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 章 果然是它!
所以这不是恒王府的酒楼, 而是朝廷的酒楼,赚钱的同时还能窃听情报,出了问题还有恒王府这个背锅王, 搞不好厨房的大厨都是皇上暗卫司出来的人,顾谨安有点好奇了, 若不是进门就被提醒过厨房重地客人不能踏足,顾谨安高低要去瞻仰一二。
是挺会玩的,只许皇帝赚钱不许宗亲摆摊。不过永远不要小看任何一个情报机构,皇上能将它安在这里, 就说明这里有他留心的东西。
会雪楼什么时候在恒州开业的呢,五年还是六年前?无论是哪个,都很微妙。
杨瑞那么早就露了马脚?还是皇上还有另外的打算。
顾谨安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明白,现在他知道了, 陆熠为什么一直要让他远离恒王府。
只有二子一孙的正统比起子嗣繁多的旁支,却是显得有些岌岌可危,稍有意外就无子可落,他要是站在皇上的那个位置, 眼里也容不下沙子。
刚想通其中的关节,就接到来自顾承昂警告的眼神,顾谨安用手指从自己嘴角划过, 做了个保证守口如瓶的表情。
包厢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以各色物品制造出来的“雪景”让顾谨安惊讶不已,如此以假乱真的手艺,拿到哪里都是独一份了吧,“雪景”不冷,屋角四周回旋着从天而降的“雪花”倒让身处其中的人多了份肆意畅快之感, 也点了酒楼的名,坐在这样的雅间里,酒都要多喝几杯,包老板稳赚不赔的,不过就回雪楼的菜谱定价和客流量来看,老板想赔也不可能。
想他从神似农家大院的兰溪顾府去到真正农家大院的柳泉村,就是后来因读书常住的松山书院也都是多以朴素为主,在来恒州城之前,他见过这个时代最恢弘的建筑是万安县的城楼,装潢最富丽的则是县中的望江楼。
还暗自吐槽了几句古装剧都是骗人的,古代最多的景色就是灰扑扑,毕竟人们烧火用柴,除了如松山这种私人所有以及官家重地所在,目之所及的山都像年近中年斑秃了一样,这一片那一角的,俱被采伐干净,恒州城却不一般,到处绿油油时不时还露出富丽堂皇一面,让你目不暇接,是有那么点现代影视城的味道了。
经江鸿的介绍顾谨安得知除了一二两楼的大堂,会雪楼还在三四楼设置了“春花春月风雨云雪”八个雅间,专供喜好清静又不缺钱的人使用,他此次所定的雅间,就是位于四楼最贵的“雪”字号雅间,名为“听雪”。
略打听了一下价格,顾谨安看顾承昂都顺眼了不少。
果然大雅是要大钱来支撑的,就不知他这名义上的东家背地里的长工用不用掏银子,用的话那就更开心了。
兜里没钱,就不会进严明的圈套。
丝毫不知道顾承昂兜里的钱已经被严明掏干净的顾谨安美滋滋想着。
不过江鸿能在今日这种时间提前预定下了这间最顶端的雅间,其家族在恒州的地位必定不低。
顾谨安并没有过多去探究对方出身的打算,略微好奇了片刻,就把心思放在了即将上桌的菜色上去了。
坐下时他看了几眼菜单,发现楼中的大厨起名偏文艺兼过分含蓄,一连看了几个菜他愣是没看出是什么东西来,后面的价格倒是写的清晰,是怕有人吃了不认账吗?
那看来对自己的定价有一定程度上的心虚。
菜一道道上来,顾谨安的心也一层层变凉,不是说吃的不好,而是它们的名字欺骗度实在太高了。
如刚刚这道刚端上来的“浮玉熏鲥”,看得出来是鱼,但总该是他没见过的珍稀鱼种才对得起价格吧,不不不,一条普普通通的熏黄花鱼,味道不错,性价比
奇低;还有那道菩提玉斋,就是蛋炒饭,不过上面撒了点来自西荒的胡萝卜粒,顾谨安选择原谅,胡萝卜如今在大启可是稀罕物,这道饭是江鸿力荐的,顾谨安有点同情他;最绝的还是凉菜一道青玉眠雪,绵白糖的出现给了顾谨安极大的震撼及打击,默默将自己制糖的方子压在心底,看都不想多看它一眼,再罕见,白糖就是白糖,在他这里值不了这个堪比天价的价格,这是顾承昂新加的,看不出来这人如今走酷哥路线,却爱吃糖。
鄙夷的看着他一眼,只想抱着自己的方子哭,大启有白糖这个事情,没人和他说啊。
这么多年为了点甜味,连花瓣尾巴都嘬过的他算什么?
其他的他就不一一列举了,来这里吃得就是一个雅,反正不是他出钱,再来第二次绝无可能,默默坐着静待最终大菜的登场。
听闻此菜是楼中独有,除了此楼别无分号,所以每日也只供应给能定下最豪华雅间“听雪阁”的最尊贵客人,名字也好听,叫“红梅落雪”。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小小一碟的它盖了个精美的盖子盛在莹白的琉璃盘中被端进来,顾谨安突生一种不详的预感。
不能是他想的那个东西吧,不能吧?
盖子掀开,其他人眼睛看到了圣光,而他只看到了黑暗。
果然是它,白糖西红柿!
那么普通又那么神奇的存在,都有它顾承昂还点一个黄瓜片沾白糖干嘛,看得出是真的很爱吃糖了。
不过这一绿一红的,还真是会雪楼的镇楼之菜,全都是限量供应的,只是黄瓜供应得更多一点,而西红柿每日只有两碟,对应一早一晚两个定下雅间的时间。
大启有白糖出乎了顾谨安的预料,介于他此前从未听人提及也从未见人卖过,就连他出身很好的陆师都没说过,多半是来自禁中的秘方,只有独属于皇上的东西,才能口风如此严谨,他再大胆猜测一下,大启有能人摸索出了糖的制作方式,但还没达到能量产的程度,甚至出产量很少,才会让这两道菜如此贵重,那他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他只是一个出身乡下的小子。
只是西红柿的出现有点太超纲了,它到底从哪里流传进来的?
之前没见过,就是没在市面上流通,不然以他娘爱花成痴的程度,哪怕他家买不起,他也能有所听闻。
“没见过吧,这个据传是东洛人远赴域外之海得来的神奇果实,会雪楼老板花高价买下来的,天下只此一颗,为此他还造了个密室珍藏,就怕被人抢夺了去。”
江鸿说得神神秘秘,大猴也听得瞠目结舌,护卫显然也没见过这个东西,正盯着研究,唯有顾谨安,听得直想发笑。
屁的一棵,要只有一棵的话就该出现在皇城里而不是在这里有几个钱就能来尝尝味道,而且只有一棵的话,也满足不了会雪楼源源不断的供应需求,别看每日只有两碟,但全年供应还是需要种植出一片的,那个传闻中的密室,多半是刻意为了栽种它而特制的温室,不然西红柿这种季节性很强的植物,怎么可能常年四季都结果。
不得了不得了,大启能人辈出啊,温室栽培都摸索出来了,为了经营好这座会雪楼也是下了重本,顾谨安更加不敢去深思它存在的意义为何了。
“这东西叫什么名字?”大猴很好奇,好奇心甚至战胜了他对顾承昂因身份地位不同天然产生的恐惧。
“番茄。”
这倒是记忆中的名字,没让顾谨安再震撼了,震来震去都快脑震荡了。
“番邦来的茄子吗?”大猴不懂这看起来就带着危险色彩但明显是果子的东西,和茄子有什么关系,他们北地是有生吃茄子的习惯,但茄子明显不是果子。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江鸿其实也不太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要他说太普通了,有点配不上它,要是他是东家的话,就该起个“胭脂果”这样的名字。
也是顾谨安听不到他的心声,不然该替番茄谢过他的不取名之恩,多清爽的一个果子,瞬间香腻味了。
“啊?原来你也不知道啊。”
“它那么珍贵我不知道不很正常!”什么时候给了对方这种自己无所不知的错觉,平时该感到开心的事情江鸿此刻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因为他甚至不知道这东西是树上长的还是土里埋的,看样子应该是和柿子一样长在树上的吧。
大猴对他这个推测深以为然,当即表示这东西他就该长在树上,两人侃侃而谈听得顾谨安扶额不已。
后面是真见过的顾承昂听不下去,主动出言解释道,“因为它的植株长得和茄子很是相似,又是从域外之国来的,才取的这个名字,还有,它不是长在树上的,而是同芸豆一样长在爬藤上。”
“那不是能长很多!”芸豆可真的太能长了,江鸿不清楚,种田经验丰富的大猴却一下脱口而出。
“……也不是很多。”这东西很难养的,宫中那几颗长得还不错,但不知什么原因已有两年不结果了,恒州这几棵倒是结果,但不知是不是地方太寒冷的原因,虽有温室加持也半死不活的,产量一直不好,不然这么赚钱的东西怎么也不能一日限量两碟。
这几日顾谨安一直以为他去忙方子的事情了,其实不然,除了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去盯过一阵,但他父王善于工事的亲信赶回来后,他就被流放去守田了。
他父王不知哪里来的歪理,说他在宫中待过一定见过奇珍园的花匠怎么侍弄它的,这什么歪理,就是他分辨说奇珍园的已经不结果了还是将他打发过来,他懂什么种果子,每日看着越发趋于恶化的情况,愁得吃不好也睡不着。
要是没了这东西,会雪楼的生意得减半,到时候皇上要让他们家补全的。
“噗嗤——”看着他强行分辨的模样,顾谨安实在忍不住了,瞬间迎来他的怒目而视。
“你笑什么!”
“能吃上如此世所罕见的东西,我开心。”
“是吗?”顾承昂怎么那么不相信他说的。
“是的是的。”顾谨安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怎么也不能说自己看出来这个事情目前是由他在负责才笑话他的,那以他的脾气不得登时就炸了。
这番茄的产量肯定不好,顾谨安的怨气都快凝结成型了。
“那就吃吧。”将信将疑的看了他一眼,见其他人已经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再加上自己也确实饿了,顾承昂决定过后再找他麻烦。
虽然吐槽酒楼的起名风格,也知道他多半是个赚钱兼情报的机构,但不得不说手艺还是一流的,和望山楼不是一个风味的菜系,却同样好吃,甚至相比望江楼的接地气,它显得更高端吃饭体验也更好,其他人不知道,但顾谨安本人是非常满意,能立住脚跟不是靠哗众取宠的两盘凉菜,更多的还是大厨实打实的手艺,果然皇室出品必属精品。
第 132 章 他要是能种田,考什么……
险些扶墙而出的顾谨安十分满意, 刚想找个真正安静的地方去同大猴谈谈之时,却又被顾承昂阻住了脚步。
“让松烟送你这位朋友去住店吧,父王还在府中等着你回去呢。”
屁!他出门的时候根本没人提过这事儿, 顾谨安百分百确定是这小子撑不住要找自己聊聊。
很不想答应,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只得听凭安排和大猴惜别了几句,又约好了明日会面的时间和地点,方才在对方的百般推辞下带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还驾了驾马车的松烟和顾承昂一同乘车离去。
大猴目送他走了一段,方才和同样未离去的江鸿辞别, 准备自行回到了自己落脚的小店。
“哎,兄弟,着急回去干嘛,走,咱哥俩儿好好在恒州城中逛逛。”
看着突然勾住自己肩膀笑得不怀好意的人, 大猴下意识摇头拒绝。
“我看兄弟此行是来做生意的吧,恰巧,我手头有笔买卖找不人帮衬,要不咱俩边走边谈?”
接触了大半日的时间, 这人好像也不坏。
鬼使神差,大猴点点脑袋同意了。
“还不知道兄弟名姓。”
“柳生侯。”
“好名字!”谁给取的名这么明晃晃。
“是吧,我也觉得。”抓抓脑袋, 大猴、哦不, 柳生侯憨憨羞涩一笑,终于有个能懂他名字的人了,自从到幽州重建户籍他改了名字后,没少被人嘲讽,但他就想生个侯爷当儿子怎么了, 用顾谨安的话来讲,人活一世怎么能没点梦想。
对了!他还不知道自己新改的名字呢,那明天可得跟他好好介绍一下。
“……柳兄弟我们往这边走。”违心的夸奖是再说不出口,但这名字放在普遍以狗蛋豆豆为名的民间(远方的小豆子:谁在cue我!),确实称得上好名字了,起码有志气。
闲话中,两人往着一条僻静的道路而去。
这边顾谨安同顾承昂回了王府,本以为只是他找自己说话的借口,没想到刚进大门就看到顾忠侯在那里,言恒王有请。
这可真是太及时了!
看着顾承昂瞬间凝固的脸色,顾谨安十分开心的跟着顾忠去迎接他好堂哥的夸奖了,在接受短暂夸奖之后又适时回答了几个有关方子的问题,成功捧着礼物的顾谨安前脚刚踏踏出他的书房门后脚就又被顾良廷喊走了,然后他又获得了一方雕着蟾宫折月图纹的玉雕镇纸,盘得温润莹洁的玉质一看就知道是主人的心爱之物。
更别说他大伯还顺嘴提了一眼,说这是当初他祖父从恒王府带走的物件,后面给了他,顾谨耀讨要好多次都没舍得给他。
这东西好,来日进京会试途径顾谨耀任职地时可以气一气他,希望自己送去的人参益气效果不错,能帮他好好的补气凝神一番,不然就他那小气量,可禁不住气的。
拿着人家
的好物还寻思怎么欺负人家儿子,顾谨安是半点都不心虚的,又和顾良廷拉拉杂杂聊了一大堆,所以他最后是踏着院子落锁的时辰回去的,抱歉的对着正等着他回来就关门的小丫鬟笑了笑,刚转身,就听到侧前方传来一句,“站住!”
