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

《落魄宗室子的科举日常》百合耽美小说_棠落辞

    第 141 章 鹿鸣宴


    北地今秋的雨来得奇怪, 自入秋起就像没有尽头般就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不仅险些急坏准备秋收的百姓,还淋坏了一众参与乡试的考生, 就在这样霉湿不干的气候中,顾谨安再次一举夺魁, 荣获解元之称,名正言顺的成为此科恒州府第一人。


    年少中举,本该春风得意,但几场宴会下来, 他感觉自己比考前被两位老师压着冲刺时还要累,身为解首,大人们按例举办的鹿鸣宴他第一个逃不脱,要是只吃吃喝喝还好,偏偏作为文科宴其二之一, 大家都喜欢在席间互cue一下展示文采,首推的展示方式就是作诗,顾谨安一个作诗苦手,在这个宴会上生生连作五首, 靠得不是突来的茅塞顿开,而是从考前就做好的准备,这里不得不隆重感谢一下押题小能手他的陆熠老师了, 尽管对方说提前押题是因为如今恒州人尽皆知自己是他的徒弟, 怕他给他丢脸,但能拥有大量应题的诗来应对现下场面,顾谨安也不在乎他最初的意图是啥了。


    鹿鸣宴后是举子们自发举行的小宴,旨在促进交流,加深融合, 要知道来日到了官场之上,除了座师给你带来的人际关系,同出一府的考生天然是最紧密的联盟,尽管还有会试在翻年之后,但该有的联系和该处的交情,在此刻就要行动起来。


    志在进士者要联络关系,会试无望者更要联络关系,大启举人可选官,但去的位置都不怎么好,此时不和上进的同科打好关系,来日去了边野苦寒地,还有谁能记挂着助你脱离苦海蒸蒸日上?


    只有这时交好的同科,才是来日能救你于水火的唯一人选。


    别看考试时谁都不服谁,尤其不服次次第一的顾谨安,但成绩


    一尘埃落定,鹿鸣宴才靠近尾声,顾谨安就接到了大小二十余场的宴会,好似之前明里暗里的言语攻讦都不存在,大家一直都惺惺相惜。


    其中江鸿一人就塞了五张请帖给他,要不是顾忌着坐在上方的严明同其他地方官僚豪绅,顾谨安高低要问候他几句,但就算顾忌这么多,看着呈扇形展现在自己的面前的请帖,顾谨安还是用眼神问候了他一句“是不是有病!”


    “不全是我的,有我帮朋友代为转交的。”江鸿给了使了个你懂的眼色,并不想懂的顾谨安忍了忍,考虑到日后还要有长久的生意往来,到底出言问道。


    “几个?”


    “嘿嘿不多,就两人,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往你面前引的。”


    也就是说他一人还是占据了三张之数?大概也知道是那两人要邀请他了。想都不想,顾谨安从其中挑出两张都写有他名字的帖子趁未有人关注之时扔回他的怀中,“只一场,多了勿谈。”


    本来宴会就多,诗的的库存严重告急,还要连去他那里三场,顾谨安是疯了才会同意。


    “咱俩还是不是最好的朋友?”他不同意江鸿更不同意,也不知什么时候让他听过自己这样说,熟悉的话语从他口中出来,让顾谨安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不是!给我坐直了好好说话。”低声警告,无论什么场合,这人永远无所顾忌,他今日不该坐在全是场面话体面人的鹿鸣宴上,而是在酒肆在茶楼给人表演说书,浮夸又做作。


    “你好无情,想当初……好了,我不说了,来一场就一场吧,大不了我三场并做一场办。”见顾谨安把写有自己名字的最后一张请帖也抽了出来,江鸿这才不甘不愿的住了口,可惜了他费劲心思的三个宴会主题,现在只能苦命的挤在一起了。


    亏他拒绝了他爹原打算让他代为转交的帖子,说人解元郎同他们这种眼里只有钱的老菜梆子说不到一块儿,屁股上顶着个脚印才算完事的,要不然今日拿出的这五张帖子,一个不落的全要砸回他怀里。


    这可不行,所以目前顾谨安虽说只参加他一场宴会,但好歹不负兄弟所托,成功把他们的帖子送出去了。


    想想两人的决定,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他们考虑的也在理,以他二人的能力,要不是考前随自己前往松山书院学习了三个多月,说不定连如今的举人功名都难取得,现下虽是吊车尾,但能在车尾处也比没上车的好。


    啧,都说翰林清贵,在他的认知中清贵之人该视钱财如无物,这位曾经的沈翰林却让他大开眼界,最离谱的是他花了那么多钱,甚至为其书院捐了一批书册,才换得可以入座丁班旁听的机会,当然捎带了他的两位兄弟,梦寐以求的甲班,他是到离开那天都没踏足过。


    好在小陆探花没有想象中的难以靠近,他拿着从奚泊舟手里得到的题卷在对方必经之处等候,十次有九次半是能得到解惑的,而且丁班的常先生学问好的也超出他的想象,本来他还有些看不上这位同他一样只有秀才功名的先生,只是听说对方是顾谨安的另一位先生后才缓了心中的焦虑,只要是顾谨安的先生他都要尝尝咸淡,一尝一个不吭声,有问题那是半点不耽搁,学习的劲头愣是把其他人也带动了,还因此获得了全书院所有先生的一致认可,所以虽然沈俨要价贵了那么一点,他在松山的求学之路还是十分的开心的。


    要是离开那日众学子没有同顾谨安一起把他也当瘟神送就好了。


    鞭炮声响起的时候那些人说什么,折腾他们六年的人终于滚蛋了,祝他一路凯歌,高挂桂榜,再也不要回来了。


    险些被鞭炮蹦到屁股的他一时不知那些人是真的视顾谨安为瘟神还是他们松山的风俗就是如此。


    反正就挺不对劲的,不过想想那些冲击他灵魂的题目,他还是有点理解学子们对顾谨安的爱恨交织的,也让他下定决心不管如何都要紧紧扒住顾谨安,他觉得此人有朝一日定会走向高远处,到时候带着他也舔点汤喝。


    虽然侥幸在万安县试中得了个榜三,但江鸿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受商人出身限制,及自身才华有限,要是没个能人提拔着,这辈子想混出头很难了,他娘子还在家中候着他的诰命服呢,要真能给她搞一套,以后家中还不是他说往西娘子不敢往东,他说香香娘子不敢给他臭臭、哼!想的有点远,还是不要再想了。


    顾谨安无奈的看着这人带着他看不懂的微笑,将自己丢回去的两份请帖收入袖中,半点没有方才不情愿的模样,不用多说也知道他的思绪必定早已不在自己身上了,摇摇头,正打算重新将注意力收回到宴会之上时,旁边却有人轻笑出声。


    “年轻就是好啊,看的老朽十分羡慕。”


    是此次乡试的第二名,也就是“亚元”之称的获得者,一位年逾五十的老秀才,乡试折戟多年终在今年稳居榜前位置,引得一众惊呼,顾谨安知道此人的年纪和经历之时,第一反应就是写信劝他已无心科举的常先生下场,新的榜样已经出现,他怎么能够停滞不前,只是信才将将寄出去,尚未收到回信的他不知道常彦到底怎么想的。


    多半是要挨骂的。


    不过这位老同科的名字有些耳熟,想了半天他也没想出耳熟在哪里。


    顾谨安如是想着,面上却丝毫不显的同这位年纪相差甚大的同科打着哈哈,算是回应对方刚刚的言语,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对方,让这位没有向在场任何一个人发出请帖的老秀才,如今的亚元拉着他聊个不停,惹得严明等人频频将视线投往他们这边,好不容易挨到宴会结束,又得了一个邀约的顾谨安目送着聊得显然十分尽心的老同科离去,在一众意味不明的探视目光中风中凌乱。


    不是,这些人什么眼神,他做为第一名,第二名和他多聊几句


    也没问题吧,怎么搞得好像他赢得什么了不得的人青睐一样。


    “顾兄可以啊,居然把这个恒州城中最有名的老犟头都降服了。”


    主动出面为他捅破窗户纸的是同科的第三名,来自恒州城本地的考生吴睿,字弘文者,同样不是他们一批得中的秀才,但年长的也不是很多,二十五六的年纪,获得这样的成绩也能道一声青年才俊,相貌不十分出众,但通体温和的气息让人觉得十分舒服,他也是在宴上第一个给顾谨安递上请帖的人,且在未收到顾谨安回帖时未露出任何表情者,浅笑始终一成不变的挂在他的脸上。


    能称小他许多的自己一声“顾兄”,就表明了此人的玲珑心思。


    是个人物。


    顾谨安默默在心中留下对此人的评价,但细论起来,他其实挺害怕这样性格的人的,哪怕如沈微一样爱演者,顾谨安都时常可以觉察到对方面具之下的情绪,唯有这人,一举一动都似尺定,半点破绽都让人看不出。


    这样完美的人,顾谨安一向的原则是不要深交为好,但到底同处前三之位,哪怕只为了面子情,他也不能退去对方的邀请,好在对方定的日子是多有请帖中最靠前的,他还有足够的精力同诗词来应对。


    “吴兄知道此人?”


    “顾兄竟是不知?”吴睿的惊讶一出,引得原本藏于暗中的目光纷纷直刺而来,顾谨安觉得一阵腻味,有些不想同他继续交流去。


    其实吴睿的吃惊并不浮夸,只是顾谨安收到亚元的请帖本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加之他们一、三名站在承办鹿鸣宴酒楼不远的地方交头接耳,引人瞩目,这才让对方面上并不如何明显的惊诧引来这么多瞩目的目光。


    “我闭门学习多年,实在有些孤陋寡闻,只觉名字似乎是听闻过的,其余还望吴兄解惑。”


    “此人是恒州有名的书画大师。”


    “是他!”


    “正是。”


    吴睿像是看出他心中的不愉,回答时没卖什么关子,略略一点,就让顾谨安脑中对此人的信息瞬间明朗起来。


    他说宰威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可不是他爹没少念在嘴边的书画挚友,名唤溪石老人者,刚刚此人唤他为弟,那他岂不是和他爹一个辈分上去了。


    嘿,有意思,这个忘年交值得交。


    “多谢吴兄解惑了。”一开心,对吴睿的脸色都好了许多。


    “能为顾兄解惑,我之荣幸,明日可别忘了到寒舍小聚,某翘首以盼,扫榻相迎顾兄到来。”


    “一定一定。”


    “哦,刚刚忘记告知顾兄一点了,这位宰亚元,可是知府大人的小表舅。”


    嗯?严明的表舅?


    瞪大眼睛看着脸上笑容终于有了一点点变化的吴睿,腻味的感觉又上来了,他就说自己和这样的人处不来,还是江鸿好相处一点。


    送走笑意弧度如尺量的吴睿,顾谨安看着向自己走来的江鸿,感觉一身花里胡哨的他都有些眉清目秀了起来。


    当然一切的顺眼都定格在了顾谨安看到他手中又拿着两张请帖之时,之后半点不犹豫,也不管对方在身后如何呼喊,快步钻进马车就让大猴快点走。


    第 142 章 回家


    要是知道乡试结束后是无穷无尽的宴饮, 顾谨安肯定看了榜就装病跑路,什么鹿鸣宴这宴那宴的风头通通留给别人去出,可惜慢一步步步慢, 终于参加完第一批收了请帖的宴会,他脑子里预先准备的诗也搜刮的差不多, 眼看第二批隐隐有抬头的趋势,顾谨安一不做二不休,包袱款款的带着护卫和大猴跑路了。


    当然,他给江鸿留了信, 委托他成为自己在恒州大小的宴会的话事人,以便让大家知道他是真有事而不是落荒而逃。


    解元吗,是准备开始要脸的阶段了。


    推脱不得又揣了一袖子请帖的江鸿今早很是忐忑的敲开顾谨安的房门,却一直无人应答,在准备敲第二次的时候, 客栈的伙计一脸懵的出现在他面前。


    “江公子,房里的顾老爷已经退房回乡了。”


    叫我公子叫顾谨安老爷,搞得谁不是个举人老爷一样!


    奇怪且鲜明的称呼让江鸿沉默了瞬间,在心底才吐槽完, 才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他走了?!”


    一声高喊, 成功让好几个房间的人皱着眉伸出头来张望, 见是江鸿之后又收敛了不开心的神色对他颔首示意又关上了门。


    顾谨安此次没有入住恒王府,而且选择了一家颇受考生青睐的安静客栈,恒王同世子前去京中参与皇上的万寿节久久未归,连乡试的监视官都重新委派来了一人,他猜测多半是水泥制造取得大成功, 才让他们一直滞留京城,也不知最后是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东西的,顾谨安有些忧虑。


    但父子二人不在,给了他极正当的理由拒接恒王府来接他入住的人,成功达成了自己想要住得轻松一点的愿望,所以此刻仍住在他周围的,许多都是得中但仍留下联络各方关系的举子,江鸿几乎日日都与他们眼中的香饽饽顾谨安焦不离孟,再加上对方如今是站在顾谨安的房门前,不就是大清早喊了一声扰人清梦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刚好提醒他们可以起床去找顾解元联络一下感情了。


    等等!刚刚江鸿喊的什么来着?顾谨安走了?!


    于是好不容易盼到江鸿冷静下来,正把顾谨安的留书往他手里递的伙计有幸看到了平日总是衣冠楚楚言行有度的一众举人老爷们衣冠不整的另一面,所有人在一瞬间将他团团围住,害得他差点抱头蹲下。


    好在尚存的理智告诉他这些人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没什么危害力,才勉强维持住站的姿势。


    “各位老爷这是?”


