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1 章 兰溪
来自北狄的良驹倒也能够负担来自两个男人的重量, 只是画面有些辣眼睛,顾谨安在庄逸掀帘时看了一眼,就像看到脏东西般火速收回视线, 庄逸自也没眼看,隔空啐了他们一口, 就将车帘拉得严丝活缝,唯恐路遇的其他人看到自己是和这两个不要脸的一起上路的。
偏两个不要脸只要抓住一点能让顾谨安受不了的东西,就会疯狂挑衅逗弄,甚至折了一根长长的树枝用来掀车帘, 以便骑在马上隔得远远,车上的人也能看到他们各种搞怪的动作。
这下连坐在车辕上的柳生候都遭不住了,感叹一句城会玩就纠结着要不要进入车厢,毕竟在他现在这个位置除了遇到人时有些丢脸,倒不用直面精神污染。
一旁的戈勇像是同他心有灵犀一般, 伸手从旁边一捞,递了个带着幕帘的草帽给他。
柳生候这才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戴了一个同款在头上。
“厉害啊,戈大哥!”由衷的敬佩。
“嘿,熟能生巧, 算不得什么本事。”
闻言柳生候心中一咯噔,对一直向往的京城生出几分畏惧感。
那里的人多会玩,能让人在这方面都熟能生巧?
戈勇看他这个比吃了屎还要难看的表情, 就知道他想多了, 但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带着点敬畏上路总归是好的,总不能每个人都如身后不远处同骑的那两个人吧。
就这样,马车一路向南,辗转数十里, 途中休息了几次,于一个傍晚时十分抵达了兰溪城的近郊。
已知他怎么也不会再回书院的奚泊舟有恃无恐,愣是让他受了一路的精神污染,要不是中途落了一阵大雨,他二人不得不上车避雨才被他们备受摧残之人扯住“哐哐”一顿铁拳,只怕现在都还秀着马上特技。
但精神污染虽然消失了,却迎来更大的难题。
掀开车帘无语的看着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城门,顾谨安想起不久前自己才起过此生不踏足兰溪县的想法。
没想到半月不到,他就不得不出现在这座城楼之下。
这算被打脸吗?
要是能遇上江宗杰,他一定要问问对方是不是在哪里把嘴巴开过光,十多年都提不到一次的地方因他一提,愣是天降一场骤雨把他给赶门口来了。
说实话就是到了现在,他还是有点不太情愿进入,但如今这个时辰,除非不要命留宿野外,怎么也得进城找住宿的。
这里的城市可不像他前世那般,除了坏人就没有其他,没说坏人不可怕,但豺狼虎豹同样也可怕。
白日里还好,人来人往走动着这些东西不敢露面,但一旦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它们就会从四面八方的山上下来觅食。
如今正值天气转凉囤粮之时,他们离开的时柳泉村已经在开展一年一度的巡村护村人员征集活动,他们家多了个武师傅的事情在村中不是秘密,村长自然寻摸上来请求帮
助。
所以离开时苍怀除了正经拜过师的三个学生,还多了二十余位壮年汉子。
组织起来学个一招半式,就是为了应对即将下山屯粮的豺狼野猪。
第一次在村中同野狼眼对眼的时候,顾谨安整个人都惊呆了,感叹大启生态好的同时,也哀悼自己即将结束的穿越之旅。好在那时村中巡逻队的队长是虎子爹,他的柳猛伯伯,一个快步上前单手将那头虽然未成年但凶相已露的小狼提摔到一边,救了他一条小命,他同虎子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熟悉起来的。
看着和自己差不多的小孩上前麻溜解决了把他吓得都快走不动道的狼,顾谨安怎么可能不凑上去。
就是在松山时,每到这个时节沈俨都要高价从官府请回一队兵丁,请他们帮助书院进行秋冬时节的驱狼逐猪活动,因为满书院的书生担不起如此大任。
因此免不了被每年都加入队伍的文娘子阴阳怪气一阵。
不过这么多年倒是有几只野猪加餐,狼顾谨安是没见过的,应该也是山中人员众多,整山大部分是开发过的,除了饿昏头的野猪偶尔从其他山中跑偏撞进来,也没有其它野兽的存在。
但兰溪城外顾谨安可不敢赌,他还在顾家农家大院里就听来往的丫鬟提到过城外狼吃人的事情,沿路来也看到几个村庄的巡逻队,都提醒他们不要在野外过夜,所以哪怕不情愿,为了小命着想,他还是得进到城中的。
除了江鸿都知道他同兰溪的本家很不对付,但江鸿多机灵的人啊,他一般都跟着奚泊舟起哄,见来到这里对方一言不发,就知道不能乱讲话了,所以也没人在这时出言调侃顾谨安,只静静等着他纠结过后下决定,反正无论怎么纠结最终都只有一个进入的选择。
“走吧。”
原以为他怎么也要纠结上一阵子,踩着城门落锁的点进去,没想到只掀帘略看了一眼城门,就示意戈勇驱车入城了,惊得其他人很是诧异的“噫”了一声。
江鸿重新坐进马车又获得独骑权的奚泊舟更是策马靠近马车,掀开窗帘往里面看了一眼,见他连眼神都不给自己一个,才无趣的放下帘子。
一行人中除了奚泊舟的马偶尔刨一下蹄子,全都安安静静的等待守门的官兵查验身份证明,得知一行人中有四个举人其中一人还是恒州府今年的解元之后,城门官原本见奚泊舟华服骏马就不算差的神态此刻越发和善了起来,对持着路引的戈勇同柳生候都客气不少。
不仅没有丝毫为难成功放行,还热情的为他们推荐了城中吃和住都不错的地方,帮助如此到尾,自然免不了给点感谢,接到来自他们的感谢后,城门官笑得更热情了点。
“雨天路滑,几位老爷留心脚下。”
笑着目送车马离去,城门官瞬间收敛笑意,招手喊来一个小兵,让他速到顾府报信。
“大人,他们几人是有什么不妥吗?要有问题我们先抓起来吧,这时候登知县大人家的门怕是不好登。”只听了一句让他去报信就忍不住嚷嚷出声的小兵很是为难的看着他,都吃饭的时间了,不去官衙去私衙,守门的会理他才有鬼呢。
“你就和他们说,五爷家的小公子回来了。”看了一眼沉不住气的下属,城门官觉得自己这么些年一直爬不上很有一点他们的原因,也不打算同他说太多,吩咐原话带到就好。
“五爷家的小公子,顾府哪里来的五爷……”眼看运饭的车都来到城角,自己吃不上饭不说还接了这么人任务,小兵很是不开心的嘀咕着,不舍的看了一眼难得有大块焖肉的伙食,在长官催促的眼神中离去,垂头丧气的往顾府方向走了几步,一直思索着顾府哪来的五爷,冷不丁听到身侧一家人父亲喝骂儿子,“信不信老子今日就把你逐出家门!”
“啊!原来是他。”恍然大悟。
别看他只是一个守门的小兵,大人们家中的事他知道的还真不少,本来顾家一直有意模糊这位五爷的存在的,就是有人提起也腿说他玩心重,带着妻儿在外面游山玩水,不明真相的人还骂过这人不孝,可大概十年前吧,这位一直在外寄情山水不孝敬父亲的爷终于回来了,连同妻子二人被顾家的苏夫人堵在了兰溪畔,那场面那热闹,看过的就没有说不精彩的,也是那时大多数人才知道这位爷老早就被分出去当过了,之前的传闻不过是知县夫人担心在大雪天将受伤的儿子未满周岁的孙子赶出家门会让自家名声受损刻意放出的风声。
如今离当初那场热闹也过了近十年的时间,难怪就是日日靠在墙角处聊各府秘事的他一时都没想起来。
要是传闻正确的话,他们家的小公子不就有近日恒州府中声名鹊起的新解元,听闻还是小三元连中者。
哎哟,热闹来了。
想到这,小兵的步伐都欢快起来,一阵小跑往顾府去了。
“哎,你怎么放心就这么去住他推荐的客栈,不担心他去、那家透露你的行踪吗?”
眼看城门官推荐的客栈招牌出现眼前,奚泊舟忍不住又靠近掀开窗帘问道,他以为顾谨安怎么也会重新选择一家的,没想到还真奔着这家来了,别人他不知道,但他可是从柳生候口中听说顾家在他考中后特意派人上门的事情了,虽然被他顾叔江姨强硬赶走,但肯定贼心不死的。
“他肯定去的啊,但不住这里,就能免于他们的骚扰了?”顾谨安闻言冷笑,刚刚只查验身份的一眼,他就看透了对方的打算。
“那不能。”
“你也知道不能,既如此,就安安心心的住一个还算舒服的地方,横竖有我自己会料理的。”
他那只在出生时见过他一面的祖父如今是兰溪县的知县,只要对方想,至少兰溪城中明面上的动静是逃不出他眼睛的。
“说什么呢,哥哥们都是你坚强的后盾。”
“哦,那你要搬出你父亲的官职帮我同他硬刚了。”
“……我父亲哪根葱。”人家长子可是深受恒王青睐的左长吏。大概觉得这样说有点丢面,清了清嗓子,奚泊舟又接着道,“到时候我帮你抵门翻窗。”
“切!”顾谨安和庄逸同时对他发出不屑的嘲讽。
“那我还能干啥,抱住他们的腿让你快跑?”奚泊舟也很暴躁,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这个主意不错。”
“不是,你来真的!”
“自然是…”见他眼睛瞪大满脸惊诧,顾谨安刻意停顿了一下,才笑道,“自然是骗你的,还有,你算我哪门子哥哥了,哼!”
“哎,别把师兄不当哥啊。”
插科打诨中,已快到客栈门口了,小二老远看到就殷勤上前迎接。
“几位客官好,打尖还是住店?”
“嚯!别说那人推荐得还真不赖,就冲伙计这眼力劲儿,这店多半差不了。”
“客人放心,小店是城中首屈一指的客栈,选择小店保证包您满意的,公子您看……”听的奚泊舟一声夸,小二的脸上更是直接笑开了花。
“叫什么公子,叫老爷,给老爷们开六间上好的房,再置办一桌你们店中最拿手的菜色,我要好好招待一下我的弟弟们。”奚泊舟刻意加重了“弟弟”二字的读音,与之相比,“们”字反而被轻轻带过了,显然是刻意表示给刚刚才说他算哪门子哥哥的顾谨安听的。
正掀车帘下门的顾谨安理都不理他,只是看了眼先他一步下车的庄逸同江鸿,“他这样你们能忍?”
江鸿还疑惑着他们刚刚在打什么哑谜,没有在第一时间理解到顾谨安的挑拨,庄逸一路上受了对方的诸多摧残,如今还要沦为捎带的人,自然不乐意,向前一步撞开奚泊舟。
“起开,谁稀罕你招待一样。”
“嘿!那我不付你的就行。”
庄逸不理,径直对小二说,“房间不便,菜色根据他刚刚所说往上再提一个档次。”
“……我是不是该出来往上提两个档次。”接收到奚泊舟疯狂示意的江鸿很无奈,怎么就为这争起来了,多大的人了还同小孩子一样。
“几位老爷,小店能满足的就是第一位老爷的安排了。”听出你们都不缺钱了,所以能不能不要再往上提了。
“那你们也不太可以嘛。”
“老爷见谅。”面对明显不满意的庄逸,小二苦着脸微笑,第一次为客人太有钱发愁。
第 152 章 好啊
“行了, 你照第一个傻子说的安排就行,车马麻烦你帮我们照料一二。”
见为难到小二,无意波及到他的顾谨安急忙上前。
“客人放心, 这点我们客栈是专业的。”见有人解围,小二脸上又重现浮现此前的热情笑容, 但他可不敢应客人是傻子之语,只一挥手,三两个同他一样打扮显然也是店中帮工的走了出来,殷勤的接过奚泊舟同戈勇手上的缰绳, 小二自己则领着他们向店中走去。
虽是傍晚时分,但店中窗明几净,早早点起的烛灯也没有一丝油脂的臭味,看得出用的是上好的油烛,店中稀稀拉拉坐着几人, 看模样也是远行暂且在这里留宿的人,低声交谈并不嫌嘈杂。
站在柜台处的掌柜见他们进门,就道着吉利话上前,引着他们在柜台处登记了身份之后, 又吩咐小二将他们带至楼上客房,殷勤送到楼梯口,目送他们上了楼, 方又才回到了柜台处, 等待着下一位客人的到来。
小二一一将他们送到房门口,言明餐食准备妥当再来相请,就告辞离去给他们准备沐浴所需的东西了。
这点又赢得了众人的一致好评,一路赶来虽不算远,但遭遇一场暴雨后每个人都是有些狼狈的, 小二在他们没提出要求前就察觉到这点,却如奚泊舟所言很有眼力劲儿。
城门官虽另有打算,推荐的地方倒是不掺水分。
谢过了他,众人各自回到屋中,顾谨安关门前又被阻了一下,是奚泊舟。
疑惑看向他,对方纠结了一下,还是道,“遇事大声喊,喊不出就尽量砸毁屋里的东西,我们就在旁边的。”
“没错。”同样没进
屋的庄逸认真点头。
两人的表现让顾谨安又好笑又感动,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语,只能故作玩笑的回应。
“不是,你们是把戈勇当摆式了?”