深呼吸了一口,顾谨安看在满怀礼物的份上硬挤出一个笑脸,“呀!世子还没睡呢?”
“你不回来,我怎么睡得下。”这么久相处下来,顾承昂早习惯他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作风,明知道自己有事找他还蹉跎到这个时间,自己坐在如此显眼的位置他装看不见,根本就是故意的。
“世子这话说的,让我有些都不敢应了。”和江鸿相处还是有好处的,就这随口一出就能让无法应对的说话风格,他以前可没这么驾轻就熟。
“…你以后离那江家那人远点,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如他所愿,顾承昂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原本想让他到桌子旁坐下现在也不喊了,只指指离桌子不远处的前方,示意他站过去。
顾谨安撇撇嘴,半点没听从他的吩咐,直接越过他所指的地方,大马金刀的坐到了他的对面,将怀中的礼物一股脑的堆到桌上的同时,嘴巴也不闲着,“那可不行,我和他同县同源,要相互扶持着去后面的考试呢,而且他和我母家一个姓,我听着就可亲,可是要做好朋友的。”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要和他做好朋友。”就他吃饭时恨不得一个眼风都不施舍给对方的作态,顾承昂信他个鬼。
“那是此前我没有能用得上它的地方。”
“现在就有了?”
“自然是有了,我找他有大买卖要做呢。”顾谨安边看礼物边漫不经心的道。
你能有什么买卖要做!
心里这样驳斥着,顾承昂却没有说出来,只和他一起端详起礼物来,才送两件,他父王也太小气了点、等等!没看错的话对方手里拿着那个玲珑精致的青带彩琉璃炉是近日在他父王书房里常见的,总是拿着在手里赏玩,碰都不许他碰的存在。
还有放在桌上的那一方镇纸,不是他顾先生走到哪就带到哪的宝贝吗?恒王府老家人的手艺,他还不至于眼拙得看不出来。
依稀记得江家在城中是有典当生意的,他说的大生意不会是?!
“不行!”
“你谁啊说不行就不行?”顾谨安就奇了怪了这个人,明明在会雪楼时和江鸿聊得不亦乐乎相见恨晚的模样,怎么现在又挑剔起人来了。
“我父王可小气了,顾先生也不甚大方,你要是胆敢把他们送给你的东西当出去,包见不到明早太阳的。”
顾承昂试图危言耸听恐吓于他,他总觉得把人家送的贺礼典出去很不好,还都是别人的心爱之物。
“唔,你说这个啊,我记下了。”
顾谨安可没打算去找江鸿典当东西,不过随口一说转移视线所用,再说他找江鸿谈生意,就一定要是典当上的生意吗?
大猴的突至让他一颗原本深埋在心底的小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也是今日被诸事所累,他没来得及和对方好好谈谈,不然能以小见大的撞赚钱法子他一下可以甩出十个出来,就是继续经营他们曾经的烤串生意也很不错的,从那时文会绝大多数人的表现来看,北地人是很喜爱这种吃食的,云遮观还是以素为主,但烤串最精华的还是在各种肉串上。
有市场的生意才能成功,只是不知道大猴如今志在何方。
不急,明日见面再详聊。
他不过发了阵愣,对面的人居然还学起了他的语调。
“记下什么你重复一遍!”
“自然是记下你说殿下同我大伯小肚鸡肠气量狭隘的话。”
“你信不信我揍你!”
“你敢揍我信不信我去他们面前学舌!”
“我会怕?”
“那我现在就去?”
“给我回来!”
吵闹了一阵,这才进入了顾承昂想说的正题,听他明里暗里的暗示自己有没有什么能保证瓜果优质优产的方法,顾谨安只能表示爱莫能助,要是他在种田一道上能有出路的话,也不会选择现如今这条路了,摇摇头,示意自己在这方面确实不擅长。
“真没有?你不是鬼点子很多吗?还有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自幼乡间长大,就没有习得一点点经验?”顾承昂不死心的想要挣扎一下,但心里其实也明白,他如今同顾谨安所言,与前些日子他父王与他所言没有什么分别。
“我是在乡间长大,可我也没亲自下过田啊。”顾谨安倒没有不爱听,只是很无奈,虽然如今他已能很轻松的分辨韭菜和兰花,但于其它方面依旧一塌糊涂,没办法,他家里不种田,前些日子他爹来信倒是提过刚买了一处小田庄,忙于考试他还没来得及去看看,不过家中人都不是能种田的人,想来田庄的最终归途还是赁给他人栽种。
说白了他家从上到下,就没人有去耕种的意识,就这样昔日的顾氏一族还全是泥腿子出身,顾谨安每每看到都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唉——你去睡吧。”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没在作假,顾承昂垂头丧气的挥挥手,他并未刻意隐瞒自家同会雪楼的联系,顾谨安在楼中的那一幌神,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陛下当初设立那里的时候本就是拿着他家做幌子,就连楼内的各处布局都参考他们王府某些地方改造,虽南辕北辙却愣弄出了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搞得只要来过他们家的人,或多或少都能从其间窥视到一点熟悉感,不过自十年前对战北狄之后,恒王府在北地一带重振威严,也没有人敢抬着这个猜测到处乱讲,就是今日订桌的那位江鸿,看起来也是不知晓后面的事情的,江家虽富,但在北地中像他家这样的家族如过江之鲫,多不胜数,钱足够用,却无法接触到更上一个层级的信息,这也是如今商家子纷纷投入科举的原因。
他只是没想到顾谨安竟能见微知著,想到了所有人都没想到却偏
又是正确的方向上去。若是知道,他此刻也不敢如此不加掩饰的问了。
顾谨安起身,还不忘拿过他拿在手里的镇纸,活像会被他贪了一样,然后在他气鼓鼓的萎靡靡的目光中向前走了两步,才缓缓回过身道,“不过对于番茄如何增产丰收,我倒是有一点点小小的个人研究。”
大学的时光除了学习穷极无聊,学生又正处于无论什么东西都想尝尝咸淡的年纪,尤其是他,自从认识了那位农学专业的师兄之后,就没少光顾对方的试验田,相较于大多数不能生吃又或者品相不怎么行的作物,红彤彤的番茄自然成了馋嘴的最优选择,就连对方刻意留植的一根藤上七个瓜的小番茄,都被他吃了不知多少,遭到痛心疾首控诉他辣手催果时,自然没少听对方说种植得如何艰辛。
高产的秘密,就在这些言语之中。
第 133 章 赴约
“你说的这个真有用?”
顾谨安招招手, 附耳过去听了一脑袋“杀菌催芽”、“足肥整地”、“整枝打叉”以及“光温调节”等一堆似懂非懂的话,似懂非懂还是仅限于字面上的意思,具体怎么操作他是半点都不懂的, 还需和专门照管的农人合计,狐疑的看着的顾谨安。
“世子试一试, 不就能知道真假了。”理论是这样的绝对没错,他那农学师兄都直博的人了,番茄种植手艺更是一流,但顾谨安只吃过又没操作过, 能记得这么清楚还是薅羊毛的次数实在太多被迫记下所有的碎碎念。
这人不会理他吧,就他所言的第一步就觉得不太靠谱,用微热的水浸泡种子,真的不会直接把种子弄熟吗?虽然经过这几年的不断栽培,种子远没有初时那样紧张, 但依旧是十分珍贵的存在,不然以陛下重视农事的态度,早就在天下间进行推广了,如今依旧只用作酒店揽客经营之物, 不过是没有看到它有大力发展的前景,权当废物利用物尽其责罢了。
京中的已有两年未结果,恒州的产量也在日益减少, 说不定什么时候这漂洋过海而来的植株, 又如雾般散入云水之间。
但这前提必须是它自然消失而不是被他人道毁灭,会雪楼的大部分事宜虽然都是再由他们恒王府料理,但照料果株的匠人却是陛下亲派的,若真想按顾谨安所言去试验,说服他就是一项不容易的事情。
见他还是迟疑, 顾谨安丢下一句“信不信由你”就离去了,顾承昂心中在犹豫什么他很清楚,但这些弯弯道道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他和顾承昂说这些,不过是他问了而自己也恰巧知道罢了,再者说,他也挺想吃番茄鸡蛋的。
后续如何顾谨安便没有持续去关注了,毕竟过多关注一个明显尚处于皇室机密的东西,很有可能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也是他心软了,不然为安全考虑完全可以当做不知道这个东西的。
想到这脚下更是走得飞快,身后果然传来傻子后知后觉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番茄的?”
傻子!
顾谨安骂了一句,将房门关得死死的。
第二日起床又是一个大晴天,自此进了春之后,北地就很少有坏天气了,透过窗纱往外看,兰惠正带着一队小丫鬟采摘花圃里的花,忙忙碌碌的不知摘了作甚,松烟一如既往的站在门口等候传唤,倒是没看到“讨债”人的身影,又问了松烟一句得知顾承昂又一个大早出去了,顾谨安这才放放心心的走出了房门,让松烟自己去玩后便带着护卫出了王府。
他今日同大猴有约,有数不清的话要说,本该独自出门的,但他陆师安排的护卫太尽责,根本甩不掉,好在这么些时日他也习惯了。再加上一同隐瞒了住在恒王府上的事情,他们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没必要有那么多的避讳。
就算捅破天也就是捅到他陆师的跟前,他这顶多算给朋友出出主意,以前在书院里给庄逸提供各种花样子他都是默许了的,问题不大~
压根不知道松山早已酝酿出一场风暴在等着他回去的顾谨安愉快带着护卫出门,七拐八拐了半天最后甚至弃了车才来到同大猴约定的地点。
看着周边的环境,顾谨安忍不住感叹一句,“还得是大猴啊。”
恒州城身为北地最大最繁华的城池,找这么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可不容易,看来这么多年过去,大猴当年带他们掏兔子洞的功夫没丢。
这是一个开在僻静路口歪脖子树下的脚店,店中只有一位年轻的女郎和一个驼背的婆婆在招呼,因为地处偏僻外加陈设简陋古旧,店内只有一张桌上坐着两人。
啊咧!怎么会是两人?!
带着这样的心态靠近,顾谨安看到一张压根不想看到的笑脸,裹着一堆锦绣的江鸿和周边环境格格不入,见到他还十分友善的挥了挥自己拿着紫竹绢似扇的爪子。
“顾老弟,你来了。”
“安哥儿~”
大猴也十分激动的站起身来,昨夜同江鸿谈过之后他就一夜未眠,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畅想,本来到恒州城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让他遇到财神爷了,眼一睁就盼着顾谨安的到来。
“他怎么在这儿?”两人在聚餐之后发生了什么,看起来和昨日的相处模式完全不一样了。没搭理江鸿,顾谨安只看向大猴。
“啊,江兄是我请来的,不可以吗?”突然才意识到这是他和顾谨安两人的约定,今早江鸿一大早就来找他说要跟着来时,他脑子太过激动没有考虑到这点,这会儿被顾谨安一提,这才赧然起来,看看顾谨安又看看江鸿,为难得抓耳挠腮。
“顾老弟,你还是不要为难柳兄弟了,是我一定让他带我过来的。”
江鸿本想解围来着,只是没想到自己这话一出,瞬间引来另外两人的怒目而视。
“安哥儿没有为难我!”
“原来你知道自己不幸而来啊!”