    “你刚刚说顾解元走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就昨晚,城门落锁之前。”


    “怎么就走了呢,你们也不拦拦!”说这话的人很是痛心疾首,显然是还没来得及给顾谨安递帖子者。


    “这客人要走,哪是我们能拦的。”伙计闻次控诉也很委屈,要知道顾谨安住在店里可为他们拉了不少的客源,许多人在事后都是奔着他退了原本的客栈过来的,如今他走了,别的不说,店中的生意也要跟着回落大半,这些举人老爷们不理解,他和掌柜的还想哭呢。


    眼睁睁看着财神爷走,这种无力感谁懂!


    “江公子,信您收好,小的要去大堂帮忙了。”强撑着笑意将顾谨的留信塞到江鸿手里,伙计脚底抹油的溜了,临走前还不忘推销,“顾老爷住的屋子如今空了出来,有哪位老爷想要换住处的可以到柜台掌柜处协调。”


    “我我我!”


    方才还团团围着想要试图一窥顾谨安给江鸿留了什么话的众人纷纷调转方向,跟着小二身后直追下楼,唯恐晚了一步自己就丢了这个可以沾解元文气的机会。


    “江兄,顾兄给你留了什么话?”


    “他还会来吗?”


    “你们两个怎么没下去?”


    以为人都走完了,刚想张开信纸的江鸿又听到耳边传来两道声音,无奈抬头,果见还有两人候在一旁等着他看信,是此次乡试排四五的经魁,他没记错的话,其中一人家就在恒州城吧,怎么,如今流行住客栈?


    “衣冠不整的往楼下冲,脑子坏了才做这事儿。”家在恒州城的第五名,名唤符立轩者往前几步,很友好的靠近江鸿,勾头看他手中的信件,“快看看顾解元信里写的啥,对我等有没有启发作用。”


    “给你的信吗你就看?圣人言的四非礼没学过吗?”看了一眼唯二穿戴整齐的两人,尤其是靠近他的符立轩,身上还带着容香坊新出的熏香味,怎么也和衣冠不整四个字扯不上关系,一把将信揣入袖中,斜眼看了他一眼。


    “哎,都是同科,我们也是心系顾解元嘛,江兄何必这么小气,连圣人言都搬出来了,一起看看~”


    不知为何,这第四名的语调让他有一瞬间幻视了顾谨安,更不能同意了,坚定拒绝并辞别两人后,来到一个偏僻的位置,江鸿这才将信拆开看,只见雪白的纸张上只用没什么特色的馆阁体写了一行字,“走了,勿念,咱们京城见,如有宴请记得帮我找理由,理由千万不能让我丢了哦,不然你懂的~”


    懂个屁!


    若说拆信前还有期待,那么拆信后就只有怒火,所以他刚刚到底在拒绝什么,这狗屁信就该展示在大家眼前,让他们一起看看顾解元的真实面目,如此不要脸。


    将信扔在地上踩了两脚,江鸿拂袖就走,走出两步后,又折返回来重新捡起带着脚印的信件揣在袖中离开。


    顾谨安是个一言不合就喜欢拉着他小厮谈心的人,而他小厮是娘子亲选跟着他的,所以自己骂骂就得了,还真不能让他丢了脸了,未尽的


    言语中满满都是对他的威胁,也是他识人不清,没看出对方告状狗的一面,和他讲什么香香爱爱红颜知己。


    “你说顾谨安留了什么话给江鸿,把他气成这样?”


    “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还好没看。”


    他走后,远远立在后边的两人窃窃私语,话虽这样说,但分明看到彼此脸上的好奇更浓重了。


    “阿嚏!”


    “安哥儿,披个外袍吧,早上风冷。”一夜奔驰已经离开恒州一段距离的顾谨安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坐在一侧的柳生候赶紧将他随意放在车上的外袍递给他,他如今是知道自家兄弟的厉害了,冲着把他带入京城见世面这一点,也得照顾妥帖了。


    “无碍,多半是有人在骂我。”道了声谢接过外袍的顾谨安并没有披上,只用帕子擦了擦自己因喷嚏而眼泪汪汪的眼睛,没想到这举动让柳生候一下子误会了。


    “谁骂你,我帮你去揍他。”拳头捏的“嘎嘣”响。


    “是你江大哥。”


    “你又怎么欺负他了。”一听是江鸿,柳生候满腔的怒火瞬间熄灭,顾谨安的身份也完美从受害者过渡为了加害者,这短短几日江鸿在顾谨安这里遇到的事,路过的狗看见都得说一句可怜,他们安哥儿人是好的,但有时狗起来真狗也得给他让路。


    “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不就和他的小厮聊了聊天。”顾谨安不服,柳生候却只冷笑一声,虽然他不赞同江鸿的某些作风,但顾谨安这种以告小状威胁人的做法他也不赞同。


    但谁让江鸿与他没有安哥儿这么亲,纵然是上门的财神,他也只能做到鄙视一下顾谨安替他鸣不平,再多就没有了。


    “你还小不懂,这是人与人的长久相处之道。”


    柳生候对顾谨安的歪理嗤之以鼻,外面赶车的护卫却听得险些笑出声来,他家大公子这位小徒弟还真是青出于蓝。


    就这样带着江鸿的“问候”继续上路,摇摇晃晃一路顾谨安也打了一路的喷嚏,这次他没有回松山,而是直接回了许久未归柳泉村的家中。


    不出意外此次回去之后,未来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回去了,不过等他在京中站稳脚跟,就能将家人全部接过去了,只是他爹娘爱游记山水连弟弟妹妹都会写信给他告状的性子,也不知会不会跟他一同长住京中。


    “安哥儿?”


    敲开紧闭的大门,开门的松墨看到他还愣了一下,随即十分激动的冲屋内喊道,“安哥儿回来了——”


    然后一阵噼里啪啦东西掉地的兵荒马乱之后,顾谨安得以见到全家人一个不漏的出现在院子中,龙凤胎和松墨翠羽家的小子更是把他的手腿全抱住了,一副他会突然飞天消失不见的模样。


    弟妹们的友爱让顾谨安很是感动,但能不能不要往他衣服上擦眼泪啊喂,尤其是抱腿的松墨家小子,他看得很清楚对方在往他袍角擦鼻涕,求救的目光从他爹娘看到松墨翠羽,每个人都笑呵呵的看着孩子们同兄长亲近,护卫的心思全在卸车喂马上,最终还是看够了乐子的大猴救他于水火。


    先将一个劲儿趁机往顾谨安腿上的擦鼻涕泡的小子提溜到自己脖颈上让他坐高高,又伸手把泰哥儿从顾谨安的右手边扯开,至于宁姐儿,记忆中的肉团子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男女有别他不敢下手,但勉强让顾谨安获得三分二的自由。


    “你是谁?放我下来!”


    龙凤胎年纪稍大,虽没见过他,但知他是兄长的朋友倒没有造次,松墨家的小子霖双年纪还小,很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被人架在脖子上他开始是很高兴的,但高兴过后发现抱不到好看的大哥哥后,他就又闹将起来,要不是柳生候很有几分学武人的敏锐,及时将他提溜放到地上,不然免不了被他揪头发之痛。


    “大哥哥——”见他一落地又往顾谨安方向冲去,急忙又扯住他的后衣领,小孩在他手下张牙舞爪挣扎得像个被掐住后脖颈的小猪。


    顾谨安看着又无奈又好笑,上前来想捏了捏他的脸颊,又感觉无从下手,最后只得微微低头调笑,“还擦不擦鼻涕在我衣服上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拉着他胳膊的宁姐一下子离开三丈远,又生气又嫌弃的吼了一声,“霖小双你怎么这么邋遢!”


    “不擦了不擦了,哥哥抱嘿嘿。”有意无视了来自姐姐的狮吼,松霖双乖巧地扬起小脸,对着顾谨安甜甜的笑,这下众人才看清他眼泪鼻涕糊一起的花猫脸,齐齐抽了声冷气。


    好家伙,原来安哥儿抗拒的点在这呢,他们还以为是长大了不喜欢和弟弟妹妹亲近了。


    “你给我去洗脸!”翠羽是个天生就爱洁的人,偏生了这么个邋遢小子,此时见他这个模样还拼命往顾谨安怀里拱,也顾不上自己快要临盆的大肚子,撑着腰上前就要把他抓回来丢水里洗刷一番,惹得众人齐呼一阵“小心”,柳生候更是怕小子挣扎间不小心踢到他的肚子,拎着他原地转了个圈,“翠羽姐姐不用着急,要把他丢哪里你发话就行,桶里盆里还是水缸里,我都可以。”


    “你这个坏蛋,伯母救我!”就这样松霖双还不忘骂人,同时扯着脖子向江娘子求救。


    “你是?大猴!”靠得近了,翠羽这才发现顾谨安带回来的这个朋友异常眼熟,多看了几眼,才将他同幼年是瘦瘦的小孩重叠起来,忍不住惊呼一声。


    第 143 章 明年儿子就给您挣一套……


    “大猴?”


    家中其余几人闻言也齐齐围了上来, 倒把原本离他最近的顾氏三兄妹挤到一旁去了。


    “哥哥,这人是谁啊?好好的人怎么取个猴子名字。”看着被父母叔婶围在中间嘘寒问暖的傻大个,顾谨宁皱了皱眉, 小声的向顾谨安求问,向来沉默寡言的泰哥儿也投来疑问的眼神。


    “促狭鬼, 不许乱讲话,大猴哥哥小时候还抱过你们呢。”虽然龙凤胎那时候刚出生没几个月没有记忆,还是他悄悄偷抱出去找小伙伴们炫耀的,但总归是抱过的。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两小只相似的眼睛一起瞪圆, 狐疑的扫视在总是爱哄他们玩的哥哥同大猴之间,明显都不太相信。


    “小屁孩当然什么都不知道。”生怕他们的话引来父母注意,以此牵出一个成年旧案,顾谨安弹了一下顾谨泰的额头,又揉了顾谨宁梳的整整齐齐的脑袋, 在他们发火之前,及时从袖子里掏出为他们买的小玩具。


    “哇!摩诃罗!”


    “比爹爹上次买回来的精致好多。”


    装饰着金珠牙翠的小泥人一到手,最亲爱的哥哥也被弃之脑后,看着相偕到一旁玩泥偶的弟妹, 顾谨安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破碎,但看到他爹出现了和他同样的神色之后,方才觉得心里好受了点儿。


    仍被大猴拉着手中的松霖双这会儿更躁动的不得了, 哥哥姐姐去玩小泥人了, 他也想去玩,但此刻他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在他娘的眼神催促下,愣是被他爹按着在井边打水擦了几把脸后才跌跌撞撞的跑到哥姐所在的地方,三人很快玩做了一团, 嘻嘻笑个不停。


    江娘子和翠羽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安哥儿不在时还不要觉得,现在一对比才发现都是一个家中的孩子,怎么这三个整日都没个正行。


    只是看看顾谨安比年前离家时又消瘦了不少的身形,觉得孩子还是孩子气一点儿好,这样也不会老不在身前一年只能见上数面。


    “好小子,都长这么魁梧了。”


    分别多年再见到幼时瘦肉的孩子长这么大,就是顾良廷也忍不住上前环抱着他的双臂拍了拍。


    “那是,这么多年我


    一直都在跟柳叔学习呢。”


    被夸奖的柳生候很开心,炫耀般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上面大块肌肉鼓动,就是隔着衣物也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柳叔?你们家和金娘子一家遇上了了?”


    到底是儿子幼时玩得要好的伙伴家,虽然在顾谨安眼里自家一直和他们都不甚熟悉的样子,但其实江娘子和两家的娘子还是有私交的,据他所知,两家人当时前往幽州的目的地根本不一样,没想到居然又遇到了一起。


    “嗯嗯,金娘子现在是我干妈呢。”


    说着,大猴又简略讲述了一下自家与虎子家的奇妙缘分。


    “好好好。”闻得虎子受到萧国舅的看重跟随去了京中,顾良廷等人无不替他开心,到底是曾经日日蹦跶在眼皮底子下的孩子,没人不盼着他前程似锦的。


    又听说柳生候此次来是要跟着顾谨安一同进京的,至于去干什么他说得吞吞吐吐的,但自家娃自家知道,就从顾谨安六岁就敢鼓动小伙伴们一起去十里外的镇上摆摊,再加上这些年和书院往来中没少看到两位老师提及他学习总喜欢琢磨一些奇奇怪怪的方子,顾良廷和江娘子两人瞬间就知道大猴跟着他去京城要干什么了。


    只是儿子如今功名加身,也不是当初拉过来就能打屁股的孩子,还有他的朋友及老师的护卫在,两人不好当面责备与他,只得转弯抹角的提醒到了京中不能欺负大猴,要保证好他的安全。


    又跟大猴讲顾谨安若对他有不妥之处尽管来信,他们就是隔着千山万水也要前去替他做主。


    感动得大猴眼泪吧啦,若不是顾谨安及时清了清嗓子,他差点就全盘交待以免令人担忧了。


    “你生病了?”


    顾谨安轻咳了两声,不仅阻止了柳生候脑子一晕就要开始的自保,还把满院的目光也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看着语调关切神色则不然的夫妻,顾谨安半点不漏心虚的右手虚握拳又轻咳了一声,“没有,就是路上颇多风尘,嗓子有些干痒。”


    然后在他爹“你看我信你吗”的嘲讽表情尚未成型之前,又对着江娘子撒娇,“娘亲有没有吃的,我都饿了。”


    “有,怎么没有,等翠羽姐姐我亲自给你做。”


    江娘子都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一直在她身侧的翠羽就自告奋勇而且说完就干,挺着快要临盆的肚子就往厨房里走,边走还边安排松墨去宰鸡杀鸭。


    “你可别忙,放着我来。”


    慌得江娘子和顾谨安急忙跟上去,大猴也跟在身后,只是三人劝了半天,非但没打消翠羽要下厨的决心,还得了已系上围腰的她一句问,“谁给我烧火?”


