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茶味大哥
“肃静!再敢咆哮考堂者, 按例逐出场,押县府大牢候审!”
武将声音洪亮,比被选出当唱名的教官不知高出多少, 再加上自身军袍的威慑力,顿时让刚刚没有将教官阻止放在眼中的人噤了声。
逐出考场已是极可怕的事情, 再被打入大牢,莫说担忧此生还能不能科举,最该的担忧的是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有例可循的东西向来最骇人心,嘈杂一时的考场瞬间安静, 知县满意的环顾一周之后,示意教官接着唱名。
教官心知自己今日犯了大错,虽汗流浃背却不敢再掉链子,可待他定睛一看手中的名录,当即有些眼前发黑, 上锋的目光如刀而来,割削后背,他只得硬着头皮读下去。
“顾谨安,恒州府万安县人, 年十岁,身四点五尺,面白净无痣疤, 圆脸杏眼, 曾祖顾定锋,永定九年至泰和元年封任恒王一位,祖顾明茂,时任恒州府兰溪知县,父顾良远, 耕读于家,家世清白,三代之内无贱业,验明正身,准予科考,上前领你的答卷。”
居然又是一个宗亲出身,还真是一家人!
除了父亲的名字不同之外,曾祖及祖父皆是一人,同宗同源,居然不在一队,这王府门庭,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故事吗?
众人心中涌出这样的想法,表面上却是不敢再露丝毫,刚刚随人起哄者更是恨不得将脑袋插到裤缝里,生怕被记住脸来日找麻烦,这兄弟二人哪怕不是王府嫡支,但有一个位居知县的祖父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唱名一出,四方皆静,除了顾谨耀抬头向这边望来,其余打量的目光都转到了暗地。
刚被嘘了一通的顾谨安有些憋气,也有些社死,无他,主要是相貌特征从别人口中念出很是让人觉得浑身不对劲,尤其是那个圆脸,显得他很胖一样,可小孩子没长开,可不都是圆脸吗?
不过教官既已点名,自是要出列向前的,深吸口气压下所有不适的顾谨安昂首向前,刚好触碰到了顾谨耀略带忧虑的目光,与他微微颔首示意之后,就大步上前将手中的廪保互结亲供单交到了知县的手中,从其处换了一沓用作答卷的白纸之后,又行礼复归队伍。
一套程序下来再没人敢有言语,渡过了小小插曲的唱名重归正轨,考生们逐一上前领取答卷,待点名完毕,教官和廪生等奉命退场,考生也按此前的抽序各归其位,待知县亲将大门锁住封印后,县试第一场,正式开考了。
县试一场试题为四书二题、作诗一题,因顾谨安未至二十岁,所以拿到手的是专供二十岁以下考生所用的“未冠文题”,和二十岁之上考生所答的“已冠文题”并无难易之分,不过阅卷时的采分会有所宽容。
和他前世考试不同,县试的题目并不是同时公布的,所以此刻他拿到手的正是头试的第一题,“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正是出自《孟子·梁惠王上》中的选句,顾谨安对此并不陌生,破题得非常顺利,待到出题半个时辰后“打印”小吏进场盖戳,他早已完成了试题的作答,欣赏了一下对方难忍震惊的神色,顾谨安伸着懒腰活动筋骨,静待第二题的到来。
第二题同样出自《四书》,顾谨安按惯例审题之后,
同样运笔如风,不多时就答满了整卷,两题答毕,他对县试的难度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原本还有些悬着的心也彻底放回了胸口。
虽无数人折戟于此,但从这两题所考来看,县试对他的难点只在“通场诗题”,按部就班的写八股是他的长项,或是源于此,需要灵韵的诗词一道他向来不开窍,学得虽没有书法这么艰难,但也仅限于能作出来,四平八稳毫无亮点。
考秀才的话,应该是够用了?
自己都在心中怀疑了一下,但那道赋诗题时,他还是绞尽脑汁力求能达自己所能作的最完美平仄写了一篇五言六韵,前两题都没耗到的精神全部再次损耗一空,以至于等缴卷退场时他脚步飘飘显得比一边的沈微还要虚,搞得顾良远愣是没敢问他考得如何,还是他自己恢复了一阵重提精神,开始和沈微絮絮叨叨的才让这凝滞的氛围一扫而空,满心分享初入考场兴奋的他丝毫没有觉察到两人方才的小心。
热情的沈微都招架不住选择闭目养神之后,他又兴冲冲的跑到他爹身后掀起帘子,傍晚突变凌冽的风都吹不散他的倾诉欲。
“爹爹你知道我今日在考场上遇到谁了吗?”
“谁啊?”已经听了一耳朵他自吹自擂言语的顾良远此刻全是对自己刚刚居然会担心他的后悔,对他烦完沈微转来烦自己的行径满是抗拒又不能不理。
而在车中闭目养神的沈微听到父子间的此番对话,已悄然睁开了眼睛。
他们签的互保书上并不会详细言明家世出身,所以刚刚在考棚得知其出身宗室的时候他还真是吓了一跳,可这种事情向来是人不说己不问的,所以哪怕刚刚顾谨安和他说了这么多的话,但没有提起这个,他也不能问。
如今听父子二人谈论至此,他就算想当个赤忱的君子,也舍不得将耳朵捂起来。
恒王啊……
“我看到兰溪顾府的人了!”见顾良远对自己爱答不理,最了解他此刻心思的顾谨安故作浮夸的卖弄关子,听得竖直耳朵听了个寂寞的沈微都悄悄捏了一下拳头。
“谁!他们没有找你麻烦吧。”果然,此话一出顾良远就不淡定了,手中的缰绳重重一拉,马车减速的同时险些让正洋洋自得的顾谨安一个跟头栽了下去,慌得他赶忙拉住一旁的车壁。
“您小心点,路上车很多的。”抱怨中,一架做工精致的马车行过他们身侧,若非速度缓慢,搞不好还真会和突然减速的他们碰到一起。
觉察到自己确实太不谨慎的顾良远压下心中的翻涌,面带歉意的向对方车夫道了声抱歉,却见其缓缓靠边停住,脚踏放置后,一个身着天水碧锦袍的年轻人走了下来。
“就是他,顾谨耀。”悄悄在他爹耳旁揭晓谜底他被狠狠掐了一下,让原本正对顾谨耀释放友好笑容的顾谨安瞬间扭曲。
“顾谨耀也是你叫的,喊大哥哥。”说话间,已悄然勒停了马车。
他上次去的时候耀哥儿求学在外不得见,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上。
看着眼前的如玉青年,顾良远眼中浮现的尽是当初离开时他的样子,当初和安哥儿差不多大的孩子,现在也长这么大了。
不过与他和兄长不同,这个侄子自幼在祖母膝下长大,和他并不算如何亲近,再加上性格不同和大嫂若有若无的阻拦,往日在顾府时他们也没单独相处过几次,如今也不知他对自己观感如何,所以他教训顾谨安的声音也是低低的。
因为顾家人都知道,明面上他只是子大分家了,实则和断亲没什么区别,虽然兄长依旧与己书信不断,但他终归常年在外,教养侄子的祖母如此厌恶于己,他很难抱有乐观的想法。
“大哥哥!”就在他思绪复杂之时,身侧的顾谨安突然挥手大呼,惊得顾良远顾不上其它只想捂住他的嘴巴,可抬手间顾谨耀已至身前,看着恭敬行礼的好侄子,他抬在空中的手只能尴尬虚挥了一下,做招呼状。
“耀儿啊,快别多礼,上来坐?”
“五叔赐座本不该辞,只是家人还在等待,请恕我无礼,待到来日童试考毕,再亲到五叔面前请罪。”
顾谨安发誓,虽然这位大哥哥态度恭敬话语温和,但他刚刚绝对没有看错,在他爹挥手招呼他的时候,对方眸中闪过一丝不屑。
什么人啊这是!他爹的动作虽然是不拘小节了点,但热情洋溢得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面对心怀善意的长辈,他怎能做出如此神色,说什么家人在等,其实也就两个仆人,而去说童试后在请罪的话也怪怪的,让他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却一时想不起到底是什么。
要不是他大伯实在太好,他都想跳起来打这个胆敢看不起他爹的人一巴掌,现在却只能憋屈的冷哼一声移开脑袋,不去看他更不复此前的热忱。
“也是,如今正是考试的紧要关头,那我就不强留了。”侄子的神色顾良远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但他没有儿子那种愤怒,只是满心都涌动着一股果然如此的苦涩,也是,他娘亲手带大的孩子,哪里会对他有好印象,不过看他只有一老一小两人跟着,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如今住在何处,可有不适?”
“我们大爷如今住在恒王往年落脚的官驿之中,再合适不过的就不劳您费心了。”
答话的不是顾谨耀,而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小厮,观其衣着,一眼就可得知松墨于顾良远一样,是他身前顶顶得用之人。
顾谨耀对他爹神情有异他还可有看在大伯的面子上忍了,可这小厮居然也敢这样言语轻蔑的说话,不仅顾谨安的火一下子腾了起来,就连在车内暗中偷听的沈微也狠皱起了眉。
顾谨安家的情况和他所想差不多,不然兄弟俩不会分别前来考试,可就算如此,身为后辈怎么也不能放任奴仆至此,若是让学官知道,只怕学问再好,德孝二字也能将他黜落。
思及此处,他又忍不住嘲讽勾唇。
是啦,人家背靠恒王府,就连住都住在恒王历年所居的官驿之中,和他这位新结交借宿在医馆中的小朋友天差地别,哪个学官会如此不长眼的,这个暗亏吃定了……等等,他要干嘛!