“……算我多嘴。”用半合起的扇子遮住自己嘴角的愕然,江鸿的看起来依旧风度翩翩,“不过事已至此,两位确定要站着谈话吗?元娘家的酒酿浮圆子不错,不尝尝?”话说的是两人,但目光的落点却一直在顾谨安的身上。
“对,她们家的小圆子可好吃,我昨天就想带你来吃的。”江鸿的话语像是突然打开了柳生候被卡住的某处开关,十分兴奋的推着顾谨安入座,又热情的招呼护卫,“这位大哥也坐。”
护卫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护卫,昨日在雪楼中恒王世子邀约他都没有靠桌坐下,今日自然更不会听从大猴的招呼坐下,只对他点点头,就不远也不近的站到歪脖子树下去了。
“哎!大哥——”柳生候不知道他的规矩,刚把顾谨安按坐在长椅上,又抬头高声喊女娘给他们先上四碗浮圆子来,再回首招呼护卫就看到他站到了歪脖子树下,刚想再招呼,就被顾谨安截住了话头。
“不用招呼他,我们坐就行。”
“这怎么行!”柳生候哪懂护卫心中的条条框框,只知道从小到大主家招呼客人要全部上桌了才行,昨日他还在心里小小吐槽了下那位恒州城里一等一的尊贵人,哪有不等所有人上桌就开席的,多让人尴尬啊。
“好了,柳兄弟,顾老弟让你不用招呼你就不用招呼,那大哥不是普通人,自有自己的成算,你不要耽误他的活计。”江鸿也出言劝道,他的话倒是让柳生候成功止住了前行的脚步,让顾谨安又多看了他一眼。
目光相触迅速打蛇上棍,只是嘴巴刚刚微启声音都还没出来顾谨安就迅速移开了目光,半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砍了烧火犹似腐朽的烂木桌子有什么好看的。
愤愤然用扇柄戳了戳桌面,看它一下子就出了个印子,唬得他赶忙止住手下的危险动作。
元娘虽然耳背,但泼辣在附近是头一份儿的,手艺这么好生意却这么差,除了位置偏僻,和她经常一言不发就爆锤客人少不了关系,他知道这里是因一场突降的
暴雨不得不进来避雨,却因店铺一老一少两位女子的配置多看了两眼差点就被当成登徒子给揍了,自此之后虽然对店中浮圆子的味道念念不忘,却不太敢再踏足第二次,要是让那女娘看到他在桌上留下印子,只怕不能善了。
也不知道这柳生候哪里来的运气,进城没几日就摸到了这里。
今早听说他和顾谨安要在相约的地点是这里时,有一瞬他是拒绝的。不过是有点想念那带着浓浓桂花香的浮圆子了,犹豫了只一瞬他欣然同往。
“这吃饭的地儿能有什么活计要干……”柳生候不明白,但既然顾谨安同财神爷都这样说了,那大哥的态度又特别坚决,他只能嘀咕着坐下。
“四碗浮圆子,客人担心烫。”
正好此时女娘将仍冒着热气的浮圆子端上来,看着飘在点点桂花中的洁白团子,柳生候再次起身,“我给他端过去。”
不然让别人看着他吃他可吃不下。
“客人坐着就是,我给那位客人端去就行。”
“那、谢过元娘姐姐了。”看了看不远处冷硬笔直的身影,柳生候心中其实是有点惧意的,见店家主动提及帮忙,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元娘没说话,只笑笑又从桌上端起一碗圆子,过道时还顺手提了条长凳,径直往护卫站的地方去了。
江鸿何曾见她这样言笑晏晏态度温和的模样,看向柳生候的目光里多了几份审视,不明白这其貌不扬的大个子有什么魅力,能让一个暴龙般蛮不讲理的女子如此对待。
顾谨安对两人的交流也很惊奇,没记错的话算上今日,大猴来到恒州城满打满算也没有五日吧,就能有这般交好的人了?
果然孩子大了都是会自己交朋友的。
顾谨安倒是没过多的猜测,满心只有老父亲的欣慰,他们当初玩在一起的五个人,虎子看着憨直却鬼精鬼精的,交朋友最是一把好手,小豆子闷嘴葫芦一个脑子却转得最快,有时候甚至自己都跟不上他的转换,但和人交流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唯有大小猴兄弟俩假精真傻,一脸精明样加一张刻薄嘴,能在不经意间从村头得罪到村尾,要不是他们几人混在了一起,只怕童年没伙伴的。
算一算十年都过去,虎子的去处他听说了,大猴看起来过得还不错,小猴想必也不会太差,唯有一直屁颠颠跟在他身后的小豆子,至今杳无音信。
人生如浮云,聚散不随人。
希望来日自己也能如邂逅大猴这般邂逅他。说起来伙伴几人,在杳无音信的这些年月里,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年岁渐长后陆熠谈事也不太避着他了,虽然对方已不在庙堂之上,但上门拜访者依旧有不少身居要职之人,因他常住松山,恒幽两府过来的人也相对更多一点。
旁听中他听了不少两州秘闻,其中最让他忧心不已的还是幽州之战的往事,陈知府虽被朝廷以“忠义殉国”的名头追封,但实际情况和他当初猜测的差不离,若不是皇上需要一块遮羞布,又或者他不是满门皆灭只留一老妇一稚子的话,一个失察误职的罪名少不了。
一误一城,到如今都能被人摆在明面上来声讨,小豆子这个遗孤的日子想必好不到哪里。
他也曾问过顾承昂是否有他的消息,却只听闻他同那么老妇人在京中只住了数月,就又带了仆人回老家去了,自此京中再无陈家人的消息。
“嘶——烫烫烫!”
走远的思绪被一声惊呼惊回笼,无语的看着烫得跳脚还不忘张嘴哈气的江鸿,顾谨安十分无语,“店家刚刚才提醒过,你嘴急也不用急成这样啊。”
第 134 章 诉离别
浮圆子是大启对汤圆的叫法, 前世作为一个逢节必吃汤圆的南方人,顾谨安自信对各种汤圆都有足道了解的,刚刚一端上来, 他就看出这汤圆有馅,就算表皮温热了内里也绝对不会凉得那么快, 所以并没有着急动筷,没想到江鸿这日常吃惯好东西的人却忍不住。
“我看她单手端碗还能提凳的,以为不烫了,哪里知道她单纯铁手。”江鸿被烫得有些口齿不清, 大着舌头抱怨。
“哼!”刚送了浮圆子的元娘恰巧路过闻言,冷哼一声让江鸿不由自主的抬起扇子遮住头,一副怕挨打的模样。
过了片刻闻得周围没有动静,这才放下扇子四处张望,见元娘已经回到锅炉边, 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看着他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顾谨安对他刻板印象更深了。
“你怎么谁都招惹啊?”
“我招惹谁了!”莫名其妙被冤枉的江鸿声音突大,见元娘的目光看过来,又急忙压低道, “明明是单方面被诬陷险些挨打,还是柳兄弟本事大,有空教教我。”他也想不提心吊胆的来吃份圆子。
“肯定是你先不对, 元娘姐姐人可好了。”
看出他似乎和店家是有过矛盾的, 柳生候这下也不站在他一边了,元娘在初入城时帮助过他,心最热忱了,所以矛盾肯定不是从元娘这边生出的。
“是挺不老实的。”顾谨安看看江鸿那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看谁都是脉脉含情的样子, 是有一个不小心就被人当成登徒子的风险,不过他这话打趣儿成分居多,毕竟还算是相处过的人,江鸿在某些事情上是不羁了点,但应该没有某些上不得台面的恶习,不然顾承昂是不可能给他好面子的。
顾承昂其人看起来拽得万儿八千,其实骨子里是个最正直不过的人。
“……别乱说话,小心了连你一起打。”江鸿爱玩闹,对调侃的接受度向来很高,也没和顾谨安计较,只是抬眼看了看正用危险目光看向他们这边的元娘,迅速转移了话题,“你们不是有事要谈吗?别管我的事儿,谈你们自己的。”
他还等着他们谈完从顾谨安手里套路一个插班旁学的名额呢。
昨日听了一脑袋的题海战术,破题解题什么的,他回去顺着思路整理了一番,发现自己手中可参考的题目少得可怜,闭门造车显然不行,他家虽然花了大价钱给他请了位先生,但要说这北地最好的先生,还是得去松山书院中寻陆沈两位前翰林,只是他探听过这两人教的班可不好入,他是八月就要参加乡试的人,再不能在普通班级里蹉跎三个月了。
找奚泊舟不靠谱,都一样式的人谁还不知道谁,对方能在班中维持个吊车尾就不错了,哪里有面子去给他说情,那可是小陆探花。
但顾谨安不同,他可是听松山附近几个书院的人说了,他可是小陆探花的亲传弟子,唯他一人。
“我们谈事儿,你杵在旁边算个什么事儿?”顾谨安只差明说赶人了,但遇到的偏是江鸿这种与奚泊舟一样死皮赖脸的人,全然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还主人般的招呼他趁热吃,别以为自己忘记了刚刚他才被烫过的事情,显然就是要赖在这里旁听不走了。
你干的好事儿!
瞪了一眼柳生候,后者也无可奈何,只能挠着脑袋对他嘿嘿一笑。
好了,他现在知道两人怎么勾搭上的了,大猴如今看起来也怪没脸没皮的,岁月啊,真是一柄杀猴刀。
听就听吧,反正他要聊的事情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正好他有个主意,倒可以考虑拉江鸿入伙,只是不知道这大财主看不看得上他们这点蝇头小利。
舀一颗汤圆用嘴轻破其皮,黄色的桂花裹着芝麻稀从其中流淌出来,看起来十分诱人,顾谨安浅尝了一口,发现其中虽没放蜜糖,却有一股桂花独有的甜香,不浓烈,但在这个百姓普遍还不能把蜜或糖当做零嘴吃的时代,已经能让味蕾充分发掘到它的美味。
总的来说,是一道堪称美食的小吃,放在前世吃腻了糖味的他身上或许会什么喜欢,现在么,嘴巴淡淡想吃点味重的。
他吃得缓慢,两侧的江鸿同柳生候却不一样,风卷残云不一会儿就一碗下肚,不远处的护卫速度也不慢,不同的是两人吃相斯文一人狼吞虎咽。
“慢点吃。”见大猴吃完还脸带意犹未尽的样子,顾谨安忍不住提醒,糯米面最不好克化,他这个吃法容易积食。
“看你担忧的,好像他是你…这小子身体一看就倍强壮,别说喝一碗浮圆子了,就是喝十碗也没问题。”欣赏了柳生候喝汤圆的绝技后,又调侃顾谨安如人老父亲般的担忧,那两个字他没敢说,对双方都有过了解的他很清楚,那话一出口绝对遭遇混合攻击。
不过还真像。
“对,我身体倍好,再来十碗都没问题!”放下碗,隔空对元娘比了个大拇指的柳生候很骄傲。
听出沈鸿未尽之言的顾谨安先是白了他一眼,又对着柳生候抛出话头,就怕他一个开心真的再喝十碗下去,不贵的东西,撑坏肠胃可就不好了。
“你们怎么一去幽州就全没消息了?”
柳生候听他此问,也消了嬉皮笑脸,正经了起来。
“哎,说来话长……”
“
那就长话短说。”
“嗯?”还在组织言语的柳生候闻言震惊抬头,却看到同样抬头的顾谨安,两人的视线齐齐逼向刚刚说话的人。
捣乱不是。
“你们聊你们聊,我闭嘴。”单纯就嘴贱一下的江鸿看这阵仗,哪里还敢继续捣乱,学了顾谨安一个闭嘴的动作,示意他们继续。
看两人同时冷哼一声收回目光,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凭啥怕他们啊。
论年纪他最大,论地点他才是这恒州城中的地头蛇,顾谨安背靠恒王府另当别论,当柳生候是要巴结他这个财神扶他做生意的人,昨晚一口一个江大哥叫得火热的,今日怎么也对他怒目而视了。
他不服,他要…
看了看正安静倾听柳生候讲分别诸事的顾谨安,他的气又瘪了。
算了,全当提前交的介绍费了。
“所以你们先到了幽州城,后面又因洗马部的政策更优渥去了那里?”洗马部听名字就知道本是北狄的疆域的地方,战败之后作为赔偿割让给了大启,但相较于其他的部,它其实离大启更近,百姓的日常生活习惯也更接近大启,在大启与北狄未起战事之前,一直都是双方互市的地点,不久前国舅萧定礼代皇上与北狄开展秋狝时,也是在此地开展的。
“对,在洗马部我遇到了虎子哥一家,他们是第一批迁往洗马的人。”提到虎子,柳生候的眼睛锃亮,“安哥儿你不知道,虎子哥现在可是有身份的人了,他到国舅老爷跟前当了官,如今跟着一同回京去了,柳叔现在每天都念叨着自家祖坟冒青烟,要找个机会回柳泉祭祖呢。”
这事儿顾谨安早有耳闻,只是他如今没有往京城递信的路子,他陆师似乎同那位国舅有所积怨,一点都不理他想要通过他手找小伙伴的诉求,而另一个能帮他在京中周转信件的顾大伯随顾承昂回了恒州,也不知乡试结束后还会不会跟着去,以昨晚自己和他聊的内容来看,八成不可能了,恒王如今得了他的方子,正是用人之时,再加上儿子也已成年,只要他稳稳站在皇帝这一边,除非江山动荡,不然恒王府最少还有两代的安稳可享,哪里还舍得将自己曾经的头号心腹再派去京中养老。
他已闻得恒王有意给他大伯请封左长吏一职的打算。
王府长吏司有左右长吏两个职位的配置,都为正五品官衔,如今右长吏是由恒王另一个幕僚秦恭俭担任,左长吏一职自上任回乡颐养天年之后,就一直空悬,他日日都能见到的顾忠管家任的是引礼舍人一职,没有具体的官衔,但主要负责王府宾客的接待恶化重要场合的礼仪威严秩序维持,也是王府中的心腹要职。
所以他要找虎子,现在根本没有门路,就算他大伯不担任左长吏跟着顾承昂回到京中,那也是乡试后的事情了,到时他自己也要往京中去的,也用不着书信转交了。
不过……
国舅府的门槛不低啊,他靠一个没落宗亲的身份只怕进不去,而且他一个新科的举子去登门拜访武勋之家,是怕文官清流对他出身宗亲的排斥还不够想彻底当官场沙包和孤儿吗?