    没办法。顾谨安只得同柳生候开始了烧火权争夺战,江娘子无奈的看了眼明明已被人尊称一声老爷却还一团孩子气同伙伴打闹在一起的儿子,低声提醒翠羽几句留心安全有事喊她,就抬着盆到井边洗菜去了。


    至于顾良廷,在松墨收到安排去杀鸡宰鸭的时候,就自发牵出毛驴外出买肉去了。


    烧火争夺战最终以顾谨安失败告终,长年读书的他自然没有练武种田的柳生候力气大,一落败就被翠羽以拦脚跘手的由头赶出了厨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发现愣是没有自己可容身的地方。


    护卫拎着柴刀劈柴,他还没靠近就被提醒离远点,三小只则是团团蹲在松墨周围等着拔毛,他过去还被嫌弃占位置,最后他只得委委屈屈的到了井边同他娘亲一起择菜。


    还是他娘最好,没有驱赶于他,只是给了他一个自己削干净皮的土豆外加一个白净的萝卜,就不让他插手其他菜的清理,起初顾谨安还以为他娘亲是心疼他,忙洗好手中的土豆同萝卜给她表忠心,说自己不累可以干活,却被对方白了一眼说怕他洗不干净,要是不想待在这儿就去别地溜达。


    这……满院哪里还有他可以溜达的地方。而且不就洗个菜吗,他娘亲居然不相信他!


    被看扁的顾谨安当然不服气,卷起袖子就要大显身手一番给他娘亲看看,却在妹妹远远一句喊话后之后讪讪收手,拉了个小马扎原地坐下看着他娘亲细致择洗。


    “哥哥,你可别碰菜,我害怕中毒。”


    她哥年幼把韭菜当兰草的时候她可从小听到大,兰草有没有毒她不知道,但不能吃是肯定的,不说的严重一点,他哥又要靠近食物了。


    “以往吃烤串的时候你怎么不怕中毒!”


    顾谨安这个气啊,白疼这丫头了,哪有这么下他面子的,多少年的老黄历一回家就要听她念叨。


    “可烤串的菜又不是哥哥你准备的。”


    顾谨宁说这话的时候十分理直气壮,顾谨安想要反驳发现还真没有让自己反驳的余地,因为好像每次他都只负责烤,其余的工序都是他娘和翠羽准备的。


    “……拔你的毛吧。”说不过,摸了摸鼻子的顾谨安重新卑微坐下,顾谨宁却像养成一项大使命一样得意的扬扬头,“松墨叔叔快一点,我哥哥等不及吃了呢。”


    要不是已经坐稳了,不然顾谨安非得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不可。


    “娘亲,你管管她。”


    江娘子听他求救,并没有搭理,但嘴角泛起的大大笑意却暴露她爱看此热闹的心思。


    她这儿子越大主意越正,他们做父母的都轻易论不过他,唯有小女儿,每每都能气到他,她可不插手。


    见这样,顾谨安又凑过去撒了阵娇,再次收获两个土豆的削皮权。


    “……”


    行,土豆就土豆吧,有活干就行。


    母子俩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在井边洗菜,不远处是小孩争夺巴毛部位的吵闹声,还有砍柴声同翠羽招呼大猴控制火候的提醒声。


    有风簌簌吹响院中桃树的枝叶,顾谨安抬头看看碧净的天空,目光追随一只鸟影消失在天际,觉得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日子了。


    低头刚想同江娘子分享自己刚刚看到那只尾羽漂亮的小鸟,却措不及防看到对方暗自垂泪的模样。


    “娘亲?”


    “快削!”


    来不及擦去眼角的泪,江娘子只得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清洗,同时催促顾谨安,以期用这样的方式将此略过。


    “遵命,这就削呢。”


    没有担忧的追问,儿子略带耍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娘子轻笑时又感觉眉眼酸涩。


    当初那个被她罚跪之后信誓旦旦要三年科举六年状元的人,居然在六年的光阴后走了解元的位置,接到官府来人来报喜之时,她都有一瞬间的眩晕。


    后面兰溪来人说要让顾谨安回去祭祖顺便听老大人的教诲,被她直骂了出去,虽畅快赶走了人,还是不可避免的关着房门大哭了一场。


    当初被狼狈赶出府门的情景历历在目,若不是顾良廷施以援手,很可能他们一家都要冻死在那个被刁奴卷走财物的那个冬天。而且来人虽然打的是老大人的名义,但言谈举止之中带着的苏夫人特性太多,夫君如何考虑的她不在意,但对这位婆母,她向来没什么好说的。


    如今已取得乡试头名的儿子就坐着小马扎近在眼前,往昔觉得亏欠的他的情绪瞬间反扑,哪怕以最快的速度低下头,还是让顾谨安看到了滴落的泪珠。


    “娘亲,仙女流泪可就不漂亮了,是不是我爹惹你伤心的,等会儿我就去他书房把他今日的画全部画完,给您出气可好?”


    见到江娘子再次落泪,顾谨安也感觉喉咙一阵哽咽,但他到底长大了,不再是轻易落泪的孩子,知她大概是在为什么流泪,更是连劝慰的话都难说出口来,母亲为孩子悲伤,而他作为那个害母亲悲伤的孩子,有什么立场让母亲不要悲伤。


    好在他们家有个调节气氛的万能大杀器,果然一把他爹搬出来,他娘就忍不住破涕为笑了,用带水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啊,多大的人了还和你爹的画过不去,可别去祸祸了。”


    “多大的人不还是您的儿子,等着,明年儿子就给您挣一套诰命服来,包管让兰溪的那个老太太羡慕得流口水。”


    “你知道了?”


    “儿子只是离家,又不是没了,村里的伯伯婶婶们见到我不得聊两句,自然是知道的。”


    “还教弟弟妹妹不要乱说话,我看你才是尽胡说,还不快呸三声去去晦气。”拍了一下大大咧咧的儿子脑袋,江冉晞盯着他连呸三声后又合掌祷告诸天神明小孩子童言无忌之后才放下心来。


    第 144 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边洗边聊天, 听到顾谨安县试后险些被人榜下捉婿江冉晞还忍不住惊呼一声,忙问这次可遇到这么让人为难的事儿,听到顾谨安说他直接躲在客栈里没有去看榜并无遇到, 才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又悬上


    心的叹息了一声。


    顾谨安有些理解不了他娘亲这声叹息中包含的情绪,不过他还有许多事没有说完, 谈笑间话题就又拐到恒州城流行的香料衣服上,没少同江鸿待在一起的顾谨安说起这个还是很头头是道的,要不是番茄至今没听闻动静,他怎么也要同爱花木的娘亲分享一下这个新物种。


    满心都是可惜的他没有注意到江娘子看他的神色有些奇怪, 只兴致勃勃分享自己自离家后的种种见闻,说了老半天都没听到他娘有什么回应,觉察不对的他一抬头,才看到江娘子不怎么对劲的目光。


    我说错了什么?


    脑中快速划过自己刚刚说的事情,好像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摸头不捉脑的他只得主动开口询问,却见他娘亲脸上突然浮现莫名的欣慰,“我们安哥儿真的长大了,看来有些事情, 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喵喵喵?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妙的感觉。


    “娘亲,我……”还是个孩子, 话没说完, 就被不知跑去哪里买肉回来得特别早的顾良廷截住话头。


    “什么事情要提上日程?”兴冲冲的进门就听到自家娘子正对自家新鲜出炉的解元大儿子说到这里,想也不想就迅速加入了聊天之中。


    “你买的什么肉这么快就回来?”对他回来过于迅速有疑惑的不止顾谨安,江娘子也同样,不忙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第一时间问他有没有买到肉, 虽然顾良廷还没不靠谱到这种程度,但儿子同大猴的接风宴可不能出岔子。


    “可不巧了,我刚骑着驴走出村子不到二里路,就撞见隔壁村一户人家的牛摔死在了田里,可不正好便宜我,买了我就折转了,要不是我担心驴托了肉再托我会受不了,一路牵着驴走回来,不然还能更快一点呢。”


    说着,得意的侧开身让他们看身后的小毛驴,看着氤着淡淡血色把小毛驴背都快压弯的巨大肉块,顾谨安和江娘子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砍柴的护卫和刚宰好鸡鸭的松墨也抬眼看来,各方情绪不同,但每个人脸上的惊诧却如出一辙。


    “爹,您这是卖了多少?”他粗略估算着,怎么也得三十斤吧。


    “不多,也就四十斤。”顾良廷显然对自己的购入量很满意,和方才的宁姐儿一样做了一个一模一样得意洋洋的表情,丝毫没觉察或者不在意所有人牙疼的表情。


    “我的个乖乖……”就是很见过一些大世面的护卫,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就是陆府之中,不遇上宴请也极少购入这么多的牛肉,宗亲之家果然不一般。


    就这样他跟的这位小爷还抠抠搜搜总一副家里不富裕的模样,能随手拿出钱来买四十斤牛肉的家庭,怎么也说不上“穷”一字吧。


    “……您这是下半年都不过了?”他过年时是有悄悄放了钱在家中,是足够一年富裕度日的数目,但这么个买肉法可扛不住几次。


    早知道就不要把钱放在书房,直接交给他娘就好了,他娘虽然也不怎么会理财,但起码不会买一片牛回来。


    不说到这儿没留意,他家院中的花木好像又多了一些,其中不乏他在外见过的名品。


    算了,还是加快赚钱的步伐吧。


    “瞎说什么。”不知道顾谨安想些什么,瞪了他一眼就不再理会的顾良远将肉从驴背上卸下来,提到井边清洗。


    牛是在田里摔死了,所以那户人干脆拿了刀就在原地疱解,虽然铺了木板茅草以防脏污,但从不了避免的还是会碰到一点泥土,得好好收拾一下才能入菜。


    “娘亲你不要管他。”


    看着从他爹进门只是惊诧了一番如今自发过去帮他洗肉的娘亲,顾谨安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嘿,你小子,你爹我好心给你买肉吃,你却撺掇你娘亲找我麻烦,信不信、唉哟,娘子我错了,我不说他,不说。”


    手上带血不好捂被敲的脑袋,顾良远埋怨的看了一眼顾谨安。


    “这肉难遇上,是该多买点,到时候做成肉干和肉酱,你上京赶考和翠羽做月子都能吃上。”


    江娘子一边用水仔细清洗,一边给顾谨安解释,让他恍然大悟的同时,略微升起一股对他爹小小的愧疚感。


    为表愧疚,卷着袖子就要加入清洗大队,却又被他爹赶鹅一样赶开了。


    “去去去,别在这里裹乱。”


    “……”


    行吧,人人都把他当成麻烦体了。


    气呼呼的坐在一旁,看着经过洗净肉色变得十分鲜红的牛肉,顾谨安觉得做成肉干是一个不错的处理方式,访问亲交友必备好物,“要不我再去买点?”


    “……”整个院子沉默了一瞬,除了泰哥儿惊呼了句“哥哥你肚子不大装不了这么多肉的,我也吃不了。”再没人搭理他。


    遭到无视的顾谨安试图再次提起这个建议,却被突来的敲门声打断。


    “谁啊?敲这么大力。”


    猛烈的敲门声让院中所有人都眉毛一皱,柳泉村虽是乡下地方,但很少有人会这么无礼的敲门。


    宁姐儿嘀咕着起身,她所在的地方的离门最近,正准备前去开门时被护卫拦住了。


    “姐儿等着就行,我去开。”


    顾谨宁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护卫,但知道哥哥能带回来的人应该不是坏人,只是看着他提着柴刀往门口走去,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声,“他要是真故意的你骂他几句就好了,可不要冲动。”


    脚下一滑的感觉,除了顾谨安,护卫此刻也感受到了。


    “戈勇大哥有自己的成算,不用担心,故不故意,开门就知道了。”


    院中唯一闲人的顾谨安也走上前来,站到顾谨宁的身侧。


    因为门尚未开,门外的人敲得更起劲了。


    惹得顾谨安心中也升腾起一股不愉,除非寻仇,就是有天大的急事也没有人这么砸门的。


    所以外面之人很有可能来之不善。


    但他们家向来与人为善,并没有什么结仇的人,除了大猴的继祖母,可那老太太前些年就偏瘫在家,虽然他们进村时遇到了不少村中人,但她也不能寻过来吧。


    默默的向前一步,让妹妹刚好避在自己身后。


    “小公子可别这么称呼我,唤名字就行。”护卫,也就是戈勇倒没有他这般如临大敌,身为护卫的他耳聪目明,早就听出屋外的几人没什么武力值和威胁性,带上柴刀不过是给他们一点不礼貌的惊吓罢了。


    外面这几个人给他的压力,还没有顾谨安唤他一句大哥来得大。


    “小公子呢。”哥哥挡在身前,顾谨宁也没了刚刚的紧张,调皮劲儿又起,学着戈勇的称呼低语了一句,顾谨安还没有反应,她自己就“咯咯”笑出声来。


    “莫胡闹。”顾谨安无奈,再次把她的发髻揉乱。


    敲门的人没想到开门会如此突然,一个踉跄跌了进来,先是看到一把泛着寒光的刀,紧接着又是小孩打闹的笑声,白日青天愣让他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好不容易等到身后的人扶他起身,还来不及在一众盯着他的人中找到熟悉脸庞,又被突然闯出来持着不明物体的两男孩吓了一跳。


    “你是什么人?敲我们家的门做什么!”


