。”
“你是陆大人府中的侍卫?”前几日他皇爷爷带着父王同王叔微服私访时遇到过顾谨安一行人,自然也将跟着他的人员摸排得一清二楚。
因他身边跟了个曾是陆钧的贴身护卫的人,他们祖孙三人还因此展开过一段谈话,不过话题的中心既不是陆钧也不是顾谨安,而是那位胆敢把他皇爷爷都骂的狗血淋头的陆熠陆探花。
他是否会借这次弟子考试的机会,重回京中。
他皇爷爷好像还挺期待的。
第 168 章 热血笨蛋
虽然兵马司一众人对此安排还是有些不放心, 但有恒王府及桑陆二府在前面抵着,还有一个他们不知名却是皇孙爷爷的辈的宗亲在册,他们也暗暗松了口气。
反正都到这一步了, 除了祈求平安无事的把皇孙送回去,也没有其他的心思, 再耽搁下去
恐有生变,还是让他们尽快完成谈话离去。
就这样,由顾谨安打头,顾景隆同桑舒光居中, 戈勇则和顾承昂一左一右坠在最后面,五人一行稍稍往前面走了几米,进入一个无人的死胡同之中,兵马司见机行事,迅速将周边可以通往这个死胡同的道路切断, 不能保证苍蝇飞不过去,但能保证人肯定是过不去的。
胡同内,五人面面相觑了片刻,桑舒光第一个忍不住开了口, “现在可以说了吧?”
若不是今早正好赶上巧了,他桑公子什么时候来过这憋屈的角落,就是他家里那个时常往外钻的狗洞, 感觉都要比这里明亮许多。
嫌弃的看了一眼周边斑驳的青砖墙壁, 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胳膊,结果一扬手敲在了墙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一瞬不说,还有一道翠绿色苔痕擦在了手背上。
见状,顾谨安迅速收回自己想要背靠墙壁凹个深思熟虑造型的想法, 本已经向后倚的姿势定格了一瞬,就又若无其事的还原到了正常站立姿态。
看得原本眼中暗含期待的桑舒光一阵咬牙,见他吃瘪,顾承昂又嗤笑了一声。
成功让对方的脸色同苔痕一样翠绿。
要不是顾景隆还站在这里,桑舒光都不想听这劳什子内幕想要直接甩袖离去。
用算命先生的话来说,他同恒王一脉这叫八字不合,顾承昂就算了,这个新出现的顾谨安他也看着很不顺眼呢。
明明和殿下长得这么像,但给他的感觉就是两模两样。
顾谨安哪里想到这小号一瞬间的功夫还联想到八字上了,见顾景隆担忧的看了对方一眼确定没事后,已在无声的催促自己。
单手虚握拳在嘴前清了清嗓子,把刚刚一瞬间才组织好的言语娓娓道来。
听完他的讲述,就连早知如此的戈勇都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顾承昂、顾景隆及桑舒光三人直接呆如木鸡。
半晌,作为三人嘴替的桑舒光代表发言。
“就这?”
“这还不够让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举子心惊的吗?公子是不知道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苦楚。”
小门小户?
要不是顾景隆刚刚才唤过他小爷爷,而他也刚刚还想让顾承昂喊他叔叔,桑舒光险些要被他这诚恳至极的语气所骗,现在嘛……
呵呵!
只想冷笑他一脸。
这天下都是顾家的,怎么好意思抬着这个姓氏自称小门小户。
“所以今早一切混乱的源头,都是源于你们想去找朋友从中周璇租赁了伊仁宅子的事儿,目的是为了不让其他人将你们看成趋炎附势之人?租个房子就趋炎附势了,哪里来的道理?”