觑眼看到顾谨安悄悄挽袖子的动作,沈微震惊的瞪大眼睛,只是还没等他上去制止,也没等顾谨安挽完袖子,说话不好听得小厮已被顾谨耀喝骂一声跪倒在地,向顾良远请罪,虽然态度依旧很耐人寻味,但人都跪了你还能怎样。
“家仆不知规矩,得罪的五叔,我回去定会严加管教。”又是十分恭敬的长揖到地。
“无妨。”顾良远此刻都不知该用什么神情面对这位侄子,见周边行过的车马行人都不断投来探知的目光,只微微摇头轻笑了声,“耽搁已久,天色渐晚,你还是尽快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考试要应对。”
“谢过五叔。”闻言直起身的顾谨耀转身欲走,但在触及顾谨安不那么友好的表情之后,又忍不住驻足问了一句,“弟弟可是听说我此科下场,才想也来一试的?”
见顾谨安不言语,只当他默认了接着说道,“只是做好学问除了天资聪慧,还需时间积累,你年纪小,本不该如此着急,此次试罢,还是多多沉淀的好,方才众人之语,不必放在心上,待来日一鸣惊人,他们也就知道错看你了。”
说完不管顾良远的疑惑和顾谨安的“愣怔”,徐步上车离去。
作者有话说:文中有关科举点名,交册及试题类型参考了中国古代科举考试流程,宝宝们看时如果有觉得哪里不对可在评论里指正,谢谢大家~~~
第 62 章 向着“正案首”的名次冲……
看了片刻渐行渐远的马车, 顾良远方才将目光移到自家儿子身上,“刚刚耀哥儿说的是怎么回事,在考棚里有人为难你?”
他这侄
子话虽难听, 对弟弟倒还是有点关切的。
“呵,我也出身恒王一脉, 谁敢随意为难我。”顾谨安不知他心中所想,不然这白眼该翻到他脸上。
好熟悉的茶味,他就说这位大哥哥说话的语气总给他一种说不上的感觉,不过如此笃定他考不上的态度, 终归要失望了。
“若有人刻意为难……算了,你先忍忍吧。”
“嘎?难道不是若有人为难你替我上门讨个公道吗?”本以为能听到一句亲爹霸气发言的顾谨安真的愣怔了一下,难以置信的看向他爹认真驾车的好看侧脸。
“科考一事,事关国本,谁会不长眼睛的在其中一直针对某人, 就算他想,县官学官也不敢放任,哪里用得上我上门去给你讨公道,再说了, 你自己不都说出身恒王一脉无人敢惹了吗。”
“那说不好有其他同样出身的人针对我呢?”他就是眼瞎了,才会把之前顾谨耀的眼神看成对自己的担忧,现在细思, 是忧虑自己会连累到他的名声吧, 这拧巴小气的性子,和他大伯当真是一点都不像,想起对方提到这个儿子时若有若无的骄傲,顾谨安决定还是不要去信打击他了,反正等童试结束, 就够这么大哥哥好生难过一番了。
这话说的露骨,顾良远故作没听到的毫无动静,他大兄在京城陪世子读书已经够煎熬的了,他们与侄子横竖见不了几次,还是不要去扰他烦忧了。
同样下定决心不告状的顾谨安面对顾良远明显的推托之态语,只是不满的哼唧了几句之后就不再言语,缩回车中和听到动静刚闭上眼睛的沈微一起“闭目养神”,倒让顾良远有些不放心的回头张望几眼,不过医馆后门的巷子已近在眼前,虽疑惑儿子心中打的什么小算盘,他此刻也只能老老实实的驾车,只待到了医馆再仔细询问。
只是一到医馆顾谨安先是忙着和常彦复盘此试,随后就钻进房间用功不再出来,隔着窗户看他和沈微各自努力,他实在不好入内打扰,只在门口徘徊了几步就转身回屋了。
倒是常彦看他悻悻然的回来,忍不住问了几句,听他讲完事情的因果之后,也忍不住长叹一声,自从知道了顾良远的出身之后,他就奇怪这位热衷享受的贤弟怎么好好的家不住,偏带着老婆孩子来到荒野小村,原是寐生子遭父母嫌弃的缘由。
当今天下,因此种原因厌恶子女者大有人在,寐生子被他们视为不祥,但他理解不了这样的父母,也无力改变世人的看法,只能同情顾良远的遭遇。
不过……
“安哥儿此试答的极好,只要学官不偏颇,后续几场也能稳住心态的话,结果或许比我们预料的要好上许多。”
“你是说,他有望府试?”闻言顾良远也是心喜,原以为儿子年纪小只是来见见也世面,怎么今日一听居然有望攀上府试的边边,虽然当初和沈微约定待到府试去恒州城再还钱,但他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有打算让他真的还钱,根本没想到今次能到恒州城去。
说起来,他也有好多年没有去过恒州城了。
“或许远不止于此。”其实从打定让顾谨安前来童试之时他就早有预感,顾谨安的学问考秀才是绰绰有余的,只是思及他到底年幼,心性不定,这才有了这一次尝试之旅,毕竟很多人第一次上场都是懵的,提前积攒经验,三年后再下场时必定大有可观,可顾谨安初上场的老练却着实让他惊讶,所做所写比平日里还要出彩,就如他和顾良远所说,若能稳住的话,后几场不是问题。
只是少年登科固然夺目,离举人却还有差距,他怕到时大起大落孩子承受不住,对心态造成影响。
陆明夷也是,同为老师半点主意都不出,弄得自己一人在这里头疼。
“总不会真能考上吧?”
常彦的纠结顾良远体会不到,听了儿子居然有望考中秀才的言语,他直接激动的站了起来,只是来回踱了两步,又觉得不太可能。
十岁的秀才,放眼古今也没一人啊。
“我现在反而有些担心他会考上了。”
“为什么?”
“你觉得以他如今能考中举人吗?”见顾良远没有听出自己的言下之意,常彦顿了片刻,直望着他问道。
“实不相瞒,我连他县试能过都不抱希望。”这也是他觉察到顾谨耀并不太想搭理自己的原因,说了童试之后亲来请罪,可后面的府试、院试都在恒州城,安哥儿一旦县试不过,他们就要打道回府是不去恒州城的。
观他侄子的言行,自然也是不相信安哥儿能过县试的,那么以此来做推辞,正合用不过。
“不过我相信他,就算得中秀才举人失利,也定然不会影响到心性的。”他儿子心大得能塞下一艘船,怎么会因这点事就一跌不振呢,多少人皓首穷经都考不上的功名,他又怎会奢望只学三年就一举得中,想必到了如今,他也知道当年那句三年科举六年状元的豪言壮语,不过是戏谈而已。
“既如此,就先随他去吧。”
两人都没考虑得中秀才后让顾谨安沉淀三年再冲击举人的打算,因为以他们对顾谨安性子大大的了解,那小子要是得中秀才,只怕把他锁在家里他都有本事跑去参加秋闱,有风使尽帆,沉淀?不可能的。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是不论结果,先爽再看。
什么乱七八糟的,但好像确实不用考虑他的心态问题。
常彦苦笑一声,心态有问题的,是他自己。
此夜之后再无他语,顾谨安自然也不知道两人对自己抱有如此大的信心,他只一门心思的扑在考试上,势必要给那位看不起人的大哥哥一个“惊喜”。
县试共考五场,第一天为正场,考四书二题、作诗一题,成绩一般在三到四天后发布,称作“发案”,合格者方可进入第二场的考试,以此循环,直到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方才算过了县试这一关,值得一提的是,若五场平均成绩列第一者,就能够被称为“正案首”,在此后府试和院试等考试中,考官顾忌知县的面子,通常不会让正案首的童生落第。①
顾谨安是有意搏一搏这个位置的,正因此,在等待发案的这三天里,他才越发的奋发图强了起来,带动得原本就很努力的沈微更是废寝忘食,要不是老大夫见他伤势迟迟不好亲来“慰问”,只怕发案当天他二人都不想出屋。
不过向外走了一圈挤不进去看后,两人又踢踢踏踏的回来埋头苦读,最终的成绩还是顾良远和常彦带回来的。
听到自己过了正场且名列第二的沈微又开心又失落,倒是顾谨安的名次很是出乎他的意料,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已经知道这十岁稚童不是来随便为玩玩的了,甚至暗中将其列为自己此试最大的对手,却没想到他居然仅排第七。
顾谨安和常彦复盘时他正在一旁上药,平心而论,除了诗写得平淡了点,文章的精彩度让他也暗赞不止。
“怎么才第七名?”
不觉中,他将疑惑说出了口,和他相同疑惑的人是顾谨安,他敢说自己当日所做就是他的探花老师也要夸一句好的,怎么在小小的万安县只能排第七,这么人才济济他还有望“正案首”吗?