“有我在,不必忧心。”闻言戈勇抱拳站了出来,日常行走时不能将刀带在身侧,可他背后背的棍子又不是吃素的,而且恒王府他都能不给面子,更何况一个出身旁支的小小知县。
“还有我还有我。”柳生候也跳了出来。
顾谨安双手摊开,示意他们自己有这两左右护卫在侧,不会有问题的,这才安了奚泊舟同庄逸的心,目送着他二人进屋,又让大猴和戈勇先回屋休息一会儿,这才准备继续关上自己的房门。
只是江鸿怎么还站在屋外?
到底是以后的生意伙伴,顾谨安还是暂缓了关门的动作问他。
“你怎么还不进屋?”
“你和你祖父家关系不是很好?”解密了这半天他总算明白这一路上打的哑谜是什么了。
“应该说很不好,好了,趁着他们还没来人,好生回屋休息一阵吧。”纠正了他的话语,顾谨安随即关上了门,他并不想同人解释他与兰溪顾家的关系,在他看来他们两者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希望对方自觉一点不要来打扰他,不然场面会十分难看的,到那一步,对谁都不好。
“很不好吗?”摸索着下巴思索了片刻,见到刚刚帮他们栓马的小厮扛着他们的行囊上楼,他才折转回了屋中。
这客栈其实他住过一次的,不过是在娶妻之时,有些年头了,不过相较于之前,陈设有所改变,显然是东家赚了钱又进行过修整。
兰溪素有北地“小江南”之称,尤其是在莲花盛放的六七月,特意来此观花的游人络绎不绝,也是如今花期已尽,失了胜景,不然这家客栈还是很难定到房的。
顾谨安祖父在此佳地为官,收入自然不少,怎么让儿子一家隐于山中小村居住?
这其中必有故事。
他很好奇,但不能问,不过看如今各人的反应,不出今晚他必能知道。
抱着这样的心思,江鸿也安静在房内等待。
这边顾谨安刚回来房中,就听到敲门声,还惊讶顾家的人来得这么快这么有礼貌,随后就听到问询的声音,原来是店中伙计给他送行囊过来,应了一声打开门,就见到除了江鸿在外的所有门都打开了,奚泊舟等人正伸长脑袋往外看,吓得送送东西的伙计有些手足无措。
“无事,他们都等着衣服换洗呢,我的我自拿进去就行,你们快给他们送去吧。”安抚的笑笑,顾谨安伸手准备接过自己的行囊,只是他此行带了三个包袱,但看三个人才能扛下的行囊,他尴尬了。
他娘亲同翠羽考虑得太过周到,哪怕他一再表示太多了,还是给他满满当当收了一大堆,从秋天的绸裳到冬天的皮裘,从冬天的皮裘又到春天的薄裳,再加上他日常所需的笔墨纸砚之物,还有带去给顾谨耀的牛肉干,此行的行囊确是很有分量,六个人装了半马车的东西,三分之二都是他的。
伙计不看他这尴尬的样子也知道他拿不下,有点墨水的客人总比爱搞这一套,他们都习惯了,所以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笑了笑,还是先将包袱送到他的屋中,才转身去送其他人的。
“有事情喊啊。”
“知道了知道了。”
再次关上门后顾谨安就静待着顾府的人来,虽然期待他们可以自觉,但顾谨安知道有些人总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不管是笼络还是打压,他们总要在自己面前晃一圈。
就这样等着,等到沐浴结束等到吃完晚饭,又在大堂里坐了一阵,除了掌柜的对他们过分关注了点儿,都没看到什么来人的动静。
“回吧,早睡早起。”
明日还要赶路,顾谨安可没心思陪着他们干耗,他们最好是真的自觉了,不然把睡梦中的人吵醒,后果可是要比现在可怕几倍的。
他脑中一套套未经实践的逆子操作,半点不担心顾家会因此对他造成什么不利,别看恒王之前一心想要招揽他并不看好他独闯官场的前途,但若他真得了个状元之位,看他还看不看好。
应该说他现在才只得了个解元,已足够引起恒王府的看重了,这次榜一为什么没人来捉他,除了他没有出去乱转之外,里面还是有点恒王府的手笔的,他那位嫂子虽没有露面,但在给他送了贺礼的同时默默安排好一切,搞的他又想骂见花折花的老哥哥一嘴。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恒王妃在暗中帮他安排好一切的,当然是源于鹿鸣宴开始前严明那句私赞实讽的话语。
“咱们新解元不愧是恒王府出身的,威仪天成非寻常凡夫所能比肩。”
这话啥意思,就是说他不好接近嘛。
原本还有怀疑,听了这句话他直接肯定当初他亲随浑水摸鱼追自己是他的授意。这一看就让他浑身刺挠的老头还真起了给他当爹的心思。
每每想到这顾谨安就浑身一激灵,人家姑娘肯定是很好的,但这种岳父他实在无福消受,天生气场不和。
这可不是他想太多,而是严明看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友善。按理说正常的一府主官,治下出了个自己这样的人才,该开心才是的,但严明隐晦的打探目光却十分反常。他对对方的怀疑也由此而来。
就这样一个显而易见不怎么喜欢自己的人,却偏又起了托付女儿终身给他的意思,前后相悖的操作让顾谨安一时都推导不出对方到底存着怎么样的心思。
不过远离总归是没有错的。
思索间几人起身,离开吃饭的桌子往楼梯走去,路过柜台的时候,顾谨安突然被满脸笑意的掌柜喊住。
“顾公子,方才登记您信息的时候有个地方没登明白,劳烦你暂缓片刻可行?”
“什么地方没登明白,我来给你说。”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现在他们可是在警惕状态之中,时刻谨记不要把顾谨安单独一人落下,所以掌柜的话音刚落,奚泊舟就像顾家真会趁此机会把他套麻袋抓走一样挺身而出。
“这……”掌柜为难。
“这什么这,难不成你要留下我们朋友还有其他打算。”一看他这个样子,奚泊舟更怀疑了,庄逸江鸿也默契向前,把原本就走在他们中间的顾谨安围住,柳生侯更是一马当先,在奚泊舟还在和掌柜遥遥对峙时,他几个跨步就来到柜台之前,刻意显露的彪悍气息吓得掌柜的后退一步,头撞得身后货柜摇了一摇,愣没敢喊声痛,因为不远处的戈勇也在活动手腕。
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魁梧,让他心里直叫苦,不是我全是读书人带了两个挑夫吗?他看这两人尤其是后一年完全不是挑夫的模样,就是县衙里的差爷们,也只有大老爷身边哪几个还能同这两人碰碰拳头的样子。
到底
做了几十年的生意,老板该有的本事还是拿得出手的,所以虽然有这么多人虎视眈眈的看着,他还是很快调整了情绪,清了清嗓子,好客的笑容又出现在了脸上。
“壮、壮士误会了,真的只是补填一点信息。”
这人!有几分本事啊。
一瞬间除了离他最近的柳生候被他一下子就重回脸上的笑容吓得后退一步,戈勇则是除了顾谨安对凡事都不太关注,从奚泊舟到顾谨安四人,都对老板赞叹不已,难怪能把客栈经营成兰溪第一。
可惜了……
赞扬过后几人又齐齐叹息,眼下对方这举动已榜上钉钉投靠顾家的人,哪怕为了顾谨安/自己也不能和他再有进一步的洽谈可能,而且人家也不一定有更进一步的心思。
“他的信息我都知道,我说给你。”大猴也感叹掌柜厉害,觉得自己可以跟着他学上几分,到不知道连同顾谨安在内的几人都对这掌柜起了几分爱才得心思,虽然很快消失不见,但他要是知道的话,好像拿这几人也没什么办法。所以毫不知情对他是个好事,他还有精神兴致勃勃的阻挠掌柜。
“你的信息他都知道?”身旁三人异口同声,活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掌柜探究的目光也流转两人之间。
“我们儿时伙伴就是这样的。”放屁,大猴除了他叫顾谨安,他爹是个画画的,他娘喜欢花花草草,他有一个叔一个姐外加一对弟弟妹妹,其它啥都并不知道,连他是宗亲出身都还算前段时间冲锋后才知道的,不过对方这话明显是在帮自己,他坑定不能拆台,而且这是关注这东西的时候吗?
“儿时伙伴……”掌柜闻言嘀咕了一句,随即又坚定起自己的神情,“那也不行,顾公子出身有些特殊,所以我必须要同他单独确认的。”
看着他眼神不住的往厅中一个雅间处瞟,大概有了一个猜想的顾谨安制止了小伙伴即将要对他这中图穷匕见表现得抨击,点头同意了他的要求。
“好啊。”
第 153 章 他们顾家人可太好认了……
“顾公子, 这是必须要登记的东西,还请您莫要为难我……什么?!”
“我说好啊。”顾谨安微笑着点头,掌柜的表情登时僵在原地, 像是遭遇什么突袭,一下子找不到下一步前进的路。
“你们先上去吧, 我补了信息就来。”没有过多欣赏他的表情,顾谨安对身侧的朋友们说道。
“可……”
“不用担心,朗朗乾坤,清平盛世, 我是恒州府榜上有名的解元,哪里有人敢胡作非为,您说是不是呢?”
话对掌柜说的,眼神却落点于安静的不似有人的雅间,这个时候他才留意到, 原本几桌同他们一同用餐的人,在此时过去安静了。
“都是衙役。”戈勇来到身后轻声提醒,他略点头示意知道。
“正是呢,我们兰溪出了名的治安好。”知道他应该是猜到什么了的掌柜偷摸着擦了擦额头浸出的汗珠, 不管猜没猜出,把人成功留下他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亲娘嘞,他一个做生意的讲究“笑迎八方客, 诚待四海宾”, 偏让他来干这种事,多几次,这兰溪不想待了。
“这样啊,那可太好了。”
一时间拿不准顾谨安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怎么觉着有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掌柜只能笑着含糊应对。
看着他把同行的人一一劝离,就连那两名貌似护卫者也一同离开,脸上强撑的笑容这时才重新自然起来。
“这里人多耳杂,顾公子移步如何。”
“不都是你们的人吗,还需要移步?”
“这、哪里的话,都是客人,客人。”
掌柜的虽然反应迅速,但明显为衙役家丁假办的“客人”却沉不住气,顾谨安话音未落就噼里啪啦一阵起身的动静,听得掌柜圆回去后再次落座,又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听得掌柜脑门直跳。
这些人往日做大爷惯了,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低调什么是伪装。既如此,直接上来拿人就是,何苦让他曲折搞这些。
“公子这边请。”吐槽归吐槽,大人安排的事情还是要做,再次强撑起笑脸的掌柜在前引路,带着顾谨安往他刚刚一直看的雅间走去,做戏做足,他还带了自己日常登记客人入住信息的薄子。
听得身后一声轻笑,他只当没听到的继续向前,穿过周边满是不掩探究的眼前,最终来到角落处的雅间门口,他犹豫住了,不知该不该敲门。
“掌柜进自家空置的雅间,还要敲门吗?还是说这里面有其他人?”
阴魂不散的笑声又响起,掌柜边骂边把头摇得飞快,“不用不用,直接进就行。”
“掌柜可要想好了再说,你的话管用吗?”
“这……”
看着他一脑门的汗,顾谨安眼神微冷。
在这个年头,十六年已经是许多人的大半辈子了,这些人怎么老是阴魂不散,他要是能一直阴魂不散顾谨安顶多怨烦一点,这种明显因着有利可图靠过来的阴魂不散,他只觉得恶心。
“行了,他早就看出来了,辛苦你了徐掌柜。”
在掌柜危难之际,一直没有动静的屋中传出一个男声,和记忆中听过的寥寥数语有着些微的区别,但区别只在于时间的痕迹,是他祖父的声音。
顾谨安难得惊奇的挑了挑眉,亏他还以为今日能大战苏夫人一场给他爹娘出出气,毕竟根据过往的经验,为难他家这一块钱向来是苏夫人冲锋陷阵的,就连前两次派人骚扰他父母,也是以苏夫人为主,顾明茂给他的印象,只有他爹在他第一次县试结束后拿来的那几锭官银。
这可就有点不妙了。
当一直深藏背后的人显现眼前,那么就代表着对方这一次势在必得。
势在必得吗?