大启文武打得火热的事情他可是在裴明修那里听过一耳朵的,是那种谈着谈着事儿就能打在一起的程度,完了皇帝还得摆酒让他们重归于好,谁听了不说声牛。
不过摆酒这是先帝事的往事了,闻得如今这位陛下,都是冷眼看他们打完然后让大监清算物品毁坏费和罚款的,所以本朝除了互吐口水忍忍折子,倒少见折胳膊断腿的出现。
就算这样,他也不想整天被人吐口水。
这事儿具体怎么弄,还得研究。
“安哥儿,你要去京城时,可不可以带上我?”
听了他有意前往京城寻找虎子的打算,柳生候扭捏了半晌,终于腼腆的开口。
“到时咱们一起去!”顾谨安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和伙伴一起去找伙伴,多青春的事情,怎么能不同意。
“柳兄弟是登记在册的实边人员,前往京中的路引不是那么好开的。”
江鸿发誓,他真不是有意泼冷水的,他话里其实还含蓄了点,若严格按照大启律,实边人员莫说去京城了,就是来恒州也基本不可能,柳生候能出现在这里都有点让他吃惊了,毕竟大启的路引制度还是很严厉的,除了他们这种已获得功名的人不需要开具,凡百姓出行百里远必须办理路引,其上写有持有人的姓名、年龄、体貌特征、职业、行程路线及期限,需经乡县两级审核,同时加盖两级官印才有效,沿途有巡府司人员检查,一经查处未持路引者,将受到杖责或充军的处罚。
用刑不可谓不严苛,但却是维持社会稳定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对啊,要路引的。”柳生候这才想起来,他能得到来恒州的路引都是看在他有个打虎兄弟被国舅看上的面子上,还想去京城那纯属异想天开,京中的路引不好开,尤其对于他这种实边的人,无正当理由官府不受理的。
“算了算了,你找到虎子给我来封信就行。”意识到自己是在为难顾谨安了,急忙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第 135 章 他在恒州有大事,自己……
“路引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我来想办法,你父母弟弟如今可好,虎子一家可好?”同样摆摆手, 顾谨安让他无需为此担心,国舅府的门他登不了, 带个把人进京城还是没问题的,转而又询问其余人的近况。
虽然与他们分别时他只在柳泉村住了一年多,但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邻里间的热忱。
“都好着呢,我爹娘干不来其他事儿, 就老实本分的开垦种田,没有了长辈的压榨,日子可比以前红火了不少,柳叔还是干他自己的老本行,那地界的野物可比柳泉村多多了, 每日猎来的野物都能供应上我们摊子的每日消耗了,金娘子则带着虎子的两个哥哥及嫂子开垦加养殖,如今他们家出的肥猪十里八乡都夸好呢,大户人家办酒, 都特意找着来采购,我们的烧烤摊也趁机蹭一波大生意。”
说到这,柳生候嘿嘿得意一笑, “安哥儿, 如今我们烧烤摊虽然还没开遍大启做到真正的天下第一,但在洗马已经是第一了。”
幽州靠近北狄,本就对这种吃法不排斥,他们当初在云水镇时没有吸引到的高端顾客那里是一波一波的来,凡是宴会摆酒都少不得请他们去的, 自然也有人模仿,但不得不说经过顾谨安和翠羽改造过的腌料,还是很难模仿的,除了不怎么讲究口味差别的人,其余人都是只认准他们一家的,忙起来,两家人要齐齐上阵才够。
他如今认了柳叔和金娘子做干爹干妈,两家人已经部分彼此相互照应了,一起赚钱一起花,人多势众还没有人轻易敢来招惹。
前往实边的人家中,不少人都是这样操作的,这样本地人也不敢欺生。
前些日子若不是出了虎子这摊子事儿耽搁了,秋狝之后他们就打算盘店的。
但如今虎子当了官,虽然只是一个比芝麻还小的官,但柳生候相信他以后一定可以当大官的,等他当了大官,他家养点猪种点田还可以,再去做生意是不能了,他这才想着往外走走看看,没想到居然遇到了顾谨安。
这是意外的一大喜,等他回了洗马和众人一说,干妈肯定要给他最肥的一块肉吃。
“我本来想问你有没有意在恒州开店的,除了烤串我这里还有些其它的门道,但如今你要同我一起前往京城,这事就先不提……”乡试就在不到四月之后,一结束他只回家一趟就得赶往京中,没有耽搁的余地,所以赚钱的事情只能暂且搁置,他目前不缺赶考的钱,而且要是他一举得中,做京中人的生意不必做恒州人的强。
恒州已经有一座会雪楼了,虽然和他们的烧烤摊不冲突,但大家走的都是新颖路线,岔开点好。
顾谨安坚决不承认自己是有点害怕和皇帝抢生意的,他那位老哥哥看到如今气量不是很大的样子。
他在恒州有大事,自己就避开吧。
这叫什么,兄不友弟要恭。
“别啊,我不在可以让小猴来啊。”柳生候不知道其中的弯道,可不想因自己去京城就耽搁了赚钱的机会,以后他干爹干娘一家不能再做买卖了,一家子靠虎子的俸禄不得行的,他可听说皇帝老儿老抠门了,发的俸禄不够养家,如今过得好的当官的,不是靠贪就是靠以前的家底儿,他们两个干儿子得扛起重担,谁也不嫌钱多啊。
“顾老弟有什么好的主意,也支援支援我啊,如今典当行的生意不景气,目标又太大,我要是得中了肯定要处理出去的,总不能因着考上个官,我爹把我扫地出门了。”江鸿倒没来劲儿,就是管不住嘴巴。
“江兄好志气啊,是觉得自己一定能官居四品上吗?”
才翻过年朝廷就修了律法,因考程较紧加庄逸在回程路上耽搁了,他都还没来得及恭喜对方呢
,暂时不用处置家里的生意网了。
律法将原本的官员不得经商改为了地方四品及以上官员不得经商,看来也是知道自己发的俸禄不足以让微末小官养家,这才特意放款了限制,但这和顾谨安没有关系,因为宗亲的禁令可没解,和他一样的倒霉蛋还有严明,知府正四品,他正好卡在最低线,哪怕禁令放宽,他依旧不能寻求其他途径缓解家用。
不过顾谨安还是不相信他表里如一的一贫如洗,这位知府给人的感觉太正了,正得有些邪气,私心里来讲他是希望他是表里如一的,但从万安县再到考棚发霉的被子,告诉了他不要心存幻想。
一个真正爱民如子清正奉公的主官,绝不会出现如此鲜明的反差。
“哦,律法改了,忘记了,不过这样更好,我一直觉得家里的生意有些单调了,顾老弟有什么好主意,带带我呗,出财出力不是问题,只要能赚就行。”江鸿的话里透着漫不经心,充分表明他横插一脚就是嘴欠,顾谨安直接不想搭理他,就柳生候想起了昨夜自己与对方聊的事儿。
“是啊,安哥儿,咱俩要去京城,江大哥家可在恒州的,你把主意说了,倒是让小猴来协助他,怎么就要搁置了,我们昨夜聊过了,我出力他出钱,现在多个你出脑子。”
“是这样吗?”顾谨安目光危险的看向江鸿,只要察觉一点他是故意在欺骗自家兄弟感情之后就准备让护卫揍他,刚刚他观察过了,对方今日是孤身一人来的,连往常经常笑吟吟跟在他身后的小厮都不在,挨揍包跑不了。
“是这样的。”江鸿回答得坦诚,投资一两间商铺对他来说九牛一毛,本来他抛出这个话头,就是为了示好柳生候进而交好顾谨安的。
这人年纪不大却滑不留手,要寻常人经望山楼同会雪楼两宴之后就该对自己推心置腹了,就顾谨安这锤不开的硬核桃,对他与对其他不熟的人没什么区别,一点同科情都没有。
“行!不过我觉得恒州的商业前景不太行,等我再细想想再给你出谋划策。”顾谨安不是纠结的人,见他回答的如此爽快也不扭捏,应下三人一同合伙的事情,也没去嘱咐江鸿不要乱说,对方是个聪明人,若真心想做买卖自然不会乱说,若不真心,他就出了个注意的事儿就算有人告到宗正也定不了他的罪的。
律法只规定宗亲不得经商与民争利,可没说连主意都不能给人出的,至于下来的事情,他只嘱咐大猴就行了。
“恒州商业前景还不好?这里的人足足是幽州城的三倍还有余!”惊讶于他的话语,柳生候足足伸出三个指头表示自己的震惊,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恒州城,若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敢相信一座城里居然能有这么多人,要是一人买一串他的烤串的话,他和躺在金山上有什么区别。
“和京城比起来,自然称不得好。”江鸿倒是听出了顾谨安的言外之意,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居然要把店开到皇上眼皮子底下,投入是要比在恒州大了许多,不过要是能借此机会同他交好,也是千金只买我乐意了。
“我们要去京城开店!”柳生候感觉自己一下子说话都不利索了,呼吸急促了起来。
“京城为一国心脏,繁华不知是恒州的几倍,要开店自然是去哪里最好,柳兄弟你提过的天下第一烤串,就该开在那天下第一的位置。只是……”
“只是什么?”柳生候心中的念想完全被他刚刚一番话点燃,追问。
“只是我有些担忧顾老弟,你的身份去京中开店,就不怕被人举报了去,还是说,你有什么灯下黑的法子?”
顾谨安越发觉得江鸿这人该去写话本子的,明知故问脑补故事他绝对一流的。
“安哥儿?他们闲得没事儿举报安哥儿干嘛,就算中了状元也不是四品的大官啊!”昨夜他终于找江鸿理清了“案首”是个什么东西,也知道就算是状元也不能如戏文里那般上骂皇帝下宰丞相的。
不过这些读书人真奇怪,第一名就第一名还搞个“案首”的称呼,害得他都没在第一时间恭贺兄弟得状元。
在他这里,第一名就是状元,他兄弟今日能考一府的状元,明日也能考一国的状元,江鸿本想和他解释一下顾谨安还算不上一府的状元,得到八月乡试结果出来又得第一名才算,而且那不叫状元叫解元,等到了京中会试还有会元,会元之后才是状元。
但看他的热闹劲儿,他张张嘴巴选择没说,怎么说呢,虽然是同科,他还是期待能见到一位真能连中六元的人,上一位这样的神人,最后位列一国宰相,他们大启是没了宰相这个职位,可还有内阁首辅啊,要真能出一位宗亲出身的内阁首辅,那和他同朝为官的人不要太刺激了。
也不知大殿上的金柱一天能撞死多少人,他好像又找到点科举的动力了,为了看热闹,不得加把劲努力在大殿上给自己留个位置。
“状元初授职翰林院修撰只是正六品官职自然是称不上大官的,也不在朝廷禁商的范围之内,但你不知道吗,你的好兄弟可是称恒王世子大侄子的人,恒王是他堂兄。”合着昨日同恒王世子坐了大半天的同桌这人全看菜去了,自己这样一说不得吓死他。
“哎呀!难怪当日恒王爷威风凛凛班师时我们去围观,就觉得他和安哥儿长得有几分相似,原来是兄弟啊!不过安哥儿你这辈分也太高了!”柳生候欢喜鼓掌,让一旁等着看热闹的江鸿险些跌破眼球。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不知道好兄弟还有宗亲这一个身份!
“我算算,你和恒王爷是同辈,恒王爷好像同皇上是同辈,所以你和…!!”
没察觉他吐槽的目光,柳生候还在兴致勃勃的算着顾谨安的辈分,算清楚了瞳孔巨震,最后的话硬是强逼自己闷在嗓子中,不知道还敢胡咧咧两句,因为那金尊玉贵的人在天上,于他们而言同庙里的泥偶木塑也没什么区别,这下子有关系的人就在眼前,就算是最好的兄弟,他也不敢乱言。
“嘿,你总算算明白了。”终于看到自己期盼的神色,江鸿很是心满意足。
“……藏得真深,吓我一跳呢,那不是更没人敢举报你了。”你可是皇帝的弟弟。
“你都知道律法规定大官不能经商,怎么就不知道宗亲也不能经商呢。”这刀子,可谓精准插进了顾谨安的胸口,读书苦读书累,读书哪有经商好,他一肚子的好主意呢。
假意哀叹两句作罢,其实读书在他这里称不上累,他是那种读过就能记住的天赋异禀之人,这些人凭借着这个天生技能没少在书院里拉仇恨。
就是一种心理作祟,约不让你做什么你就约觉得什么好,他上一世没有过的叛逆期,还是在这一世如约而至了。
第 136 章 善缘
“什么破律法, 不许这不许那的……”不许大官经商他
还能理解,但为啥也不他们安哥儿啊,说实话他这皇帝弟弟, 过的也只比他们好,和那些腆着肚子的大人们还是不同的。
“咳咳, 不提这个,咱们继续聊聊家常。”怕他言多有失,顾谨安急忙制住他为自己的打抱不平。
“家常?都说的差不多了,没什么特别的, 村里的生活你知道的,每日除了一亩三分地,连有趣儿的事情都听不到几个,幽州又经过大难,虽然后面的日子逐渐好起来, 但整体的氛围还是要比其他地方沉重一点,每年的中元节也格外声势浩大,我和小猴还围观过人家烧纸呢,风一吹卷着飞上天, 真像是有人来取了一样,这算家常吗?”柳生候幡了难,试探着说了一个, 让顾谨安大白天愣是觉得脊背发凉, 急忙摆手让他别说。
揪住这个机会,江鸿充分向他表达了自己有意前往松山书院冲刺的愿望,直接言明银钱不是问题,只要能和他一班就行。
知道他打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想进沈、陆二位所教的甲班, 但他们书院自立院以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就是聪慧如他,豪富如庄逸,都是从丙班升入甲班的,沈俨那么财迷的一个人都没被财所获破例,他何德何能擅作主张。
就说这人自放榜后就更扒着他了,手还伸到了他刚相遇的伙伴身上,原来为的是这样一件事,可惜啊,他找错人了。
“其实我也可以是丙班的学生。”
“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就旁听几个月也不行吗?”