    定睛一看,原本他以为是凶物利器的东西居然是两根长鸡毛,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撇了撇嘴,看得出他家小姑奶奶的日子不好过,小孩子教得不懂礼就罢了,十余岁的半大看孩子看起来也不聪明,白瞎了一张好脸。


    目光环视一周,很快他就在井边看到了自己的熟悉的面孔,袖子挽得高高的,发髻上未着丝毫珠钗,穿着一身他都看不上的深色细布衣,上面还残留了些许水渍,尽管容颜看起来比他预想中年轻许多,但穷酸味依旧扑鼻而来。


    绕过拿着鸡毛挡路的小孩,他快步走到江娘子身前,一躬到地,“小的给姑奶奶问安。”


    面上态度恭敬,心底却满是鄙夷,自以为掩藏得好,却不知在场多是耳聪目明之人,将他脸上的各种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你是何人,怎么拜见不报名


    字。”江冉晞觉得自家最近可真是热闹得有些过分了,不仅兰溪那边来了人,就连多年没有动静的娘家也像诈尸了一般,上门的时间还挺赶巧,取得功名的儿子回来了他们也来了,不过既上了她的门,就得听她教训,明摆着上门拉关系的,还敢摆脸色给她看。


    “姑奶奶提点的是,小的江禄,受老爷太太吩咐,特来探望姑奶奶,恭贺表少爷金榜题名。”嘴里谢着提点,但面上的已没有刚刚那般恭敬了,显然对江娘子刚刚的话有所不满,提及老爷太太之时,躬着的腰身直接挺直,整个人一时间显得特别的不卑不亢起来。


    “原是来贺喜的,敲门那么凶,我还以为山匪来了。”见不得他这样的作态,已经放弃同哥哥为自己发髻“报仇”的顾谨宁半点不低声的自言自语,顾谨安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并未阻止,一旁明显缺根筋的顾谨泰和松霖双却拼命点头附和。


    “就是就是,吓得我拔毛的手都抖了。”


    “你们——”江禄气急,若不是这鸡窝里突然出了个凤凰,这贫穷之地他连脚都不想踏足,刚愤怒的吐出两个字,就被身后跟着的小厮撞了一下,瞬间想起自己此行的主要任务,可不能生出嫌隙,“是小的心中欣喜太盛,考虑不周,还请姑奶奶、姑爷和各位哥儿姐儿恕罪。”


    “你是在哪里的伺候的,我怎么没有印象。”对他的致歉江冉晞不置可否,只继续问着他的来历。


    “小的以前跟在大爷身后做事,如今承蒙东家看重,忝任府内管事,分管外院事务,若姑奶奶日后归宁府中做客,大小事务也皆可安排小人去做,不是小的自夸,这府中的事情,就没有小的摆不平的。”


    “跟在大哥身后做事?我怎么没听过你的名字。”


    “姑娘多尊贵的人,哪里认识这些慌脚鸡一样的小子,他以前跟在大爷身后喂马的,唤马禄。”


    听到动静的翠羽一结束锅内菜肴的翻炒,就忙不迭的走了出来,柳生候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唯恐她走得太快出现意外,两人刚出了厨房门,就正好赶上江禄自卖自夸的场面。


    看着以前羊粪蛋子一样的人如此狂妄,翠羽哪里按捺得住,冷笑一声就直接掀了这位管事的底儿。


    第 145 章 快!把他赶出去!这人……


    和他们家姑娘相比, 她对江家的怨气只多不少,这么多年对他们家姑娘不管不顾,五爷刚被逐出家门在兰溪养伤的那段日子还悄悄派人上门同姑娘讨要嫁妆, 若不是他们姑娘自己硬气,还真要落得个某些人想见到的样子, 家中哪里就缺了这点嫁妆钱了,不过眼见着姑爷没前途了,商人本性想及时止损,骨肉亲情全然不顾。


    如今看他们家小爷出息了又贴上来, 只不知是不是还顾忌着兰溪顾府又或者吝啬不改,贺礼准备的如此简陋,也是刚刚开门的不是她,不然左脚进门就让他右脚滚。


    “哦,原来是他。”江冉晞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换了名字,难怪她一时没认出来,不过家中的哥哥向来都看不起她们这些姐妹,跟在他身后的人自己不认识也正常。


    “可不就是他, 我说的对不对,马禄。”翠羽杀人诛心,声音里还带着点愤愤然, 听得顾谨安忍不住喷笑出声, 原谅他一瞬间将这个名字幻听成了“马喽”。


    不过对比如今身材高大壮硕的柳生候,这位庄家来的管事,瘦小的却是更像猴子一点,也不知庄家怎么想的,派这样一个外貌不出众情商也不怎么高的人来人情往来。


    多半还是不重视吧。


    想想自己出生到现在十六年有余, 似乎只在看人都看不清的百日之时隐约听到过外祖母的声音,此后十余年,莫说声音了,就是江家这一大家子人都从未再听人提及。


    他是不知道江家还做过在女儿落难时讨要嫁妆的事情,不然这会儿就不会在这里嘿嘿笑人家的名字了,而是直接让戈勇将人赶出去。


    现如今连他爹都不插嘴只让他娘一人处理,所以他也,不好贸然插嘴,好在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娘亲和翠羽吃不了亏的。


    目光移动,停留在庄禄身后那个特意把帽子戴得低低几乎盖住了整个额头的小厮身上,没看错的话,方才江禄几度破功之际,都是这人在暗中提点,这可不是正常小厮能对管事做出的举动。


    而且他看这人低垂着头微微露在外面的一点眉眼,怎么看都有一种熟悉感,分明和他娘亲有几分相似,却又没有他娘亲那么精致。


    他发现的事情江娘子也留意到了,让家中的爷们儿伪装成小厮混在奴仆之中,虽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就算江家只是商户人家也未免太不讲究了。


    不过能做出这样的安排,还是尽快将他们打发走了为好。


    “谢过你的好意,不过我没有归宁的打算,问候我收下了,礼物你们带回去吧。”看了看不算丰厚的贺礼,江冉晞连冷笑都不想发出。


    “姑奶奶——”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本以为母家冷待多年重获探望,这位沦为乡野的姑奶奶哪怕不感恩戴德也得感动落泪,然后把他奉为上宾,怎么现在刚跨进个院子还是不小心摔进来的就让他走,走就算了,礼物都不要。


    他承认礼是薄了点,送了这么多年的礼这里最简薄,为此半道上跟着他悄悄溜出来的这位爷还自掏腰包买了个稀罕物,只是体型太大放在门外还没运进来。


    “快走!”见他还想挣扎着留下,翠羽眉一拧就赶人,接收到娘子的信号,松墨走上前来沉默送客。


    “哎,姑爷——”被他推着往外的江禄见江娘子不搭理自己,急忙又将目光投向一直没有言语的顾良远,姑娘赶娘家人出门没什么顾忌,姑爷总不能这样吧,一声呼唤获得一个抬头看天的顾良远,看天不说他还自言自语。


    “哎呀,天色有点暗了。”


    一句话,成功让所有人都抬头看了看湛蓝依旧的天空,顾谨安和顾谨宁更是一人一个眼疾手快的捂住顾谨泰同松霖双的嘴巴。


    “……”江禄无法,只得把求救的目光看向身后的小厮,小厮简直要被他的没脑子给气死,也是自己悄悄跟着来了,若是没跟着来,亲戚都要被他得罪完了,家里挺机灵的人到了这里哪哪都不对劲,像是脑子突然没了一般。


    他不知道家中以前讨要过嫁妆的事情,不然就明白了江禄如今的态度了,还想着要挽回一下,起码不能这么就让人赶回去,刚刚解元表弟看了他好几眼,多半是认出他了,亲人哪有隔夜仇,难得溜一趟出来不能草草结束,回去挨打都不快乐。


    “好表弟,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你帮我同小姑说说情,把他们赶出去就好,留下我吧。”他在家中就最擅长用这样的方式哄小孩子,别看他今年只有十八,十六岁的顾谨安在他眼中也是孩子养的存在,更别提除了女孩子看起来精


    明一点,其余两小子都傻傻的三小孩了,只要是孩子,都抵挡不了美食的攻击,这是他多年实施下来得出的结论。


    果不然,他的话音刚落,包括顾谨安在内的四人齐齐眼睛一亮的看向他。


    “什么好吃的?””这个吗?你们要先同意让我留下来才能说。”


    “你要是骗我们的怎么办?”


    说这话的当然不可能是顾谨安,而是脑子突然灵敏了一下的松霖双,看着弟弟妹妹煞有介事的跟着点头,顾谨安迟疑了下,也跟着点了点头,好不好吃的他不在意,但弟弟妹妹们的情绪价值要给满了。


    “他要是骗我们,就让我爹爹和那位大叔一起把他扔出去。”


    被称作“那位大叔”的戈勇眼角抽抽了一下,但看顾谨安如此配合他们的表演,也放下手中的柴刀向前两步,他本就长得威猛,离远看都让人觉得压迫,如今一靠近,更是让人压力倍增,正在用尽全身力气阻止松墨把他推出门去的江禄吓了一跳,力道稍松,直接被推出门去,其余跟随他来的人看向小厮,得他一句“看我干什么还不快出去看看他。”就慢不跌的跑了出去,没想到前脚刚踏出院门,后脚就听到门阖上的声音。


    “少爷!”


    震惊回头看到的关门瞬间不是其他陌生的脸庞,而是他们熟悉无比的四少爷,就是队伍中最冷静的人,都忍不住发出惊呼,没有人关心跌坐在门口的江管事了,齐齐的扑到门口请求他们少爷开门。


    此行礼送没送出去是次要的,要是把这偷溜出来的宝贝少爷给丢了,大奶奶不得活脱了他们的皮。


    这可是她和大爷成亲多年来唯一一个独苗苗,其余皆是妾室所生,很不被她看在眼里的。


    “回去吧,姑姑这里有我呢。”双手合拢在嘴边对着外面喊了一句,把门直接栓上的小厮笑得不要太开心。


    院中所有人都被他这一番反客为主的操作给惊呆了,江娘子没想到自己娘家那个氛围还能出这样脾气的孩子,顾谨安则是奇怪自己怎么老碰到这性格的人。


    “姑姑好,姑父好,表弟好,表妹好,天下表弟好。”


    对屋外敲门声恍若未闻的小厮绕着院子打招呼,先招呼了龙凤胎,才特别正式的对顾谨安拱手行了个同辈礼,只是一开口,一个天才表弟险些让他当场呛死。


    “咳咳——”


    “嘎,表弟你怎么了?怎么咳得这般厉害,不喜欢这个称呼吗?没关系,我还有其它的称呼,叫你解元表弟怎么样。”


    快!把他赶出去!这人企图用言语害命。


    就这样一番插科打诨,等到顾谨安结束咳嗽之后,江娘子都有点不知道要怎么把不曾见过面的侄子给“请”出去了,院中的场面陷入了短暂的尴尬。


    就在这时,被他在帮顾谨安拍背百忙中向外吼了一句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院门处又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又敲?”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这群奴才里何时变得这么没有威信,都不听他吩咐了,气鼓鼓的走到门口将大门再次拉开,刚想发火,就听到一个老人的声音问道。


    “这位爷,你的牛还要不要?”


    “当然要,我们少爷可是出了大钱的。”


    见他开门,靠在墙角不敢出言也不敢离去的江禄带着家丁凑上前来,并语气十分不好的呵斥了卖牛的老头。


    “少爷,姑奶奶既然不欢迎咱们,咱们这就回去吧。”何必留在这里受罪。


    这句话在江宗杰的瞪视中咽了回去,但站在此次他刺挠不已的神态动作,还是充分表明了他对这个地方的嫌弃,一刻不想多待的想要折返,心中都有几分抱怨起主动给他揽了这个差事的大爷来,小姑奶奶家又穷又偏,还和家里早起了嫌隙,特意上门找一顿不痛快干嘛。


    不就考取个举人吗?有什么了不起……好像是有那么点了不起。


    那不也没当官的吗?当官来再来讨好也不迟啊。


    “老爷子,这牛肉我要的,劳烦您让一让,我让他们搬进去。”


    江宗杰这会是完全看出江禄对这个差事的不耐烦了,不过在姑姑家里,他也没有惩治奴仆的打算,只示意他们闭上嘴巴,安静搬肉就行,方才问好的时候他才注意到井边放着一块牛肉,刚好是他买来这一头缺了的位置,说明他和姑姑家天生有缘分,买肉都买到同一匹牛上去了。


    不过姑姑家的日子确实困难了点,不然遇到牛怎么能不买一整头。


    被他称做老爷子的人正是顾良远今日出门遇到的摔死牛的那户人家,他也没想到今日自己竟会连续遇上大客户,一头牛分两次就卖完了,牛不好运人家看上原本用牛拉的板车,他干脆自己上阵帮他们把牛肉用板车运了过来,不远的距离能赚足足两百文钱,傻子才不干。


    没想到到地点了居然是他第一位的主顾家,开门又关门,迎人又赶人的热闹得不得了,这顾家老爷是个雅人,他们十里八乡都知道,他家的热闹可不多见,于是他便静静的等在外面看了一阵热闹,只是这热闹起来就没完没了的样子,他老婆子还在田中等着他呢,可不能再耽搁了,于是才有了方才他敲门的那一幕。


    如今听得大主顾吩咐他的人搬肉,慢不跌的让道一旁,只是看着这几人扭扭捏□□了半天,也没搬起一只牛腿,身后的院门处都伸出三个小脑袋看着,想想自己怀中揣得热热的两百文,干脆再次上前,“少爷,这肉老头子我给你搬进去。”


    “舍不得舍不得。”