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很快又消散,再次让自己恢复彬彬有礼的顾谨安一点都不礼貌的越过徐掌柜,径直缓步进了雅间。
坐在桌子正中头发花白的老者,身侧分站两排立着四个人,身材壮硕,大概是他的亲随之类。
虽然他只在视线仍处朦胧状态的婴儿时期见过对方一面,尽管这人已苍老太多,但顾谨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便宜祖父顾明茂。
他们顾家人可太好认了,他同他爹虽相似,也没有眼前这老头同他大伯相似。
“孙儿拜见祖父。”
“……你倒是个好孩子。”
顾明茂看着这个自出生后自己就没见过几面的孩子,记忆中红彤彤的襁褓,现已长身玉立站在自己身前,但言语间的七分恭敬可掩盖不了举止上的三分随意,算得上初次拜见自己居然不跪,连拱手都没有一揖到底,是最寻常关系长辈见到都能挑理的存在,何况是他这个身为嫡亲祖父的人。
加上同那逆子十足相像的面容,若不是十分清流知道他可不像逆子当年那样能被他搓扁揉圆的存在,就他这不知理的举动搁家里早被他教训了。
现在,只能捏了捏笼在袖中的手掌,言语温和的夸奖。
早已看清恒王府不是能长久倚仗所在,宗亲之身在低位只是束缚的他,想寻求一条完全由自家子孙升腾起来的青云路。
目前家中已出了耀哥儿一位进士,但官场之上从来没有单打独斗的可能,兄弟互相扶持才有一往无前的可能。
若早知这孩子能有这种前途,当初就不该听老妻所言同意了五子的分家之举,好在《大启律》在上,在他生之年,哪怕分了家,孩子也依旧忤逆不得他这位父亲的命令。
可惜老大去了几年恒王府心都野了,不然以他同老五家的关系,由他出面拉拢是最好的,可去信可几次都含糊其辞。
来之前他也设想过这孙儿会同自己产生的冲突,不然不会带这么多的人以应对冲突,不过相比起剑拔弩张,
他还是更想要眼前的平稳的场面。
他也很惊讶的,老五每每见到自己不是漠视就是嘲讽的,他儿子居然只在行礼上敷衍一点,相较起来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以老五的性格,是不会同子女谈论父母好与不好的,这孩子虽对他们有怨,但心底里应该还是有些许濡慕的,如若真是这样就好办多了。
此前下人们从柳溪回来的话他是半点不信,妻子年纪大了,对屋内下人的规矩也松散了起来,他对老五的确不如其他孩子爱重,但也不会凭着下人几句话就给他定罪,尤其是在对方长子已考中解元明显大有前途之时。
所以门房来报城门兵传来的消息之后,他第一时间阻止了老妻的安排,带着人通过客栈另一道直通这个雅间的小门亲来探察,又安排了掌柜这一通做戏。目的不是为了把人骗进来,而是借机观察他的性格。
确实比他那五子温和不少,但也能看出是个聪明孩子,还有点小脾气。
这脾气放在没出息的儿子身上是要打压的,但放在即将平步青云的孙子身上,就完全成了风骨的表现。
不错。年轻人是该有点脾气。就是拉拢他时,要多费些心思。好在他表现出来的态度是有意和自己谈谈的,而不是同老五那样直接掀桌。
“是吧,我也觉得我是个再好不过的孩子呢。”
顾谨安才不管他想着什么,打定一个主意无论他出什么招都先敷衍再出击,力争在自己不受任何孝道绑架的前提下再击破一颗玻璃心。
这些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姿态抬得很高的人,心都是玻璃做的,容不得别人半点忤逆,时机恰当只需轻轻一击,就能让对方气急败坏的离去,至于对方提出之事同与不同意,从来不是他准备考虑的问题。
“此行进京可有把握?你父母可好?”看着没接到自己许可就自顾自坐在自己对面的顾谨安,抬手阻止想要出声呵斥的亲随,顾明茂压着对他这种无礼行径的不喜,依旧维持一个知心好爷爷的状态,顺手还递给了顾谨安一个林檎,让身后及悄悄聚拢屋外随时等候命令的众人一阵脚底发凉。
他们这位知县大人在还是县丞的时候就冷酷异常,当了知县后更是变本加厉,能让治下最敬重他的百姓都会畏惧于他,何时有过这样和颜悦色的一面。
还有这林檎,是县中农官新培育出来的品种,口感不同寻常林檎,大多数也装箱献往京城,剩余的极少数分给了城中居高位及有头有脸之人,他们这群人中,除了守在屋内的四位亲随得以一人一个,其余人可都没尝过滋味呢。
如今来见这位他们以前都不知道的小爷,居然带了三个来,不得不说是很重视了。
闻说还是从夫人房中端来的,惹得府中的小爷小姐们很是闹腾了一阵,夫人也不太开心。
眼巴巴的看着许多人心心念念的稀罕物递了过去,那小爷却说了句,“我不爱吃这个,又酸又硬。”
你知不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这可是贡品!
别说馋这个馋得一塌糊涂的人,就是将其视为自己此生最大功绩的顾明茂都愣了一下,太过匪夷所思导致他都忘了愤怒。
“小四爷有所不知,这是咱们兰溪在大人的带领下新培育出来的果子,和以往的林檎可不相同。”
“新培育出来的?”若不是他递到眼前,顾谨安只以为眼前这一碟原始苹果是用来熏屋子的,毕竟他娘亲就挺喜欢这样做的。
可不是浪费,而是这里的苹果没经过嫁接改进,虽然貌美味香,但除了实在没有零嘴又极馋的人,寻常人不会轻易采摘它入食。
北地十分适合此物生长,经过往飞鸟传递种子,山野田间不时就有一颗作为点缀,江娘子爱其花,也移栽了一颗在屋后,细心呵护产量自然不错,但除了熏香所用,大多进了小鸟的肚子,顾谨安曾觉得可惜试探着摘了一个,从此就对它退避三舍,这玩意儿除了形状和香味类同他前世的苹果,吃到嘴里那是两模两样,苹果味有点,不多,但能把大牙酸掉。
所以老头把这个递到他眼前时,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猜错了,老头根本不是来拉拢他的而是来谋杀的。
如今听来,像是他们自己培育出类似后世苹果类的东西。好奇,但不吃。
还有,叫什么小四爷,他不知道自古行四的狠角色有点多吗。
“那我也不爱吃。”将果子接到手中顾谨安说着气人的话,让屋内屋外一众人的脸色瞬间扭曲。
“你简直目无尊长!”亲随气急,张口就斥责,作为顾明茂最得用的下属,府中的大小爷们除了大房那一对父子,就没有他不能斥责的存在。
“不喜欢吃一个东西也有错吗?”顾谨安很无辜。
“亏你是读书人,长者赐不可辞的道理都不懂。”
“没辞呀,我留着瞻仰也不行?”
放屁,你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亲随还是第一次遇到当着顾明茂的面还敢同他顶嘴的人,一下子给他顶愣了,好在他能得到重用也不是泛泛之辈,很快就将话境扭转到利于己方的局面。
“……小四爷以往在乡间散漫惯了,对礼仪规矩也不太重视,得亏大人记挂着你,要亲自教导你几日,不然来日到了京中可难办了。”
“祖父要亲自教导我?”看向从亲随开口就一言不发的顾明茂,心知他有意要给自己个下马威的顾谨安故作惊喜,见他矜持的点了下头,知道自己出击的机会来了。
第 154 章 给她见礼,下辈子都不……
从亲随的态度就能看出顾明茂对改良苹果、阿不林擒的态度, 对方如此重视,倒是给了他可趁之机。
说实话顾明茂这人虽然集封建大家长恶习于一身,官也是花钱运作来的, 但他这个官当的其实还算可以,从兰溪莲景到现在的林擒改良, 虽然最终目的都是在给自己刷政绩,但治下的百姓却也实打实收益了,他这清官的名声不如严明出圈,但在兰溪周边也是十分好的, 若不是今上从登位伊始就在严惩卖官鬻爵之事,凭着他对兰溪莲景名气经营的大成功,他本不用要等到儿子得到恒王的赏识候才官升知县的。
这次又鼓捣出来林擒改良的事儿,顾谨安没吃还不知道改良的成果到底如何,但都能往皇上跟前送的东西, 想来就算达不到他前世各种苹果的滋味,但应该也不会太差,起码让这个果子成了名副其实的果子,大启百姓又多了一个可端上桌的东西。
这功劳细论下来可不小, 但坏就坏在根子上,卖官鬻爵是今上最深恶痛绝之事,他的官位因此而来, 就注定哪怕皇上再满意这个改进, 也不会将奖赏直接落于他的头上,以免让他人又再度心生幻想,让已遏制下去的卖官鬻爵之风再次盛行。
但有功之臣又不能不赏,所以……
顾谨耀真好命,这就又要升官了。
为什么说“又”, 因为在对方虽然时时在写信吐槽官场对他的排挤,但前不久却是实打实升任了泰安县知县一职,如今要是再得了这功劳,不是直接升入京中成为名副其实的京官,就是外调他地官升几品,再怎么两品还是有的。
京知县本就比其余地方的知县职高一品,是从六品官职,往上再升两级就是正五品,进可入京中各部,退外任也是州府二把手,今年刚好是三载考绩之年,知县之上任期满三年的各级官员都要回京述职,等待新的职务分配,所以空出的位置不要太多,足够皇帝再怎么挑挑拣拣也能安排一个还看得过去的职务给他。
要不人家说背靠大树好办事,顾谨耀这升职历程他看着也微微眼红。
要知道他的小伙伴,高中一甲的沈微,如今还在翰林院苦巴巴熬着资历呢。
说起沈微,好像已经许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件了,此次入京,得去关心一下他的心理健康,天天被上官压榨的孩子久未得到亲人慰藉,是容易出事的。
“看来你已经想通了一些事情。”
他还在思索沈微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对面的顾明茂突然十分高深莫测的来了这一句,让一时顾不上他的顾谨安茫然抬头。
我看懂什么了?
他怎么不知道。
“你此去京城,必定是打着鹏程万里的主意,但需知科举只是踏入官场的第一步,在其中前行,除了自身,还需要他人的扶持。”
“所以祖父是要扶持我,咱家除了恒王还有其他的门路?”若真如此,那可让他大吃一惊,惊吓的惊。
恒王府目前还算安全的出身,但恒王府出身的人私联其他官员,无论职位高低,都同在皇上头顶拉屎无异,他们家是分出去单过了,但皇上按着族谱论罪时也跑不了。
一时间,要骂老头的心思都没了,只盼着他能痛痛快快说出京中有联系之人的名字,好让他能速报给恒王处理。
不然他就是考了状元也是白搭,一朝事发,全家得完。为什么不是九族,因为皇上在他家九族范围内。(够啦!现在可不是抖机灵的时候。)
“乱讲,我等宗亲,未得皇命,怎能私联京官!”
焦急的等待换来老头子的首个呵斥,反而让他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就说有他大伯这样的人盯着,兰溪顾家怎么还能走入这样的深渊,老头虽汲汲营营,倒也没失了智。
那他说自己看懂了什么?
顾谨耀又要升官的事儿?
想明白这个关节,顾谨安看向这位从出生开始印象就不怎么好的祖父,有几分无语,原是在利诱他啊,他改良林擒献往京中,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顾谨耀。老头看得挺长远,利诱起来却如此含蓄,他这么聪明的人一时都没能意会到。
要是当初教育他爹的时候也能这般含蓄,现在还用得着来利诱他?
这是有意要他同顾谨耀在朝堂上相互照应,虽然同顾谨安所想不谋而合,但凭什么要听他的,他和顾谨耀好,完全是看在大伯的面上外加顾谨耀人不错,多同他交流也让自己学到一些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招式,和他顾明茂甚至兰溪顾家没有任何的关系。
“那您同我说扶持的话。”主打一个不接招,顾谨安直接原地装傻。
“……”要是看不出来他在装傻,顾明茂这辈子算白活了,原以为这孩子初见自己时态度不错,想来不似他父亲那般乌眼鸡,现在一看,还不如乌眼鸡呢。
他对府中的怨气半点都不比他那五子少,而且比起五子更聪明更不顾念亲情,也更难把控。
这小子,在自己如此示好之下依旧不为所动,看动静还想气上自己一气,到底想要什么?总不会是想让自己老妻给儿子赔罪吧?
如此大逆不道可不行。
顾谨安不知道顾明茂会想到这一点上,若是知道,肯定不会再如此心平气和的同他坐在这里虚与委蛇,而是直接质问他明知妻子做得不对,他为人夫为人父不加以劝阻就算,还在一旁助纣为虐。
他只看出了对方已经猜到他的打算,故也选择沉默不语静观其变,若是此刻选择后退,他可以把腹中已经成型的稿子留待以后。
“我就说逆子生的玩意儿也是逆子,你偏不听要上赶了过来,如今好了,撞了一鼻子灰。”
两人正沉默间,突然有一妇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脚步凌乱中还夹杂着几句“夫人”的惊呼,未及抬头查看来人就先看到顾明茂瞬间黑了一个度的脸色,他一下子也知道来人是谁了。
果然,随着话音落下,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出现在门口,穿着倒不十分华丽,颜色却很新鲜,海天霞色的对襟长裳配着流苏低垂的海棠珠花,若不是姣好的容颜上已有了岁月的痕迹,完全像一位新婚没多久的妇人。
这位倒是同记忆中一模一样,就连这一出场就前呼后拥的排场也一成不变。
不对,还是变了点的,排场较以前而言更大了呢。
身后除了她自己带来的贴身侍女及仆从,还有一群原本守在屋外的人,正苦着脸往屋内请罪,怎么不能算在她的排场之中。
熟悉的人熟悉的景出现眼前,顾谨安也忍不住冷笑一声。
“让夫人进来,你们退下吧。”人都到了跟前,断没有不让进门的道理,听得顾谨安冷笑,顾明茂有些头疼的挥退差人,待到老妻进入屋内,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的婢女陪房,又再次下令,“你们也退下,让屋外的人站远一点,不要影响到我们的谈话。”
“这……”婢女陪房们相互看看,有些迟疑,最终求助的看向已在顾明茂身侧稳稳落座的苏夫人。
苏夫人带这么些人过来,本来就是想要敲打顾谨安几句,丈夫有意拉拢对方她已左右不了,但怎么也不能因此让这小东西轻了骨头,从而插足原本属于她家耀哥儿的东西。她以前就是这样教育老五的。
如今见顾明茂要将她带来办事的人驱走,自然不乐意,别的不说,刚刚小东西的冷笑声她可是听到了,如此不敬祖母,不得好好教训一番。
不孝可是大罪,莫说他现在只得了个解元的名头,就是他来日有能耐做到宰相,她也能用这个拿捏他一辈子。
苏夫人最近心气儿不是很顺,先是老大得了恒王的许官让老二得了府中的主事权,大儿媳同二儿媳没少在她跟前别矛头,惹得她心烦不已;二是最看不上的儿子生了个不得了的儿子,走到哪里都有人恭喜她,不知道那不孝子已经被逐出家门了吗。
还有接连派去示好的亲信也铩羽而归,导致丈夫对自己也小有微词,若不是往日建立的威信还在,那些小妇都要爬到她头上来了。
江冉晞那小娘在自己跟前时装的比猫乖顺,到了乡野也露了泼妇做派,为此她还特意让人去江府说了好一通“好话”,才算暂缓了自己的心头之恨。
还没过上几日,小东西却上了门来,她本想抢先出手打发,却没想到丈夫起了亲自前往的心思,还将府中唯一留存的林擒也带走了,她坐在房中思忖许久,怎么都觉得烦乱,干脆带了人就过来。
“还不下去!”见苏夫人要开口,顾明茂眼神锋利瞪向不听他命令还企图让夫人说话的人,直到她们忙不迭离去顺带关上屋门,屋中除了他的四位亲信只剩下他们祖孙三人之后,又才缓言对顾谨安道,“安儿,快给你祖母见礼。”
“哼!”