听出他委婉的拒绝,江鸿急了。
“书院规定如此,除了山长谁都撼动不了,不过不建议你找山长,虽然他见钱眼开,但不会见利忘义,找了也白找。”
“这不是纯纯耽误学生吗?”
“那你早几年怎么不来报名入学。”顾谨安不满他的抱怨,他们松山书院学习现在一片欣欣向荣的上进心别提多好了,虽然有他不少功劳,但奠定基础的还是这个规定,争学之风一旦形成就一发不可收拾,争学而不争锋,少不了各位先生的付出。
有教无类,没有人会因为你不是他们班的学生对你的疑问避而不答。
江鸿不知道,他这个水平去他们书院其实不用刻意挑剔入哪个班的,要不是书院不能私自带人入住学舍,不然要是钱进自己口袋,他其实可以满足对方的学习指导要求的。
不就是急需大量题目来达到知识的快速理解提高破题的准确性要点性,他才是书院出题的鼻祖,找他就行。
也不一定要去书院中,钱到位的话他耽搁几日没出来给他也不是不行,就是审阅有时间差,他可以少收一点,给他个进步的机会。
“你要不要考虑下我,我脑中一大堆题目可供你挑选使用的?”
“你?算了,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随你。”
之后几人又聊了几句,直到江鸿家人寻来,这才散了。
大猴隆重给他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后,得到他一句“你名侯了小猴怎么办?”的调侃,也表示自己要先回家告知父母要同他上京的事情,和云娘道了个别后自行离去,偏僻的小店中除了店家之外就只余下他同护卫两人。
看着树上新冒出的枝丫,顾谨安觉得自己也该返乡了,从昨日同恒王交流来看,用不了几日他们就能将方子里的东西完美复刻出来,到时候才是数不尽麻烦事的开端,他得趁目前这个时机快溜。
目前人生中心还是在科举之上,大事儿留着大人物们去做得了。
不过,看了看桌上空空如也的三个碗,还有白发苍苍还在烧火的老妇,需要大声喊话才能听到的女娘,顾谨安想了想,还是上前几步靠近女娘,表示自己无恶意后,又用店中简陋非常的纸笔给她留了个方子。
一个没有男子的简陋小店,几卷书册和纸笔,婆婆眼睛混浊明显视物不太清晰,识字的人自然只有那位叫元娘的女娘一人。
酒酿桂花浮圆子在这里这么高端的菜系,不是寻常百姓家能有的方子,就是有,也做不出这样的味道,这对祖孙看来是遭了难才沦落至此的,看在她帮过大猴的份上,权当日行一善了。
“香皂?”
目送着他离去,元娘这才低头看向对方写好了塞到他手中的方子,不知道这东西是否真的能赚钱。
如今各色香膏可不少,她家以前就做香膏生意的,只不过父亲好赌兄弟爱红颜,生生败落了家业,母亲被追债着逼死,祖母险些哭瞎眼睛,她也在逃跑中被人一巴掌打聋了一只耳朵,万幸最后还是带着祖母逃离饿了是非地,凭着祖母娘家的独门手艺在这勉强讨了条生路。
但自从祖母的眼睛日益不行之后,她知道这个生路很快也要维持不下去了,她虽跟着祖母学了一二手艺,但怎奈本身就不擅厨艺,若是祖母彻底看不见无法调料了,就她调出的馅料味是不行的。
这人倒是眼利,不知从哪里看出她以前涉及过香膏制造,这才给了这样一张方子帮她。
就算用不上,元娘也承他这份情。毕竟香膏这种东西不罕见,价贵价低者皆有。
她本来只是抱着好奇的心思去看对方会给她一个什么样的方子,可越看越惊奇,她自认以前家中的生意不算小,可这种名为香皂的制作方式她却从未见过,想必香膏用料还不费钱,可以一试啊!
“丫头,那公子给了你什么东西?咱们家如今不同往日了,可要放亮眼睛。”婆婆见她捏着纸半天不语,担忧的提醒。
年少公子最多情也最无情,她们元娘长得好,总有些狂蜂浪蝶骚扰,也是她老婆子不中用,生了那么个造孽的儿子,才让本该在深闺中的娇娇女不得已强硬起来伪装泼辣,受这般多的苦楚。
如今已是误了找人家的好年岁,可不能再被这些满口好话却不干好事儿的公子哥哄了去,依他看,那位被她帮过的小伙子就不错,虽然年纪小了一点,但家里只有父母和弟弟,人口简单,看起来也是个本分的,她家元娘对他还有恩义在身,就是家在幽州还实边边疆,这点不好。
还是再等等,偌大的恒州城,她家元娘又生的这般好,相配的好儿郎不会没有,只是缘分还没到。
“祖母哪里的话,那人不过是看你我两人可怜,给了张能赚钱的方子罢了。”
元娘对婆婆的猜测很无奈,但知道她是为自己好,也不藏掖着,直言相告,她只聋不瞎,祖母对柳生侯的审视自然看在眼里。只是见识过父弟的无能及追债者的穷凶极恶后,她这辈子就在没有成亲的想法,这不能对祖母道。
若自己为男子,若自己为男子!
将手心的纸紧紧攥住,只有她知道自己的不甘心。
“什么方子?”能赚钱三个字让婆婆本已混浊的眼睛都清澈了几分,她昔日养在富贵里,又嫁了个还算有本事的丈夫,一应俗事皆不过眼,才在丈夫死后丝毫不知儿子的品性,竟将一个偌大的香铺败光,好在对
吃食上的一点兴趣,成为她们祖孙俩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如今她的眼睛一日不如一日,元娘的手艺又不足以撑起摊子,她天天祈求老天能让自己多看到几天光明,又或者让元娘找到新的赚钱法子,没想到,竟然灵验了。
“是一种新型沐浴香膏的制作方子。”
说着,元娘将方子递到她的眼前,婆婆几乎把眼睛贴在上面,看了许久,泪湿眼眶,“小娘子,我们遇上真神了。”
她夫家经营香膏铺子数十年,她是不管事,但要是连一个方子可行不可行都看不来的话,那真是白活这么大岁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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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丈夫还在时,每夜入眠时听到的都是他在絮絮叨叨各种用料配比,他那么努力盘大的生意,却尽数毁在了她教儿不严中,原以为今生无缘与他地底相见,没想到天降转机。
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拿着纸张在炉灶前号啕大哭,吓走了几位想要踏进小店吃东西的人。
元娘并没有阻止她的情绪宣泄,只在又一个人后退出店时关上了店门。
以后,她都不做浮圆子了,她要寻香、闻香、配香,做她以前最爱做的香膏。
漆黑一片的天空,被天降的神人掀开了一角,让她见到日光。
“小公子,你给了那女娘什么?”
护卫沉默跟随着他身后,行过数百米后,还是没忍住问道,他受大公子之命护卫顾谨安左右,这护卫可不只是保护人身安全这么简单,这要有关他,方方面面都要注意,住进恒王府已是极大违背了大公子的嘱托,要是又被道旁的女娘给吸引了,他也可以以死谢罪了。
十六岁啊!他都想不起自己十六岁是个什么模样了,但大概正是打马长街过,恣意浪荡时,最喜欢做一些惹接头女娘们惊呼不已的事来吸引目光。
“没什么,日行一善罢了。”顾谨安可没想到自己一个举动能让护卫想这么多,吃汤圆的时候他就觉察到做这份吃食的人对花香有着超乎寻常的控制,再加上店面岁老旧,却一直若有若无飘荡着一股不似自然香的淡雅香气,大启人爱香,各式各样的香料铺子也层出不穷,顾谨安对香虽然涉猎不深,但架不住他有一堆爱香的亲友师长,自然而然也能分辨出味道的好坏,那店中的那味香,同酒酿桂花浮圆子一样,都与小店格格不入。
所以他斗胆猜测,那一老一少两位娘子,应当是出身于没落香料之家的,又因着大猴看对方的眼神,这才一时恻隐留下了那张原本是要找江鸿谈的方子。
不过也没所谓,他们日后的生意在京城,而起比起亲民路线他更想走高端路线,和恒州这女娘没有什么冲突。一个方子能让一老一少在世道上活下去,也是好事一桩。
他只因一点善念出手帮人,毫不知将来那位女娘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惊喜。
回到恒王府,顾谨安先是去拜访了顾良廷,本是要先同他言明自己将要回程的事情顺带辞行的,没想到扑了个空,与他同住一院的幕僚告知他,是王爷有要事安排他出去了,无法,而且王爷自己也一同出门了,顺带着还带走了世子。
这下要找的人全不在了,无法,顾谨安只得耐着性子回屋等待,这一等就是一天,王府落锁的时辰本该万籁俱寂的,今夜却自外门处就喧闹不已,隔着重重的院落都能听到恒王畅快的笑声,顾谨安心知完了,他多半又要被耽搁一些时日。
果然,没多久,他的房门就被人敲响。
“顾公子,王爷派人请您去前面书房议事。”
第 137 章 这三人,是去泥潭里滚……
是兰惠的声音, 如今府中各处业已落锁,就算是恒王派来的人也不可能随意进出有女婢的世子院中,而能在这时还能外接内传的, 也只有兰惠这个主事大丫鬟了。
这么迫不及待的唤他过去,看来方子的研究就算没有完全成功也已看到一点成果了。
“就来。”扬声应了一句, 顾谨安并没有立刻出门,而是沉思了片刻,这才起身穿上外袍拉开门走了出去。
等候在门口的兰惠上前一步,先给他行了一礼, 随后又便将手中的灯笼递上。
“更深露重,我等女婢不好随公子外出,还请您拿好灯笼,仔细脚下,来请的护卫就在门外候着。”
“谢过姑娘。”顾谨安也没想让女婢大半夜的陪他穿过重重院落去往恒王书房, 闻言谢着接过兰惠手中的灯笼,本只是避无可避的一个正常目光相接,却突然看到对方眼底藏得深深的怨气,让他惊诧了一下, 本以为对方又在气自己,毕竟自从他进了这院子,除了第一天晚上这位兰惠姑娘给过自己一个好脸色, 之后就在没见过, 自己刚刚有意耽搁了一下,她不开心也正常。
可略微端详了一下他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对方的怨气中带着浓浓的倦意,灵光一闪他豁然开朗。
这里的阶级太森严,莫说奴仆就是属官也如物件一般, 让他都忘记了这世上还有一种名为打工人怨气的东西。
看看天色,确实是往日早已入睡的时间,这个节点被喊起来,除了他这种本就还未入睡的,真的很难没有怨气。
只不过她过于不遮掩了点儿,这是看出自己是个不会在外乱讲话的人?
口碑这么好,顾谨安都有些不好意思。
在对方察觉到自己目光之前迅速敛目,在对方起身抬头时对她礼貌的点了点头,就自提着灯笼向外去了。
门口处早站了一个小丫鬟等着为他开门,也是一脸懵没睡醒的模样,只是没敢如兰惠那样将怨气摆在脸上。
“公子慢行。”
见她大有守在门口等他回来的打算,顾谨安估摸了一下议事完的时辰,直接回首对她说不用等候,他去幕僚院凑活一晚就行。
小丫鬟笑着谢过他的体贴,但等不等顾谨安就看不太出来了,因为院门重新阖上,得再次敲响才知道有没有等候。
“公子这边请,王爷和世子都在书房里候着您呢。”前来传他的护卫是一个黑瘦干练的青年人,很有耐心的等着他同丫鬟说完话才出言。
听了他的话顾谨安这才摇头一笑,也是魔怔了,都怪顾承昂经常不见踪影,让他一时忘了就算自己不回来,丫鬟们也是要守着门等待院子真正的主人回来的。
“还请前辈带路。”
沿着青石铺就的道路蜿蜒向前,穿过一道道在此刻本该落锁的院门,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顾谨安这才站到了灯火明亮的大书房前。
守在门口的顾管家一见到他,忙不迭的上前催促,“公子怎么才来呀,王爷都等待多时了。”
顾谨安很想回一句他腿都快走折了,还嫌慢啊,一点不考虑这一来一回的时间。
但他看到一侧给他领路的护卫大哥黑脸上都遮掩不住的嘴角抽搐,他还是把这句话压了下去,只端着一张笑脸请他通传。
“等着。”顾管家丢下两个字,摇摆身体走着往书房里去了。
“噗嗤——”
虽然声音很小,听得出发出声音的人在努力憋着了,起码两米开外的人是听不到的,但顾谨安正好在一米的距离。
顾忠管家刚刚那腔调是有些和内侍重合了,但也没没到让人忍俊不禁的程度吧?抬头看了眼笑点很低的护卫大哥,看到对方黑脸飞红之后,他又赶忙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罪过罪过,只想着对方笑点低,没想到对方脸皮也薄,这样一个人居然还是干的护卫活计,若没两把惊人的刷子,顾谨安都有点为他的仕途担忧。
“快请他进来。”
就这样看看天又看看地就是不好再看护卫一眼,好在没过多久,屋里就传来恒王的声音,紧接着,顾忠走了出来,一出门就收起满脸的恭敬,依旧往常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对顾谨安抬了抬下巴,“王爷请您进去呢。”
难得啊,顾谨安在他口中居然听到了敬称,不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对方虽
然在努力演绎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但情绪却比刚刚要低落不少。
屋内又传来顾承昂的催促声,顾谨安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顾忠的情绪,只略略同他拱手一礼后,就快步进了这一月来他不知来了多少次的书房。
放在幼时的他肯定想象不到如今的场景,虽然知道自己是恒王一脉出身,但也一直知道自己这辈子同恒王府的关系不大,所以在云水邂逅他大伯之前,他根本没想过有一日自己还能自由进出王府甚至来到王府这最机密之地,所以每一次踏足书房之时,他都有些感慨。
只是今日这感慨,在第一眼看到顾承昂之后被强行按在了胸口,紧接着他大伯加上恒王的两重暴击,直接死死的打落回心底消散不见了。
这三人,是去泥潭里滚了吗?