    江宗杰也正看这群人的动作看得火起,原本都打算自己下场了,没想到老头站了出来,看看对方花白的头发和略微佝偻的腰杆,他下意识的拒绝,没想到人根本不听他的,把一整头牛往背上一背,抬头就问他放哪里。


    这头牛不算大,但怎么也该有三百斤的重量,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被他甩在背上,别说一直自小习武对自己力气很自信的江宗杰,就是原本打算看看外面是什么场景就把门关上的三小孩也震惊了。


    在江宗杰都没发现他们出现身后之时,火速把门洞开。


    赶人出去不要紧,但要让老头一直扛着这么大的牛站在门口,出了问题得完蛋。


    而且是一整头牛耶,顾良远方才买回二十斤他们都咂舌不已,现在一整头都被这个自称表哥的人买来他们家了,看在牛肉的份上,让让他咯。


    第 146 章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吧……


    一整头牛就这样整整齐齐的同顾良远之前买的二十斤堆放在了一起, 和邻村老头寒暄了两句将其送走之后,又看着江宗杰一人一脚的将管事家丁踢走,再次关上院门对着他们傻笑, 就是有心不插手妻子娘家事的顾良远也忍不住扶额轻叹。


    这小子,不像是能很容易送走的样子。


    就这样, 在他同江娘子的一致沉默中,江宗杰成功的留在了这个家中,还企图同顾谨安入住一屋秉烛夜谈,遭到无情拒绝之后, 又不知用什么方法套路了顾谨泰,成功将他驱逐至松霖双的屋子,完美取得了他屋子的使用权。


    看着自家三言两语就被套路的弟弟,顾谨宁同顾谨安露出了相似嫌弃的表情,顾谨泰向来神经大条没有发现, 江宗杰则很敏锐的对他们露齿一笑。


    顾谨安收敛表情回归面无表情,顾谨宁在神态方面还没有修炼得如他这般炉火纯青,虽没见过这位表兄,但从她娘亲的反应及这么多年外祖家一直都没有上门探问过他们就可得知, 外祖家与他们家定是有大大不好的,于是迎上江宗杰的笑脸,很不优雅的摔了个脸子, 继续带着另外两人蹲回原地拔毛去了。


    眼看赶不走江宗杰, 翠羽眼不见心不烦的回了触犯继续自己的大厨事业,她一走柳生候再好奇也只能跟着进去,进门瞬间还不住频频回首,顾谨安连同松墨戈勇三人齐齐走到顾良远及江娘子身侧,同他们一起看着三百余斤只做了简单分割的牛肉发愁。


    “要不全做成肉干?”江宗杰买时并未觉得一头牛有什么不对, 主要是家中带过来的礼太浅薄了,管事同他说的是小姑姑性高洁,不喜欢这些身外之物,但他虽没有着手处理过这些走亲访友送礼之事,也觉得就算人不喜欢这些东西,拿这么点去登门也有些失礼,这才有了买牛一事,买的时候只想着大气有档次,现在看看姑姑家不算多的人,才惊觉这档次上得有些偏了,这么多牛肉确实不太好处理,抓抓脑袋,他给出了一点小小的建议。


    他娘亲就爱吃点经过腌制晾晒处理后再用油炸得脆脆的各种肉干,他日常除了在祖父母那里,都是跟着娘亲吃饭,因此能想到肉的第一个做法就是这个,没想到姑姑还真同意了他的想法,虽然对方口中说的话是“也只能如此了”,但依旧减轻不了他意见得到采纳的雀跃,在家中他无论说什么,包括他娘在内的所有人都只会让他不要胡闹,十八年来,还从未有人顺着他的意思去处事呢。


    这姑姑家真来对了。


    开心的江宗杰当即下定决心要在这里多住


    几日,挽起袖子,开心的加入切割肉的队伍中。


    一行人忙忙碌碌到深夜,吃过饭接着行动,这才勉强将肉全部腌制好,用草绳串连起来搭在屋檐下专门就是为了晒肉而特意悬挂的竹竿上,为了能一次将这么多肉晾晒完全,松墨还邀约戈勇同他一起到不远处的竹林里新砍了几颗竹子搭建架子,看着满满当当晒满屋檐的肉条,顾谨安都生出几分成就感。


    不过成就归成就,下次谁还买这么一大堆肉要折腾他的腰他可就要翻脸了,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期间跋涉百里,结果连最想念的那口家中饭都吃得没滋味,身心完全投入到劳动中,这样的体会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


    偏有人心不足,他这边腰都快直不起来,对方拍拍手十分兴奋。


    “哇,这个好好玩啊,下次我在多买点,今天这头牛小了点。”


    江宗杰说的是真心话,这么多年来要不是他这次偷偷跟着送礼的队伍跑出来,他几乎连扣子都没自己扣过,更不要说这种一干一整天,从白日到黑夜让人酣畅淋漓的劳作,而且割肉的时候那位拿长刀的大叔还指点了他一点用刀心得,这怎么不叫人兴奋。所以还想接着买是真的,意犹未尽也是真的。


    “嘘,小嘴巴。”


    不同于其他人无语的看着他,顾谨安脸上扬起一丝十分具有迷惑性的微笑,熟知他这个神态的柳生候默默向后退了两步,离开他的身侧,三小只也瞬间作鸟散,只有不了解他性格的江宗杰带着高冷表弟终于主动找他说话的开心,悄然缩近距离靠近了他。


    “嘴巴怎么了?”甭管听不听得懂,他从小贯彻的一个理念就是聊天聊就完了。


    “小嘴巴不说话。”


    “啊?”


    “不然容易睡到半夜被人用线缝起来。”


    “啊!”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吧是吧。


    “咳咳,天色晚了,大家都回屋休息吧,泰儿,你带你表哥去你的房间,松墨,劳你带戈护卫去他的屋子,谨安,你同我来书房一趟。”


    见儿子说起话来半点不给人留面子,已经疲惫得应付不动孩子们再起争端的顾良远轻咳两声,对后面的事情做出安排。


    “没问题。”


    “好的。”


    “哦。”


    三个人完全不同的回答,将自身的性格体现得淋漓尽致,江宗杰见姑父表弟要去书房,又生出了凑热闹的心思,可在顾谨泰被他姐姐肘击了一下之后,接收到指令就迅速拉着他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表弟!等等,表弟……”被拖行了一路的江宗杰试图想让他放开自己,却发现这个年纪小小的表弟异常有力,无论他用多么大的力道挣扎,都甩不开对方的手,只能任由着他将自己拖进了屋中。


    “表弟你学武的?”那小姑姑家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分配得就很均匀了,哪像他们家,要不是他娘亲疼他用私房给他请武师傅,一家子全是开口“之乎”闭口“者也”的书呆子,也学不出个什么名堂了,整天就抱着本书摇头晃脑,要他说,都没天分到这步了,还不如去练练打算盘,起码会打算盘在家中还能混口饭吃。


    这话他娘听了狠狠敲了下他的脑袋,让他不准再提。


    不过他也知道,娘亲这样的举动未必就是希望有人会在读书一途上读出花来,不过是在维护他的利益。


    一群读不好书又不会打算盘的兄弟,在家产争夺方面自然抢不过他这个唯一的嫡子,但相比继承家业,他还是喜欢像话本里的那些将军侠客一般,征战沙场或行侠仗义。


    这话不敢同他娘说,但或许可以和这位学武的小表弟说说,武者嘛,总都是向往这些的。


    肚中想要倾诉的腹稿都打好了,却只听得小表弟斩钉截铁的否认,“没有啊,我没有习武。”


    “不可能,没习武你力气怎么这般大!”连他这个自幼习武的人都挣不脱,要是这没有习武的话,那学了这么多年的他算什么,话本里刚出现就被大侠打死的配角?


    “可能我吃的比较多吧……”挠着脑袋说这话的顾谨泰还有几分不好意思。


    “是这样吗?”狐疑的回顾起晚饭时光,发现顾谨泰吃得的确特别多,成人顶多吃两碗就饱的饭,他足足吃了十碗还意犹未尽,桌子上残留的菜肴也被他一扫而光,刚刚在腌肉的时候他好像还自己生火又烤了几条肉吃,他也分到一点味道不错,只是吃饱饭就吃不了多少,大头还是全部进了顾谨泰的肚子,这饭量……


    目光纠结的看了看对方完全不像吃了这么多东西的肚子上扫视两眼,“多吃饭就能让力气变这么大吗?那我明天也开始多吃一点。”


    “不行的表哥,娘亲说我家养我一只小猪就行了,要是你也变成小猪的话,家里的米就不够吃了。”


    院中目送他们进屋还没有来得及离开的人听到顾谨泰清脆的声音,难免神色复杂的看向江娘子,尤其是顾良远和顾谨安,两人脸上难掩忧色,他娘子/亲平时爱买点花木植株的,钱用得快很正常。


    “娘子……”


    “娘亲……”


    没钱我这里还有。


    这话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眼看穿他们想说什么的江娘子喝住了话头,“闭嘴,都给我去干你们的事儿。”


    她不过是担心小孩子整天憨吃憨睡出问题才想着适当控制他的饭量,哪里就手头困难了。


    不过……


    “你手里还有钱啊。”儿子有钱是本事她管不着,但某些人就有些欠收拾了。


    “马上就没了……”日常上交收入从娘子手里领零花钱的顾良远讪讪,他真的没有存私房钱,就是前几日结了几家画行的画钱,他还没来得及上交。


    “带着儿子去谈你们的事吧。”闻此言意会过来是什么意思的江冉晞不再同他计较,帮顾谨安理理因长久蹲着不太整齐的衣服,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同顾良远快去,又面带歉意的同同样未离开的戈勇道了声抱歉,“家中孩子顽皮,让壮士看笑话了。”


    “娘子万莫如此说,家中公子一等一的优秀。”戈勇忙给她还了个礼,话虽是恭维之言,却全是他发自内心的,跟顾谨安这么久,对方绝非池中之物他已经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他的弟弟竟也是个练武的奇才。


    只是顾家似乎没有让他学武的打算,不然恒王一脉还真是将星涌现呐。


    “公子优秀姐儿就不好吗?”


    “啊?”


    他心绪万千,一时没有听清顾谨宁对自己的询问,直到对方在江娘子的眼神阻止下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恍然原是自己夸奖男孩忘记了这位女娘,让她有些不开心了。


    “姐儿自然更没有不好了。”


    但到底是女娘,他一个大老粗可不能随意评论,只含糊着夸奖了这一句。


    “哼~”顾谨宁显然对他的敷衍不甚满意,不过看娘亲的目光都快把她瞪穿了,才不得不轻哼一声示意自


    己听到了。


    见她松口,戈勇如蒙大赦的辞别江娘子跟着松墨离去,只是向前走了两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问道,“娘子可有意让小公子习武。”


    如此奇才虽是恒王一脉,但他哥哥都是他们大公子的弟子了,小的学点武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主要这种练武奇才出现眼前,要他眼睁睁看着耽误了十分心痛。


    “啊?”江娘子也没想过他会来这样一句话,愣了愣,又重现微笑着道,“不了,我还是希望他平平安安的长大就好。”


    一个孩子因为科举已经远离了他们,她是个自私的人,希望余下的都能留在身边。


    “大叔,你教我啊,你看看我能不能学。”


    听娘亲拒绝了弟弟学武的事儿,顾谨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兴奋的刚想蹦到戈勇面前,却被早已预判她动作的江娘子一把拉住,“壮士快去休息吧,一路来谨安多有劳累你了。”


    “娘子言重,都是某该做的,这就告辞。”戈勇脚底快得都要生出火星子。


    亲娘啊,第一次来小公子家就鼓动人家的闺秀妹妹去学武,他的命够不够顾谨安折腾他还是有谱气的。


    死腿,再跑快点!


    第 147 章 噫,原来不是吝啬夸奖……


    “娘亲, 你干嘛不让我学,我又不会和他们一样乱跑,学了还能保护娘亲。”


    追着戈勇走得飞快的背影喊了几句都没得到回应, 顾谨宁撅起嘴不开心的看着江娘子,江娘子不语, 只将她带回房中提点。


    这边顾谨安跟着顾良远到了书房,还没来得及打量这里在他离去这段时间中有没有什么变化,就看到他拿出一个木盒,打开一水白晃晃的银子, 虽然有大有小,但整体还是很规整的,只一眼估算怎么也有一百多两。


    “爹,你藏这么多钱我娘亲知道吗?不对,你哪来这么多钱?”话问出口又觉不对, 顾谨安又换了个问法,同时有些纠结要不要去他娘亲面前卖他爹一波,要是少点还无所谓,这么多他担心自己隐瞒不报被一起连坐了。


    “屁话, 谁藏钱了,这是我刚挣的还没来得及上交。”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爹自顾自在盒子里数钱, 拿出大约二十两的数额, 又把盒子盖了起来。


    喂喂喂!当着我的面还要藏私一小部分是不是太无视了点儿,还有他爹去哪里挣这么多钱的,这次欣赏他的人特别有钱?


    震惊的看着他爹上述操作,顾谨安正犹豫要不要提醒他自己还看着,就见他把合起来的木盒推到了自己身前。


    “这里面还有八十两银, 你拿去转交给江家那小子,充作买牛肉的钱。”


    八十两全给他那个便宜表哥?顾谨安人都惊呆了。


    “一头牛没那么贵吧?”如今百姓种田全靠牛犁驴驮,朝廷也在刻意控制这两种牲畜的价格,除非格外不同的名品,不然一头小牛犊的价格在一两银左右,像今日摔死的这一头虽成年却不算太壮实的,顶破天也就十两银,他爹居然要给八十两,纯纯做冤大头吗?