一个哼字,分出两人之口,如果说面对顾明茂时顾谨安还能稳住心中的厌恶与之虚与委蛇,那苏夫人这张同记忆中一样傲慢的脸出现后,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喷涌而出。
给她见礼,下辈子都不可能。
“啪!”苏夫人哼一声是表示自己对顾谨安不待见,没想到这小东西还敢给自己甩脸子,当即也不顾丈夫还在场,把桌子啪得震天响,“你什么态度!”
这话顾谨安在等舍友兼职时听得多了,有理搅三分,无理提态度,很明显,苏夫人知道自己不占理。
“你什么态度,我自然什么态度。”
屋外听到拍桌声默默往前靠了几步的众人听到这话,在苏夫人陪房嬷嬷的带头下,忙不迭又往后退了几步。
这位虽然处事不甚慈爱,但一贯喜欢在人前展示自己的温和宽仁,要是今日近距离围观了她失态的场景,搞不好灾祸明日就要上门。
徐掌柜看这架势,也不支使伙计了,自己去到门前挂了打烊的灯笼,接着又把门板一块块扣上,反正这些人都不走正门的。
“老爷,你看他。”
有这位在,什么虚与委蛇现在全是狗
屁,他也不用用利民之物攻击顾明茂,放了话就等苏夫人同他开撕,以顾明茂汲汲营营的性格来看,是不会放任人以不孝的名义断了他的前途的,起码现在还不会。
这个人生性是极度自私的,只要矛头没有直接瞄准到了他的身上,他永远都持坐收渔利的态度。
所以今天他很能同这老婆子嚷上一次给他父亲收收利息。
可没想到他摆好架势,对方却出了他意想不到的一招。???
顾谨安真是头顶一脑袋的问号,早就知道能那样对待亲生孩子的人脑子肯定不咋样,但没想到能不咋样到这种地步。
说好的一场酣畅淋漓的骂战呢,她以前阴阳他娘亲的时候不是挺会说的吗,怎么到了他这里画风突变。
同顾谨安一样无奈的还有顾明茂,只不过他无奈中还夹杂着几分怒气,一个二个都是不省心的玩意儿,老妻也就罢了,从年轻时候都是这种性格,如今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总不能再叫她去给后辈折腰,顾谨安这孩子不太行,若不是他得中解元,是一个足够让他以全府利益来衡量的重量,怎容许他如此猖狂。
他之所以不让老妻出手,就是怕场面到如今这个地步,但没想到他憋了一晚上的气,还是到了这一步,想要继续再拉拢显然是不可能的,哪怕他们都还没谈上几句。
看看目带怒气正等着自己撑腰的妻子,顾明茂觉得今日还是到此为止吧,反正人在城中,只要他一声令下,无人敢放他出去的,有的是时间磨,来日就算传扬到外,也是他身为祖父笼着孙子教导几日,无伤大雅。
第 155 章 笑什么笑笑什么笑,再……
谈不拢自然各自散去, 虽然离开时顾明茂很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了一通话,明显还存着笼络的心思,可惜苏夫人在旁神色不耐, 防脏东西一样防着他,弄得他连最后的敷衍都欠奉。
苏夫人见他这个样子更来气了, 只是顾明茂一直用眼神弹压她,搞得她只能憋气往肚子里咽,她这一辈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听着丈夫又在好言相待这个目中无人的小东西,直把手中的帕子都要捏碎,好不容易挨他他话音落下,再不想和讨厌人同处一屋的她就催促着顾明茂离去。
丈夫的神色带着点无奈,但到底还是如了她愿, 算是她今晚少有满意的事情了。
看着她耀武扬威的看了自己一眼离去,顾谨安很是无语,他现在确信了,他爹能被这人压这么多年最后逐出家门, 很大程度是孝道的原因。
好在被逐出家门了,不然整天面对着这么个人他不一定能有今天成绩。
想通之后不是遗憾,而是庆幸。
说实话他还是同情这位大龄生产又遭遇难产的母亲, 但孩子无法选择以何种方式降生到这个世上, 但身为父母者却完全有可能阻止每一个孩子的到来。
他无法释怀自己父亲从小到大的遭遇。
“怎么样怎么样?”
想着,叹了口气,理也不理正杵在柜台处偷偷瞥他的掌柜,顾谨安顺着台阶上楼,刚到二楼楼梯口, 差点被一窝蜂围上来的人再次推下楼梯去。
“……你们能不能留出条道,好歹让我先上去了再说。”所有人的脸庞因靠近而变大,尚处于仰望视角的顾谨安很无奈,这些人搞什么,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里候着,虽然让他很感动,但也很吓人的好不好。
“人走了?这么大阵仗这就走了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伸手拽了他一把,庄逸看了看楼下除了掌柜再无一人的大堂,面上带着几分担忧。
“他们还想怎么样,总不能将安哥儿扣下来吧。”柳生候之前都没听顾谨安讲过他们家同祖父母家的爱恨情仇,只知道他和大伯处的不错,还以为大家庭也和睦呢,后来得知他们家的具体情况,还感叹过他家那位作妖的好歹只是继祖母,怎么亲祖母也会是这种样子,同病相怜让他对此颇为义愤填膺。
“还真有这个可能。”奚泊舟闻言一拍掌,提醒顾谨安,“接下来可要留心了。”
“留心没用,顾知县明显是要扣人的。”一直没言语的戈勇抢言道。
“你怎么知道?”柳生候很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他就是随口一说,怎么戈大哥还当真了。
其余人除了顾谨安看不出什么神情,也都很好奇的看向戈勇等待解释,毕竟顾谨安如今可不是寻常百姓,已中举人的他还有解元头衔,就算不继续科举,也完全拥有了选官的资格,他已经完全站在了仕这一个阶层,一个区区正七品的知县显然是没有无故扣留他的权利的。
“我就说你白长个子不长武力。”看着已经跟自己学了一段时间还没有开窍的人,戈勇忍不住吐槽了句,他就说能教出让萧国舅看重之人的师父,怎么又教出了这么一个徒弟,看着机灵实则缺根筋。
“怎么又骂我,那你好好说道说道。”柳生候对这位半点不藏私热心指导自己武艺的好大哥还是很尊敬的,尤其在知道对方其实是宰相府的门人后更尊敬了,如今听他说自己,也没生气,就小小的嘀咕了一句。
明明他已经很努力了,但从柳猛叔到虎子哥,再到现在的戈勇,都说在武学上进步缓慢。
“这些人看似走完了,实则在暗中已经把这座客栈完全监视了起来,屋后的小门处守着两人,窗户下面也有两人,还有正门前也有两人,其余还有三人分散在马车进入的院门口附近,加上时刻在店中注意你动向的掌柜和伙计,足足安排有十余人来关注你。”
身为一个合格的护卫,虽然应主家的要求没有随身,但他还是随时随地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下面才刚部署好,他这边就摸清了暗桩的点位。
“是我应得的重视。”
顾谨安闻言点点,像是十分认同顾明茂的安排,让听了有十多人包围着他们正暗自忧心的几人一阵无语,这是重点吗?
“你这么胸有成竹,是半点不担心被他阻了去路?”虽然戈勇是很能打,还有柳生候这个半吊子,但他们其余人可全是书生,虽说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对上府衙的差役是不是理智的选择先不谈,也不是人对手啊,江鸿很忧虑啊,他突然发现顾谨安这人有点麻烦体质。
“你怕了?”
“谁怕了,我堂堂举人出身,在朝廷那里和县级官员可是平级的,他还真敢拦着我,别对我用激将法。”
“是是是,知道你是举人老爷,所以有什么好担忧的,我们这里一、二、三、四有四个举人呢,他只有一个知县拦不住的。”顺着他略微恼怒的话语,顾谨安小鸡啄米般点头附和。
“我自己我倒是不担心,主要是你,他毕竟是你的……”把他的附和全当恭维收下,江鸿心气儿顺了一点,只是气顺之后又再度担忧起来,后面的两字他没有说出,但在场之人已都意会。
大启以孝治天下,不孝可是被列入“十恶”的重罪,与谋大逆并列。子不言父过,臣不彰君恶。从这短短一句话就能知道,在“孝”之一道上,父母无异于孩子的君主,虽然顾谨安家已经从那府里分了出去,但若对方要用孝字来拿捏他,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如今这种情况下,他们要走很简单,顾谨安就很难说了。
“放心,就算父为子纲,也还有比他更高层次的纲常存在,我这位祖父啊,可是个再清醒不过的聪明人。”
“忘了,你是很得恒王看重的人,那就不用担心了,洗洗睡吧。”
江鸿恍然大悟的一句话,瞬间黑了顾谨安的脸不说,还让奚泊舟庄逸喷笑出声,除了不明就里的柳生候一脸状态外,四周抓着笑的人问“什么什么?”,连戈勇都有些忍俊不禁,不过想想虽然顾谨安当时的处境是惨了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又抻直了嘴角的弧度。
“笑什么笑笑什么笑,再笑我打击报复了。”
这种信被送颠倒的囧事好死不死就发生在他身上,刚拿了县试案首春风得意回书院迎来的不是老师热情的欢迎,而是一手戒尺一手信纸的兴师问罪,戒尺最终当然没有落到他的身上,他在此之后为期几个月的水深火热他现在想来都还有点后脊发凉,在他最努力的时候,也没经历过这般地狱式的填鸭教学。
好在这一切在乡试之后结束了,但这些人明明都知道这点的,还来取笑他。
“打击报复?爷我都考上举人成为家中极具话语权的人,还怕你打击报复?”奚泊舟挤眉弄眼后又引起一阵哈哈哈,顾谨安咬碎牙往里咽。
“那你最好这次一考得中。”不然来日他就是远在京中,也是要大把去信书院“好好关照”他们的学业的。
“嘿,谢过解元郎的祝福了。”奚泊舟等人才不怕他呢,刚考上进士的人能忙成狗,沈微至今没空回来请他们吃当初许诺欠下的饭,就算他们没考上得回书院重造,他顾谨安板上钉钉的进士人选也空不出手来折腾他们。
就这样,原本因被严密监视而严肃的氛围一扫而尽,插科打诨了几句各自回了屋子,明日还得早早赶路,可不能被本不相干
的人耽搁了。
暗中守在屋里屋外的人只觉有些过于安静,倒不觉有什么不对。
就这样,一夜到天明。
几人醒来先半点事儿都没有的在客栈吃过早餐,随后倒也没麻烦掌柜出手,自行搬抬行李到了车上,看着一个戈勇一个柳生候十分轻松的将昨日自己几个伙计才搬运上楼的行李重重叠叠扛着双肩的轻松下口,有心想要上前阻挠拖延一下时间的他咽了咽口水,停在了原地,只用眼色示意伙计快前往后院报信。
顾大人安排他做的无非就是这种事情,那两汉子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要上去逼急了人家给他一拳,骨头碎了还要夸人打得好,得不偿失的事儿他才不干。
顾家同五子的事情他本来就有所风闻,但说到甭管人家关上门打得如何鸡飞狗跳,就昨夜顾知县那个态度,对外还是想做相亲相爱一家人的。
“真有你的,还真让你给猜着了。”一行人拿着行李畅通无阻的走到后院,奚泊舟忍不住对顾谨安竖了大拇指,方才对方说掌柜肯定不派人阻拦的时候他还有点不信呢。
顾谨安抿抿唇没回应他的称赞,倒是抱着个包袱的庄逸低声道。
“别高兴太早。”
“怎么?”