“第七名算高的了,小子写诗不行,能得这位知县点到第七已是万幸。”常彦看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捋须摇头,面上不显,心中却极为高兴,虽然他也觉得对比沈微而言这名次低了点,但压不住十岁弟子头场第七的开心。
相较于他,顾良远的开心就很是表露
于外了,就这一会儿,酒楼送菜来的动静就没歇过,儿子考了第七名,虽然只是头场,但也是值得庆祝一番的,更别说还有个考了第二名的小友,双喜临门,得庆,一定得好好庆祝一下。
沈微推辞不过,顾谨安想吃顿好的,常彦对此没有异议,就随他去置办了,三人只在屋中继续着因发案引出的谈话。
“怎么?难不成这其中还有缘故?”本来就有点不服气自己第七名的顾谨安闻知县或因诗作才给了低分,忍不住问道,他铆着劲儿要考个“正案首”给顾谨耀看看,结果现在对方第一他第七,这怎能不让人尴尬挠心。
不过对方也不愧是他大伯的儿子,还是很厉害的。
“万安知县是泰和十九年的进士出身,比你陆师父都还早了一科,早年在诗坛小有名声,相较于八股经义,他偏爱诗写得灵动的考生,现下你知道了吧。”
“还能这样,都没人管吗?”顾谨安跌破眼球,没想到古代科举也会遇到这么不科学的偏颇打分。
“诗作本就是考试中的一题,他只是打分侧重了一点,不涉及舞弊,就算告到朝廷御史下来,也寻不到大错。”回答他的是沈微,让顾谨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常彦。
“合着你们都知道他偏爱诗一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样他也可以早做准备投其所好,哪像现在尴尴尬尬的。
“……我以为你知道。”沈微是真的这样以为,毕竟考试前打听主考官的喜好已是一个固定项目了,不过得知顾谨安不知道此事时他也有些抱歉。
“告诉了你也没用,你又做不出好的来。”相比于他,常彦就心安理得了许多,一句话就差点把顾谨安搞破防了。
“那!”
“那什么那,吃饭!”见小子还不服气,起身敲了敲他脑袋的常彦直接负手出门去找顾良远了,只留顾谨安在原地跺脚。
“谨安,要不我给你补一下?”看着他实在有些可怜的沈微终于抵过了内心的功利,向前一步决定帮他补习一下诗词之道,虽然临时抱佛脚起不了太大作用,但好歹能让自己有个心安。
“算了吧,常老头说的不错,我就算提前知道了也写不出太好的,还是继续在文章上下功夫,至于诗题,尽力而为。”摆摆手,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的顾谨安谢过他的好意,而且他相信,只要文章写得够惊艳,就算知县热衷诗道也按不住他。
毕竟国家取士还是更看重经义一道,治世靠写诗是行不通的,要知道自古以来的大诗人,就没几个官场得意的。
“走,我们也去吃饭,别让他们两个把好菜吃完了。”哥俩儿好的搂住沈微肩膀,在其极度不适应的别扭神情中将他强行拖往了设席的院中,还不忘回头喊一声一直背着他们鼓捣药柜的羊大夫。
“老爷子你也快一点,不然待会儿骨头都没了。”
“就你这小肚子,还能把骨头也化了不成,那我可得划开看看里面是何等的洞天福地。”慢悠悠放下袖子说出的地狱笑话让顾谨安和沈微齐齐打了个寒颤,本来还有些相互对抗的步伐瞬间齐整了许多,跑得飞快。
羊大夫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突然感觉时光回到了少年时,果然他们猫儿沟,就是人才辈出。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参考自中国古代科举考试流程。
第 63 章 闹考
短暂的庆祝之后, 县试依旧,随着答题策略的改变,在此后两场考试中, 顾谨安和沈微二人分别轮流坐了一二的位置,倒是最开始一鸣惊人的顾谨耀, 已经到了十名开外,至于其他三位和他们一同结保考试的人,包括沈微的友人在内,都接连落第了, 考至第四场三覆时,五人就只剩他们两个。
两个未及弱冠,甚至其中一个只有十岁的少年在万安此科中大放异彩,而前十中居然有两人同出恒王一脉,更是让此次的县试的舆论直达顶峰, 看着手中各方写来明里暗里探问他是否“徇私”的信件,万安知县龚星涌茶具都砸了两套。
科举事关国本,动之是要杀头的,莫说两个出自恒王旁支的考生, 就是恒王世子亲来了,他也不可能徇私,就算是向上巴结, 也要搞清楚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儿不能做, 科举舞弊,那是不能做中的不能做,他无背景却能这么多年稳坐万安这一特殊地方的知县,岂是此等鼠目寸光之人。
只是每次批到又惊艳又糟心的卷子打分后将糊名一打开,就是这只会写俗诗的小屁孩, 他也很绝望啊,但人家诗俗是俗,韵律是工整的,没理由扣大分,再加上文章实在令人惊艳,不得头名都难。
江山代有人出,是国运昌盛的表现,怎么有些人就老往着作奸犯科上想呢。
而且在他治下要是真出了名十岁的“正案首”,那原地踏步多年的政绩不就有了。
不过……
看着下属们呈上来的三覆考卷,摩挲着上面被糊得完全看不清的名字,他心中有了一个计较。
三覆结束,顾谨安终于又恢复到了此前悠闲的状态,每日不是骚扰他偶尔救下的“生死大敌”沈微,就是跟着羊大夫在医馆里认识药材,没办法,人怕出名猪怕壮,他现在是万安城中的红人,可不能随意出门的,好在他目前对这两项居家活动还算满意,挨过三四日发案考完四覆,就可以换地图去恒州城了,也不用再每天缩在医馆门都不敢出,就怕从天边飞来一闷棍。
不得不说有些人真小气,见不得年轻者比他优秀,胡言乱语张口就来,就这心态,这辈子就是考上了也走不远的,关于这点他要夸奖一下自家那位大哥哥,两次碰面明明气得要死,都没有随大流胡乱猜疑,看他眼下的青黑,只怕最近没少用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重归第三名的位置,毕竟人心乱时,坚毅者正可脱颖而出。
至于为什么只能脱颖到第三名,自然是前俩名的位置被他和沈微占了,每每思及此他都要感叹一句,自己救了一个命中注定的宿敌,对此沈微已从最初的错愕无措到如今的白眼翻上天,纯纯当他放屁。
不过就算如此,每次考完和顾谨安复盘之时,他也忍不住生出瑜亮之心,他本就想在此次县试大放异彩,从而谋得此科的顺遂,没想到半路杀出顾谨安这个程咬金来,成绩和他不相上下不说,年纪也小得让人震惊,哪怕他最终夺得案首之名,收获的也远比此前预估的少。
但能怎么办呢?也只能这样了,谁让是朋友呢。
看着被自己嫌弃后又去缠着羊大夫的小孩,沈微一口饮尽手中的药,轻叹了声。
三覆发案的等待本就因其特殊性显得格外漫长,而今年万安县的三覆发案又比以往更加漫长,不仅是考生们度日如年的错觉,还有比之三四日就发案的时间,它足足隔了七日才发案。
看着再一次名列第一的某十岁孩童名字,以及名列二、三的沈微和顾谨耀,好不容易盼来发案的众考生眼前一黑,榜上有名者虽然嘀咕,但也将满腹心思按下,反正县试过了,准备府试要紧,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可那些久考不中名落孙山者,自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吵吵嚷嚷间就把县衙的门堵了,执意要龚知县给他解释,不然就要上京去敲登闻鼓,可把守门的衙役吓得够呛,偏偏龚知县不发话,他们也只能勉强应对着。
直到恒州府学政从其中步出,聪明的人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不敢再闹悄然离去,但也有负隅顽抗者,在这位榜眼出身,由翰林院编修出任的学政再三言明三覆的阅卷由他主理之后,依旧不依不饶的说着舞弊之语,对此类人学政自然也没有好脸色,要将他们一律按“闹考滋事”问罪才压了下来。
原以为事情到此便告一段落,可等到最后一考四覆那日,有望争夺“正案首”之位的两位少年英才,在考棚外的众目睽睽之下遭了围殴,年纪稍大
的那位还好,虽然染了一衣襟的血到底正常进入了考场考试,但和他并肩而行的年纪小那位就惨了,被人把脑袋敲破身死未知,地上那碗大的一滩血全是他留下的。
看他爹那肝肠寸断的模样,只怕凶多吉少了。
考棚外发生如此丧心病狂之事,自然不能等闲视之,虽然四覆的考试依旧,但县中巡检司已按照当日悄然记下的闹事名单和打人者口供开始了四处抓捕,在学政和知县的两重威压之下,边抓边骂娘。
大启开国六十余年,如此恶性的闹考事件还是首次发生,发生地又在龙兴之地的万安,受伤的还是宗亲之人,这让上面的人怎么看,大家的脑袋还想不想要。
此刻莫说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龚星涌,就是因纷扰舆论受他所邀前来公正督考的学政也悔青了肠子,后悔不该趟这趟浑水,可是转念一想,他身为恒州府学政,主管一府的学院、科举及教化事务,无论是舞弊惹出乱子还是像今日这般在考棚前伤人,他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如今身处最前沿,能第一时间对此做出行动指示,怎么也比后知后觉脑袋都快搬家时才知道要好上许多。
事发之时就有人去信城门守军关了大门,按图索骥外加翁中捉鳖,四覆尚未结束,涉及此事的一应人等已全部缉拿归案。
此事闹得如此之大,又牵扯到了宗亲,学政也不敢轻易做下决定,嘱咐龚知县做好县考收尾及安抚受害人工作之后,就快马加鞭回了恒州城,他得去找知州和恒王拿个主意,不然来日上达天听,只怕要尸横遍野了。
顾谨安捂着疼得快要裂开的头醒来时,已是夜幕四垂,屋中点着一盏豆大的烛火,他爹和常彦满眼通红的守在床前,沈微也站在不远处满脸忧色,见他睁开眼睛,三人顿时围拢了过来。
“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疼吗?”