眨巴眨巴眼睛,顾景隆对他上述一番话进行了总结,整个人的表情可以说是十分费解了。
这朝中官员多有屋产对外租赁,若租个宅子就是趋炎附势的话,那外地来进京赶考的举子岂不是人人都在趋炎附势。
这种苗头可不能助长,官员们少了一份房租是小事,让举子门风声鹤唳才是大问题,若连租个屋子备考都要考虑这许多,如何能好好参加考试,若有人才因此流失,可都是朝廷的损失。
原本各州府都有在京中见礼科举会馆以供本府举子入住,但随着国朝日益繁盛,文风鼎盛下读书人的数量剧增,国家又值求贤若渴阶段,修筑在以前的会馆,自然而然也容纳不下那么多的举子。
这才让许多人不得不在外另行租赁房屋备考,家有余财者尚好,出身贫困者只为到京城就要把手中的银钱耗尽,不得不留宿在郊野小寺及道观。
看来督促各州府扩建会馆或干脆由朝廷牵头建设一批新的会馆势在必行,等他回去得去同皇爷爷好好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这是起因,不是源头。”
顾谨安知道他听了自己的话后应是有所考虑的,不过站在皇孙角度考虑的事情不是如今的他可以触及的。而且他对伊宅一事的诸多猜想,可不能同这位金尊玉贵者道。所以故作认真的思索了一番对方的话语,再次斟酌着开口,“殿下,我事先称述一下,我下面所说皆为朝廷考虑,真的不是存了挑拨的心思。”
他这话一出,在场几人的神色一下就变得有些诡异,尤其是顾承昂,完全一副“懂了,你就是要准备挑事”的表情,让他一时是该先称赞还是先反驳。
他的确是带着那么点儿挑事的心思的,但真的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儿。
所以选择无视了顾承昂,径直对顾景隆说道,“究其原因,还是翰林院外的守卫太过跋扈,他们所作所为,实在同太祖定下的官民一体有所相悖,长此以往只怕损害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形象……”
“你大胆!”搞事居然敢往党争上引,顾承昂都怕他把自己作死,断然喝道,想让他就此停住输出的嘴巴。毕竟有眼睛的都能看出,翰林院一众守卫如此不堪,不过是武臣勋贵们特意对伊仁的打压,但这种事儿自己心知肚明就可以,哪里能够说出来。
他有时真搞不明白顾谨安这个人,在不该明哲保身的时候拎的比谁都清,等到了真正该明哲保身的时候,又像个热血笨蛋。
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的人听得他这一声低喝,纷纷焦急的向这边张望,碍于最高手葛勇已同他们一起过去,留下的柳生候并不是能以一敌多的好手,他们只能在兵马司人员的阻拦下心焦。
暗暗猜测顾谨安到底说了什么,让一向对他十分亲厚的恒王世子如此何止。
“我只是说出了我看到的,君臣虽一体,但从来没有让臣子往君王脸上抹黑的道理,咱们陛下可是人人称道的明君,怎么能被朝廷某些人之间的一点不合就损了颜面。”
面对他的喝止,顾谨安并不理会,依旧继续自己的阐述。
他本就说得隐晦,就算有人可以要扣他字里行间的错漏,扣到最后也顶多骂他一句愤世嫉俗的狂书生,并不能以任何名义将他治罪,所以他根本不带怕。而且他既将此话说给顾景隆听,自然是有意借其口传到他那老哥哥耳朵里。
虽是存了赌一把以图殿试的心思,但忧心也并非全然作伪。
大启朝堂文武之争自建朝时就已开始,甚至可以说是历任君王权衡术下的刻意纵容,为的就是让他们牵制住彼此,皇帝才能高坐御座,稳操最终的裁决权,进而坐收渔翁之利。
这种做法,几乎是所有封建王朝赖以存续的潜规则。它能有效防止一方独大、威胁皇权。
但党派之争流毒无穷,这种刻意的纵容与制衡,最终必然会使国家走向失控的深渊!
党争一旦形成,内耗无穷无尽!