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奚泊舟一阵无语,他说怎么没人阻拦了,人不是正源源不断的从院门涌入吗。
先别说他们的马车被人团团围住,就连他自己的心爱的小马也正被人牵在手中烦躁的撅蹄子。
“喂!是你们的马吗就牵。”
牵马的人被他这一声喝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看向正中央明显是他们带队的人,见对方不为所动之后,就又稳下心神继续牵着马,半点不搭理奚泊舟。气得他将手中的包袱往身旁庄鸿的怀中一塞,捋着袖子就要冲上去理论。
江鸿本来就抱着自己包袱,被他一塞压得晃了晃,第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议让随从先行前往京中料理安置的事情,但凡带着一两个在身边都不会这么被动。
看看顾谨安,因有着戈勇和柳生候的帮助,明明他东西最多,却也最显得两袖清风。
“别急。”
两袖清风十分轻松的顾谨安一把拽住想要往前冲奚泊舟。
“怎么不急,他们牵马都不好好牵。”此行所带的东西,奚泊舟最宝贵的就是这匹马,如今看它在其他人手里暴躁,哪有不着急的道理。
“公子放心,我们手中有分寸,只要你安心同我们回去,是不会伤了你朋友的爱马的。”领头者见顾谨安开口,也终于开了自己的尊口,只是一张口的傲慢,让几人皱眉不语。
顾谨安认出来了,这人正是昨夜一直站在顾明茂身后被他噎了几句的人,还真是受重用啊,如此傲慢不无原因。
第 156 章 脱困
他那便宜祖父聪明得很, 从不会放一个定时炸弹在自己身旁,能得他重用的对外处事定差不了,不过对外处事不错的人, 对内可不一定,这点小小的他在顾府时就深有体会, 长辈跟前随便一条哈巴狗,也要比不受宠的子孙高贵许多。
这一点上顾明茂比苏夫人只高不低。
“是吗?那你可要小心了,这马可不是寻常马。”没有理会他话中的回去,顾谨安只拽着又要暴起的奚泊舟微笑。
“对呀, 你们可要小心,我这马来路非凡。”经他这一点,奚泊舟也反应过来。
面对他俩俩的一唱一喝,领队者冷笑一下并未搭理,他什么马没见过, 一匹来自北狄的良驹充其量贵一点,能有什么非凡来历,再者说,官差办事, 本就刀剑无眼,伤了毁了点什么,可都得自认倒霉, 举人老爷也不例外, 到时候不过是他口头道个歉的事情,就算有处罚写在纸面上,实不实行还不是他们家大人一句话。
等等,北狄!
“怎么?终于意识到了点什么了吧?”看他眼睛微微一抖,闪过些许不确定的惊疑, 顾谨安脸上的笑意一下子绽开了花。
“好啊,身负功名者竟敢私买战马,小公子,不是我不帮你朋友遮掩,而是他这罪过太大了,知法犯法还要更罪加一等!”
刻意放大的声音引来衣钵早就发现这里不对劲的人靠近围观,听到私买战马四字,胆小者已惊呼出声,胆大者则努力张望,发现和官差对峙者是一群除了两个大汉都十分文雅的公子,更好奇了。
北狄马自从列入朝贡之后,就很少流通在市面上了,虽偶尔有一匹出现,但多少都带着点问题,是被定义为不适合战斗的劣马才流通出来的。
眼前这匹马高大神峻,比他们守城将军每日威风凛凛骑在身下的都要好,怎么也不会是劣马的存在。
还有功名在身,又被他们刚正顾大人最倚重的卞司狱逮个正着儿,可不得完蛋了。
功名可不好考,有人笑话也有人惋惜。
不过那个被卞司狱一口一个称为小公子的人是谁?知县家年纪相仿的公子中可没有这一个人。
“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预想之中的请罪求饶没有出现,反而是那位被称为小公子的人眉眼弯弯的开口了,引得众人齐齐抽了口冷气。
别看他们知县是个好官,这年头做好官可得心恨,卞司狱收他看中,又执掌县中牢狱,活阎王似的人居然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也不看看自己祖宗在下面关系够不够硬,而且分明是他们有罪在先,还敢这样恐吓官差,一时间周边就有不忿的窃窃私语传来。
虽然知道顾明茂大抵是个还不错的官吏,但第一次直面百姓对他的拥护,顾谨安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其余人除了奚泊舟也是一脸惊讶。
本以为能把顾谨安爹爹那样有趣的人逐出家门,该是个昏聩的老头,没想到还挺有民意,不过换而言之,这种人确实是能做出逐子出家门的事。
刚正刚正,可不就是又刚又正吗,他们顾叔太有趣了点儿。
“公子莫急,谁不见棺材不落泪,只要随我走一趟很快就能见分晓的。”
卞良许久都没有这种被威胁被轻视的感觉了,短短时间内顾谨安就让他接连体验了两次,虽然猜到他口中这匹来历不凡的马大抵出自恒王府,但在这种接连的轻视之下,又如何?
他们大人也是恒王府出身,比当今恒王长了两辈不说,长子更是极为受恒王重视,王爷就算对这小子有几分赏识,也不可能因其怪罪自己得力臣子的父亲,再说一句不好听的,这小子能获得恒王的青眼得这一匹马,搞不好其中还有他们大爷的手笔。
大爷亲近早被逐出府的五爷一事,家中无人不知,大太太对此都颇有微词,夫人更是十分恼怒。
所以这靠着他们大爷谋来的东西,说一句是他们府上的不为过,他牵得心
安理得。
见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顾谨安就知道他已如自己所愿成功想歪到了恒王府上,故意露出一丝只有他同卞良这样面对面的位置才能看到的慌乱,过见对方脸上浮起一丝简单得逞的不屑。
这人啊,长久不跌跟头都会失了最初拥有的敏锐,接连在自己身上没讨到好还不知重视,正好,今日就叫自己教他一个乖。
看着伪装成百姓的官差向几人围拢,卞良也走近他此前称公子的人,众人还以为事情今日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欲知后事如何,得等到后续分解,没想到其中一位一直扛着行囊箱子之物的汉子突然把肩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放,金戈铮鸣是有官差吓一跳把手中的刀拔了出来。
嚯!
事态似乎变得危险又有趣了起来,往后大大退了几步的众人又是害怕又是期待,他们兰溪何时有过这样的大热闹,日常见得最多的就是追贼,刀光剑影那是戏里面才有的。
只是在他们怂怂瞪大眼睛边看边随时准备爬路时,惹得一众官差警戒的人却没如他他们所愿拔出长剑,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牌子在卞良眼前晃了晃。
唉?
冒着生命危险看热闹的众人一阵失望,每个人小小又疑惑的叹息声汇在一起,传到顾谨安等人耳中又是同刚刚给顾明茂鸣不平一样,称不上震耳欲聋也足够清晰。
这些人……
能不能什么鬼热闹都想看啊。
相比顾谨安的无奈,看清牌子后本就脸色不好的卞良更烦躁了,很想装作没有看清的样子将这群人直接绑去大人跟前,但他不敢。
大爷也是,整天和这家人亲亲热热的,怎么就不同家里人说一句他家与内阁次辅家关系有往来呢。
刚刚戈勇递到他的眼前的,就是一块写着京中陆府信息的腰牌。
虽然不知道顾谨安亦或是顾良远从哪里走的狗屎运认识了这家的尊贵人,但他却丝毫不敢往令牌是伪造的方向猜。
一群将要进京赶考的举子,伪造已升任吏部尚书次辅家的腰牌,只要走漏一点风声,就足以让他们前途尽毁,不过是为了抵抗他们大人的“邀约”,不至于如此下血本。
而且眼前这人一看就不是他们北地出身的人,行走之间同行的味道遮都遮不住,说不定就是陆府的护卫,能得陆府护卫贴身护持,无论他是得了那府中何人的亲眼,也都是他们招惹不起的。
抛出次辅的身份不说,就只吏部尚书一职就让人不敢得罪。
吏部掌天下官员调任升迁,他们大人正不遗余力的给大公子铺路呢,哪能在这个时候得罪执掌吏部的主官。
虽然这位主官也不一定认识他家大人及大公子,但人就是这样趋利避害。
有香火情及他家大爷在,得罪了恒王府尚有活路,要是得罪了牌上的这一家,他们大人第一个就不留他。
跟随对方多年,卞良对此还是认知深刻的。
“大人还要请我回去吗?”
见卞良脸上神色变幻,从震惊到不安再到灰败,顾谨安就知道对方应该是想明白了。
一句满是阴阳怪气的“大人”,让惊疑不已的卞良的回神来,先是抬手示意刀出鞘的差兵将刀收回去,又深深看了顾谨安一眼,转身带队离去。
来得突然去得干脆,将已被他口中定罪私买战马的丢在原地,莫说围观的人被这虎头蛇尾的一幕惊掉下巴,就是知道原委跟着他来就是带顾谨安回府的官差也满是不解。
他们并没有看清刚刚戈勇给他的看的东西是何物,但忧心没有完成大人安排的任务,几次顿足想要询问,都被卞良制止了,直到快要走到府衙之时,未完成任务的害怕还是抵过了对方日常建立的威压。
“大人,咱们为什么要撤?”
“不撤?不撤就等着死吧。”
说这话的卞良一个眼风都没有赏给问话的人,他正烦着呢,也不知这消息上报上去,他们家大人是喜是怒。
若是没有今日围堵这一场,该是欣喜的吧。可惜这一场围堵已成定局,他们得罪的不仅是有次辅府庇佑的顾谨安,还有同其一起上路的另外几个举人。
他在掌柜那里看过他们的信息,都不是寻常百姓出身,这样的人家如今虽无人身居高位,但只要他们一朝得中,凭借自身财力也比一般人走得高远。
这位小四爷,十分不简单,不动声色间就为府中树了这么多敌人。
傻成一团的五爷生出这个儿子,怎么不能算是撞大运。
而向他询问的人听他言及身死,虽不知道怎么抓个自家孩子还扯到这上面来,但知道卞良这人从不说虚话,登时吓得也不敢再言语,只战战兢兢的跟在他身后向府衙挪去。
这边完全不知道自己已成兰溪顾府假想敌的众人看着戈勇故技重施,让原本有意阻拦他们出城的城门官让步,对他手中那块腰牌更感兴趣了,待到马车一出城门,就撺掇着顾谨安拿来一观,到底什么宝贝,能用出如朕亲临的气势。
顾谨安方才才吐槽过别人不要什么热闹都看,见这几人翘首以盼又是一阵无奈,但想着今日因自己让他们无端受了这一场惊吓,还是伸手同戈勇讨要了过来。
众人没有错过讨要时戈勇脸上闪过的一丝错愕,掏东西时也带着几分不情愿,还再三同顾谨安确认了几次是否真的要给他们看。
这下子好奇心吊得更高了。
“原来是这个!陆先生还是最偏心你。”
牌子一到手,一种果然如此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不过多少也夹杂着点醋味。
身在甲班,他们也算是陆熠的学生,但得的最多的就是对方的嘲讽,哪里受过这等安排护卫又送腰牌的温情。
“偏心不是正常的。”憋了一眼叫的最大声的奚泊舟,“你若是也想得到这一份偏爱,下辈子请早。”
他陆师言这辈子有他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徒弟,怎么也不想收第二个了。
当然陆熠的原话不是这个,顾谨安只当他谦虚小小的替他美化了一下。
“好啊,兄弟们陪你上刀山下火海你就这样盼着我,看我不收拾你。”
心疼自己的马儿受了惊吓,奚泊舟只将它系在车尾处跟着走,自己则上了车同顾谨安三人挤作一团,本来还在抱怨顾谨安出趟门跟他娘子有得一拼,带这么老些东西害他腿都伸不直,现在打击报复才知道东西多的好处,让人想躲都没地方躲。
炫耀得老师偏爱激起众怒的顾谨安就这样被三人叠罗汉的压制在最下面,笑骂声中马车辚辚向前,得知消息来到城楼上的顾明茂只看到一股马车扬起的黄尘。
或许当初将五子逐出家门是一个错误的做法。
十余年来,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有些后悔。
不是身为父亲生出的慈爱,而是其降麒麟子却不为自己所用的不甘。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第 157 章 进京
出了兰溪县, 顾谨安等人一路向南,经云州九曲二府,在九曲河渡口弃车登船, 于河上漂泊十余日,到达京城时正好赶上了下元节。
下元节又称下元水官节, 是道教三官信仰中的水官解厄之辰,在道教信仰浓厚的大启自然算能排上名号的大节,这一日不仅道观开坛讲道修斋设醮,就连官府也要放假三天, 各处路祭不止,祭祀祖先的同时,祈求水官解厄,到了晚上还有盛大的赏灯活动,热闹起来半点不输上元节。
这氛围在恒州家中时顾谨安就没少体会, 虽然他家是被便宜祖父逐出了家门,但可没有被宗正除名,所以每逢节日,他娘前就会准备数量多多的“金银包”焚烧祭祀顾氏列祖列宗, 到了晚上还会有往日只出没于城镇乡绅之家的小戏班置台演戏。
咿咿呀呀的唱腔配合四处升腾的火烟说不出的诡异,顾谨安不爱在这天出门,一到这日都早早入睡, 偏到柳泉村后小伙伴都爱赶这热闹, 强拉着
他去过一次,此后只余他一人之后就再也没去过。
热闹归热闹,但浓重鬼神色彩的氛围让顾谨安这个心虚虚的异世来魂有点心底发毛。
京兆府的节日氛围比之他们那个小村庄,自然浓厚不知多少倍,达官贵人越多的地方, 信仰也越浓厚,所以顾谨安还在船上之时,就看到远处渡口处停着不少张灯结彩的船只,想来是预备晚上游河赏灯之用,到了岸上更不得了,明明离焚烧“金银包”的黄昏时分还有一段时间,顾谨安就已经闻到了一股极强烈的烟火味,各家门前更是俱竖起天杆挂上了黄旗,上或书“天地水府”或书“风调雨顺”,全是祈求消灾降福的字样,晚上还会在杆顶挂上三盏天灯,斋祭三官。①(参考下元节相关资料。)
“真热闹啊。”
这年头出趟远门可不容易,时下人讲究故土难离,加上行路困难,路途中一点风霜波折都有可能拿个要命,所以非必要是不会往外跑的,就算是奚泊舟、庄逸及江鸿三人出身富贵,到京城也是破天荒头一遭。
看着眼前同恒州一般无二却明显更盛大浓重的场面,感叹出声。
柳生候更不必说,他从小就喜欢这种热闹节日的场景,如今没有立时同小时候那样跳跃起来还是成长了,但眼睛四处乱飞,怎么也看不够的样子,看着挂旗的杆就想赏灯,指着结彩的船就想游河,就连听到不知从哪家冠宇传来的诵经声都能想到听戏上去,关键还得到了除他之外的所有人赞同,顾谨安整个大无语。
刚刚到底是谁说坐船坐得快吐了,只想脚踏实地后到客栈中黑甜睡上一觉,再不想坐这种能把人肠子都吐出来的船了。
怎么才落地,脚步都尚且虚浮着,就忘了刚刚还在血泪控诉的苦难。
说好了坐船是北方人的一生之痛呢。
还有戈勇,这就是他老家他凑什么热闹。
大抵是他控诉的眼神过于明显,难得跟着赶一次热闹的戈勇冲他笑笑,“京中的下元节很热闹的,小公子去感受一次就知道。”
这话一出,又惹得另外四人一阵兴奋,吵得顾谨安只想捂住耳朵,看他们一副迫不及待就想往城中方向去的时候,顾谨安虽然不想泼冷水,但还是不得不提醒道,“别忘了,我还要去拜访我大兄呢。”
再不去,出门前带的那么一大包牛肉干,都要被他们磨牙给磨完了。
水上的日子睡了吐吐了睡的,船家提供的食物又大多是处理得不是很精细的河鲜,一口食之无味,二口腥气冲脑,可不就只能就着茶炉烤点肉干吃,勉强维持住身体机能。
六个大男人十几日几乎全靠肉干和白饭果腹,还能留一点给顾谨耀都算他这弟弟好良心了。”是呀,还要去拜访大兄!这里就是泰安县的治下了吧,看起来真是民富安泰,大兄有本事。”
听他这么一提,众人这才想起一路期待相见却在方才全然被他们抛到天边外的顾谨耀,想想自己一路吃了那么多原本准备给他的牛肉干,终于收回了点全心全意扑在下元节上的一点心思,心虚环顾四周没话找话了一番。
没想到这一找,还真给他们找了事来。
“小子说的甚子话,京郊又不是只有一个泰安县,我们这可是泰平县,泰安县在河那头呢。”
一个正路过的老头如是说道,配上其毫不停顿的步伐同略带上扬的语调,让他们所有人都听出了隐藏在深层鄙视之意。
“他是在在说我们是土包子的意思吧?”