同时面对来自三个人的关切询问,本就头疼欲裂的顾谨安觉得更疼了。
到底是谁?对着他脑袋一板砖的,让他抓到了非还他两板砖不可,技不如人就玩阴的,祝他一辈子都考不上秀才。
还有眼前这几个人,知道他们很是担忧,但能不能散开一点,围得太近他真的感觉呼吸不畅了。
“你们是想他死啊,都散开点。”羊大夫不耐烦的声音如今在他耳中犹如仙音,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围着他的三人迅速后撤,让床前留出一大块空地的同时也让他呼吸顺畅了点儿。
刚想谢过老大夫,就看到他拿着一根比他手指还要长的银针过来,后面还坠这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细线,但顾谨安敢断定是羊肠线,因为老爷子一副要给他缝合伤口的样子。
不、不是,他昏迷了这么久都没想起来给他缝?偏等他醒了,这口不缝也罢。
话说那路都要走不稳的老头子力气那么大吗?一块瓦砾真把他开瓢了?
瑟缩着,顾谨安已挪到了床的最里次,满眼都是那根能把牛都扎死的长银针,就连头上的疼痛感都散了许多。
“躲什么!”羊大夫本想看看他头上的伤如何了,却没想到被他躲开,看看他瑟瑟发抖的模样,又看看手中的银针,恍然大悟的笑道,“你怕这个啊,那没法,谁让你脑袋破了个碗口大的洞呢,等缝起来。”
远远让在其后的三人闻言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们是见过伤口的,形状是可怖了点,但也没有碗口大啊,再说了,不是已经缝合了吗,怎么现在羊大夫又拿着针线来了?
“刚刚前面送来一个腿被划伤的人,说是偷爬在屋顶看热闹摔下来了。”不同于一心记挂着顾谨安安危两耳不闻外事的顾良远和常彦,本就有所心虚和愧疚不敢太往前的沈微是听到不久前的那个动静了,听羊大夫一说瞬间反应过来,悄悄说给了周围两个满脸疑惑的人。
“这……”莫说顾良远,就是常彦也一时找不到话说,不过羊大夫既然有心情恐吓顾谨安,说明孩子问题不大,要知道顾良远抱着血糊淋剌的他跑回来时,自己两腿一软差点瘫在了地上。
满心认为是自己的晦气又一次影响到学生的常彦,在那时已打定了回去就把他打包送去松山书院的主意,只是后续再如何规划,也得孩子先无事才好,知道此时,他感觉胸口那股快把他憋死的气才舒了一点出来。
“您骗我,真有碗口大的伤我自己会不知道。”别说他爹三人奇奇怪怪的神色了,就是羊大夫这对伤口的形容,也让他心中的怀疑直接坐实了。
“真有碗口大的伤你早该去见地府娘娘了,又怎么会知道。”
“……”这老爷子还真是一把子讲地狱笑话的好手,可惜刚被人拍了头的他说不出“那我且就当回猴给她演一出大闹地府”的话。
“行了,行了就把药先喝了,三日内不要下床,七日内不要疾行,一月内不得颠簸,多睡少思,伤了脑袋可不是小事情,不听话就等着以后当傻子吧。”叭叭叭说了一堆后,羊大夫又忙不迭的跑去前面医馆了,他是听到醒的动静过来的,可还有人等着他缝合伤口呢。
“一个月不得颠簸,那我岂不是去不了恒州了?”因伤在头上,又听了羊大夫这一堆不许这不要那的话,他现在多少还有些混沌,只想着四月该府试了,要是不能颠簸的话他怎么去恒州城,话一出口不止其他人沉默了,就是他自己也瞬间清醒,愣了片刻,方才不好意思的失笑,“忘了,我连纯送分的第五场都没考,哪里能去恒州城啊。”
“安哥儿……”他这看似强装不在乎的模样刺痛到了沈微,只是呐呐喊了一句他的名字之后,又不知该说啥了,虽然四覆的成绩未发,但他知道自己多半已是板上钉钉的正案首了,完全符合他来考试前的预期,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第 64 章 探伤
其实在场的包括顾良远都知道, 要不是顾谨安推了他一把,自己不可能完好无损,他也不一定就会伤到了头, 终归是自己又欠了他一命,此试不中, 和他没了命也无太大分别。
“先说好啊,我可不是输给了你,我是输给了板砖,《圣谕广训》我读书一个月就能倒背如流, 默它更是轻而易举,不信你问我老师,所以我得熊猫书包不能给你,等我什么时候去了恒州你还得让你娘亲给我烙饼吃。”
这是他们考前的约定,谁没有第一名就要给对方一个自己最喜爱的东西做友谊的纪念, 这还是顾谨安缠着沈微定下的,自往日的小伙伴一一离去后,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合胃口的朋友呢,可惜现在他自己第五场都没考, 也不知该怎么核定输赢,不过见沈微一副愧疚的摸样,知他是钻了牛角尖, 那种时候不推出去一人, 搞不好两人都得躺,那他那位讨厌的大哥哥不就第一了。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一想到对方来自己面前泡茶的模样,他觉得沈微拿第一名还是件喜事。
而且他还年轻,三年后再重来又如何。
“这次让着你了, 得赶紧快马加鞭,要是不小心沦落到三年后和我一同殿试,哼哼。”
知他是故意在缓解自己内心的愧疚,但这张扬的话语也实在太招人恨了,说得三年后他就一定能考上状元一样,伊均都不敢这样说话的。
“那你就试试看,搞不好我得当你主考官,还有熊猫书包别想赖,给我洗干净了拿来。”
十三岁当状元,想屁吃,十五岁的他都只敢悄悄肖想举人,要不人家是宗亲出身。
不行了,得赶紧远离他,不然这话越说越糙,不符合他一直树立的温润如玉人设,胆子就是比一般人大。
第二天,顾谨安躺在床上吃沈微亲自给他剥的橘子,他爹则和常彦一起出去了不知干嘛,虽然酸的皱眉也舍不得他来这里许久才吃上的第一口橘味,龇牙咧嘴的样子看得沈微牙倒,想劝他要不别吃了又怕他再次热情邀请自己一同尝试,正纠结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喧嚣之声,赶忙把手中的橘子往桌上一扔,就跑出去查看了,只是刚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他又忙缩了回来。
不管不顾先将顾谨安翘在外面一抖一抖的脚用被子盖上,又把他自己的枕头拿来塞在他的腰后,让原本维持葛优躺悠哉姿势的顾谨安一下子躺得优雅高级了起来。
“怎么了?”被动接受所有姿势调整的顾谨安懵逼看着眼前之人做完这一切后垂手在一旁长身玉立,觉得他不仅奇怪还
冒昧,不过很快他就知道沈微这样做的目的是因何了。
原是顾良远和常彦两人引着龚知县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各类物品的人,一看这架势就是来慰问伤患的,只是他现在被垫得坐卧不是,伸不出脑袋去看送了些什么来不说,在沈微给其优雅行礼之时,他只能勉强抱起两个胳膊拱手一揖。
“小人见过大人。”嘤嘤嘤,没有功名,不能自称学生,话说这位大人来了的的话,他是不是可以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敲他的头了。
“无需多礼。”见他这头缠白布床都下不来的可怜模样,龚星涌暗中擦了把汗,快速向前两步扶起正艰难行礼的他,“本官此次是代表朝廷来看望你的,你且安心躺着就行。”转眼看到沈微剥了一半放在桌上的橘子,牙酸的同时还不忘问道,“这橘子吃着如何,是家人从南边给我捎来的稀罕物,比一般的橘子熟的早,如今看着也新鲜,我想着你年轻,应该喜欢这些新鲜玩意儿,也就送来了。”
原来这酸掉牙的橘子是这位龚知县送来的啊,他说他爹怎么会突然想起来买这个,从南方运来又是这个时节,多半没熟就是图个贵重好看,这龚知县也是个不实诚的,多半是下面谁有求于他送的重礼,他嫌酸才送到自己这里卖好的,这么大的礼,要他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寻常孩子,只怕要对他感恩戴德了。
不过知县实不实诚和他也没多大关系,他就是个因缺考连县试都没通过的人,哪里管得到官员的良莠,而且他看这位大人的神情,今日前来怕不是只为了慰问他。
听说参与的人当晚就全部抓进大牢了,学政也在当晚离城而去,考生闹考从来都不是小事情,想必是回恒州城去找人拿主意了吧,又牵扯到自己这位出自恒王府的旁□□势必会寻上恒王府门说上一二。
这位龚知县,是有求于他啊。
想明白了这点,顾谨安表面看着神情都轻松了几分,但心底的弦却彻底绷紧了。
知道他没背景,但不知道能没背景到自己这里乱投医,找学政来亲自阅卷击破舞弊的舆论不是还挺聪明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像是没了脑袋。
这位龚大人不会是在这一亩三分地的万安待腻了,这才想要火中取栗的连闹考东风都要乘?