双方阵营不再以国事为重,而是以攻讦对方、攫取权力为第一要务。
无数有真才实学,有心为国为民做实事的人才,或被卷入漩涡站队自保;或在无休止的攻讦中耗尽心力;或被当成牺牲品排挤出局,国家元气在无谓的内斗中被大量损耗。
本能简单施行的善政也会因牵扯“派系”二字变得举步维艰,甚至胎死腹中。善政不得实施,空耗的是百姓的生机,民生艰难到一定程度,必然滋生民怨,民怨一起,朝廷的气数也差不多了。
自古以来就没有一个王朝能逃脱这个定律的,崩溃的早晚,不过是看这一朝能出几个力挽狂澜的人。
但上天不会永远眷顾一个朝代,当积累的沉疴终于压垮了最后的支柱,当后继者无力驾驭那失控的乱局,整个国家便会如同失了笼头的马车,在党派倾轧的泥潭中一路狂奔,最终无可挽回地坠入万丈县衙。
这才是他内心真正的忧惧,身在盛世的人,谁想去吃乱世的苦,他尚且没有没有为国为民的心思,不过是想保自己一世安宁。
以一点窥全局,如今表面上确实蒸蒸日上,四海宾服,国库充盈。但顾谨安却看到了表面光鲜之下已有致命裂痕横生。
党争已成痼疾,外加皇室子嗣凋零,若不是今上是难得一遇的雄主,
凭借远超常人的铁腕与魄力,才能以一己之力强行镇住的当前局势,若换一个手段稍弱的君王,只怕已被暗流汹涌所裹挟,不说四野蠢蠢欲动打一次安分得一阵的异邦,就是国内如今服服帖帖的诸王也要闹上一闹。
大启建国不到八十年,前朝末帝时的阴影仍在民间有所留存,一不小心就会形成一处乱处处乱的危局,前朝又不是没有从盛世徒然滑落乱世的先例。
他不想大启成为再一个,顾景隆聪明是聪明,到底年纪还小尚不能独挑大梁,他的父亲也就是当今的太子他是没见过的,只听说是个再宽仁不过的人,但治大国如烹小鲜,可不是一味宽仁就能处好事情的,要分秒关注动态,时刻留意火候,轻重缓急了都不行。
“一宅院,怎么就让你联想这许多,若实在不想住伊仁的宅子,我可为你解决难题。”
听他这席话,早已提点过他却惨遭无视的顾承昂面色冷凝自不必提,就连一直懵懵懂懂显然缺点心眼子的桑舒光也变了神色,带着忐忑的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在嘴角挂起一丝微笑的顾景隆,自幼一起长大哪有不知他已经严肃起来的道理,这样看的话,他同这么不知名的宗亲除了长得像之外,性子也有些相似。
想了想,率先站出来引开了话题。
顾谨安见状,只挑了挑眉,并没有如他担忧的那般死犟到底,而是十分上道的随他改变了话题,“啊,桑公子若想帮忙,那自然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公子要如何助我?”
若不是担心他旧事重提,桑舒光怎么也要吐槽两句他这惊喜演得太假,感谢也过于敷衍,但如今在皇孙明显重视他的情况下,他又表现出明显的口无遮拦,哪怕为了他身为文臣最大党魁的祖父,他也不能放任这个危险的话题继续进行。
他们家是勋贵亦是文臣,本就有点戳陛下的眼睛,若不是有太后在宫中,外加他父亲殉在了任上,陛下说不好早就对他家动手了,但就算如此,祖父手中的权柄也是一削再削,吏部尚书一职到了陆钧头上后,得了个太师的虚衔后,就只留有了中极殿大学士一职以维持首辅的位置,其余挂职的都是一些不疼不痒的职位,对已定的局面造不成什么影响。
目前陛下暂没有更换首辅的意思,但对陆钧的提拔是在显眼处的,他祖父行事难免局促。若是顾谨安的话真能被他听到耳中,那他们家可就大事不妙了。
虽然他对祖父的一些做法不持支持意见,但并不意味着他不同祖父站在一起。
第 169 章 内侍
“我家世代居于京中, 先辈打拼下也有几份恒产,只是家中人口不丰,大多处于空置状态, 拾掇一处让你们暂做备考居住,也不是什么难事。”
顾谨安收回自己刚刚才对他的浮起的赞誉, 原还说果然是出身累世阀门大族的人,居然将单纯伪装的如此完美无缺,现在看来,政治素养是算不错, 但单纯也是真单纯。
他一个陆家人教出来的弟子,又有宗亲身份在身,伊家、陆家乃至恒王的宅子皆不住,哪里能去住他们桑家的宅子。
桑家可比上述他提到的这些人家更复杂。
“怎么?难不成你怕我故意使坏,给你个不好的宅子不成?”