才到京兆府还没进到城里就惨遭鄙视的众人谁也不看谁只一言不发,只有柳生候一人咂摸了下话意道。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奚大少活这么多年,还第一次被人称为土包子,同理庄逸和江鸿也一样,他们可都是一直追逐在时尚前沿的弄潮儿,怎么能因为初到贵宝地路况不熟就骂他们土包子呢。
反倒是顾谨安和柳生候不怎么在意,他们就是小村庄出来的人,日常被骂土包子已经习惯了,尤其柳生候,别看幽州的人惨,但幽州的人嘴更贱,他们这些实边过去的人,比这更难听的话都听过不知多少,相比下来,京城不愧是京城,随便一个老农骂人都这么有水平,笨一点都听不出好赖。
“土包子就土包子,被说这个又不会掉块肉,还是你觉得被说一句就真成了那啥……”看提出反驳的不是财神爷降鸿,虽然奚泊舟显然更有钱的样子,但没有涉及钱财关联柳生候对他可没有对江鸿那边迁就,在他说怨怪自己的时候,当即就反击了回去,话之所以没说完,是因为对方很快插了一句。
“十两银,买你在这事儿上闭嘴。”
“好嘞,听您的。”
这瞬间就谄媚的不得了的姿态,气得奚泊舟抬脚去踢他,两人一闪一躲追逐了一阵,最终以柳生候收获十两银及衣摆一个脚印收尾。
看着傻子一样的两人,原本还因怎么过节有分歧的庄逸江鸿迅速向顾谨安靠拢,生怕过往的行人的因离得距离太近把他俩也归在傻子的范围,甚至试图加入过往蛐蛐的队伍,就是京中人高傲,哪怕他们衣着富贵,也没几个人搭理。
无声叹息,看了一眼不讲义气早就远远跑到一颗树下背对着他们装深沉的戈勇,身边一车两马完全置身事外,顾谨安说了句没义气,只能自己出声试图打破他们的掩耳盗铃及丢脸打闹。
“好了,快别闹了,再耽搁天要黑了,天黑……”
他本想说天黑就不好进城了,哪怕是县城也不好进,可话没说完又被刚结束小学生打闹的两人截了话头。
“天黑好啊!”
“更热闹呢!”
就这一唱一和的默契劲,打的毛飞也是他们应得的,顾谨安本不想嘴贱,但实在忍不住。
“是啊,可热闹了。晚上你一人出门,能走出一个家族的热闹,左边是太奶,右边是太祖,形影不离的关心你生活,还有……”
“停停停,下元可是好日子,怎么被你一说这么邪乎。”
受不了的两人抬手叫停,另外一边的庄逸和江鸿也觉得太阳还高挂就阴风阵阵,以前没觉得的东西被他这样一说,好像还真有那既视感了一样。
“你就说祭不祭祖?”
“那祭祖也是正事好事。”
“你家祖宗这么厉害,各个都飞升了。”这自然是不可能你搞得,没成神不就成那啥了吗,一干人被他这似笑非笑一句话搞得打了个哆嗦,看看已经有西斜迹象的太阳,也不再同他辩驳,相互催促着就往马车处去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亏你还是解元,连圣人训都记不清,快走快走,天黑可不好赶路。”
观这处处张灯的模样,就知道今夜的夜注定不会黑的,但催促具体因为什么,顾谨安也看破不说破,笑着摇摇头跟了上去。
跟着他们坐了一路船的马匹啃了几颗嫩草,虽然没有恢复到登船前的最佳状态,但也精神了不少,拉着他们去到河那端的泰安县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九曲河是来往京城的重要交通要道,渡口自然也是建在中心点位上,与之匹配的还有一条极为宽阔一看就知是奔着城里去的官道,京畿诸县都分布在沿途,顾谨安看过地理志,泰安县离泰平县不是很远,离渡口则更近,乘车用不了一个时辰他们就能进入其治下,无意外的话再行一个时辰就能进入县城,往日或许还有对天黑落锁的担忧,但今日恰逢佳节,因着祭祀赏灯的原因,各地落锁宵禁时间都是往后延长了的,倒免去了一个担忧。
所以这烟雾缭绕的,也不是全然没有优点。
停驻的马车再次启程,京畿的官道夯得铁实,并未如此前路途上那般扬起阵阵黄尘,骑在外面终于不用吃土的奚泊舟又是一声赞,直接许愿要是各地的路都能有这质量就好了,那他骑马走天下不得爽疯。
其余人直接给他了一个白眼让今晚早睡,知不知道修这样的一条路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许愿恒州有一条都了不得,还挺贪心想要全国修通。
笑笑闹闹中,只有顾谨安透过车窗看着这段明显有翻新痕迹的道路出神。
平整地面,压实夯土,是古代修路的最后一步,却是铺陈水泥的前一步。
不然按理朝中无大事,是不会刻意调拨大量人力物力来翻新一条还在正常使用的大道的,而且他还在路边的草丛中发现了有人休憩过的场地,若只是两侧田间劳作之人休息,是不会形成这么大的痕迹的,最有可能就是修路的人休息。
只是今日逢大节放假,他无从去查证。
但如果猜得不错的话,应就是这样了,那恒王带着进京的东西肯定取得了重大突破,才让今上那样严谨简朴性子的人都冲动了一把。
试想想年节之时各国来朝,看到一条完全由水泥铺就的齿刀该如何震撼,这不得再多俯首称臣一百年。
别说皇帝受不了这种诱惑,就是顾谨安自己想想都挺激动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去之后,渡口石碑之后缓缓转出三人,正对他方才所说之话进行讨论,显
然已在那里听了好一阵。
第 158 章 水深
托新翻修官道的福, 原本估算两个时辰的路程,他们只用了一个半时辰就到了,进城的时候正赶上灯火最辉煌之时, 户户天灯明亮,长街鱼龙曼舞, 男女老少跑到焚烧“金银包”祭祖时的城中,相携看灯。
若不说,谁能想到这是一个在后世将许多习俗都并入中元节的节日,大启人信鬼神又不畏鬼神, 顾谨安十分钦佩他们这种良好的精神状态。
不过话说回来,京城的信仰氛围真的超乎他想象的浓厚。
“你说,我们合资开个道观怎么样?”这里的道观老赚钱了,一路行来看的他羡慕不已。
“……”
正看得开心的众人冷不丁听顾谨安说这句话,一瞬间全都愣住了,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无言以对。还有谁,能在这样灯火璀璨的耀目时刻还心心念念着赚钱的路子,是灯不好看还是氛围不够浪漫?
对此顾谨安只想回答还是金钱更耀眼一点。
因长街赏灯, 百姓熙攘,马车在入城之初就被拦停,暂停放在了城门右侧临时开辟出来的提车场处, 得等到灯会散场方能通行, 直接阻了他想直奔顾谨耀家的打算,不得不陪着早就对灯会眼馋不已的其他人逛了起来。
说起来关于停车场还是事情,还是此前顾谨耀写信来诉苦说元宵夜车多人挤秩序难以维持自己给他出的主意,没想到他才当上知县就实行了,而自己第一次到泰安也正好赶上, 缘分有时真是妙不可言。
说不定走着走着,还能偶遇顾谨耀呢。
如此人员聚集,他一县主官哪有不亲临现场坐镇的道理,所以他就算此刻直奔其家中,也多半扑了空。
不过他可不会告诉满心担忧自家马儿要和一群陌生马待到灯会散场才能重回自己身边的奚泊舟,只任由对方在以为自己满足他的愿望之后对他鞍前马后,照料有加。
“怎么突然想着办道观?”不知道顾谨安正暗自蛐蛐自己的奚泊舟愣过之后,第一个提出了疑惑,之所以用“办”这个字,是因为他们一般不这么描述对道观的捐赠的,也知道顾谨安所言和捐赠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原谅他实在无法将道观和随处随人都可开的店联系起来。
其他人见他问了,也就继续保持沉默,但心中知道以顾谨安一贯的表现,他们多半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因为赚钱啊。”
果然,一句话搞得他们直接想摔倒,很符合他一贯爱钱的性格,偏他说了这句话后迅速引起来同他一样一心想赚钱的柳生候大为赞同,与顾谨安的点到即止不同,他不仅对着沿途设坛讲道道观进行点评,连其售卖的香烛也逐一估出成本价,若不是顾谨安眼疾手快捂住其嘴巴,加上他长的足够高大威武,自己一行人穿着也属富贵,很有可能走不出这一条热闹非凡的街,但尽管没有生命危险,白眼可没少挨。
拖着他撤离的时候,不知是哪位道长还是虔诚的道徒还狠狠踩了一脚最靠近道坛位置处的江鸿,疼得他龇牙咧嘴。
待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口,众人这才放开对他的钳制,并对他这种一心一意只顾搞钱完全不顾兄弟生命危险的做法进行全方面抨击。
柳生候也没想到自己一通点评能拉起这么大仇恨,挠着脑袋十分抱歉。
不过还是京中人太过虔诚,直接超乎了他的想象。
“其实你说的也没错,他们的东西也就值那个数,不过宗教嘛,卖的更多还是心灵鸡汤。”见他意识到错误,众人也不好揪着不放,正准备继续赏灯,最初挑起这个话题的顾谨安又不安分了,见得到他赞同的柳生候眼睛发亮,又有惊人之语要发表的他们赶忙一把又捂住他恶嘴,同时竖指到嘴边示意顾谨安闭嘴,对待顾谨安他们可不敢如对柳生候这样,一个积威甚重,一个十分好哄,拿捏谁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好在顾谨安只像是有感而发一句,并没有柳身后这种打破砂锅探到底的意图,欣赏了一下他们急得快上吊的样子,就不再提及了,不仅不提及此事,就连此前要开道观的言语也不提了。
不管他是如何打算的,总归现在是救了大命。
一群人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可以轻轻松松赏灯了,没想到一旁突然又插进一道声音来。
“敢问这位小兄弟,心灵鸡汤是何物?”