可惜,自己是做不了他的东风的,且不说恒王不会因他一个旁支轻易涉足到闹考这样的大事中,而身为受害者,他更不想牵扯进这些大人们的谋算里。
此试缺考名落又如何,别忘了他本来就是长见识来的。
“谢谢大人,这橘子我很喜欢,要不是托大人的福,都没机会尝尝呢,不知道大人还有没有,我想带点回去给弟弟妹妹。”不得不说孩童的脸真是管用,要是顶着一张和沈微差不多大小的脸,他还做不出这么故作天真的恶心表情。
果然他话音刚落,这位曾在诗坛小有名气的知县脸色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莫说他,就连他爹和常彦都悄悄捏了下拳头,沈微也偷偷的看向自己,不过除了龚星涌,这三人的表情都很隐晦的,仅一瞬就没了踪迹。
对他过分了解会不会成为计策失算的一环?可太会了,要是他们这个时候真能冲出一人制止他一下,这龚知县对他的表演就要深信不疑了。
“又乱讲,龚大人担心你的伤势,你却满脑子都是吃的,还不如借此机会多和他请教一下赋诗的学问。”最后还是沈微站了出来,效果虽不如他爹或是常彦来得好,但勉强也算帮他圆了布局。
“这……大夫说我伤了脑袋,多思不好,还是不要麻烦龚大人了。”支支吾吾,活脱一个厌诗人设。
写得一手俗诗的人,可真会是贪心又贪吃的俗人,喜欢以诗看人的龚星涌想借他登天,怕也要多斟酌下手段。
“还是听大夫的话为好,讨论诗赋一道,以后会有机会的。”见沈微大有继续劝说顾谨安向他请教写诗的意思,连忙接过顾谨安递来的话头顺势转移,将此事和橘子一同远远抛开,“至于橘子,本官手中此刻还真没有,你若喜欢,差人再去寻就是,只要能有助于你的伤势就好。”
“孩子嘴馋,惹了大人见笑就罢了,哪还能劳动人大人破费,更别说大人此番亲来探问,真是让我等感激不尽,只是有一事儿不知该问不该问?”敏锐觉察到龚星涌有所图的顾良远在常彦悄悄一拐之下,终于按照顾谨安所想要的那般站了出来。
一般被问这话的人心中多半充满了“明知不该问你就不要问”的吐槽,而面上却还要犹带三分疑惑七分开明的说道,“何事?”
据他对龚星涌的小小观察,这位大人的脸色果然又难看了一点,现正强装着和气对他爹挤出这两字呢。
没办法,谁让他爹不仅是恒王一脉出生,还是不远方同僚的儿子,同为恒州府治下的知县,面子里子,无论从哪里着手他始终都要给一点的,至于兰溪顾府后宅的事情,万安县衙是真不知道。
“不知大人准备如何处理此事?考棚之外公然作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实乃藐视国法之行迹,分寸拿捏不好,不但会让众学子忧惧不已,也可能随时招致大祸。”
一副全然为你担忧实则给儿子暗暗出头略带张狂的模样,彻底湮灭了龚星涌心中微弱残余的不谨慎。
他在万安县主政多年,每年没少和恒王府打交道,要是恒王的车架这么容易上的话,他也不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危机时分寻求终南捷径,但现在……
这样一对父子,真的会是他攀上恒王府的终南捷径吗?
龚星涌觉得不尽然,哪怕对方是刻意装出这幅样子,不诚心的合作,也达不到他最终想要的结果,既如此,“顾先生无需多虑,对此本官早已下令严查,牵扯此案的一干人等昨夜既已捉拿归案,学政大人更是夜奔恒州回报知府,我们定会还令郎一个公道,还诸学子一片青天。”
顾谨安前一秒还在欣慰他终于找回了脑子,后一秒就被他的“夜奔”二字雷得外焦里嫩,要不说还是诗人会用词,但那位学政大人听到后真的不会骂人吗他请问。
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他现在只要这位大人的目光不再盯着自己就行。
“是该还诸学子一片青天,大雍开过六十余年,就没出过此等骇人听闻之事,我等都等着大人您的决断呢。”
突然,屋外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屋内人齐齐向外看去,就看到顾谨耀带着他那位傲气得不得了小厮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二三油纸包,俨然一副慰问的样子。
不过喝过他泡的茶后,顾谨安有点怀疑他的目的性,可龚知县就是个知县,他这位大哥哥学问县试更是板上钉钉没问题,用不着来吸引他的目光吧,毕竟谁家没个知县呢。
难不成,还真是来看他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要盯着他,看今天喝的什么茶。
“这位是?”他是谁龚星涌当然知道,那是不出闹考这个岔子,此次辖内连出两位文采不俗的宗亲也是一件十分让他面上有光的事情,但现在不但出了岔子,他的终南
捷径也渺渺无踪,他对顾谨耀这个同样出生恒王旁支的人也没太好的耐心了。
再说了,自己和他祖父一个品级,怎么做事儿用得着他教。
“啊,这是……”
听出龚星涌的故作刁难,顾良远当即就要为侄子解围,却又被其身后的小厮抢了话头。
“龚知县,我家公子出生恒王一脉,是兰溪顾知县的长孙,我家老爷得恒王看重,如今正在京城伴世子读书呢。”
蠢货!
在心中同时骂出这两个字的不止顾谨安和沈微,还有顾谨耀本人。
第 65 章 晦气的神童
诚然他和小叔及堂弟没几分面子情, 甚至因为祖母和父亲的原因对他们颇有怨言,但这都是深埋心底的想法,他终归不能做一个让父亲失望的人。
而且此次前来探望, 也完全出自真心,毕竟再怎么样, 也抹不去一家人的血浓于水,从得知顾谨安在考棚外遇袭受伤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定的,好在终考四覆不过是走走过场, 没出大差错都不会影响到之前成绩的,不然他都感觉自己要悬了。
本该昨夜就来探望的,但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纠结些什么,明明忧心得辗转难眠,却因观言的一句劝阻就歇了心思, 今日一早听得昨夜的大乱,方才忍不住也不顾劝阻的过来了,没想到好不容易说服那神叨叨老大夫相信自己来到后院,就听到龚知县在大打官腔。
他祖父虽是捐官出身, 但一生都在告诉他官要以民为天,他父亲一介书生,更是不顾性命提三尺剑随恒王远赴战场, 这也是他坚定走科举功名为官的本心, 可如今,他天资聪慧的堂弟因小人嫉妒遭此大难正卧床难起时,这位进士出身的龚知县却只想着等上官来决断,本人是摘得一干二净,唯恐看起来就傻小叔堂弟受了他的糊弄, 才忍不住出声顶了一句。
说完看到龚知县莫测的神情时他就有些后悔了,虽然考试已毕,但对方到底还是他的主考官,这种不恭敬的做法,最容易授人话柄,他看那个时常和堂弟黏在一起的沈微就不是个好东西,搞不好今日这话柄就是给他留的,可偏偏观言自作主张,将他的家底儿抖了个干净,搞得在场的好像真有谁不知道他是谁一样。
蠢货!
想到这,顾谨耀忍不住想要对天翻个白眼,随行人选那么多,他怎么偏挑了这么个玩意儿。
可人终究是自己选的,除了蠢点也没别的坏心。
调整了下心绪的顾谨耀正欲应对龚星涌接下来或可能的诘难,冷不丁撞进一双幽深的瞳孔,心底一激再仔细看时,他那傻呼呼的堂弟正对着他眯眼一笑,像狐狸似的。
瞬间清醒的他有些想笑,笑自己竟会因一直讨厌的人受伤而乱了分寸,需知这么小堂弟从一见面就不好相以,几次成绩都跃居自己之上也难怪父亲此前每每来信都是夸奖,自己怎么会将他与傻混为一谈,能和那个阴沉沉的沈微做朋友,又怎用他来为他担心。
思及此冷笑一声,移开目光不再看他,而是对龚知县、顾良远及常彦都十分礼貌的行了一礼。
顾谨安没想到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会瞬间从憨厚的土拔鼠变到狡猾的狐狸,只是感觉这人莫名其妙的对自己冷笑一声,转而又去对包括他爹在内的其他人以礼相待,坦然得一副全然忘记了不久前才刚得罪过龚知县的样子。
不过想想他得罪龚知县的原因好像是为了给自己出头,顾谨安决定暂放片刻的恩怨,观察下他到底意欲何为。
不过那蠢得没边的小厮能不能把杨着的下巴放低一点,主子都在躬身行礼了,他在傲给谁看,这作风真的很符合他对兰溪顾府中某些人的刻板印象。
“你父亲在京陪世子读书?”侄子见礼哪怕此前小有龌龊,顾良远还是第一时间将他搀了起来,只是他这次还是没来得及第一个开口,只是抢话的人从小厮变成了龚星野,话中的意味也昭然若揭,哪里和刚刚一样,还先用橘子试探。
忍不住担忧的看向顾谨耀,唯恐他不知道刚刚那场暗中的博弈,稀里糊涂着了这位龚知县的道。
“父亲为王爷办事,我为人子不敢叩问,大人若有兴趣,自可投帖王府一问便知。”顾谨耀虽不知此前的谈话,但先觉察到龚星涌的问题不对又接触了顾良远的目光,他是祖父全力培养的兴家之人,又怎会想不通其中的关节,当即笑笑就将这个问题含糊了过去。
我帖子投到恒王府要是能有下文,我就不来找你们这些可有可无的人!