见顾谨安只是微笑并不回应, 桑舒光有些生气,他都不计前嫌的给对方释放善意了,怎么这般不识好歹。
“桑公子家的宅子,自然没有不好的道理, 只是我这等草野之人,哪里配涉足贵府之地。”顾谨安诚恳谢绝。
“你!”
“好了舒光,桑家是皇增祖母的娘家, 小爷爷哪能住进去, 如今朝中事杂,你就不要给舅太爷添乱了。”见桑舒光气极,唯恐他同顾谨安生出不愉的顾景隆及时插入谈话,又在两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对顾谨安所求做了最终安排。
“正好我在京中也有一处房产, 离小爷爷如今住所不远,择日搬过去就行,至于伊学士那里,我抽空给他打个招呼,不会对小爷爷你有任何的影响。”
“你在京中有房产?什么时候的事儿?陛、陛下知道吗?”
他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的神色就微妙起来了。
戈勇虽然一直秉持着一个合格护卫的职业道德非礼勿听,但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顾承昂还是死死盯着顾谨安皱眉,也不知是不是提前知道这个事情,并没有如桑舒光一样流露出惊诧。
顾谨安也诧异,但他在这种事情上向来能完美控制情绪,尽管内里翻江倒海,外表却只显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震惊。
只有桑舒光,将他原本就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圆,嘴一张就甩出三个问题不过越来越小的声音,但体现他此刻的心境。
顾景隆是养在宫中未成人的皇孙,怎么能在宫外有了私产!
这么大咧咧说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嘘——”竖起食指在唇上轻压,顾景隆笑得一脸纯洁,“所以你们要为我保密哦。”
“……”桑舒光很想说还我一双没听过的耳朵,但事已至此只能机械点头。
顾景隆满意的收回看着他的目光,略过顾承昂又看向顾谨安,至于那位出身陆府的护卫,若是足够聪明的话是不会主动对主家提及此事的,而且只要顾谨安点头,这人不足为虑。
“小爷爷意下如何?”
“殿下美意,怎能拒绝。”
氛围烘托到这份上,顾谨安知道自己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识时务了。而且看顾景隆的举动,也根本没留拒绝的余地给他。
他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
相较于攀附伊仁,投靠皇孙的名声更要人命好吗?
“那就说定了,我待会儿就遣人给你送钥匙。”
“谢过殿下。”
“自家人,何须言谢。”
一句话,成功让顾谨安维持了半天的表情管理彻底崩盘,整个人显得比苦瓜还苦。
而顾景隆却悄然咧开了嘴角,显得很满意这个结果。
“你和那位殿下到底说了什么?”
经过一早上的兵荒马乱,自然不能再去寻安靖及沈微了,所以在辞别了顾景隆几人之后,众人就往回走,只是一路上顾谨安都是魂不守舍的模样,几人忍了几次,最后实在忍不住的奚泊舟在转进一个无人的小巷里低声问道。
其余几人虽不动声色,但却悄悄的竖直了耳朵。
“没什么。”听了他的发问顾谨安恍惚了一瞬,重新找回了一点往日的冷静,想想自己从方才到现在都一直如散考妣的状态,也生出几分窘然无奈。
顾景隆那小屁孩,还是小看了他一点,这才会被他迎头痛击打个措手不及。其实仔细想来,就顾承昂当时表露出来的样子,对对方在宫外有宅子一说肯定心知肚明,他如果知
道的话,就代表皇上肯定是知道的,也是自己当时太过震惊,加上一个桑舒光在旁添乱,这才忽略了这一环。
如今想来,顾景隆离去时快要克制不住的嘴角,是在偷偷笑话他吧。
原本还担忧自己会被传出陛下及太子尚健在,就提前买股皇孙此能杀头的传言,如今清醒后再看顾景隆之言,其中水分可不小。
依他看,他给自己安排的宅子,说是皇上的私产也比说是他自己的私产来得更实际,这倒让他长舒可口气。
住进皇上的宅子自然免不了一举一动都被监视,但谁又能说这东西到了来日不会成为自己的保命符呢。
反正他一心科举,又没有搞七搞八的杂乱心思,就是想着有些膈应,但实际那些人压根不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算了算了,且穿一次皇帝的新衣,眼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安稳到会试。
他可没忘了才到崇文巷那一夜就引发的冲突,这会试备考之路是一点都不安全。
既然不安全,就要找最安全的地方,这天下间,还有比皇上眼皮子底下更安全的所在吗?