    “活着的牛当然不贵。”顾良远没好气怼了一句自家不食烟火的儿子,朝廷年年颁旨严禁私杀耕牛,违者轻则杖责,重则徒留,重法相压就注定少有人敢谎报情况杀牛私买。再加上凡牛病死、摔死、老死都得经官府现场查验后方能自行处理,病牛焚烧掩埋,老牛和摔死的牛才能自行分割售卖,物以稀为贵自然价高不降,他路过老汉家田的时候,官府派来的人还没走呢。


    牛肉价低在百文一斤,价高可达三百文左右,不说三十文就能买一只鸡,两百文买一鸭,就是羊肉也才四十文一斤,猪肉价更低,只要十五文左右,在他们这乡野之地,非必要很少有人会花大价钱买稀有的牛肉去吃的,而且大多数人信仰道教,更不可能去吃牛。


    一同来查验的官府人员中就有个小吏动了割肉的心思,可是想到自家信道的老母亲,只能咽着口水放弃了,今日若不是遇上江家那小子,老汉的牛最终肯定要运往云水镇才能卖完,不过因此他也得了便宜,二十斤肉全是最低价割回来的,只花了二两银,不过如今大启有了猪肉的加入,牛肉怎么也贵不到三百余文的价格了,算给江宗杰八十两银,还是他考虑到这肉一人一价抬了价格算的,若是八十两能买一个清静,他也出得高兴。


    娘子同他一样,都是亲缘浅薄之人,他好歹还有个时常照付一二的大哥,江家那边却在他们落魄最初就做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决定,这么些年人都看淡了,偏又突然粘了上来,别的不说,以他娘子的性格伤心是肯定的。


    所以他可一点都不想留江家人在家中,只是到底是妻子的娘家,最终还是要让她自己做决定,无论怎么决定,他都是赞成的,不过这东西是怎么也不能白收他的。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没必要为一点小东西给人留下说嘴的余地,他娘子此前让江家仆从把礼物带回去,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行,我这就拿去给他。”顾谨安也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活牛和牛肉的价格是不一样的,他爹虽然给的是比市价高了那么一点,但向来没有压价还人的道理,突然明白他爹刚刚同他娘说的很快就没了是什么意思,点头接下这个差事,却没有拿顾良远推过来的钱盒,这点钱他有的,哪里用得着父母给。


    “拿着!”顾良远才不管儿子兜里有多少钱,强硬的将木盒塞到他手中,又点到为止的提点了几句宗亲经商的危害,就不耐烦的摆手让他滚了。


    “……得了解元到您这儿就这待遇?”八十两银连带木盒拿着手里还是很有几分沉甸甸的,但再沉也没有他的心沉。


    他爹变了,以前可是最不吝啬夸奖他的。


    “快滚,你就是考上状元也是我儿子,要什么待遇!”


    “哼,滚就滚,我去告诉娘亲你还私藏二十多两。”不夸就不夸,他又不是真的十六岁一定要渴求他人肯定,哼一句,顾谨安干脆转身,拉开书房门就准备离去。刚跨出一条腿,就听到身后幽幽传来一声叹,再回首,他爹坐得板板正正连头都没抬。


    噫,原来不是吝啬夸奖,而是矫情了呢。


    “爹爹放心,我给娘亲挣诰命的时候也不会忘了你的,不过你私藏二十两的事情我不会替你隐瞒。”许下诺言的顾谨安开心离去,徒留顾良远在身后高喊。


    “你可给我悠着点吧。”不知是让他在今后的官场悠着点,还是让他在娘亲面前告状悠着点。


    官场上的事儿哪里是现在的他所能预见的,不管不管,通通默认后者,顾谨安不打算答应。


    拿着木盒来到院中,被夜风一吹感觉眼睛有些发胀,想了想,他没有直接去敲响顾谨安屋子的门,而是抱着盒子回了自己的屋子。


    一进屋灯光昏黄,满室温馨,就连日常收起来的被褥都铺陈整齐,他幼时从镇集上淘来的土陶花瓶来还插了枝刚开的红石榴花,显然是他娘亲趁他同他爹谈话时收拾出来的,插石榴花这种举动,则一看就是宁姐儿会干的事情。


    感受着屋中处处残留的小心思,顾谨安嘴角勾起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甜蜜微笑,将木盒放在桌上之后,就开始翻自己带来的行囊,从其中抽出几张离开松山书院可以带上的银票,将木盒的银子全换出来才做罢。


    准备离家前再将木盒送到他娘手里,到时候他们就算发现了其中的银票,也追不上他送还了,上次回来他也是这么藏银子的,只是当时是藏在他爹的画篓里。


    第二日顾谨安特意起了个大早,将还没得及出屋门的江宗杰堵在了屋里,在对方的疑惑目光之下递给他一个装了百两银的钱袋,又在他翻开之后将要出声拒绝之时阻止了他的发言。


    “你要是想继续住在我家,最好将它收下,不然现在我就让戈勇把你扔出去。”


    “可我买牛没花这么钱……”人怎么可以温温和和的说出这种威胁的话。


    江宗杰拿着远超自己花销的钱袋很是烫手。


    “剩下的,就算我爹娘给你的、压祟钱吧。”顿了下,顾谨安给多出的部分找了个完美的理由。


    “不年不节的,谁压祟钱这时候给,而且……”


    “闭嘴吧,你们家还没给过我呢,就这样,你要住就安心住几日,不要在我娘门前提你们一家子,也不要让双方扯上钱财关系,可以做到吗?”


    “那是因为——”


    “嗯?”


    江宗杰原想说那是因为小姑姑家离自家太远,这次没有顾忌到,只是这话到嘴边他自己都怀疑,远嫁云州大商做继室的大姑母尚且不是祖母所生,他家那几位表兄妹只有最小的表妹同他们家有血亲,但哪年不安排丰厚的节礼过去,非姑母所出的姑父长子得礼最厚,柳泉村再远也远不过云州的,想起自己此前听过的某些风言风语,在顾谨安目光不善的追问下,他还是选择沉默,默默的将钱袋放在屋中的桌子上。


    “收好了,家中孩子多。”没想到顾谨安这都还不打算放过他,亲自将钱袋放进他的衣襟才罢休。


    “……你见过谁随身在怀中揣那么一兜银子的吗”看着自己明显鼓起来的衣襟,感受着其中沉甸甸的分量,这不仅心里承受不住,这外面也承受不动啊。


    他还是想让顾谨安把它拿回去,没想到对方看了一眼说道。


    “给你换张银票?”


    “……算了,我放我包袱里。”知道这表弟不怎么缺钱了,他老老实实的将钱袋放回自己昨日从随行之人手中拿过来的包袱中。


    看着他把钱袋真的妥善放置了,顾谨安这才放心的准备离开,还没走出两步,就被某没半点分寸感的人从后面勾住了肩膀,虽然对方在他的眼神的瞪视下逐渐收回了爪子,但丝毫不鸟他的疏离还热情洋溢的邀请他带他四处转转算怎么回事。


    最离谱的是遭到拒绝后还求助他娘亲,最后他不得不带着他从田野走到集镇,看对方买了一堆没用的小废物后又回到家中。


    原本是想和家人开开心心度过几日的时光,生生被这人占据了大半,偏他手段了得,不过五日的时光,不仅让他爹娘刨除对江家的偏见喜欢上了他,就是三个弟弟妹妹,无事的时候爱围着他转悠,虽然没有围着自己转悠的时间多,顾谨安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小醋。


    人买没用小废物的时候顾谨安还对他出生商户人家的事情产生了一点点的怀疑,可看着家中没几日就到处充斥着小废物的身影后他开始对自己的智商产生怀疑。


    人不傻,记着他说过不要同自己家产生任何钱财来往的威胁,就买些有趣又不值钱的东西讨好人,他爹娘总不会连人递到手的便宜草编和画卷都拒绝吧,三小孩更不用说了,贵的东西他们这个年纪还不敢要,但一两文的小玩具可劲儿造没有任何负担。


    他的确读书读的脑子有些僵了,带着对方走的这几日活跃了不少,人情世故也学了不少,还得到了一个对方只花了二十文就买到的树雕笔架。


    没有贵价的那么精致,却胜在古朴自然,他能收下都不是价格便宜的原因,还因为十分喜爱了。


    奇了怪了,他以前没离家去读书的时候也没少在这集市上闲逛啊,怎么没有淘到过这么多有趣又便宜的东西。


    原本将其归结为商人天生的敏锐,直到他看到此前在家中见过的江家随从悄悄同集市堂主展开的交易。


    那天江宗杰追在他身后嚎了一路,许下无数承诺,发了集在一起能把江家祖坟完全炸毁的一堆誓言,还收了他一张白俩的银票,最后因突然闪现他家门口的奚泊舟、庄逸同江鸿三人组,才勉强躲过了他告家长及被丢出门的这一劫。


    第 148 章 表姐夫?


    顾谨安看到这群的人的反应是当场就想折头, 可架不住他们对自己的熟悉已经到了一种程度,脚都来不及后迈,奚泊舟就像脱缰的那啥一样质朴过来, 勾着他的脖子险些让他断气,后面又加了一个庄逸, 江鸿含蓄一点但有前两人打样儿也没含蓄到哪里,三个人勒得顾谨安舌头都快吐出来来了。


    可给了一直想要将功赎罪的江宗杰机会,站着自幼习武的弟子,不费吹灰之力的就将三个书生从顾谨安身上扯开了, 还没来得及向顾谨安投送一个讨好的微笑,就被其中一个他看着有点眼熟的人喊得愣住了。


    “杰表弟?你怎么在这?”


    看了江鸿一眼,是有几分眼熟,他肯定是在哪里见过的,但这人到底是谁啊?


    “我, 江鸿。”见他还是面带疑惑,江鸿又提点了一句,“恒州家里开典当行的。”


    “哦,穆表姐夫。”听到恒州典当行这几个字, 江宗杰这才想起这人是谁来,十分不好意思的向对方道歉。


    他和江鸿是有点瓜藤亲,但远得不得了不说, 到目前为止也只见过两面, 第二面是在今天。


    他祖母娘家的隔了几房表孙女就是嫁给他为妻的,因出嫁路上从南到北路途不便在他家歇了一晚,第二日就由这位表姐夫亲自迎了回去,那是第一面。


    好在这位表姐夫穿着华丽与迎亲时差不了多少,不然就算他记忆超群也很难记得, 毕竟亲迎的那天天色未大亮,他还睡眼惺忪。


    顾谨安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人就在自家门口认了亲,很想把他们一同打包送走。


    其实之前江鸿身上是不是出现一点类似他娘手艺的小巧思时他就有点怀疑对方和他外租家是不是有点沾亲带故,毕竟同姓江,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江不是一个江,亲戚关系却落在了隔老远的表姐身上去。


    江宗杰的祖母可就不他外祖母,她的堂孙你就算不强攀关系自己也该称呼一句表姐的。


    奚泊舟和庄逸只知道他们家同兰溪顾家关系恶劣,并不到同江家也是一样,见江宗杰亲亲热热的同他归来(其实是江宗杰当方面同顾谨安叭叭个不停,他们离得远没听清说什么,还只以为二人相谈甚欢。),还以为向自家表兄弟一样亲密呢,当即恭喜顾谨安又多了一门亲戚,起哄让他唤江鸿表姐夫。


    挨了一句白眼才意识到不对,安分了下来。


    “你们怎么聚一起了?来我家干嘛?”顾谨安很不理解这三人,能聚在一起都不理解,居然还能一起摸到他们家门口。


    “这都一个州的人,又在一个书院念过书,聚一起不很正常。”没坑得一声表姐夫的江鸿在心中大叹可惜,但更不敢暴露这个主意是他煽动另外两人干的,咳嗽两声率先开口平摊了责任,接到两道谴责目光的他没事人一样。


    奚泊舟和庄逸他多了解,可没有顾谨安可怕。


    “正常,但聚我家门口就不正常。”顾谨安哪看不出他的小花样,当即就锁定了罪魁祸首。


    “怎么不正常,都是同窗,难不成你还要我们写拜帖。”奚泊舟还是很喜欢这位新交没多久的好朋友的,不然也不会和他一起撺掇着江逸一起来,如今看顾谨安对他开炮,连忙站出来展示有难同当的兄弟情。


    “那你倒是写啊。”


    “写不了一点,我就这么来了怎么着。”奚泊舟打定一个主意就是耍赖皮,顾谨安他多了解啊,刀子嘴豆腐心,而且江娘子去书院时他们都见过的,是个顶热情有礼的人,今儿只要进了门就不可能再赶他们出来。


    于是一边赖皮着同他说话,一边眼神示意庄逸敲门。


    顾谨安想阻止已来不及,托江宗杰的福,这几日三小孩尤其是松霖双开门特别积极,只差搬个小凳子时时守在门口了,就等着看人家又给他带了什么好玩的回来。


    他都看到过几次翠羽悄悄拧他耳朵了,但小孩对此依旧热情,能怎么办,虽然是他们家仆从和小贩有交易,但到底不值几个钱的东西,小孩子好的就是一个新奇,他只能再去劝慰翠羽不要同孩子计较,不止他,他娘也去劝了,才免了松霖双永远热情永远挨拧的局面。


    果不然,庄逸才刚敲响


    一声门,门后迅速探出一个小脑袋。


    “哥——唉?你是谁?”热情的“哥哥”二字拦腰截断,变成疑惑的话语。


    “他是你庄哥哥。”


    隔着一丈远,正同顾谨安赖皮到底的奚泊舟十分热情的同松霖双介绍庄逸,为此被顾谨安肘击了一下也乐哈哈。


    本以为他奚公子笑得人见人爱,风趣和蔼,没想到小孩的脸色一变,“嗖”的关上门就哇哇喊人,隔着高高的院墙都能听到他咋呼的声音。


    “不好了,哥哥和人打起来了。”


    不是,明明是顾谨安单方面给了他一拳,怎么成打起来了。


    紧接着不止院中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他们都认识的戈勇更是勇猛异常翻墙而出,周边的院子除了隔壁这一座没有动静,其余人家也都开门伸出头来看热闹,见顾谨安果被几个比他年纪大的男子围在中心,又缩了回去,不一会,抬着锄头粪瓢就出来了。


    要不是顾谨安开口解释的及时,靠他最近的奚泊舟脑袋怎么也得挨上一下。(奚泊舟:我和你们说,那瓢当时离我的脑袋只有半拳不到的距离!)