龚星涌气得脸色都扭曲了一下,深刻觉得自己此行就该单纯慰问,怎么鬼迷心窍到要找恒王旁支给自己搭梯子,还是顾谨安此试中太耀眼了,让他产生了一种恒王会因珍惜人才而有所迁就的错节,接连两次被拒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恒王这座大山靠这些旁支是攀不上的,还是耐心等待学政归来吧。
今年正值朝廷三年一次大计之时,本来想着县考能出一个神童“正案首”,给他本不突出的政绩涨点评分,没想到他都把学政请来坐镇了还发生这么大的事情,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孩邪门晦气。
心知无望的龚星涌勉强提着几分笑意结束了短暂又漫长的慰问工作,就带着人匆匆离去,慰问礼随意放了一地,和此前送来的橘子相比,十分的平平无奇,却更正规一些。
“这就走了?”顾谨安此刻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不用再维持沈微给他弄的那个别扭姿势,看着龚星涌莫名有些恼羞成怒的背影,不得不为顾谨耀竖个大拇指。
原来他不是真的茶,而是说话风格就这样,他一个注定此试考不上人拒绝时都还要拐弯抹角,这位榜上钉钉的大哥居然对主考这么不客气,吾辈楷模,只敢近观不敢学也。
印象分好了那么一点点,但依旧不能磨灭他放任仆人看不起他爹的事情,虽然他这个仆人连知县也不放在眼里,据他所知龚星涌当知县的时间比他那祖父要长吧,怎么敢的呢?
想到这他忍不住又看了看那小厮,却被对方狠狠瞪了一眼过来,好吧,他的确敢。
到底什么来头?
对于这种微末小事,他从来不会内耗自己,想到了也就问出了,倒是让一直假意忽略他的顾谨耀都迟疑了一下。
虽然最终没有得到正面的回答,但他多半猜到了对方的来历。
苏夫人啊,对于这位记忆中犹如反派的祖母,以及她手下一堆仰得脖子老长的嬷嬷丫头,塞进一个脾气这样的小厮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他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天潢贵胄这么傲气呢,如今一听也没了探究的兴趣,反正折磨的又不是自己,顾谨耀和他祖母那么要好,替他消耗一点关系户也没什么的。
他就是因为父亲突然变失落的表情而赤裸裸的针对。
诚然,这种医疗条件下年纪大又遭遇难产的女子无疑是可怜的,但怎么出生,也不是孩子能选择的,明明都是可怜人,却把最锋利的刀鞘对准更弱的孩子,要他说阉了他祖父都比虐待他爹来得解气。
“你既是老夫人亲自选中的人,就更该感念她的恩情踏实伺候,哪能在外这样毫无遮拦,平白给小爷招惹是非。”
顾良远已是分家别居之人,本不想插手顾家之事,但他娘选的这个小厮,可真的太能给人找事了,而且一看容貌就知道是她陪房的孙子,这样的人好好在家当奴才里的少爷不好吗,偏要让跟出来祸害自家的孩子,要不是他突然提及长兄在恒王麾下得以重用,原本已偃旗息鼓的龚知县怎么会将目光又移到了耀儿的身上。
这次是龚知县的脸皮不算厚没有得逞,但要是再有下一次呢?
虽然顾谨耀此前表现出并不想搭理他的意思,可他却一直关注着对方的成绩,儿子的夺目超乎想象,但侄儿同样不算逊色,这样走下去,高中为官是早晚得事儿,有这样一个小厮跟在身边,悄无声息中都不知道会竖多少敌。
虽然他一直觉得老太太行事越发左性,但放这样一个人做未来当家人的近前,实乃失智之举,他父亲不是一向看得最远吗,怎么也不阻拦一二。
也是,内宅全是老太太的地盘,他父亲那人重规矩,轻易不给发妻难看,也从不随意插手除自己外的仆从安排,这小子轻易也到不了他的眼前,还长时间同耀儿求学在外,哪里会发现什么不对。
此事看来,还得和兄长提一提,他常年在外不要紧,儿子的事情也不能就此撒手啊。
不知道顾良远已盘算着要着人将自己换掉的小厮被他骂了句还不服气,刚想拿出那日初遇时的神气来反驳下这个在他母亲嘴里连庶子都不如的五爷,却被顾谨耀一个从未有过如此犀利的眼刀骇了一跳,当即不敢多话,低头时眼中还带着尚未敛去的不满。
看
的顾良远又是一阵摇头。
“五叔放心,下去我自当严格约束于他。”约束了越发言行无状的小厮,顾谨耀真心实意的谢过了顾良远,哪怕因祖母对其多有偏见,但两次相处他是看出对方于己是有关照之意的,若是还一味的冷漠相待,显得自己很没有教养。
“大哥哥,这话你上次就说过了。”
他错了,他有教养,没教养的另有其人,揭人不揭短,臭孩子能考第一就没听过这个吗?这声大哥哥听得刺耳,他情愿对方不叫。
“那我今儿就再说一次,观言,你听明白了吗?”
口中喊的是小厮的名字,眼睛盯着的却是自己,要不是形势不允许,他真的要跳起来打他的脑袋。
成年人和他个小学生较劲儿。还有脸了。
还有那个不知所谓的小厮,白叫观言这个名字了,别以为低着头他就看不到他眼中的蛐蛐。
“好了,你大哥哥来看你,老说扫兴的话干嘛,好好聊一些年轻人的话题。”
“聊什么,科举?”看着强行插入干涉交流的顾良远,顾谨安做死鱼眼状。
“这很好啊,正好你们三个都是一起考的,交流一下心得也不错。”
“什么心得,就我一人没考上的心得?”
啧,忘了这一遭。
顾良远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
“哼,有了侄子忘了儿,沈一你说是不是。”
就知道是这样的顾谨安高高撅起了嘴巴,要不是头不能乱动,他还要学一学那小厮用下巴看人的姿势。
不想插入这台家庭伦理大戏的沈微对他的问话恍若未闻,不过目光却悄然流转到顾谨耀的身上,看得对方瞪了他一眼,方才无所谓的移开。
该说不说,虽不知他们家中有何矛盾,但比起自己家来,还是好太多。
起码他堂兄就不会带着蜜饯糕果来看他,只会半夜烧纸求他早死。
“你也好意思说这话,五叔不过略微关照了我一点,你就飞醋满天,这些年来我父亲如何待你,可见我有什么异议?”
瞪了一眼讨厌之人的顾谨耀再次看着顾谨安轻笑一声,颇有风水轮流转之感的他一边说一边又默默靠近了顾良远几分。
让后者受宠若惊的同时,也让顾谨安读懂了他用眼神骂人的意思。
小气鬼。
果然,还是一壶好茶。
偏他爹已在用眼神警告他,常彦也满脸的不赞同,想想他那不久前才给他寄过好东西的大伯,他觉得忍他崽这一次。
“也是,大伯对我那么好,我不该和大哥哥置气的,等我好了,就把他老人家前不久寄来的松花石葫芦砚拿出来与大哥哥一同赏玩,听闻是皇孙赐下的呢。”
看着顾谨耀瞬间裂了的笑脸,颇为解气的顾谨安笑着对他亮了亮虎牙。
略略略,我有你没有。
第 66 章 君子如竹,风过不折……
一场本该其乐融融的探望就这样不欢而散, 看着气得连表面风度都维持不住甩袖离去的侄子,顾良远终是忍不住的点了点儿子的额头。
“你呀!”
正得意洋洋就被戳了的顾谨安抱头装痛。
赖皮的模样颇让他束手无策,他知道因自己的缘故, 这孩子对兰溪顾家一直都是有怨怼的,但这和耀儿其实没多大关系, 明明可以和自己大兄那么亲昵,对他儿子却是这样的态度。
要不是太过于了解自己的儿子,他险些都要和耀儿所想的一样是他刻意争风吃醋了。
叹了口气还想说点什么,刚刚一直没说话的常彦却出言制止了他。
“好了, 一大早就乱糟糟的,孩子不舒服,就让他多休息,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对,我不舒服要休息了, 爹爹您们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听出自家老师拉偏架的心思,顾谨安松开了抱着脑袋的手施施然躺下,因龚星涌到来被沈微盖起的脚再次伸出被子外一抖一抖的。
“行,一会儿我让羊大夫给你煎一碗浓浓的补药补补, 这橘子也别吃了,酸的解药性,不好。”
说完就端起橘子离去的顾良远半点不给顾谨安挽回的余地, 徒留他在身后哀嚎伸手。
“老师~”祈求的目光看向还未走的常彦。
“你爹说的对, 酸的吃多了不好。”常彦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也准备离去,冷不丁又听顾谨安说道。
“我不吃,但沈一瑶吃啊。”
“是吗?”