摇摇头打消伙伴们的忧虑,“快回去收拾行囊准备搬家吧。”
“搬家?搬到哪里去?”
听到搬家一词几人都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一大早生出这一堆事来全因这个宅子,但他们不是还没见到安靖托他从中周旋吗?现在就搬真的没问题?
庄鸿紧蹙起眉毛,他倒不是心疼已交出去的房租,而是忧心事情未能得到完美解决就这样搬离会有后患。
但一贯相信顾谨安,他也没问出心中的疑惑,只对心宅的位置表示好奇。
“这个……还得等等才知道。”顾谨安有些为难的挠了挠脑袋,难得傻气的模样让一众心情沉重的人也忍不住会心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都怪顾景隆故意卖关子,要是屋子不算好的话,他一定、一定、算了,他也不能将人皇孙怎么样。
看着众人的带着笑意的面庞,顾谨安泄气般的耷拉下肩膀,随即也跟着笑出声来。
就这样,一行人回到屋中各自收拾行李,留守其中的仆从虽不明就里,但还是按照主家的安排收拾了起来,顾谨安自己的行李并没有完全铺陈开,所以只用简单收拾一番就可以随时拎包走人。
但提前入住这里的三人就不同了,明显是抱着要在这里长久住的心思,布置下来同家里也没有什么分别,也难为他们的随从能带着这么多东西千里奔波,可谓是来也难去更难?
见他们收拾大半天,最后就连三人自己也加入收拾的队伍也没多少进度,顾谨安干脆卷起袖子加入他们,帮着收拾书册画卷,笔砚摆件这类非私密的物件。
一晃眼就到了金乌西坠的时分,总算是收拾得差不多了,但顾景隆所说的上门送钥匙者还不见踪影,倒是他前往陈菽家中言明今日临时搬家,聚谈的事情需要往后稍延时看到隔壁另一座一直无人居住的宅子中有人来来往往往里搬运物件,扫洒的婢女仆从也人员众多,想来是主家着急着入住,只是他问了陈菽,对方也不知隔壁住了何人。
只略微与其交谈了几句,顾谨安又回到伊宅中继续协助他们做最后的收尾。
最后天色渐黑,看着堆了一院子的东西,送钥匙的人依旧没有踪影,不仅其他人有些焦虑,顾谨安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顾景隆涮了。
好在这种情形没有维持太久,在夜香树的味道再一次弥漫整个院子时,一直洞开的宅门之前总算有陌生的身影出现。
“嚯!这味道香的有些愁人,你们也受得了。”
来人象征性的敲了三声门,却不等人说请进,就扭着步子自顾自的走了进来,刚进院子就有些嫌弃的捂住鼻子,动作矫揉造作的让顾谨安一行人眼角直抽抽。
“敢问尊驾……?”
来人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从他的举止顾谨安已看出这人是位内侍,当即就断定必定是顾景隆派来的人,但出于稳妥考虑,他还是向前一步见礼询问。
“唉哟,像!真像啊!”
然而对方却将他的见礼视若无物,反而对着他的脸一个劲儿的看个不停,边看还边啧啧称赞。
像什么?像顾景隆?这有必要看得这么细吗?还有后面这群没兄弟情的,也不知道上来解解围。
他哪里知道在这人第一次忽视他见礼之时,奚泊舟等人就要往前,只是被戈勇一个眼神盯在了原地。
能让跟过陆次辅之人如此重视,还是内侍者,他们还是安分的遵从了对方的眼神提点,静静看着事态的发展。
那边被看得满头黑线的顾谨安再次见礼,比之第一次略微提高一点声音,“尊驾!”