回头才发现灯光的阴影处站着一群人,为首的一老两青三位男子,只是身处阴影中,看不清他们具体的容貌。
年长的两位并肩站在最前方,年轻一点的那位则比他们站得更靠后一点,其余应是护卫随从之类,环绕着站在他们周围,拉拉杂杂十余人,他们愣是没发现。
固然有那处灯火暗淡的原因,但还真让顾谨安说对了,今天这种特殊的日子往往是有点说法的。
这不,一个事都略过不想谈两次了,还有这么一大群人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问你第三次,有完没完啊。
“心领鸡汤就是一种用言语对他人进行情感抚慰的东西。”顾谨安对这像是凭空出现的一群人也很是好奇,没有其他人被偷听了谈话的烦躁,只微微笑着解答了这位依旧站在暗处看不清容貌者的问题。
只是他一笑,主动问询者却突然沉默了起来,顾谨安也不在意,本就是萍水相逢,得到回答后不搭理人也属正常,不过在京中随意掉块砖都能砸死一个三品官的地方,他还是抱着不结识也不得罪人的心思,礼貌的拱手告辞,转身就欲同伙伴们继续游街赏灯,没想到沉默者突然又开口了。
“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解道,不过小兄弟似乎对道家不太推崇?”
不知道他沉默什么,只是这话问得刁钻,不太好答,若依着他的心来,那必然回一句“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人如此传道的”更爽快,但在这从上到下遍地信徒的地方,如此说肯定要遗祸。
奚泊舟已经在示意他走为上策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想和这人再聊聊,所以想了想,还是选择回答对方这个问题,“道在心中,岂有不信之理。”
他这个答案是有点万金油,但总比大咧咧说不信道要好,端看对方怎么理解,就算是他的直觉出错对方真包藏祸心,也是抓不到他一点儿问题的。
道教虽然讲究道法自然比较随缘,从不强求他人加入,他把牛肉怼到牛鼻子老道眼前也只挨了一顿撵,再去的时候也没不让他进门,但奈何他前世见过其他宗教的幺蛾子太多,也不知这京城的道爷是不是和他们云遮山的一样温和,出门在外谨慎点好。
他说完,那人笑一声,又沉默了。
这是要干啥,抓着他玩沉默是金的游戏?还有笑什么笑,听破不说破是所有聪
明人都懂的道理,笑了就没意思了。
“小兄弟可是从恒州府来的?”一开口又是问题,原来是来找他玩十万个为什么的。
只是这话问得就有点隐私了,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清自己脸上的表情,顾谨安还是笑了笑但没说话。
见他不答,那人身边的护卫动了动,但却没有如他之前遇过的那般越过主家直接开口,反而又再次安静下去等候守卫的人开口。
这人不简单。
护卫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就让顾谨安看出了其家风,更觉得自己方才谨慎是正确的。
他当即就歇了原本好奇的心思,猜想出手不凡和断定出身不凡是完全两种不同的概念,京中水深,他一个外地来的举子,可不能因一时冒失结识到不该结识的人,从而影响到前程。
见他不言语,那人又接着道,“小兄弟不要误会,我也是恒州人,方才听你口音有些熟悉,这才忍不住驻足片刻。”
哦,这是在向他解释自己不是有意偷听的,不过他也是恒州的?还有他一口官话标准的很,哪里来的口音。
不吹牛,顾谨安觉得大启要是举办一个官话比赛,他上去绝对能拿奖的。
相反这人一口地道的京城口音,半点没有恒州那边口音,偏用恒州人的身份来套近乎,问题很大啊。
这下警惕起来的不仅是顾谨安了,柳生候往前一步站到他身旁的同时,其余人也在默默搜寻好撤退的道路及巡逻官差的身影。
在尚隔遥远路途的远处,还真让庄逸看到了一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身影。正想上前悄悄告知顾谨安,对面的人又开口了。
“我家祖上是恒州府人,只是已飘泊异乡多年,乡音尽改。”
开口的不是之前一直同顾谨安交流的老者,而是和老者并肩站在一起的年长青年,不同于老者刻意亲近但依旧难掩威严的声音,他声色温润语调和缓,很有一股能抚平人心头浮躁的魔力,顾谨安听到他说话,第一反应不是去听他说什么,而是觉得他要是真开了家道观的话,这人很适合去做唱经的活计。
不过人出身富贵,肯定不会去做这种事情,而且声音再好听,说话不太实诚的人也不适合一起赚钱。这人说话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年轻一点的男子很是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明显对这话有疑惑。
“多年是多少年啊?”真的好奇,不是刻意杠。
“……大概七十五年吧。”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年长青年愣了愣,依旧好脾气的笑着回答,倒让顾谨安有些不好意思了,对方脾气这么好,显得他有些刺头了。
不过能把时间说的这么详细,对方祖上还真可能是恒州人,只是这个时间段就有点故事了,七十五年,大启开国至今不正好七十五年吗。
七十五年前他们的祖辈,是跟着太祖一起做的京漂吧?不会还是他们猫儿沟的人吧。
就冲这群人看不见脸的气势,顾谨安觉得这是百分百有可能的,这就不太好聊下去了,宗亲边角料也宗亲,和疑似开国勋贵的人热聊可不太好。
“那是挺多年了。啊,我哥还在家中等我吃饭呢,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随意打了个哈哈,顾谨安对着早已和他形成默契的众人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根据早看好的路线,迅速脚底抹油。
溜出一条街几人才嘀咕这群人奇怪,偏顾谨安还要和他们说个不停。还好对方并没有让手下上前阻拦,不然怎么收场都不知道,几人严厉禁止顾谨安以后再在京中谈论有关宗教的事情,以免祸从口出,至于开道观,想都不要想,道观哪是随随便便就能开的,那还不乱了套。
第 159 章 精心谋划的偶遇
面对伙伴的指责, 顾谨安捏着鼻子认下了,刚刚他的做法确实不值得提倡,但那群人的气质, 真的很吸引他探究,他猜测对方应该不只是开国勋贵那么简单, 可惜戈勇没有跟着,不然以他的阅历,大概能看出他们的来历。
“你在找什么?”摇头惋惜一阵抬头,就看到庄逸两只眼睛在人群里不断搜索, 疑惑询问。
目送着顾谨安一行人离去,一行人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如果顾谨安当时离开渡口的时候往后看一眼,就会发现为首的三人正是当时在石碑后听他们讲话的人,短短半天时间内被同一群人偷听三次, 就是他知道后也想破防的。
“父、父亲,跟了这么一路,就让他这么走了?”
一直站在三人中最靠后位的年青人有些沉不住气,看得出他还畏惧自己的父亲, 也就是刚刚一直同顾谨安对话的老者,但因十分想不通还是忐忑着开了口。
被他称为父亲的老者并没有搭理他,而是若有所思了一阵, 转而对身侧年长一点的青年说道, “咱们跟了这一路也不算全无收获,这小子定是今年恒州府的解元没错了,学问如何还不知道,这滑不留手的性格得多多调教,长得嘛……”说到这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明的情绪,“挺招你祖母喜欢的。”
“父亲真不是在变相夸自己?”觉察到父亲对弟弟的忽视,青年先是不动声色的抬眼看了眼被刻意忽略的弟弟,见他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心中叹息一声,刻意调皮一句打破他被忽略后产生的尴尬气氛。
“少贫嘴,没几年就要做祖父的人了,还同你老子耍嘴皮子。”老者看出他有意打圆场的心思,再不喜次子,也没有给长子难堪的想法,顺着他的话就此揭过。
“父亲,隆儿今年才十三。”青年头疼,儿子还小未到婚龄,怎么自己就要做祖父了,倒是他弟弟,成亲多年正妃终于有孕,父亲是不是该赏赐一二。
看了看正对自己忿忿不平的父亲,他决定还是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请恩了,不然到底迎来的是恩还是排头可说不好,等回了宫,他让太子妃整理一份丰厚的贺礼送去也罢,其余事情,还是过了这头朝中的焦头烂额再说吧。
毕竟事关南越,二弟这个出身远比以往更遭父皇看不顺眼。
没错,顾谨安今晚偶遇的这一群人,正是趁着节假日带着暗卫微服私访的天家父子,一家三口一个不落。
为边疆事烦闷不已的皇帝想要出宫透口气顺便视察一下已经完成最后一次夯土准备灌浇水泥的官道,正好太子和魏王都在眼皮底下,手一挥打包带走。
一路出城父子三人走在明处,暗卫跟在暗里,一直巡到了渡口,刚转到石碑后就正好遇上顾谨安几人登岸,看他们衣着富贵,气质也非寻百姓能比,本以为是京中哪几家的孩子结伴出游,为避免被认出来识破行踪,才按兵不动站在石碑后面的,结果一听就来了
兴趣。
居然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听着还是解元,说话又老有意思,正因朝中某些老朽烦闷不堪的皇上这不就遇上了他想要的提神醒脑的清泉了,听闻他们要去泰安县,正好也在他们回转的途中,当即吩咐人快马加鞭的赶上去,跟在后面鬼鬼祟祟一路,也是正逢大节,路上行车的人不少,不然就是暗卫经验丰富,也得让人察觉。
所以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不期而遇,很多你觉得不错的相遇,都是经过精心谋划的。
“什么十三,他正月生的人快十四了。”对儿子说得孙子年纪不满,昭宁帝下意识反驳,反驳完看大儿子略有委屈的模样,心虚的摆摆手,“算了,我看隆儿这事指望不上你,还得我去操持。”
虽然父皇已明显求和但还是又扣了一口锅在他头上,说的好像孩子这事他真能插手一样,太子发誓今天是他受到来自父亲攻击最多的一天,快和自家弟弟一起同病相怜了,但很快他父亲又若无其事的同他谈论起了其他的事情,只得略过此事不提。
“泰安县今年这下元搞得不错,尤其那个停车场很有新意,免了许多拥堵和磕碰,我记得这里的知县似乎也是咱们家人。”
“正是,那么新奇又简单的点子,儿子也是第一次见到。”说起来他们顾家这几年也算添了不少青年才俊,虽然宗亲里还是混饭吃的人居多,但比起前朝只会拖后腿的宗亲而言,已经撑得上不错了。
一个时辰只要花上三文钱,就能获得官差对你车骑的全程监护,不仅缓解了城中逢节必拥堵的场面,最大限度降低踩踏的发生,还让百姓不担惊受怕财物及车骑有损,毕竟在官差眼皮子底下,胆再肥的毛贼也要掂量一下。
三文钱也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定价,多了有人不舍得给,少了又难免生疑不好好看管,如今这样刚刚好,除了少部分车骑上有贵重物品的人家会再留一点人看管,其余人都是十分放心的将车骑赶入那块名为停车场的空地。
“所以说朝廷还是要多吸纳一些新鲜的血液,长久都是那几位老人,就算最初能干过几年也僵化了。”
这话被人听了或许不敢言语,但身为父亲最看重的儿子,也是板上钉钉的接班人,青年却没有那么多顾忌,“父亲可是还在为巴音之事忧虑?”