停住脚步,回望沈微,这稳重孩子怎么也不像爱吃酸的样子。
“常先生莫听他乱讲, 我素来不喜酸辛的。”无视顾谨安疯狂眨眼的祈求,沈微态度温和的对这位在县试期间给了自己诸多点拨的先生拱手一礼。
“那就好。”
倘然受了他一礼的常彦离去,关门的瞬间,沈微喜提了一个枕头。
“都怪你,说句爱吃会怎样?”
本是句开玩笑的话,但见沈微还认真思考了起来,顾谨安也忍不住屏息待他想要说啥。
“会丢脸。”
看着对方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三个字,没有多余枕头的顾谨安气到捶床,后者则是忍俊不禁。
风吹云走,比闹考处置来得更早的是发案,没了顾谨安的存在,沈微如愿得登第一名的宝座,而顾谨耀也如顾谨安此前所预测的那般,居于第三的位置,名列第二的是一位名叫安靖的人,前几试的表现就很不错,第四考三覆时更是超常发挥,把向来只和顾谨安争一二的沈微都挤到了第三去,越过顾谨耀夺得第二也不算爆冷。
正案首的名头花落沈微,县试也走向结束,接下来,得中的考生们得赶往州府所在地的恒州城参加州试,进而再继续院试,唯有院试最终得中者,方能被授予秀才这个功名。
辞别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虽然众人都尚未除去大衣裳,但随着和熙日光洒落,颇让人有一种“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①”的感觉。
顾谨安伤势未愈,自不能亲自前往恒州府看热闹,而且闹考之事至今未有定论,龚知县也让他无事先不要离开万安,所以他只能送沈微和顾谨耀到当初救下沈微的那个位置。
至于顾谨耀为何会在,自然是应顾良远的请求,顺路捎了沈微一道。
来时空寂无人的山郊,于此刻人声鼎沸,几乎满城的士子都齐聚于此,赴考的送别的喧嚣成一片,就连准备离去的落第者也难得有闲心在此驻足片刻,冷眼看着别人的喜悦和哀伤,这周而复始的情景,每三年都会重现一次。
“哒哒”的马蹄声来,又是两辆从城中新至的马车,众人抬眸扫一眼发现俱是平平无奇之后,又低眼继续着自己的事情。
直到有人惊呼出“正案首”、“顾谨安”等言语之后,又才着急忙慌的给予眼神,无论是正案首还是顾谨安,都是这段时间城中风议的对象,尤其是顾谨安,现在整个万安县上至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三岁的孩童,只怕就没有人不知道他存在的。
宗亲出出身不说,年仅十岁就几乎次次夺魁,甚至还因此搞出了闹考之事,无论是见没见过的人,此刻都对他保持了极高的关注度,连他身旁一同被叫破“正案首”身份的沈微都被忽视得一干二净,更别提一直脸黑黑的顾谨耀。
就说让他待在车里不要出来,现在好了,被人当猴一样围观。
有些后悔心软帮忙的他只能从袖中抽出折扇,半展开挡住自己的脸,却冷不防听人问道,“这日光虽好,却乍暖
还寒,大哥哥这么早就风雅了起来,也不怕风寒?”
“闭嘴!还不是都因你!”
“这、与我何干啊?”迟疑了一下的顾谨安看了看周围环绕着自己的奇怪目光,做恍然大悟状,“大哥哥别不是被这些人看臊了吧。”那可太好笑了。
要不是他打定主意以后走科举这条路需要低调,就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就该给热情的观众挥挥手。
“别动!”
瞬间预判了他心内想法的顾谨耀和沈微一人按住他一只手,就怕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让他们彻底没脸的事情。
“你看吧,我就说孩子们能相处好的,你偏对耀儿有偏见。”栓好马同常彦远远站着看三人动向的顾良远很是欣慰,压根没注意到常彦和被遗留在此的小厮一人翻了他个白眼。
他是对顾谨耀有偏见吗?明明是顾谨耀对沈微有偏见,在这样下去,他都要当心这个面慧心直的家伙会被沈微套了麻袋丢在半道,不过他有马夫和小厮相随,沈微一介书生应该不会冒此危险兵行险招,希望他俩都能平安抵达恒州城吧。
这是常彦翻顾良远白眼时的心中想法,至于观言,纯粹是听不得他们说自家公子和被逐出家门的丧家犬关系好。
眼看着双方关系越来越密切,他有些担心该怎么和老夫人交代,明明来时好好的,都说寐生子不祥,看来是真有些邪门的。
想着他又默默远离了顾良远几步,想去找他们家公子,又碍于他的命令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拉着讨人厌的小混蛋越走越远。
这人头涌动的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快点去恒州城感受一番繁华景象。
一想到提议要在这里折柳送别的人是顾谨安,他就觉得对方没憋好屁,说不定就是为了现在的大出风头,白踩着自家公子上位。
已经被偏见扭曲了的观言下意识忽略了三人中还有县试第一名的沈微。
被同时按住左右手的顾谨安正全力用目光控诉这两个出手不讲基本法的人,他就是脑补一下有没犯罪事实,就这样大庭广众的把他按住了可还好,更离谱的是这样的人即将考上功名,他真为大启的百姓捏了一把汗。
还好三年后自己就可以去拯救他们了。
想想十三岁的自己穿着赤罗衣立在金殿上的样子,他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让一向气场不和的沈微和顾谨耀都对望了一眼。
这人疯了吧,区区县试打击这么大?
但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家兄弟/朋友,该劝还得劝,而且学问摆在这,三年后卷土重来未可知。
“你们走吧,最好争取这一科能中进士,不然到了三年后,状元的位置可就没了。”
一句话让两人刚堆起来的满腔安慰瞬间瓦解,甚至都不愿看看周围有没有听到这猖狂之语,沈微嗤笑一声,“兰生兄,我们走吧,在耽搁一会儿,只怕天色晚了不好行路。”
兰生是顾谨耀的字,虽取自《淮南子·说山训》中“兰生幽谷,君子行义”之意,但相较于他耀眼的名来看,这字取得格外超脱,而让顾谨安没想到的是,这名和字居然都来自他那没见过几面的祖父,这人还真是风格多变,不过荣耀与君子,也称得上互相成就,起码不会被那昂昂不动的世子取笑。
也不知他在京城如何了,听闻他陪皇孙读书过得不好,他也就舒心了许多。
就这样一愣神,向来看互相看不上的两人居然达成了共事,松开他携手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你说的有理,那我们这就走吧。”
抬头看了看日正当空的蓝天,顾谨安分花拂柳的从人群中穿梭着追了上去。
“哪里就天色晚了,你们是不是眼睛有问题,而且说了折柳送别的,我还没折柳呢,没柳等我刨个笋也行啊!”送了这么多朋友,这还是他第一次想到折柳送别这么一个典故,怎么能就此放弃呢,而且他刚刚看到前面那小片竹林里有好多春笋,万安的百姓日子这么好居然对它不屑一顾,挖回去炒肉不知到多好吃,正好去年家中根据他提供的点子做了腊肉呢。
自从他的劁猪图解被朝廷征用之后,短短三年的时间,无数有关于猪肉的美食就被研究出来了,就是自认来自后世见过大场面的顾谨安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夸一句牛,到底谁说古人不聪明的。
只是他越喊,前面的人却越走越快,他在后也只能越追越快,最后甚至小跑了起来,完全不觉周围人在听到他这声呼喊后皆面露怪异,然后眼睛四下搜索。
才发现这片山郊中确实没有一棵柳树的存在,而且折柳送别大多取个文雅之意,没说一定要折枝柳条在手,这倒霉的小神童一喊,搞得他们真的很形式主义一样,明明炙热的友情在胸,却因空无柳枝的手还略显尴尬。
“对,我去给你挖个笋,出门在外带支家乡笋,也算是……”也有聪明者现学现用了起来,可话至结尾却戛然而止,在友人控诉的目光中艰难挠头,“算我白说,我给你折枝竹枝吧,君子如竹,风过不折,考运顺遂。”
竹虽自古被誉为君子,但它的幼年体笋在大启却一直被视为“贫者穷之色”的食物,这大考当前送别人笋,是不是不想好了。
还好第一个跟风的人的确很有脑子,话一改就一大堆吉祥意出来,其余人拾他牙慧,放让被顾谨安弄得有些尴尬的送别场面再次活络了起来,一边暗赞第一个提出折竹送行的人,一边懊悔为什么要给顾谨安那么多关注,他再聪慧,这科已是不能的了,而且闹考风波未平,谁知道他还能不能有下一次。
消息灵通者早有耳闻,他被龚知县限令不得离去,得等学政禀明知州乃至上达天听出了结果才算尘埃落定
但纵观各朝,一旦卷入了闹考风波,哪怕你是才子还是受害者,无一例外都没有下次了。
可惜了。
目光再次看向不远处蹦蹦跳跳的人,所有人心中莫名都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出自唐·杜甫《绝句二首》
第 67 章 二合一(漏章补文)……
“那是苦竹, 其笋味苦,不能吃的。”
听罢友人的话,安靖也忍不住看了竹林一眼, 一看之下却是笑出声来,摇摇头谢过了他的好意。
“啊, 居然是苦竹吗?”难怪没有人挖走去吃,那他到底还要不要去折竹枝了。
苦恼。
“好了翛然,天色的确不早了,我就先行上路了, 你这科只是没赶上,来年定能蟾宫折桂。”最终还是安靖看出他的苦恼,笑着替他解了围。
“你还是这么好,此去定能一举得中,我在松山等着你的好消息。”对于好友的善解人意, 名唤翛然的十分感激,所有人都说安靖冷独,可他觉得对方明明很好的,说这话的人多半是误会和嫉妒。
“你要去松山书院?”正准备离去的安靖顿了一下。
“是呀, 我父亲总说我的学问还很虚浮,松山书院中有一位学问很好的老师,他准备送我去苦学三年。”说着翛然露出一个很苦命的笑, 自己的水平他很清楚, 本就天赋不够还不努力,其实相较读书他更喜欢像父亲那样去经商,但老头子心气高,有了钱就想权,全家就他一人还能记住几个字就被压着去读书了。
说什么圣人恩泽, 准许商户之子科举机会难得,一定要让他学出个一二三来。
也就是这次考前腹泻没能进得考场,不然成绩出来他爹能活吃了他,至于安靖口中的蟾宫折桂,他就全当是祝福了。
“松山书院里的那位先生确实不错,你也不必把自己看得太弱,沉下心来,我们总有在京城见面的机会。”沉默了片刻,安靖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啊,我怎么忘了,你就是松山书院出来的。”
“我只在里面学了一段日子,不算学成,也就不提它的名字了。”
那到底好是不好?