    兴师动众至此,再想把四人一同打包带走已然不能,泄愤般的揪出自知闯了祸躲在人群中的松霖双,将他脑袋上的小揪揪揉到凌乱,泄了气的看着他家人热情的将三人迎进去,江宗杰自然浑水摸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寻常样子跟在后面进去了,不过相较寻常时候,他还是心虚的看了顾谨安一眼,见对方没有阻碍和告状的心思,才松了口气。


    他确实是安排管事随从去附近搜罗好玩的小玩意儿了,但他发誓,那些东西真不贵的,就是费点人力胜在有趣,民间藏着许多这样的东西,但因卖不上什么价格,鲜有人收购。


    圣人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父母如今就处在这个不亦乐乎的状态上,其实不止他父母,翠羽、松墨外加弟弟妹妹都是如此,义愤填膺的出门,欢天喜地的进家,可爽死奚泊舟三人了。


    好在每人脑抽再提起表姐夫这一茬,所以儿子同窗上门拜访一事还是进行得顺顺利利和睦万分,期间有婶子上门送自家种的菜,听闻来找他们村文曲星的三人俱是举人老爷之后,上门送这送那的就开始络绎不绝,乡里乡亲的又不好将人拒之门外,最后只能派了开门最积极的松霖双搬着他的小板凳候在门口,接待来人。


    对此小孩十分兴奋的接受了,兴冲冲的搬着小板凳在门口坐得笔直,一点没有注意他娘亲不忍直视的眼神。


    这可是以往大人们才能参与的活动。


    “安哥儿,以后难为你多关照他一二了。”顾谨安正咬牙看着几人在父母亲友面前编排自己在书院时的诸多事情,冷不丁听翠羽这样幽幽叹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看到以特别笔直的姿态坐在门正中的松霖双,小小的背影十分严肃,严肃到他都忍不住失笑出声。


    “姐姐不用担心,霖双就是年纪还小,性子耿直了点。”


    “分明就是缺根筋……”翠羽不同意他的说法,也想不通自己这么伶俐的人,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儿子来,肯定是他爹影响的。


    正协同热情招呼客人的松墨冷不丁又被瞪了一眼,不明所以。


    一回头看到儿子端端正正的坐在大门中间,头疼上前将他挪开,让他靠门边做,父子两人不免小范围的争执了一番,松霖双伶牙俐齿搅得松墨都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屁股,顾谨安再次将目光看向因儿子过分一根筋而忧愁的翠羽,果见她的眉毛微微倒竖了起来,这是被气的,一扫刚刚的忧愁。


    小孩子就是这样一会儿耿直一会儿伶俐的,他翠羽姐姐就是将孩子看得太细,如今又到了孕晚期,才会反复纠结的。


    松霖双要是个笨孩子的话,这世上再没聪明的了。


    看着小小年纪就在来往邻居里游刃有余的小孩,顾谨安觉得他很有几分接人待物的天分,或许该和爹娘提提,送他们去学点东西。


    如今孩子们在家都是跟着他爹读书,他之前提过几次,有意让他们前往松山就读,但除了宁姐儿一人表现出足够的兴趣,其余两个小子连同他们父母在内都兴致缺缺,泰哥儿更是言明自己读不进书,努力习字争取不做个睁眼瞎就行,这话自然是被他爹按着锤了一顿,但锤完他爹选择站在小孩那边,顾谨安也不能强迫。


    宁姐儿……


    普通书院是不招女学生的,松山书院名气再大,也没脱离普通书院的行列,所以他只能时常寄送一点自己得到的书册和注解回来给她翻看。


    好在没几个月他就要去京中考试了,若不出意外,他此科定能登榜的,就算不是状元,怎么也跌不到二甲之后,到时候努力点考个庶吉士,也算迈入京官的行列了。京中有专门为女子设立的女学,牵头的是当今的皇后,到时候走走宗正的路子,还是能将妹妹送进去的。


    至于泰哥儿和双哥儿,不喜欢读书也没什么,前几日戈勇还同他提过,泰哥儿是个难得的练舞料子,虽然如今入门是年纪大了点,但苦练几年未必考不上武举,只是顾谨安日后走的必定是文臣清流的路子,要是出个武举出生的弟弟,难免造人排挤。


    对此忧虑他是怎么回复的?


    “说的好像没有武举出身的弟弟我就不受排挤一样。”


    他顾谨耀大哥自从收到他的人参后,不知是感激还是觉得突然同他有话说了,隔三岔五就递封书信来,虽然信中写的委婉,但他对官场排挤宗亲出生的怨念还是扑面而来,顾谨安含蓄的安慰了他几句,不得了,送给他的信开始比送给他大伯的还要多了,他大伯不知道儿子天天在信中同弟弟吐槽同僚,还乐呵呵的以为他们兄弟关系更进一步,听闻特意遣人送了一笔钱去京中给儿子充作邮费。


    顾谨安对此操作不做评价,只祝愿他大伯永远不要知道真相。


    也就近期可能考虑到他在准备乡试没来信,但顾谨安可以肯定,等他得中解元的消息传到京中去时,蜂拥而来的信件能把他埋了,好在那时他已经启程进京,再多的信件也只能暂存他陆师那里等待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启封。


    若不是顾谨耀任职地就在京城周边,他爹同他大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上门一趟,这事儿还挺勾人愁肠的。


    现在嘛,他还是安安静静看奚泊舟三人给村中小孩取名字的热闹。


    第 149 章 请师傅


    是的, 不知从那位登门的婶子开始,他家这特意设下欢迎他同窗的宴会就变味了,人人带着孩子来请他们三人取名, 说沾点儿举人老爷的文气,顾谨安见势不对远远躲开逃过了一劫, 但大户人家出生的三人哪里感受过如此热情崇拜的阵仗,袖子一挽十分配合,光起名不算,还特意向他爹要来笔墨纸砚, 将取好的名字一一写在纸张递给人家,配合得不


    得了。


    不过热情是短暂的,世道太平了,村中这些年可没少生孩子,如今看着他们三人搜肠刮肚都到《诗经》、《楚辞》上了, 很有现代起名网的感觉,看得顾谨安乐得不行。


    乐极生悲大概如此,不小心笑出声来的他被抓了救命稻草,按到桌前也给人取了几个名字, 随着夜深,前来沾文气的人才散去,但就今日这个取名量, 顾谨安敢说村中孩子再没有几个的名字不是出自他们之手的了。


    明日就算还有登门的, 数量也不会多,除非村里人到外宣扬,让其它村的也跟风而来。


    想到这,他头皮发麻浑身一抖。


    “怎么了?”好不容易将人全部送走总算能歇口气的三人齐刷刷看向他,将心中的忧虑一说, 三人同样惊恐不已,本来打算在这小村庄中待几日的,此刻却恨不得拔腿就跑。


    不过江娘子已经收拾好了隔壁常先生空置的院子给他们入住,这时候离开可不礼貌。


    三人来时多期待顾谨安表情的兴奋脸,现在一水成了苦瓜脸,搞得松墨将他们送过去之后,还回来找顾谨安嘀咕是不是哪里没有安置到位。


    顾谨安只笑笑说不用管他们,考前综合症,松墨还真信了,放心的回自己房间休息。


    除了安哥儿,他也没见过今年读书考试只有兴奋没有害怕的人,当年跟在五爷身后陪读的时光里,更是见过无数公子爷们包括他家五爷在内,一到书院考试时间就智计百出的请假逃考。


    在经历如此之多的他看来,虽然举人老爷,但畏惧考试也是正常的表现,更不要说这个考试直接决定了一人今后的命运轨迹,还好他家小子不是读书的料,他们为父母者虽免不了叹息,但更多的也是庆幸。


    人活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就好,没必要太多去奢求身份之外的东西,若不是五爷和娘子仁善,放了他们一家的身契不是还如兄妹一般待他们,他家小子连奢求都是不能的。


    顾谨安不知道家中大人心中所想,还盘算着明日问问戈勇有没有靠谱的武学推荐,让泰哥儿和安哥儿两小子都练练拳脚,虽不指望他们一定考上武举出人头地,但人活一世总得有一技之长,练武能强身,别的不说遇事起码能自保。


    他这里计划得好,第二日找父母一说时却遭遇迎头痛击,翠羽和松墨倒是没什么抗拒,但是要听他爹娘的安排,他爹面有犹豫还有挣扎的余地,他娘却怎么也不同意将两人送去外面学习,外加还有一个宁姐儿在旁边争取加入学习的队伍,搞得本就想不通为什么要拒绝他这个提议的顾谨安更是头疼。


    小伙伴四人坐在一起,外加一个江宗杰想了半天主意,还是有经验的江宗杰提出了可行的方案。


    找一个武师傅上门教学。


    他在家中就是这样操作的,他娘亲对他宝贝得不得了,也是不放心让他前往武学学习,而且专为学武设立的武学,怎么也没有学文的书院来得规范,老师动辄打骂处罚学生如家常便饭,习武者下手又重,一个搞不好打坏了疼的还是自家,请个武师傅上门虽然价高了许多,但自己精挑细选的人也会少很多麻烦。


    “你这个主意不错,待会儿我就去找戈勇问问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在得知自己特别喜欢的那个树雕笔架是他特意采购来讨好的之后,顾谨安已经有几天没怎么搭理江宗杰了,还又给了他一张银票,如今他们在此讨论,是对方对他的冷待视如不见,强跟着不好拒绝表舅子的江鸿来的,没想到还真让他出了个可行的主意,顾谨安也不计前嫌再次同他说起话来。


    江宗杰为破冰高兴之余,也免不了暗自吐槽这解元表弟性格小孩似的,不过……


    “表弟要找武师傅何必舍近求远,那么戈护卫是京中来的,在附近未必有我知道的武师多。”


    “谢了,同你们江府有关系的武师,我家敬谢不敏。”


    “……行吧,当我没说。”


    顾谨安采纳了他的建议又撇下小伙伴独自去同戈勇谈了半天,还真让他找到个合适的武师傅,当即回房起草了一份计划,再次抬到了爹娘面前,看得出他娘还是很不赞成的,但看在他写了这么一篇整整齐齐字的份上,还是拿过去看了起来,他爹也凑上去看,在他娘还面无表情没有一点表示的时候,他就拊掌称赞,毫不意外的被他娘横了一眼。


    讪讪然摸着鼻子坐回原位,给了顾谨安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他在来之前悄悄去做过他爹的思想工作,现在看来他爹说的不算,还是得要他娘宣判这份计划的生死。


    顾谨安也不再给顾良远使眼色了,只眼巴巴的盯着江娘子,听闻消息的三小只也扒在门框处往里张望,顾谨泰是想学武的,那日看到戈大叔撑着墙就跳到院外英姿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他也想学这么个样子,顾谨宁不用说,她是第一个想学的,请武师傅到家中她还能跟着学一点,弟弟们去武学她半点都学不到,松霖双倒没所谓,他向来跟着哥哥姐姐跑。


    大概是觉得孩子们的眼神太过期盼,顾良远顶着有可能被踹去书房睡的压力,又劝了两句,终于等来了江娘子的开口,屋里屋外五个人都将心提到胸口,却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江娘子同意了请武师傅到家教学的安排。


    “耶!”


    顾谨安松了口气,门外三小孩更是跳着欢呼了起来。


    看得江娘子又气又好笑,“在你们眼里我就是那等拦着不让你们上进的人?”


    所有人赶忙摇头说不,江娘子看着他们齐刷刷的动作,叹息一声,没有过多的言语。


    儿子过不了几日就要启程前往京中准备会试了,他们做父母的在其中起不了什么助力,但至少不能让他为家中的事牵挂太多。


    之前一直没同意送几个小的出门读书除了她心有不舍外,还因为两人都不是读书的料子,让顾良远教着就足够了,宁姐儿小姑娘更是没有书院会接受,拒绝戈勇的提议还是基于第一个原因,她舍不得也不放心孩子远走求学,一个顾谨安自小就懂事得如大人般的孩子都愁得她一夜一夜睡不着,何况四个全送出去,但若能请得一个靠谱的武师傅上门,她还是能同意的。


    那位陆探花她虽只见过几面,但通身的气派看着就不俗,再加上儿子这么些年一直都是他同常彦关照,戈勇是他放在儿子身边的人,他推荐来的人定没什么问题的。


    人没问题,孩子也不用离家,再没有拒绝的道理。


    得到江娘子的首肯,顾谨安就连忙找上戈勇让他联系他推荐的武师傅,势必要赶在自己离家之前安排好弟弟妹妹的学习事宜,好在那位武师傅住的离他们不远,只隔了数十里的距离,戈勇借了奚泊舟的良驹,两日时间不到就把人直接带到了他的眼前。


    看着眼前有些腼腆的汉子,顾谨安有点怀疑的看向戈勇。


    这真的能行吗?