一个个全被灰白色的泥土包裹覆盖,最严实者顾承昂如同在泥里洗了澡,就是最干净的恒王的也只有眼睛嘴巴外加鼻孔清晰可辨,至于他大伯,介于两者之间,有一种模糊的清晰感。
这是什么地狱般的场面!
顾谨安当然不会单纯到以为他们是不小心跌在泥里滚了一圈,他自己给恒王的东西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如今虽看裹在他们身上的灰白泥和记忆中的东西还有差别,但也不敢掉以轻心,那东西干在身上不止不好洗,还会腐蚀皮肤,如今他们身上这个未成型的威力如何他也估算不出,但肯定是不能让它这样一直留在身上的。
“王爷还是速速洗去身上的泥膜,时间久了恐对身体有害。”来不及从三双同时看向他的眼睛中分辨喜乐,顾谨安于第一时间给出劝谏。
“无妨,不过是些泥土,本王当年在战场上,比这个脏的时候都有,我们还是先谈过正事再说。”恒王对他的劝说很不在意,别说他不在意,就是顾良廷一个向来注重仪表的文士也不在意,他俩都不在意,那顾承昂更不在意了。
三个人目光灼灼的看着顾谨安,就等着分享了今日的成果后看他如何说。
恒王和顾良廷的眼神异常灼热,看他像看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一样,顾承昂的目光则复杂许多,起码确信顾谨安真没骗自己了,这东西,还真不是他那点小打小闹可以背着他父王单干的,就是他父王,今晚大概看到成果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的,也起了献入京城的心思。
毕竟他们恒王府有功自身颇受皇上猜忌,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要是这东西再从他们府中流出,只怕明日削藩的奏折能堆满陛下的书房。
僧多粥少,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们家剩下的这块封地,皇上的几位弟弟居在京中,虽有王位却无封地呢,就是皇帝的亲子魏王,如今也只得了一个在侯爵位中略显简陋的宅子,封地什么样,不受宠的魏王大概不敢想,但若是能让人腾出一块来,对京中诸王而言定是一件大好事。
这小子,不声不吭的总是给他们爆个大的,没看他父王此刻眼神都还是飘着落不了地吗?
他刚开始参与时是大概知道是个什么东西的,但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糯米浆之所以有粘合度,是因为它的原材料就有粘性,但顾谨安方子里的材料除了一点黏土,其余的不是石头就是石膏,外加一点粉刷墙面所用的石灰,其造价低廉的起初一直失败他还以为是顾谨安随意写来哄他父王的,没想到在这几日竟然有了飞速的进展,今晚尤其明显,离成功仅一步之遥。
他们就是离太近观察才被弄得满身的,但身虽脏了,心却是畅快的,一个能完全替代旧物的新东西出现,造价甚至不如旧物的百分之一,怎不叫人畅快呢。
就是这东西在他们手里着实是个烫手山芋,他们三人在回途和等待顾谨安的过程中都不知道相顾叹息多少遍了。
官者看物在利民,兵者看物则在利兵,这是个利民又利兵的东西,私留畏惧,上交又伤心。
“殿下既已看到它的用处,就不能将它同等闲泥土混为一谈,被它所覆,轻则红肿痒疼,重则会灼伤肌肤的。所以还是快快洗去为妙。”
“所以它除了能做建造工事的原料之外,还能当做武器攻击敌人?”惊喜问出此话的不是恒王,而是顾承昂,顾谨安真是无奈到顶了,半点没掩饰的当着恒王同他大伯的面就给此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世子打算怎么用它攻击敌人。”做成水泥墩子往敌人群里砸吗?也不是不行,就是好像没人这么干过。
“就站在城墙上往下倾倒,烧不死他们!”顾谨安绝倒,这上过战场的人想出来的办法,怎么还不如他恶搞的想法,直接不说话了,而顾承昂却把他的无语当做默认,目光灼灼的看向恒王等待肯定,却被对方一巴掌扇在肩上差点转得左右不分。
“臭小子,京中一行读书把你脑袋都读傻了,良廷你也是,怎么不帮他多补补脑子。”真丢他的脸。
“这……”还沉浸在侄子伟业中难以自拔突然被点名的顾良廷很无辜,顾承昂不傻的,今夜说出这般没脑子的话,多半是被成功的欣喜糊住理智了,但主子这样说了,他只能受着。
“我怎么没脑子了,这不是挺好的主意吗……”接触到三人同时无奈的表情,大脑豁然开朗的顾承昂发现不对,想要撤回已来不及。
“我这傻儿子啊,谨安,烦你分析一二,让你这不长进的侄子长点见识。”恒王一脸恨铁不成钢,险些把顾承昂气成河豚,他明明已经反应过来了,他父王偏还让顾谨安羞辱于他,就是看准自己总想压对方一头的心思,这样会比直接抽他还让他难过。
“殿下,还是先去沐浴洗净吧,这事儿可以等到浴后再说。”
算你识相。
见顾谨安没有听他父王所言对他进行痛打落水狗的行为,而是再一次提醒他去沐浴的事情,顾承昂难得在心中夸奖了他一句,看他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行吧。”倒是恒王神色莫测的看了顾谨安一眼,“就劳你在此等候了,我们去去就来。”
“不敢当殿下一句劳烦,我自在此等候。”顾谨安恭敬行礼,送三人离去,只是恒王路过他身前时的一句低语,让他错愕不已,也让顾承昂出声抗议。
“你小子怎么这般老实,给你机会欺负他都把握不住。”
“父王你怎么能这样,我这段时间累死累活你是半点功劳都不算还帮着人欺负我!”
“闭嘴!再吵明天就送你回京。”
“那不能,陛下在恒州安排了事情给我的。”
“滚快点洗回来!”
听着父子二人的争辩,顾谨安都未察觉自己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第 138 章 私心与算计
刚听罢王爷父子争执的顾忠一进来, 就捕捉到他那抹微笑,无论顾谨安如何想的,此刻到了他眼里都成了小人得志。
“公子立了功, 心情很愉乐啊。”
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顾谨安不知道飘向哪里的思绪, 抬头看了眼明显又要找事的顾忠,他就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儿,能将一位在战场忠心救主的汉子搞得心里这样曲折,按理说恒王给他的重视足足的, 怎么老是一副怨夫口吻。
要他说,这种习惯了拼杀的汉子,你哪怕让他继续去军营中发挥余热又或在护卫队中当个教头都行,得让他生活在以前熟悉的环境中,而不是将他换到一亩三分田的宅院中颐养天年, 精神这不就变态了。
“能为王爷分忧,自然是开心的。”不知道他想说什么,顾谨安回答得谨慎又随意,谨慎在怕他揪住自己言语中的漏洞大做文章, 随意在对方再作也是忠于恒王的人,与他之间掀不起风浪的。
“公子既记得自己是在为王爷分忧,就该时刻牢记尊卑有别这四个字, 世子再随和, 那也是咱们的主子,要是记不住,就总想飞到主子的头上去。”
嘿,这老东西,自己看他好歹算个战斗英雄不和他一般见识, 他却步步紧逼,顾谨安很不开心。
“顾管家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吧。”将手往圈椅的扶手处一搭,顾谨安向后靠舒长肩背,同时似笑非笑的抬首看着顾忠,言语不再如往日般温和,而是带上了淡淡的嘲讽。
“你!何出此言,莫要假装不懂。”顾忠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虽然屋中此刻只有他们二人,但到底是王爷的书房不是他们这种人可以随意发怒的地方,压低声音警告顾谨安。
“我看不懂装懂的人是你,居功自傲快站在主子头上拉屎的也是你。”
“粗鄙,粗鄙不堪,就你也配称读书人,真是羞煞文人的脸面,我何时站在王爷头上、头上、头上那个了,你不要血口喷人!”一连结巴了三个“头上”,顾忠这个武夫出身的人都没能将那两字说出来,快要戳到顾谨安额头上的手指气得颤抖不已。
“我血口喷人?”一巴掌挥开他的手指,顾谨安冷笑,“管家还是细思一下今日自己的做法再
来和我辩驳我是不是真的血口喷人吧。”
见他还在瞪着自己不言语,顾谨安心善的提醒了一句,“管家因功得顾姓,却也不要忘了,我不仅是恒王请来的客人,受王妃和世子同样看中,不是我刚夺得小三元的成绩,而是我是真真正正的顾姓,唤王爷一声兄长,而你一直嫉妒的我的大伯,则唤王爷一句侄子,若这都还想不明白,还是趁早回家颐养天年,不然来日必给王爷招来祸端。”
不是他危言耸听,引礼舍人别看无衔,却绝对是一个举足轻重的职位,让这样抱着荣光就看不起所有人的人担任,迟早酿就祸端,他这是在帮顾忠避祸呢。
恒王府看似稳稳当当,但早已卷进飓风四起的大海之中,浮浮沉沉只要一点纰漏,就有可能出现倾覆的下场。
皇帝不给自己的兄弟封地,也不给儿子封地,某种意图其实早已显现,只是他仍然优待祖辈们封下的王爵,才暂缓了许多人的危机感。
他之前说恒王选择了皇上,现在不如说是他不得不选择皇上。
他那老哥哥危机感这么强吗?