“唉哟,年轻人就是嗓门大,给咱家这耳朵震得隆隆疼。”
“……抱歉呢。”顾谨安无语的看着这位戏精太监,他只是稍微提了一点音量,哪里就能把人耳朵震疼,若真天赋异禀至此,太可靠狮吼功去看考武状元得了,何必在文状元一道上死磕。
奚泊舟等人对此也是满脸的一言难尽,放以往早就帮腔了,但到底记着戈勇的提醒,只能忍得差点把袖子揪烂。
这京城的王八可真是多啊,他们这短短一日里就见了俩儿。
“看你挺会长的份上,饶过你了,但需记得,下次同老人家讲话的时候,可不能再这么大声了,不礼貌。”摆摆手,内侍十分“大度”的接受了他的道歉。
“……哦。”面对这样的“大度”,还有第一次把夸奖他容貌说的如此难听者,哪怕心知他绝对是顾景隆派来的人,顾谨安也不想维持表面的平和。
“还挺有脾气,不愧是他的……”内侍眼睛一亮,不太亲民的笑容又怪异几分,后面的话他藏在了喉舌中,但顾谨安还是听出了他说的是“弟子”两字。
这人认识他陆师!那就不会是陆熠身边的等闲人了。
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虽不至谄媚,但也不能让他抓到错处。
根据以往看剧看书的经验之谈,这种走到高位的老太监,最是小心眼了。
“谢过尊驾夸奖,但不知您是何人?”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顾谨安收起刚刚的冷淡,不卑不亢恰到好处的再次询问。
“……我这是夸奖?”
面对内侍的疑惑,顾谨安含笑不语。
第 170 章 这人到底是谁?
“行吧, 就当咱家是在夸奖你。”内侍这么多年,自负什么样式儿的人都见过,但到了他面前还这样没脸没皮的, 顾谨安还是头一个,虽然他有意没有表明身份, 但眼前这位人精,不可能猜不到他非普通内侍。
具有唯一性的东西,从来都挺有意思的。
现在他算是知道小皇孙为何对这人念念不忘了,等回了宫中, 如实禀报都定能博那位一笑,何况他向来有一条能哄人开心的七寸不烂之舌。
说一定自巴音事起就一直笼罩在宫禁阴霾都能消散不少。
提起这事儿,唉,昨夜里魏王爷又被召进宫好一顿骂,太子殿下被早早阻在东宫无法出来施以援手, 陛下是铁了心思要在他身上出出南越搞事的恶气,但不知越嫔哪来的能力,大半夜请动了皇后娘娘前来说情,才让他虽挨骂但并未受到惩罚, 不然今儿一散朝,满京城又要流传“父慈子孝”的小故事了。
不过那越嫔也是够不要命的,皇上原看在她要做祖母的份上才解了她的禁足没两天, 她就敢在这十月的寒夜里把卧病在床的皇后娘娘薅出宫, 这不,又进观去祈福了。
皇后娘娘今晨咳嗽又加重,皇上连对太子都难得没了好脸色,也就是皇孙哄得祖母一阵开心,不仅免了私自出宫的处罚, 还同意了将原本用于观察某些人动向的暗哨所在当做他的私产暂借给顾谨安居住。
这种已是僭越的做法,除了皇孙也无人敢提出来了,太子殿下到是可以先斩后奏,但他们这位太子向来敦孝仁厚,哪怕皇上已经放权很多让他自去裁夺一些事情,但遇到这种明显僭越之事,他从不会先斩后奏。
不过对于他们这种下面人的而言,太子殿下这样的殿下,才是大启最好的继任者,宽厚才不会一上位就拿他们这些前臣开刀,而且太子仅仅是宽厚了点,并不是完全没有手腕,相比于少时雷厉风行,登位后才普行仁政的陛下,这位同样拥有监国权利的仁厚太子,更得臣心与民心。
陛下时常因此骄傲,也时常因此忧心。
难得当着人面还能想这么许多,这是许久都不曾有过的事了。回过神来的内侍看着依旧保持着方才微笑连嘴角弧度都没有丝毫改变的顾谨安,也学着他的样子勾起了嘴角,“既如此,解元郎就带上东西,随咱家前往新住处吧,也不知伊学士那样冷清的一个人,怎么就喜欢这么浓郁的花,嚯!就这一阵,熏得我脑门发懵。”
他这样说着,还嫌弃的用手又在鼻端处扇了扇风,十分巧妙的将自己方才一瞬间的出神掩饰了过去,但就算这样,他也全程未看站在不远处的众人一眼,话语中,也是把他们完全归入顾谨安随身携带的物品之流。
放寻常就是庄鸿能忍奚泊舟也不能忍,但眼下迫于戈勇独一个在京中有见识之人的压制,他们只得憋气忍下这人的无视,同时决定等他走后全部“报复”到顾谨安的身