这些从域外之国纳入的土地,朝廷每年都花费不少力气去教化当地的百姓,试图让他们如同大启百姓一样生活,修改国策让举人可以进入选官体系,很大程度是为这些地方做出的让步,确实有了一定成色的起效,但不包括靠近南越的巴音,已经因推崇巫师因而残害朝廷命官遭遇过大清洗的他们,近来又故技重施,若非县中有人得以逃出送信,他们还不知道短短几年越人的势利又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就连驻军也没抵住他们。
但就算心疼自家二弟因有南越血统遭受父皇厌恶,顾承启也讲不出这其后没有南越操纵的话来。
不然就算巫师在巴音人中地位再尊崇,经历过一次大清洗的地方怎么又能在短时间聚集起大批有武力值的青壮年,多半还是从南越国偷渡过来的,毕竟两地相连,距离最近处连条河流都没有,全靠界碑相隔。
近年来随着二弟这位拥有着南越血脉的皇子走上前台,他们又开始躁动不安了,但他和父皇都知道的,他二弟从不同那边有过联系。
这也是尽管父皇一直不喜二弟,但从不避讳他谈起此事的原因,虽也有笃定就算有人与之暗中勾结通风报信南越也掀不起大浪的可能,但相比这个,顾承启还是更希望是前者。
他家相比其他宗亲本就子嗣不丰,就是为了后来计也不能排挤了这位皇弟,民间都有言“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遑论皇家,仅靠皇帝一人怎么可能治理好这万里河山。
就连他父王近些年都开始让原本赋闲在家的众王做事了,都是与朝臣博弈而生出的改变。不是说有人包藏祸心不敬皇上的意思,而是君与臣的关系本就微妙,向来此消彼长此长彼消。
“巴音之事我已有决断,不必分心太多给它,咱家子弟这泰安知县做得不错,你回去挑个职位给他往上升升,也不必往京中走,他家有造福百姓的好法子,让他去外面历练历练。”
昭宁帝没有明说,但无论太子顾承启还魏王顾承明都听出他说的所谓造福百姓的好法子,是前不久刚上进了林擒到御前的兰溪知县顾明茂。
一个靠捐官上位的宗亲能做到如此地步,顾承启都觉得对方是个人才,可惜触了他父皇的底线,怎么也不可能往上升的,就对方的知县之职都是看在恒王的面子上了,但有功之人又不能不赏,好在他还有个在朝为官的孙子,正统进士出身,在任期间考绩不错,倒免了该怎么赏赐他才合适的纠结。
在庄逸的努力寻找下,刚和顾谨安碰上面的顾谨耀正开心他们兄弟二人可以在京中好好相处数月了,压根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打包踢出京城去历练。
顾谨安看着几乎大变了个样的顾谨耀也感慨非常,原本玉树临风还带着点白莲气息的翩翩佳公子,如今却沧桑了不少,因瘦削微微陷下去的眼窝也让原本丰润的脸有了铁石般的坚定,看不出是个日日在心中大吐官场黑水的人。
遇上了顾谨耀,他们也不好再继续逛下去,而且各种事混在一起耽搁到现在,再盛大的灯会也将迎来落幕,顾谨安等人干脆就跟在顾谨耀左右,看他处理有关灯会的收尾事宜。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几人的马车跟在他的车架后面,摇摇晃晃回了他的宅子,家中显然是已提前派人指会过了,不然这大半夜谁家能完美根据他们的人数将对应的餐食沐浴等物准备得一应俱全。
顾谨安也第一次见到了那位出身苏氏的嫂子,对方给他的感觉正如他此前猜测的一般,柔弱得如风一阵就要吹倒,宅中接待他们的一应事务安排,都是其身后一名嬷嬷在主导,大概是觉察顾谨安的目光多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明显觉察到她有些不安的搅弄了一下帕子,倒没有表现出如苏夫人那般的蛮横,性子倒是和他想的有些出入。
不过也是,苏家落魄已久,全都仰仗这苏夫人那样一个性格的人过活,那样环境成长起来的姑娘虽不至于受过苦难,但也不太可能强硬得起来,这样性格的人其实和顾谨耀挺互补的,就是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满意,但两人成亲至今始终未育孩子却让他大伯忧心不已,老说是自己在儿子的婚事上不够强硬,才生生让他结了怨偶。
身为弟弟不好过度猜测兄嫂夫妻关系到底如何,所以顾谨安只在脑中过了一遍有关这位嫂子的信息就翻篇了。
在宅中住了几日之后,顾谨安发现这位嫂子除了有些胆怯柔弱之外,其实是一个十分不错的人,也难怪把顾谨耀这么难缠的性子吊成了翘嘴,他大伯母来了两次都没能成功在儿子的宅中安家,只留了个嬷嬷又回到兰溪。
两人既然相处得好,那孩子也只是早晚的事儿,倒是能了却他大伯的一桩心事。
不过他也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住了几日叙过兄弟情,就正式对顾谨耀提出辞行,谢过并拒绝了对方让他留下温书的提议后,就收拾行装往京城方向去了。
先他一步离去的奚泊舟几人已成功和提前到达京城的仆从汇合,收拾准备好了院落等他入住。
第 160 章 宰相频出之巷
马不停蹄的赶往京城, 又是踩着即将关闭城门的点入内,京城看起来虽然远比京畿的泰平、泰安等地繁华,但才经过两地下元的热闹, 已经没有了节日氛围的京城就不再具备那么强的冲击力了,所以进入城内, 顾谨安也没有立时就要看尽京中繁华的心思,而是根据不久奚泊舟派人送来的地址,按址索骥前往他们租赁的居所。
要不说是京城,虽然看起来井井有条, 道路复杂却比恒州城只多不少,若不是有戈勇跟在身边,他只怕要迷失在这片由房舍围建而成的迷宫中了,待跟着戈勇好不容易走进这条名为崇文巷的小巷时,其狭小拥挤的现状让顾谨安难免又犯起了嘀咕。
别看三人都是热热闹闹的性子, 但在居所的选择上绝对不是这样热闹的一个标准,再说这巷子也过于拥挤和普通了点,就算是三人中最喜低调行事的庄逸,也很难想象他会把今后将要常住几月的屋子定在这里。
京中屋价甚贵他知道, 但应该没贵到三个有钱人加上他一个不怎么有钱但也能拿出几百两的人合资都租不到一个看起来还行的地方吧。
“小公子还不知道这崇文巷是什么地方吧。”戈勇看他脸上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着他今天就要在京中常住,还是得提点一二, 京中不比其他地方, 是个你不惹麻烦麻烦也会主动找上门的所在,现在知道的多一点,到了麻烦临门时也能更多一点机变。
“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什么典故?”
“那就要从前朝的伊钧说起了……”
“啊?没有再近一点的典故了吗?”伊钧再厉害,那也是前朝的人了,虽太祖建国后给他树了个忠贞的形象, 但前期教唆末帝顽抗到底也是不争的事实,只是末帝到底还是远了这位一心为国的宰相,更让其不得善终失了臣心,不然太祖这天下还有得打。
“有啊,搞不好此人将要成为你的顶头上司呢。”
“还真有啊?”顾谨安只是随口一问,哪想到还真的有,不过什么叫做将要成为他的顶头上司,难不成是……
“怎么没有,如今翰林学士伊仁正是这条巷子里诞生的又一个传奇。”
伊仁,一个名字很容易让人产生歧义但为人却半点不温柔甚至有些严苛的人,曾几何时顾谨安还因他的字不如同科的好而失了状元之位产生微弱的共鸣,近几年早被沈微心中的难搞上司完全磨灭了。
总之伊仁如今在他这里的印象,是和仁扯不上任何关系的,不过要是他的话,称一声传奇确实不为过,出生本朝颇受争议的明相后裔,又是该家族第一位向朝廷称臣之人,学问不用说,如今与他同科因字好更得皇上高看一眼的状元温畅还在
饱受争议。
如果说曾经与伊仁有过短暂的共鸣,那么如今顾谨安反而对这位温状元多了几分可怜,除非有不世出的天才,否则同进一甲的三人学问差距不会太大,世人皆说他不过靠一手好字取了巧,他却只觉得明明是一场皇权对曾经自大者的一场嘲讽。
管你何等荣耀的家族,都应知道皇权至上的道理。
伊仁错失状元之位,错不在字不如人,而是先辈太过自傲,身为被伊家选中的官场再度启航者,无论愿与不愿,他都只能选择承担一切高傲造就的后果。站在顾谨安的视线来看,他那位老哥哥其实是一个足以被称为仁君者,不然伊仁都不止是损失一个状元之位这么简单,更遑论如今走到翰林学士的位置。
这可是一个从来都不能被小看的五品官位,主管文翰、备皇帝咨询并掌管制诰,地位清贵不说,更是入阁拜相的必经之路,皇上能将伊仁放在这个位置上,就说明已动了让他入阁的心思。
明相的后人又有将要拜相的苗头,那么这条他同先祖一样都小住过的巷子,受举人追捧也不足为怪了。
顾谨安对这种追风举动表示理解,毕竟考试除了学问扎实与否,玄□□气也是要有一点点的,没看到他前世那些公考的日子大多巧合在了诸事不宜的那天,被网友们戏称为是要刷掉一些会影响国运的人,当然这只是玩笑话,但对于竞争激烈的岗位,没有人不渴望能有一点好运加诸己身。
科举亦如此,能有点口彩的东西,都会被大肆追捧,在这样的光环之下,这条平凡得毫无亮点甚至还有些寒酸的小巷,自然也高大上了起来。
就没有人想过,当初伊均和现在的伊仁会选择在这里落脚,难道不是因为前者囊中羞涩而后者想要复刻神话造势?
若能重新选择的话,顾谨安一定不会选择住进这里,人人追捧就意味着性价比不高,不仅房价远超其他地方,就连笔墨纸砚等物,都能翻上几番的价格;又有各地的举子因名汇聚,嘈杂之间还难免起纷争,备考本该有的清净,这里荡然无存。
从入巷子到现在,明明该是安静的夜,但他耳根子却没有片刻的休息,充斥着的不是读书声就是争吵声,地域上的明显抱团与攀比,似乎是这条小巷导致吵闹最多的导火索。
无奈的摇摇头,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吵的顾谨安回了戈勇一句,“如今还是先以会试为重,谈论翰林,为时过早。”
戈勇挑挑眉,不知道时时把中状元挂在嘴边的人怎么突然含蓄了起来,但却很满意他此刻的心态,往往过于张扬的存在,都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别看身处天下脚下,出现意外的几率可不小,闷声才能发大财。
“安知我不能成为另一个传奇。”
“……”他收回刚刚的想法,果然顾谨安还是那个顾谨安,这辈子很难让他低调得起来,就这样也好意思骂奚泊舟几人高调,人家只是高调在衣服上,不像他总穿着最朴素的衣服说出最嚣张的话。
这么多年没被人打死,全靠他家大公子的颜面了,当然他自己本身也有一点小小的智慧,但不提也罢。
“哈哈,刘兄快来看,这里有个自大的北地□□。”
就在这样尴尬的沉默中,只有零星几盏灯光映照的昏暗巷子中传来一声大大的嘲笑,接着一盏灯笼靠近,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我也听到了,还真是。”
说着,还刻意将手中的灯笼往顾谨安三人的方向照了照,看没看清他们不知道,但笑得十分欠揍。
一把按住气得就要冲上前还击的柳生侯,顾谨安悠悠掀起车帘,居高临下极为蔑视的看了两人一眼,就示意戈勇继续向前。
马匹在指令之下迅速加速,吓得原本站在他们侧前方等着反击的两人慌忙避开,一惊之下手中的灯笼也跌落在地,歪倒的蜡烛将灯罩点燃,随即又被滚滚的车轮压过,彻底坏在了原地。
偏车中的人在此时突然伸出头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举手之劳,不用谢。”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这人长什么模样,但听声音也知年纪不大的样子,如此目中无人实在惹人恼怒,丝毫没有对自己刚刚主动出言挑衅的忏悔,而是追着马车上前几步喝问道,“阁下损毁我物想这样就离去吗?那北地的举子可真没风骨啊。”
一声大喝,引得无数开窗开门的“吱呀”声响起,原本顾谨安还在吐槽有什么好吵的事情,就这样成功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啧!”他就说这地方不行吧。
很不耐烦的啧了一声,顾谨安掀开窗帘刚想再同这两人掰扯几句地图炮要不得的话,但被这边动静吸引到的人却开始隔着门窗相互掰头了起来,倒把他这位事件的中心者撇在了一旁,围观了一阵之后,也不得不感叹一句好大一场酣畅淋漓的地域互骂大战,前世他只隔着屏幕见过呢,也没有眼前这些人措辞文雅犀利。
比较下来一开始主动挑衅他的那两人实在水平次了点,以物寓人的主旨是人物相类,对着他这么英俊的一张脸骂□□,站都站不住脚跟。
只是南北士子之间的关系如此恶劣吗?他以前略微有所耳闻,但没想到能到这样也能吵起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看着越来越激烈的事态,原本义愤填膺同北地举子站在一起的柳生侯也愁了起来,在幽州这个时间段大声喧哗可是要被巡逻的官兵教训的,京城对此的管控只怕更是只严不松,若事态再这样持续下去,只怕要牵连到他们。
“还能怎么办?”顾谨安也很无奈,大晚上的多看几本书多练几篇字不好吗?偏要唧唧歪歪争论这些没用的东西,有种他们在殿试上对着皇上直抒心意,直接罢除南或北的科举权,但这怎么可能,“快走快走!”
吵得要死。
这种地方别说出了一个宰相一个储相了,就是再多出一个宰相他也不想要住,明天就让奚泊舟搬家。
“啊?这就走啊?”柳生侯一整个大震惊,这场骂战不是因他们才开始的吗,虽然他们只是被动还击,但做为隐形的始作俑者,先跑路真的好吗?
顾谨安耳听着周围一片混乱的骂战,额头的青筋一阵又一阵跳动,嘴角勾起一丝冷冷的弧度,“再不走……”说到这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就等着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主持“公道”了。”说话间,他的目光已转向赶车的戈勇,无声的示意他快走,得趁着这群人没看到他长什么样前离去,不然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又是一桩麻烦。
戈勇心领神会,手中马鞭一抖
,原本因喊话停住的马车再次辘辘启动,车轮碾压过坑洼青石板的动静不算小,但全都淹没在嘈杂的争吵声中。
一句五城兵马司让吵得火热的众人恢复了一点理智,方才还面红耳骂得欢畅的众人声音陡然一窒,高亢的争执像被掐住了脖子,迅速低伏了下去。这些举子精明着呢,日常小打小闹,不过是仗着“应试举人”的身份和“非人命关天大事”笃信五城兵马司懒得过问。
可眼下天色黑沉,宵禁将至,整个巷子吵得不可开交还是第一次,显然是已犯了忌讳,就怕恰逢兵马司要严肃一回,那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只是事关两地尊严,没有一方愿意主动退让息鼓偃旗,所以声音虽然低了下去,骂战却没有因此结束,直到不知谁喊了一句“五城兵马司来了”,各种门窗关闭、闩栓落下的声音瞬间连成一片,其速度之快之齐整,惊呆了虽然离开却一直竖着耳朵听身后动静的顾谨安,这要是此前没有演练过几次,他都不相信能达到如此整齐划一的境地。
当几个被上官临时遣派心不甘情不愿脚步也谈不上多利索的五城兵马司差役终于磨磨蹭蹭赶到崇文巷时,眼前所见,唯有寒风卷过空巷,扬起几点尘土的冷清。方才那沸反盈天的喧嚣,仿佛从未存在。
这些差役面面相觑,心中暗骂了几句举子们没事找事,也乐得顺坡下驴,象征性地喝了两声“宵禁将至,不得喧哗”,便提着水火棍匆匆离去,生怕晚走一步,巷子里又会重新吵闹起来。
虽然这种场面每三年都会上演一次,他们已算屡见不鲜,但也还是怕被裹挟进去。
寻常人闹事也就罢了,但凡涉及科考相关,就连最低阶的差役都知道,吃力不讨好不说,一旦被牵连,轻则流放重则要命,这也是寻常他们不爱往举子聚集地走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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