皇孙他是见过的,人不错也很聪明,太子没见过,但从民间流传的贤名来看也不错,何至于提防至此。
顾谨安不知道上面人到底怎么想的,但这也不是他目前就该去思考的事情,脑中一晃,就略过了。
“哼!你们算哪门子的叔弟。”半晌,顾忠冷哼一声离去,话虽这样讲,但从其明显更为蹒跚的步履中,顾谨安知道他大概是回过味来了。
他就说能得恒王如此看重的人,怎会真是个没脑子的,看来是都念着他的功劳,府中人都迁就于他,并没有人如自己这般直破他的脸皮。
少了顾忠的聒噪,又有恒王的吩咐其他人不敢擅自进入书房,在等待他们沐浴的这段时间里,顾谨安难得有个安静的空间来理清思路,以便回答接下来恒王有可能提到的问题。
他一个文科生,来到恒州后却天天在做理科题,想想都为自己心酸,若不是学习底子好,学过的知识点都记住了,不然很难做好眼下的题的。
看着即将要被耽误的回程,忍不住抱怨了自己一句,给什么不好偏要把水泥的制作方法给恒王,也是托他那爱看小说的舍友,他才能把穿越四大宝的方子记清楚。
但穿越四大宝,火药、玻璃、水泥加肥皂,玻璃在大启他是见过了,恒王书房就有大大的一扇玻璃窗,尽管价格同样不菲,但就赏玩而言,大启人还是更热衷于色彩浓丽多变琉璃器,玻璃的烧制法子在这里不能说完全没用,但用处没有想象中那么巨大就是了,恒王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如同当年《劁猪图解》一样的东西,玻璃显然是不符合条件的。
玻璃不行,肥皂自然也不行,就他在恒王府用过的沐浴香膏,明显要比粗糙版的肥皂好不知多少倍,他手中现目前有的肥皂方子,只适合走点民间便宜大碗的低端路线,想要往高端方向发展,还得抽出时间来研究细化方子和设计外观,但现在的他可没有这个时间,能把方子那么大方的送给一位好印象完全来自大猴的女娘,除了善念之外,方子只是最初版也是很大一个原因。
本只是拿出来找江鸿试试水的,顺便让大猴多一个赚钱的选择,没曾想遇到那样一一对祖孙。
能让对方多一条活下去的炉灶,又影响不到他之后的布局,要是对方真能凭此作出一番事业来,也是人家的本事,说不定还能让他蹭一点成功的经验。
顾谨安从不标榜自己是一个好人,他有私心也有算计。
至于火药,虽然大启同样有了它的幼年版存在,但目前的用途是完全用来放烟花爆竹了,不那么璀璨的烟花和不那么响亮的爆竹。
顾谨安见过一次就没了兴趣,不过幼年版嘛,他选择原谅。
等他一日站到足够保护自己的位置,再把这东西拿出来震惊世人,搞不好皇帝真能给他封个爵位,现在可不行,对于自己脖子上这颗漂亮的小脑袋,他还是十分欢喜和珍惜的。
所以当日面对恒王的礼貌讨要之时,他能拿出来的,也只有水泥这个算是能全部打在安全牌上的东西了,建筑材料嘛,怎么也危险不到哪里去,谁能想到顾承昂筋一抽错,居然异想天开想用它去做攻击武器,山上搬几块石头砸人难道成本要比它高吗?嫌弃没有仪式感直接泼沸腾的石灰水也比它省钱啊。
算了算了,不能再想了,再想真成活阎王了。
就在这样思绪乱飞中,洗得干干净净的三人重新出现在了他眼前,又一番见礼之后才团坐桌前,在恒王的示意下,顾承昂担任了本次会议的讲解员,听他阐述水泥制作到现目前的各种进度及成果,顾谨安感慨现如今工匠强能力的同时,又为自己估计进度时小看他们深感抱歉。
古人的智慧在有的时候,甚至能够超越现代人。毕竟同早已习惯借助各种机械的现代人相比,他们更多的要发掘自然原本的力量,需要动脑子的地方自然多了许多。
就这一个月将要摸清水泥制造的真正法子的效率,是他没想到的,以他之前的估计,怎么也要再过上几个月,毕竟法子他一直攥在手中,这么多年他也没试验出个所以然来。
当然,他也完全没去试验。
读书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时光,能抽出空来写写方子画画图纸顺带赚点儿小钱,已算是课后唯一消遣了,陆熠和常彦都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他真撸起袖子去试验,搞不好会被当做正事不干去玩泥巴被按住爆锤一顿。
自从今年大比临近,两人就像吊在拉磨驴前后的萝卜与大棒,时刻催促着他进一步,再进一步。
反正到明年三月之前,他都是毫无空隙时间的。
对呀!他还要准备乡试会试,长久滞留恒州不归的话,他陆师可是坐不住的,到那时他出面,就算他这位便宜堂兄想留他也要掂量一下,只是到那时他住在恒王府的事情就纸包不住火了,不过有便宜堂兄这么背锅侠在,不是什么大问题。
一时间顾谨安甚至将之后同陆熠见面时该维持什么表情都想好了,心情也没有刚刚得知自己有可能要被扣留时那般沉重,听着顾承昂的讲述,也有心思不时插入两句探讨一二,还真为他们的后续研发补充了几条可行的法子,开心得恒王又再次发出杠铃般的笑声。
这下顾谨安是彻底接受了对方能征善战武将的身份了,毕竟除了十年前云水镇上一瞥,他再见对方时已是轻袍缓带坐在锦绣堆中,配合着周边咿咿呀呀的唱乐之声,加上顾氏一族偏文秀还不错的长相,怎么都像一位家境富足的文士,同重现太祖幽州之战的猛将怎么都联系不起来。
后来多次相处交谈也有文气十足,看不出一点武人的模样,今夜这不羁的笑声,才让顾谨安将他
同传闻中的恒王彻底对上了号。
“贤弟,多亏了你啊,来日向陛下请功之时,我一定不忘加上你的名字。”恒王心中十足畅意,欣慰的用手拍了拍顾谨安的肩膀,成功让他面色一苦。
“殿下能记挂着我就行,倒不用特意提到陛下面前,我人小位卑,对此很是惶恐,很是惶恐。”
顾谨安连说两个惶恐,但到底惶恐什么,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顾良廷担忧的看了他一眼,咬咬牙一狠心,刚想站出来替他周旋两句,就又被紧接着开口的恒王给截住了。
“你与本王一样,同样是陛下的弟弟,哪里来的位卑一说,至于年幼,族中出了你这样一位少年天才,更是得让陛下知道,孤不仅要为你请功,还要给你赐职。”
来了!
听着恒王言亲近,但出口的话无不句句体现地位尊卑,顾谨安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竟半点不觉得吃惊。
“你六岁就能绘出于国于民皆有大利的图解,如今又能制造出水泥这种好物,聪慧如此,该知道怎么选择才是最优的,莫要忘了,你我之间同气连枝。”
“父王——”听出他的言下之意,顾承昂急急出口,顾谨安住在他的院中,他自然知道对方对科举的执着,如今更是连中“小三元”春风得意之时,他父王怎么能这样。
“嗯!”瞪了一眼不知事的儿子,成功将他的话瞪回肚子里,恒王这才又转过眼笑容和善的看着顾谨安,等待他的回答。
第 139 章 这种脸皇上和国舅两人……
“殿下, 我有一语……”
见侄子沉默不语,深知恒王性格的顾良廷瞅准了功夫站出来替他说话,却被恒王一句“卿在一旁无需多言”给打断了话, 但作为一个爱护侄子,又知他为科举一途下了多少功夫的伯父, 顾良廷自不会就此作罢,略顿了顿,就准备再次进言。
恒王虽素来说一不二,但却不是武断专横之人, 更爱重麾下之人,所以他就算惹得对方不开心,顶多丢了即将到手的左长吏一职及目前的职务,倒没有更进一步的处罚了,但他侄子不一样, 明眼可见的状元之才,一心科举努力多年,怎么能在即将功成的前夕被折断青云路。
只是这次截止他的话头的人成了顾谨安本人。
“不知兄长要赐我何职?”
“安哥儿——”顾良廷大震,顾承昂也是满脸“你疯了”的表情看向他。
不是说恒王府不好, 而是顾谨安一看就有更高远的前途,王府的官职顶天就是正五品的左右长吏,还只能协助管理府内诸事, 但殿试的第一甲前三名初绶职都在正七品, 第一名状元更是从六品的官职,入翰林赐“进士及第”,就是二甲的进士出身也有从七品的绶职,看着和正五品是还有些差距,但其中所蕴藏的广阔上升途径, 是王府属官所没有的。
民间有语“非进士不翰林,非翰林不内阁”,不是说说而已,宗亲能不能入内阁他不知道,但科举出身远比他父王给的官职前途远大他看得分明。
放在以前,王府还有胆子向陛下推荐官员,就如太祖用到老的都督同知,就曾是他们先祖老恒王的得力部下,那时从他们恒王府出去的还有都指挥使、卫指挥同知等高阶官吏,但皆是武职不说,还都是老黄历,这么多年皇家对藩王的连番削减下来,就是他先祖暮年,也不敢再推举部下去任职了,更遑论如今的王府如今的陛下。
他父亲是忘了当初在京中如履薄冰的日子,还是就只打算将顾谨安留在府中,他猜多半是后者的。
顾谨安就这样妥协了?!怎么看都不真实及理解不了。
“你各方面都很优秀,若以我来看,得配王府属官中最高职的。”恒王听他此问,眼神在他与顾良廷之间流转片刻,笑语道。
“这不妥,王爷心中早有此职务的中意人选,再加之我对府内并不熟悉资历尚浅,这职务我当不得。”
除了顾承昂再次震惊外加一言难尽的看向他父亲,无论是顾谨安还是顾良廷表面看起来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甚至顾谨安还十分认真的推掉了恒王的打算。
“孤也正拿这难办呢,方才沐浴之时就一直在想,还好让孤想到了折中的好办法。”恒王此刻言语亲近,但此前从未在顾谨安面前自称过的“孤”一个接一个在此时不断蹦出,说是不是刻意给人压迫感,他是不信的。
“愿闻其详。”顾谨安已经大概猜测到他的打算了,但依旧做洗耳恭听状。
“你如今年幼,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上进,孤一时没有太合适的职务安置你,但好在你才华横溢,府中诸职就没有你担任不了的,如今正好有工正所工正一职空了出来,贤弟你看如何?”
“工正啊,我记得可是足足正八品的职务,朝廷选官都非同进士及举人不可,兄长真要赐此职务给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
他称自己贤弟,顾谨安自然也不客气只呼他为兄长,甚至还很认真的扒着指头说了下官轶,让总算看出点他心中端倪的顾承昂险些忍俊不禁。
他就说顾谨安哪里是这么好相与的,这苦头也是该轮到他父王吃了。
顾良廷也听出顾谨安要作妖的心思,只是想了想,到底没开口阻止,恒王有雅量,想来是不会小孩子的几句话就怪罪的,正好让他看看自己这个侄子的真面目,再考虑是否要将他留在府内为官的事情。
刚刚他只顾着开心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侄子搞出这么个东西,恒王是否愿意放手的事情。
如今一看,果然还是他熟悉的处事风格。
两个熟悉顾谨安的人都意识到他即将要干什么,唯有恒王这个从来没有见过他真面目的人被蒙在鼓里,怪只怪顾谨安在他们面前伪装得太好,永远一副知事、贴心、温和有理的模样,虽然偶尔对他儿子翻翻白眼,但小孩子打打闹闹才正常。
被顾谨安表现所惑的恒王选择无视这两人在他们这里实在已经称不上孩子的事情,自然也无视了顾谨安话语中某些他觉得不太对劲的语气,只以为他是在认真谦虚,毕竟谦逊,也是一个好孩子必备的品格。
“贤弟勿要妄自菲薄,我说你当得,你就当得,不信你问问他们俩是不是这样的。”一摆手,示意顾承昂和顾良廷接他的话,顾谨安也眼睛亮亮的看着两人,一阵风过去了,除了“簌簌”风声,连个大喘气的人都没有,话就这样掉在了地上。
儿子经常掉链子也就罢了,居然连一向最有眼色的顾良廷都没有言语,眼神询问两人怎么回事,都被闪躲避开,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恒王觉察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因为顾谨安已经开始了对他的进攻。
“正八品是很好的官职,但我还是觉得我比较适合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一职,兄长会支持我的吧。”
“从六品哪有正八品…你说什么?!”要不是顾承昂没忍住笑出声来,恒王险些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也没觉察哪里不对了,他没听错,顾谨安刚刚说的是从六品不是从八品,毕竟翰林院修撰也不可能是从八品。
“兄长,您看起来老当益壮的,怎么就开始耳背了,平日不要只顾着绵延后代,要多注意保养自己的身体,我说比起王府的工正一职,我更想任翰林院修撰一职。”顾谨安一脸无奈加忧虑,恒王发誓自己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如此让他心凉的神色。
好啊,这小子,这臭小子,这坏小子,原来一直都在哄着他玩啊。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中个恒州府的小三元就不得了,飘得不知南北西东,这是没遭受过真正的毒打,不知道锅该是用铁做的。
恒王眼中没有轻蔑,只有满是现实的惊讶。
“自然是知道的,我走科举一途,为的可不就是这个职位。”恒王如何想,从不在顾谨安的考虑范围,其实若不是此次他让大伯相邀,自己根本不会同他产生任何的交集,所以他只需坚定自己的本心走
一往无前的道路就行。
看得依旧笑容不改眼神清澈的顾谨安,恒王承认这位小弟弟是很有些厉害之处的,但只得了一个恒州案首的位置就开始记挂状元的位置,说是奢望也不为过。
他为恒州王,虽从不过问政事,但对恒州的文风还是极为了解的,若不是前两科接连出了两位出自恒州府的一甲进士,只怕要被甩在倒数的位置,不要说同国之中心的京兆府比了,就是附近的云州府也能超出他们一大截,恒州同幽州一样,尚武之风强于尚文。
不过他似乎有所耳闻,前两科得中一甲的两位恒州府人士,似乎都同一个名为松山书院的地方扯得上关系,没记错的话,陆熠那厮如今是在其中躲闲,而他这位小弟弟,正是他所收的弟子。
这样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肖想一下。而且陆熠的弟子,虽然出自他恒王一脉,好像也不是什么任由他搓扁揉圆的面团子,那人最是难打发,陛下面对他都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儿,还能让他老子稳坐在次辅的位置上,怎么不算一种宽宏。
但就他自己而言,还是不要去招惹为妙,前些年萧国舅在幽州被他喷得狗血淋头的事情,虽然对方捂得严实,但他还是有所听闻的。
这种脸皇上和国舅两人丢就可以了。
顷刻间,恒王瞬间就改了主意,只是面上不显,这坏小子哄骗了他这么久,自己再吓吓他不为过吧。
“小子,中状元可没有戏里面演的那么轻松,翰林院也不是好待的地方,就算咱家祖坟上冒青烟,老恒王显灵让你真得了个状元,宗亲之身去到那清流汇聚之地,可没有我这王府中舒服,我劝你还是三思而后行,我做哥哥的还能坑你不成?”半哄半吓,恒王算是拿出说话一道的看家本领了,想他除了面对陛下时说话如此艰难,其余什么时候如此局促过了,战场上更是一刀就直砍过去,所以他向来不爱同读书人深交就是在于此。
“我都没考呢,殿下怎就知道于我而言不轻松?”对方没再称呼自己贤弟,顾谨安也就不再叫兄长了,横竖他没损失,不过眼前这人明显就被他的皇帝哥哥坑得快体无完肤了,怎么还能面对自己说出做哥哥不会坑弟弟的话来,莫说他们这种天差地别的兄弟关系,就是他们家泰哥儿也是要被他坑的,在智商和地位存在区别的时候,哥哥天然坑弟弟,想他大伯这样的好哥哥,世间少有。
年节时还坑了对方一个鸡腿的顾谨安毫无悔过之心。
“就算你学识足够,出身也是不能够的。”
“怎么,这天下间难不成还有比咱们家这个姓还要尊贵的人不成?我要才学足够力压一众,陛下自然也非我莫选,总不会谁还能左右他的想法。”要他说宗亲里出了个状元,就算因为种种考虑不想加以重用,但这种能在青史上粉饰妆点自己颜面的事情,没有哪个皇帝拒绝得了吧。
“陛下有自己的考量,岂是你如今就能胡乱猜度的。”瞪了他一眼,这小子不装了之后,说话也越发无忌,他这府中可是有陛下的人的,怎能让他胡乱说下去。
“您也说是胡乱猜度呢,怎就断定我一定做不成状元。”抬眼看他,顾谨安将无奈二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嘿!不撞南墙心不死,不让你出去挨顿毒打搞得好像本王在逼迫你一样。”
不是吗?