上,起码要他将历年会试的重要知识点给他们全讲明白了才算完。
他们进京时间不长,但就今日短短就遇到的两件糟心事是让他们看明白了,这人生在世还得往高处爬,不然就是走到哪里都能任人踩一脚的存在,以前是恒州的井口太大,才让他们如那井底的青蛙一般。
要想往高处去,会试是定不能失手的,哪怕只能居于二甲末位甚至到了三甲同进士去,毕竟如今不好的任职地及职位,大多被无力进一步的举人选去,同进士原本尴尴尬尬的前途,一下子也豁然开朗了不少,届时运作一番,总归差不到哪去。
顾谨安倒不知他们此刻心中所想,全身心都用在应对这位一看就十分不好对付的内侍身上,见他有意略过自己方才走神的事情,也没再毫无眼力劲儿的再提及,只笑着道,“还请尊驾在前引路,我等牵马套车跟随前往。”
“就在隔壁,几步路的行程,哪用得着套车这么麻烦,你,过去唤几个人过来,就说是咱家的命令。”内侍被顾谨安这“套车”一说搞得眉头微蹙,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似乎忘了告诉他宅子就在隔壁的事情。但只要不是在皇上面前出了错,他黄大伴就从来不会错,所以还是这毛头小子着急了,等着他慢慢说不行吗。鄙视的看了顾谨安一眼的同时,抬手随意一点,刚好点中了人群中的戈勇。
这人他熟,以前没少跟在陆氏父子身后,今日见了他也不见礼,虽然是存了不暴露他身份的体贴,但这份无礼他还是记下了。
“是。”
对他这理所当然的指示,众人都忍不住皱了下眉,哪怕知道他来历不凡,奚泊舟及柳生候这种性情中人还是直接将不满写在了脸上。倒是戈勇这位当事人,态度恭敬得出乎他们的意料,记忆中就是面对陆先生,对方也没有这般严谨的恭敬。
这人到底是谁?
一瞬间到来的信息量太过庞大,顾谨安最终选择忽略这个问题,聚焦另一个。
“尊驾说的隔壁,可是方才人进进出出的隔壁?”如果真是那里的话……瞳孔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
那事情的走向就越发的“有趣”起来了。
在此处唯三的宅子里,一户是他们现居住的伊家,前朝让大启损兵折将甚多的宰相伊均所建;另一户是在幽州失利殉国的幽州知府陈家所有,听陈菽所言,他当时跟随齐老夫人进京住的就是此处,剩下的就是这位内侍口中的隔壁了。
没有理解错的话,那该是朝廷曾用于监视前两者的所在。还真让他猜到真的了。
“正是,解元郎可是有什么疑惑吗?”内侍也不知是否猜到了他此刻所想,笑得如同狼外婆一样骇人,不过他可不是小白兔。
“没有,就觉得挺巧的。”
“可不是嘛,刚好方便你们了。”
这小子明明都猜到了,怎么还一副十分满意的模样?黄睿德发现自己这双利眼好像有些看不透这人了,相比于他的淡定,他那些目带震惊的伙伴才称得上正常,这可不是一个好的事情。
顾谨安见他终于有些维持不住那股目空一切的高傲,神情开始严肃起来,眼中也多了对自己的审视,忍不住咧嘴一笑,这颇具孩子气的动作与他刚刚一直表现出来的沉稳十分不符,让黄睿德再次有些愣怔。
不得了,这人不得了。多少年了,除了如今的陛下,没有人再能如此精妙的算到自己的情绪,进而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这一笑,让他彻底推翻此前对顾谨安的看法,也斟酌起回宫该如何禀告,毕竟此前陛下及太子对这人就十分关注,现在在皇孙的“捣乱”下,又多了一位皇后娘娘,一个说不好,他这在皇上口中老而为贼的人只怕要狠狠翻个跟斗。
“可不是正好方便了我们,尊驾回转的时候,千万记得替我向小公子道谢。”假装没有听懂他隐晦的意有所指,但又直接将他的话拿来用了,就这顾谨安还坏心思的想,也是这人是位内侍,换成个有胡子的人,只怕这会儿的表情会更精彩。
让他把自己的伙伴当空气,让他理所当然的支使戈勇,当他真是纸糊的,就算明面上无法反驳,但要扳回一城还不显山露水的办法可太多了。
“走吧。”皇睿德不想看这小崽子得意的模样,哼一声,率先迈步向外走去,顾谨安忙在后追着喊了一句。
“不等等尊驾的人过来了吗?”