    看起来比恒王府那位憋笑不住的护卫更不像个护卫的样子,但这个人在戈勇口中可是桑阁老跟前曾经一等一的护卫,若不是受了点伤兼家中父母挂念,他都不会会辞职回老家来的。


    桑阁老他知道的,太后的娘家人,如今内阁首辅。


    面对他的怀疑,戈勇不语,只把自己的佩刀递给腼腆汉子。


    对方接过后虎虎生风的舞了一套刀法,成功将满院的人聚拢在他周围,三小只更是眼睛亮闪闪的看着顾谨安,就怕他一个不满意把他们满意得不得了的老师赶走。


    顾谨安看得好笑,有意想要逗逗他们,但也知道有本事的人大多有傲骨,不能造次,十分热情的欢迎了这位弟弟妹妹的新老师,又让他们排排站跟他行礼。


    礼成之后,三方都松了口气。


    顾谨安是因为积压心头多时的一件大事终于落地,孩子们是因为以后又有好玩的东西,而新上任的苍怀老师则是因为终于又找到了一个简单又稳定的饭碗。


    天知道在戈勇找上他前,他已经快要坐吃山空思量着要不要卖了房子去浪迹天涯,桑府当年给他的钱不少,但架不住他这人朋友多好仗义疏财,刚刚他都有点担心这户人家相不中他。


    武功他自认是是没问题的,哪怕现在身体大不如以前,但戈勇这样的他还是能打一打,但上门当老师还是头一遭,以前在桑府护卫队里他虽然也承当过教头的职位,可交已有武学工地的成年同毫无功底嫩汪汪的小孩还是不一样的,顾谨安眼见的腼腆,其实是他刻意用来显得自己不那么凶神恶煞的伪装。


    好在是被人相中了。


    其余人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在孩子们行过拜师礼后纷纷上前同他见礼,顾良远加上奚泊州、江宗杰的热情,险些让这位自觉勉强过关的老师招架不住,看得戈勇在一旁偷笑不已。


    以前同在京城的时候,他们可没少别矛头,这人可牛得不得了。都远离了第一战线才明白,其实大家都是普通人,这才有了自相遇后他们还隔三差五联络的今日。


    不然放以前一起候在内阁外面警戒的时光中,他若是敢说以后自己能给他介绍工作,包要被他一群兄弟套麻袋,所以说人与人之间的许多隔阂,往往都在身上穿的衣服。


    顾谨安将苍怀的窘迫及戈勇的幸灾乐祸看在眼里,不明白他爹就算了,作为一家之主展现对老师的十足热情是礼貌的表现,奚泊舟同江宗杰凑什么热闹。


    就怕他们太过热情把这位武艺超群性格腼腆的老师吓跑,顾谨安叹口气,正打算上去帮他解围,就看到三个孩子缠着他要学习刚刚的刀法,在怀也趁机中断了与三人的交流,跟着孩子们去到明显是为他们习武特意收整出来的院中一角去。


    苍怀全程都没有对顾谨宁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学生发表过任何的言语,一视同仁如男学生一样,顾谨安对他的满意度难免成直线上升。


    第 150 章 启程


    挺好, 目前看来老师性格是腼腆了点,但整体是很符合他的心意的,再观望几日, 他也可放心的启程前往京城了。


    这并非是他不信任戈


    勇的推荐,而是人心易变, 人总该谨慎。


    就这样,又在家中待了三日,送走了经不住家人催促的江宗杰,对方临行前只差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叮嘱以后一定要去兰溪找他玩, 顾谨安嘴上胡乱应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狗屁兰溪他才不去呢,从他顾小爷一岁不到踏出那片土地之后,他这辈子都不想回去。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敷衍,江宗杰转而去忽悠三个的小的了, 除了宁姐儿,其余两个憨小子倒是拍着胸脯保证肯定去找他玩,甚至还因此伤心得眼眶红红,惹得宁姐儿在后悄悄一人给了一巴掌。


    但到底是伤心江宗杰的离去还是伤心再也没有供应的有趣小玩意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江宗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绪回应, 这才不舍的同顾家各位告别,又辞行了奚泊舟、庄逸、江鸿三人,才一步三回头的登上江禄特意找来接他的马车。


    随着江宗杰的离去, 顾谨安前往京城的事宜也开始提上了日程, 江娘子连带着快临盆翠羽开始给他收准备上京的行囊,哪怕他再三表示自己可以独立完成,不用她二人劳心劳力,但还是被两人以他不懂为由剥夺了自行整理行囊的权力,只能小小收拾了一番常用的书册和笔墨纸砚。


    奚泊舟三人期间回了一趟书院, 给他带来陆熠名为给他安排京中住处实则催促他上路的信件,当然因为他们回去这一趟,他还是没能躲过顾谨耀的信件轰炸,厚厚一叠足二十张信纸所书的信,要不是他爹虎视眈眈的看着,他都不想打开看对方罗里吧嗦的到底说了什么玩意儿。


    通篇看完,果然,一张用来恭喜他高中榜一荣获解元称呼,一张用来叮嘱去京路上一定要去看他,余下的十八张,完全在向隐晦阐述大启官场的“黑暗”,最主要还是针对他们宗亲的“黑暗”。


    恒王不是还在京城吗怎么眼皮子底下还有人能这么给他门人穿小鞋的


    顾谨安对此很疑惑,不过想想恒王目前明哲保身的举措,也就又消了疑惑。


    他恨不得自己在全天下眼里是一位纵情声色的逍遥王爷,别说同朝政扯上关系了,就连此前的幽州之战,他也有意想要淡化自己在其中的身影。


    反正青史已经留名,何必在意当代如何分说。


    只是这样一边淡化存在,又一边费尽心思的为皇上办事筹谋,顾谨安觉得其中的方差大得让他害怕。


    总感觉未来朝廷定会爆个大的,说不定他也免不了牵连。


    顾谨耀作为恒王府左长吏之子,天然就被划分进了恒王的阵营,如不出意外的话,自己一旦得中入朝,在那些人的眼中也要做一段时间的恒王门人,虽然他和恒王没有什么政治上的勾连,但一脉同宗,怨不得别人如此看。


    想到这,顾谨安就觉得未来好刺激,忍不住叹了口气,让一旁时刻关注他但又不好看儿子信件的顾良远心中一咯噔,“你大哥那里又发生何事”


    上次传病笃可吓了他一跳。


    “他能有什么事,就让我路过的时候顺道去看看他工”为了他爹的心里健康,顾谨安自然不能将顾谨耀信中所言告诉他,只边折起信纸准备一会儿就烧毁边吐槽自己是什么品牌的垃圾桶吗天天就瞅准他一人倒情绪垃圾了,害得他胡思乱想。


    隔着信纸都这样,见了面还得了,他有些迟疑到底要不要顺路去看看他了。


    “什么顺道,你就是绕路也得给我去,耀哥儿这么挂念你,书信时时不断,你大伯如今领了王府左长更的职务寻常也不能离府上京,就算为了他,你也得去看看你大兄,咱们家同那边府里不对付,可不包括你大伯家。”


    好吧,现在由不得他做选择了,就算耳朵起茧,他这一趟慰问之旅也不得不去。


    “我们给你把肉干收起来,除了京中做人情外,也给你大兄送点去,他虽不至于差这点东西,但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顷刻间,他爹连送什么礼都给他安排好了,牛肉干等同鹅毛,顾谨安都想为那条不幸摔死的牛唉叹两声,然后又被他爹怪模怪样敲了两下脑袋。


    “您知道您刚刚敲的是什么吗?”捂着脑袋,顾谨安的表情故作悲愤。


    “不听话的脑袋。”


    “是未来状元郎的脑袋!”


    父子俩吵闹一阵,反应过来后皆心虚的看了看四周,发现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苦着脸学武的三小孩的身上,并没有人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才松了口气,对视一眼刻意松弛的转移了话题,根本不知道一群人就连苍怀憋笑都憋疯了。


    唯三没有笑话他们的人,只有全神贯注拼命记住动作的三小孩,压根没有察觉他们这里小小的动静。


    就这样,父子二人又交流了几句,无非是些言语上的叮嘱,其他人或许会觉得父母唠叨,但顾谨安从来都很享受这个过程。


    没有难得一见面就追问学习的窒息,更没有刻意伪装出来的亲近。


    所以顾谨安一般都把这些叮嘱当心灵鸡汤喝,不时点点头回应一声以让对方知道自己是在认真的听着的,只是这鸡汤喝着喝着,怎么变味了。


    “我和你娘亲都是平凡人,本不奢望你们兄妹能有多大的出息,可你早远远超过属于奢望的程度,你比我们任何人都要聪明有主意,京中一切事宜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但需牢记一点,我们这样的出身,最忌强出头。”


    这话顾良远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若不是有意走到他两人身前聆听,绝不会有第三人听到。但不知为何,顾谨安还是感觉到了一道视线投在自己身上,抬眼看去,虽然江娘子敛目得很快,但顾谨安还是捕捉到了她眼中的一抹忧虑。


    “您和娘亲放心,我肯定不会胡来的。”


    不用多猜,顾谨安也知道他们在忧虑什么,无非是怕自己太想进步,从而一个不注意就成为政治斗争中的牺牲品,但他也不好对父母说他考科举就是为了找个铁饭碗摆烂,他不要面子的吗?只能顺着他爹话中透出的意思答应,以期消去他们心中的忧虑。


    没想到话一出口,他爹脸上的完蛋神色更浓了。


    “罢罢罢,随你去吧。”


    不是,他刚刚说的话是说顺着他的意思来的吧,没有刻意唱反调那种意思吧?


    顾谨安被挥苍蝇一般挥得一脸懵。


    好在这时奚泊舟过来拽他去看自己刚同苍怀学的两招,不然他还得懵一阵。


    看着奚泊舟耍了阵宝,他也明白过来了,说白了他爹娘就是担心他,只要他去了京城就止不住的担心,这种担心是无论说什么都消散不


    了的。


    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大抵就是如此。


    他能做的也只有一路平平安安,方能逐渐消除他们的不安,在这方面,言语的力量远没有行动证实来得给力。


    两日后,终于收拾整齐的顾谨安终于辞别了一路送出村口还久久站在原地不折返的家人,车帘掀了又放放了又掀,直到视野里再看不到任何一人的身影,方才神色有些萎靡的倚坐在车中。


    与他同坐车中的庄逸和江鸿对视一眼,不知该怎么安慰他。若不是这一次小住,他们都不知道天下间还有氛围这么好的家庭,父母将孩子放在与自己平等的地位,认真考虑他们的每一个选择与决定,就连女孩子都可以加入习武的队伍,莫说他们自己家了,这么多年在其他家中也没见过的。


    就他们家中,他们这种读书好取得功名的人已是父母心尖尖的存在了,也不敢奢望如此轻松的相处方式。


    母亲还好一点,母亲总是爱重自己孩子的,但父亲就不一样了,父亲是那种无论表现得多么优秀,优秀到足以单开一页族谱,他也要瞪着眼睛骂你一句“孽畜”的人。


    但也不是真骂,就是一句习惯性的用语,但相比较起来,他们还是更喜欢顾家这种家庭氛围。


    刚刚离家就开始想家的顾谨安不知道,在自己家中这短短数日的时间,改变了几位人生挚友的育儿观,待到来日他们儿女遍地只差爬到他脑袋上拉屎的时候,他所有的控诉将全部遭到驳回。


    一句跟你学的,成为他今后人生中最无法言明之痛。


    车中因顾谨安情绪低落而有些沉闷的氛围,是被外在骑马的奚泊舟打破的。


    感觉到马车过去安静的他手贱掀开车帘,见庄逸,江鸿面有难色,顾谨安则独自低落,瞬间就知道为什么走这么久都没听到他们“呱唧”一句,想也不想就对低落中的顾谨安喊了一句,“状元郎是想家想哭了?”


    惹得正和护卫在外驾车的柳生候一下子掀开车帘伸进脑袋,“安哥儿哭了?快让我看看。”


    兴奋得太过明显,让觉得此时向他人不太道德还在苦思冥想安慰话术的庄逸都忍不住喷笑出声,江鸿自不必说,在奚泊舟喊出“状元郎”这个明显带着揶揄的话时早就笑弯了腰。


    两日前顾谨安同顾良远的父子对话他们可都竖着耳朵听呢,当时没有言语是顾忌着长辈的面子,实则下来无其余人之时,他们自己调侃了顾谨安无数次。


    此人最初带着微微羞涩时最为有趣,调侃几次皮实了就一副自己肯定能把状元名头收入囊中的狂妄往,形式倒转被鞭打的成为了他们。


    再一次感受脸皮厚着天下无敌威力的庄逸早放弃了这个做法,但奚泊舟同江鸿显然对此乐此不疲。


    大概他们也没有其他能调笑到顾谨安的方式了,才会如此执着这个。


    结果由此可知。


    再一次听了一遍狂妄之语的庄逸恨不得捂住耳朵,但顾谨安若真能考上状元的话,这热闹他还挺想凑的。


    不过这热闹还在遥远的几月之后,现目前还是先看眼下的热闹。


    被顾谨安言语“挤压”得受不了的江鸿抱着脑袋冲出车厢外。


    本想同见势不对就缩了脑袋的柳生候挤挤驾车的位置,但架不住原本驾车的两人都是身形魁梧之人,他在车辕上辗转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个可以完全安置自己的空隙,还差点影响到戈勇的驾驶工作。


    被对方冷冷看了一眼后,想起他同苍怀兴致突来给他表演的一场搏击,拳拳生风的对打他现在想着都觉得骨头疼,也不耽搁,火速寻求他最铁的小伙伴。


    奚泊舟走到哪里都是好大哥,自然眼睛都不眨的同意了他的共骑请求。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