顾谨安没有言语,但略微上挑的眉眼已充分体现出他内心的想法。
“那你就去,不过事先咱可得说好了,没考中的话,我这里工正的职位也是没有的了,你只能来任工副一职。”
“哥哥放心,弟弟绝不让你为难的。”
“你心里有数就好。”
说出这句话看到顾谨安瞬间上扬的嘴角,恒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找不到哪里不对劲。
顾承昂在他一旁满脸难评,刚刚还骂自己笨呢,现在被顾谨安绕进去都不自知,顾谨安的话虽然听不得,但刚刚那几句还是说的挺对的,他父王以及天天给他生记不住名字长相的弟妹,不如多补补身体,脑子退化的前兆已经出现了。
以顾谨安的学识,乡试怎么也能得中的,乡试一中就是举人了,举人可选官,正八品起,更别说他觉得对方在会试中赢面也很大,有皇孙这个忠实崇拜者在,陛下再忌讳重用宗亲,也会给他派一个看得过去的职位,人到那时京官做着,哪里还会再回来他们王府做什么从八品的副职,不让他为难,就是肯定不会来的意思,他老爹是一点都没理解到。
“那我是不是可以就此辞别回乡备考了。”套路了恒王,顾谨安雀跃问道。
“想都别想!”
“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把方子补齐了再滚。”
行吧,这是致力于要榨干他最后一点用处,全当交住宿费了。
第 140 章 大不敬,怎么能这么想……
既已认命的接下这个活计, 顾谨安更不会再耽搁,好在他来前就预到这点,做了不少思考, 刚刚对话交流之时,又补全了不少东西, 当即直接占用了恒王的书桌,在三人的强势围观之下,把全部的东西重新梳理成文字,甚至连他们看不懂化学名词这点都考虑到了, 所有的化学名词,全都被他以本土浅显易懂的言语所代替,暂时找不到代替词的,他也详细描写出了改物品呈现的形态,就这样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 撂笔递到恒王手中时对方都惊呆了。
“这就好了?”拿着手中的纸张,恒王有些不可置信,虽然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但也不能忽略他只有一张的事实, 当初顾谨安给他那一个最初的方子,也是这样薄薄一张纸,字肯定没有现在的多, 但现在的着实也称不上多。
“我能做到的也只到这里了, 其余还需匠人们去摸索。”顾谨安看了一眼还不满意的恒王,有些无语,他要是真能直通最后一步,当初给他一个初始版的方子干嘛,就为了这大半夜不睡觉, 被他们薅着理细节?
“你这写的不都是刚刚同我们所讲的东西吗?”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他觉得恒王骂顾承昂骂得不对,父子俩这是一脉相承。
“不然呢?”面对他,顾谨安可没有对自己便宜老哥哥那么客气,只赏了一个白眼,他是同他们讲过,又不是同匠人讲过,他们听不明白的东西,不代表匠人看不明白,本来只需他们代为转述就可以的东西,偏要他写下来,写下来也好,免得到时候谁脑子一咯噔忘了,又把他从松山薅过来,他可不干。
“哎你——”顾承昂气死,这人是半点不承自己刚刚给他说情的情,虽然这个情没说成,但他好歹也是帮了忙的。
“我怎么?”
眼见两人又要拌起嘴来,恒王额头直跳,顾良廷终于找到能完整说话的契机了。
“既如此,殿下,我明日带去给大匠一观,说不定眼下的难题就迎刃而解了,安哥儿这也是纸上谈兵,他一个自小连工具都没上过手的人,哪里有大匠们懂得其中的门道,靠脑子推断,终究比不上日日在现场钻研实践的人。”
顾良廷说得顾谨安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
“既如此,谨安明日就同我们一同上山去看看吧。”没计较顾良廷为侄子开脱的心思,恒王看看小鸡啄米般点头不止的顾谨安,思忖道。
“王爷,我离家多时,再不回去老师该找来了。我所知道的全都写在了纸上,您硬拉着我上山,除了多颠簸我一道,起不到什么正向的作用,实不相瞒,我最怕的就是乘车颠簸了。”顾谨安苦了脸,比起多耽搁一天,他更在意自己的屁股,在时代生产力限制下,就是恒王府的豪华马车,也减轻不了多少颠簸的感觉,他自己的车上犹可以铺上厚厚的棉被一做减震,同恒王一同前去,这个操作显然不可行。
“怕坐车?”看着恒王一副怎么还有人怕这个的模样,顾谨安忙不迭的点头,本以为对方就此要放过他了,没想到大手一挥却说道,“那就骑马,本王也不耐烦坐车,刚好昂儿从幽州搞了几匹北狄马来,送一匹给你。”
“父王——”
“嗯?”
面对来自父亲的威压,顾承昂最终还是把”那是我的马“这句话压下去,“您看着安排就行。”
人怎么能苦命成这样,离家多年回家不过数月,留在家中多年的小金库被掏空不说,就是他借皇孙光得来的良驹也要被侵占。
“你这小子有甚用,连安排这个也要等着老子亲来,既如此,就把那匹毛色最纯净的红马给……”
“有儿子在,哪里用得到您来安排,小叔叔的马我早有准备,我此次从幽州带来的几匹马里,有一匹同他是最为适配的,待会儿我就带他马圈里看看。”一听他爹占了他的马许人情不说,居然还挑他最喜欢的一匹,顾承昂也来不敢再说那一匹他都舍不得的话了,急急截住他爹的话头,为
此不需对着顾谨安喊出了人生第一句的小叔叔,惊得在场几人眉毛都往同一个弧度挑了一下。
不过很默契,所有人都没在这时嘲笑他,恒王是杂事扰了他好不容易装一回不食肉糜即将得来的成果,顾良廷怕他们两人又起矛盾,顾谨安则是完全沉浸在这对父子一通不要脸的操作中。
他又不是六岁听到宝马就激动的孩童了,十六的他已经知道骑马比坐车更颠簸,他连车都不想坐骑马干嘛,是嫌屁股遭罪不够还要赔上两条腿吗?
他百分百确定,恒王就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于是当夜顾谨安还是跟在顾承昂身后回了他的院子,并没有如他之前所想的那般前往顾良廷那里将就一夜,进门的时候他发誓,他曾让不要给他留门的小丫鬟在悄悄偷笑,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一想到明天要跟着颠簸上山吃灰,他就只想把自己丢在床上睡个昏天地暗。
第二日一大早,都还没听到鸡鸣声,他就被震天响的拍门声喊醒,迷糊中做了一个来到这里十六年都没做过的动作,就是伸手去扒拉枕头周边根本不存在的手机,实在太困天也太黑,他甚至怀疑自己才刚刚躺下,以至于迫切需要一个能准确确认时间的东西来帮他复苏感官。
毫不意外的摸了个空后,他的心也空了一瞬,两眼放空的看着漆黑一片的头顶发呆片刻,终暴躁的挠挠头发爬了起来。
放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就等待着的丫鬟进门送上洗漱用品及水,又在顾承昂的注视下慢条斯理的梳洗了一番,直到看到对方明显有黑眼圈但依旧目光炯炯的眼神中透出十分不耐,手指也在坐着的椅子上敲个不停,顾谨安这才加快了自己洗脸的速度,赶在对方耐心耗尽之前洗漱完毕,但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吐槽了一句。
“你这样去到军中只有挨踢的份!”
“世子说得哪里话,我一介书生,去军营干嘛。”
“……快走!”
“说不过就发火,没意思。”
顾承昂装作没听到他刻意拖长声音的吐槽,直接带着他往外院而去,顾谨安见状还不打算放过他,毕竟今日受的苦,很大程度上是对方起初刻意在恒王面前提及邀他入府的事情引起的,过了今日就走了,打是打不过,嘴上再不给他找点麻烦就晚了。
“世子不是有宝马要给我吗?怎么不去马圈?”
“顾谨安,你乡试不在恒州考了?”
忍无可忍,顾承昂愤而转头。
“到那时,世子还敢和我大小声啊?”如今获得水泥只在一线之间,再慢到那时怎么也能见到成果了,要是真以此再次取得皇帝认可的话,恒王都只想把他供起来,区区世子,想要干嘛。
他一点都不害怕~
“行,到京城里等着。”
“次辅是我老师的父亲。”
“……”
什么是狗仗人势,这就是狗仗人势,知道说不过他半点没有再开口欲望的顾承昂终是体会到了文会那日其他人的心情了。
看着他吃瘪的样子,顾谨安的心总算顺了一点,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同恒王及顾良廷碰面的位置,顾谨安还是骑上了顾承昂带回来的宝马,虽不是恒王提到的那匹红色的,却也十分神骏,通体白马不见一丝杂色,在灯光下隐隐透着萤光,让骑在上面的顾谨安一瞬间有了点白马王子的幻视,迅速摇摇脑袋驱逐这个不靠谱的想法,很快恒王就一马当先的带队出发了。
一行数骑踏碎长街的寂静,来到未开的城门下用王令敲开大门,又迅速向着西北的方位奔腾而去,一路扬起的尘土扑了正努力跟上大队的顾谨安满脸,暗骂这些上过战场的人一点都不体恤他这个书生,要不是书院里必学君子六艺,他连前面马屁股都看不到。
紧接着不知是不是有人想起队伍中还有他的存在,前方的速度终于放慢了一点,就在他快要跟上的时候,又猛然加快,若不是恒王一马在前,他险些以为是换了顾承昂带队刻意溜他,但这样来来回回上演几次之后,顾谨安确定了,老子和儿子没一个好的,恒王就是故意在溜他玩。
幼稚!
一怒之下他干脆也不追了,就按着自己的速度向前,不多时,前方的队伍中落下两人,站在原地等他上前,正是顾承昂同他大伯。
“你慢死了!”
“留心安全,王爷怪念进度先行一步,我们后面跟着就行。”
等他缓缓靠近之后,前者哼了一声满脸嫌弃,后者则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关切。
“大伯不用担心,我骑马还可以,倒是大伯您雄姿英发,骑术精湛。”顾谨安没搭理前者,只温和的对脸带歉意的大伯笑笑,他知对方刚才不是故意不等自己的,多半是这对父子作怪,不过大伯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样子,骑马居然能赶上恒王,让顾谨安很是羡慕了一番。
“这有何难,不过是骑得多熟练了罢,你以后多骑多练,也没有问题的。”听了他的夸奖,顾良廷哈哈一笑,说了句孩子话后,又出言安慰了他几句,伯侄二人和乐融融,一旁被冷落的顾承昂又嗓子痒了。
“世子嗓子不舒服的话,还是尽早找个大夫看看。”
“我们这就启程了。”
无奈的看了一眼面对顾承昂就没说过好听话的侄子,顾良廷打圆场道,他真是怕了这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了,果然此前觉得他们关系有所改善什么的,全是幻觉。
打完圆场他一夹马腹,主动在前带路,顾承昂难得没有被顾谨安一点就炸,在他前行之后也迅速跟上,只是在经过顾谨安身旁之时他突然松开缰绳只用双腿夹住马腹,锦儿单手触地再起身坐直,成功看到对方眼中透出震惊之后,才得意洋洋的说了句,“看清楚,这才叫骑术精湛。”
“你有病啊!”顾谨安被他这个动作搞得心都停跳了一刻,虽然震撼于他居然能做到这样,但还是忍不住骂出声,要是恒王世子摔死在他马蹄下,他都不敢想象自己要面对什么。
“胡闹什么!”
没接到预想中的称赞和羡慕顾承昂正生闷气呢,又被看到他搞这出调转马头回来的顾良廷厉喝了一声,看到对方眼睛都红了,知道是真生气了他也不敢作乐,老老实实的骑着马跟在对方身侧,三人小队终于安安稳稳的跟在恒王远去队伍之后再度启程。
一场巡视下来,还真让恒王预到了,顾谨安又给他们找出了几个现场存在的问题,搞得他又有些想不放人了,陛下的寿辰近了,若是顾谨安能留下的话,今年的寿礼都不用他绞尽脑汁,把这东西往上一献就万事大吉,搞不好还能换点钱回来花花。
府中孩子渐大,维持开销确实是一件让他头疼的事情,本指望着这个房子赚点钱周转一下,现目前是不能了,可不指望着皇上从指缝里漏点给他。
或许真如顾谨安所言,不能再生孩子了。
一直以此为韬光养晦之法的恒王第一次审视自己曾经奉为天才之法的决定。
最初他只是想树立一个沉溺女色的形象,可家族基因太好才让他陷入尴尬之境,要是如皇上那般……
大不敬,怎么能这么想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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