“怎么?就你这三瓜两枣,还得守着被人偷藏了不成。”甩袖,但不回头。
“那倒没有,只是……”
“那还不快走,咱家的事情多着呢,哪里有那么多的功夫陪你在这里磨牙齿。”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是满脸的没好气让顾谨安十分身心舒畅。
原本想说明明一直都是他的话要多一点,自己只是在逐句回复,还是考虑到不要将人得罪死,点到即止就好,他压下了这句颇有作死意味的调侃,换了另一句话。
“其实我们的东西还是挺值钱的……”
没忍住,内侍一个白眼翻上天,好久没有这么畅快的翻白眼了,别说还挺爽,但这不是能饶恕顾谨安的理由,他回去后一定要将此人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伊宅,在他这句话的影响之下,连屋外快速行来的脚步声都轻缓了起来。
“大、大人……”个穿着仆从短打,但身形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的汉子率领着一队同样精干的“仆从”匆匆赶来帮忙搬运行李,想恭敬地向内侍请示具体事宜,结果话头才起,就被刚在顾谨安那里吃了点暗亏明显有些心情不佳的内侍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多非是“磨磨蹭蹭”,“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咱家等了多久”云云,听得顾谨安又想笑又同情。
那孔武有力的汉子被骂得如同霜打的茄子,脑袋几乎要埋进自己那壮实的胸膛里,腰弯得极低,战战兢兢,愣是没敢吐出一句辩解的话,直到黄内侍发泄完心头那点被顾谨安识破的不爽,甩下一句,“咱家这就回去找小公子复命,余下的你们仔细处理妥当了!”然后拂袖而去,那汉子才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猛地直起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转头,目颇幽怨的看了一眼微微落后了他一步刚搞错过黄大伴攻击的戈勇,“几年不见,你这人越发鸡贼了,怎能让我一人在前面挨骂。”
戈勇难得面带微笑,但却用一种极平淡气人的语气回道,“和您比起来,我算得上什么牌面上的人,哪挨得上这位的教训。”
哟,这两人是认识的呀,而且看样子交情还不浅!
顾谨安登时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放出极灿烂的笑容,毫不犹豫抬脚上前,准备以最谦和知礼的姿态同这人来一番初识的见礼和套近乎,就看到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掌如同铁闸般竖起,掌心正对着自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道,“别问!别说!别看!”
行吧!顾谨安脚步瞬间定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为一丝无奈的了然。
这一连三“别”,算是让他彻底看明白了这位仁兄对自己是何等抗拒了,这是打算今夜过后就彻底当做从未见过面的样子啊。
从善如流地收回了迈出去的脚,也将脸上那点无奈迅速收敛,重新挂上那副极具欺骗性的温和笑意的顾谨安一伸手,指向已经被他们搬到院中形成小山状的行李物件,“有劳。”
见他这么识时务,汉子很是满意的松了口气,只是目光移到即将要搬的东西上时,忍不住抽了口凉气,“这么多!”
“还好还好。”恰当的时间浮起极不恰当笑容的顾谨安在心里冷笑,当然多了,另外三人都是一人带出十人的行李,他现在胳膊都还有些用力过度后的酸涩乏力,这苦也该让有力气的人来尝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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