翛然纠结得脸都皱了起来,其实去书院读书他还挺乐意的,因为再怎么着,也比他现在和先生一对一教学来得舒适一点。
只是好友已骑驴离去,他没有问出的问题也得不到答案。
目送他的身影出去一段之后,翛然也折身返程,却在准备登车的那一瞬,将目光定格在站在车旁不远处的三人身上。
明明每人脸上都带着对彼此的嫌弃,但氛围却是他说不出来的温馨。
挺怪。
想着他放下准备登车的腿,理了理衣服就往旁边走去。
爱交朋友是他的天性,丝毫没觉察刚刚送别不久的友人停驴前方,目色晦暗的看了这边一眼。
“在下庄逸,字翛然,见过各位兄台。”
正互相申讨得起劲儿的三人闻言抬首,就看到一位年约二十左右的绯袍公子面带笑意的看着自己,圆圆的脸上带着小小的饭窝,一看就让人心生亲切。
不过,认识吗?
互相看了眼发现彼此脸上都是疑惑之后,年纪最大的顾谨耀想了想,主动站出来交际。
今日聚于此的无不是读书人,又俱是同乡,说不好谁与谁来日就有交集,有人主动前来示好,哪有不搭理的事儿。
“在下顾谨耀,字兰生,庄兄有礼了。”
你情我意之下,四人很快就混熟了,听得庄逸和第二名的安靖是好友后,三人对他的兴趣更是直接拔高了一度,那可是个再高冷不过的人,居然和这个笑得一脸和气的面团人交好,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在万安县这一科的县试之中,除了顾谨安三人出类拔萃之外,安靖也是一个绝对引人注意的存在,只是他性格高冷,对所有人的靠近都爱答不理,又板着张脸活似别人欠钱一样,所以哪怕他考试结束名列第二,大家对他的了解也知之甚少,不过顾谨安倒是耳闻他年少时曾就读于松山书院。
年少两个字让顾谨安自己都寒了一下,据他所知安靖和顾谨耀的年纪相差不大,那年少是该多年少啊。
沈微闻得松山书院的名字后也愣了个神,好在现下顾谨安和顾谨耀的心思都在安靖身上,并没有留意他的不专心,定了定神,他也加入到套话的行列。
不过这个沈逸看来和安靖是真朋友,虽然有意结交他们,但对于安靖的事情除了夸赞附和其余都是三缄其口,三人转换角度套了半天话,除了一耳朵的赞美,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提取到,最后还稀里糊涂的应了对方的下次邀约,虽然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但多少让人觉得挫败。
看着告辞后就上了车的庄逸,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一时没声了,想不通明明是他们有意探听,怎么会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
“安小弟,我刚刚听到你要去挖笋?”马车缓缓起步,木质的车窗却被人从里打开,沈逸团子一样的脸伸了出来,见顾谨安懵懂的点了点头,赶忙提醒道,“那笋是苦的不能吃,而且送笋的含义也不太好,你慎重。”
“你怎么知道是苦笋的,还有送笋怎么就不好了。”被提点的顾谨安又是一呆,看沈逸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审视,笋苦不苦先另说,他怎么知道自己送笋是带着“坏心”的。
笋同损,他们本就损送点笋怎么了。
可据他所知,大启可没有这种书法,笋节节高升成竹,该是吉利话才对。
这人这么会打马虎眼,又会交际又懂“笋”的,全身都充斥着一股物欲得到满足的倦乏感,颇像他以前那个时代家中有点钱的富二代,不会吧,大启这是成筛子了?
“哦,安兄告诉我的,这种事儿听他的总没错,走啦,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顾谨安面上笑得甜甜,心中却已经嘀咕起了安靖这个人。
真是有点子神秘在身啊,等他回去后就去信问问老师知不知道这个人。
还有这人的称呼可不可以随意自来熟到这种地步,明明才聊了一次天,搞得他和安靖兄弟一样。
什么安兄安小弟的,沈微嘴巴都憋出波浪线了。
“笑什么笑,再笑担心第一名被人安兄抢走了。”
目送着马车离开,顾谨安顺手从一旁的树上摘了把叶子扔沈微身上,恶狠狠。
“哼,说的像这第一名一定是他的一样。”
拍走衣裳上叶子的沈微刚张口,就被一旁的冷笑打断。
“有你第三名什么事儿?”
异口同声的反问让顾谨耀险些一口血喷了出来,第三名怎么了,沈微也就罢了,这一名都不名的人怎么敢这样说话,而且他到底知不知道该和谁一边。
“谁才是你哥?”
“……安靖吗?”
顾谨安很想说一句我当然是和沈微一边的,但考虑到顾谨耀二十余岁的高龄都快气死了,他还是善良的幽默了一下下。
“我走了,某些人要是赶不上车就自己走着去吧。”
没想到顾谨耀确实很无趣,半点体会不到他其中的幽默,袖子一甩就快步向停着马车的地方走去,尚还远远的,观言就狗腿子般的迎了上来,哪怕隔着人海银河的距离,顾谨安也能接收到对方送来的卫生球。
“走,咱们也过去,可别让他真一个人跑了。”
拍了拍沈微的肩膀,扯着他向前走的顾谨安没察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
“怎么,没折到柳,那笋呢?”
见他三人陆续回来,一直站在车旁闲聊的顾良远和常彦都抬起了头,尤其是在看到顾谨安双手空空之时,顾良远忍不住出声调侃。
他家这小子不知从哪里学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时而粗糙得让他嫌弃,时而又文雅得让他牙酥,刚一路就听他兴致勃勃的说要折柳送别,顾良远坏心肠的没有告诉他这里没柳。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能迅速转变方式,要知道他喊出挖笋送别的时候自己险些一口水呛死,就怕他被周围人的唾沫芯子淹死了,没想到居然会有一大批人附和他,那片长势良好的竹林过了今日,只怕许久都要缓不过来了。
不过他把人都忽悠去挖笋了,怎么自己反而空着手回来,以他雁过拔毛的性格极度不符,亏他还以为今日的晚饭能加一道春笋呢。
“爹爹,娘亲之前就说过让你多去田野走走接接地气,你偏不听,你看如今连苦笋和春笋都分不清,如何是好。”
“啧,那也比兰韭不分的人好。”看热闹的顾良远被儿子噎了一下,当即毫不客气的反击回去。
“什么兰韭不分?”这下不仅顾谨耀和沈微,就连常彦也来了兴致,明明住在隔壁,怎么这个典故他就没听过。
兰草和韭菜的差别那么大,怎么会有人分不清。
想想当初自己遇到他时拔了一堆野草当做野菜,瞬间又觉得他分不清也是情理之中的。
“你们没见过韭兰吗?我娘亲种了一棵,开花可好看了,而且风雨不折,半点都不娇弱。”
“什么韭兰,那叫风雨花,俗物。”顾良远没有揪着他这明显移花接木的说法不放,全靠他那还缠着白布的脑袋,提到江娘子,让他又有些心虚了起来,出门前他可是胸脯拍得震天响,现在却伤到了最为重要的脑袋,那么大一道口就算好了也会留疤,瞒是瞒不住的,更别说那迟迟未得定论的闹考风波。
他决定要是龚知县乃至学政、知州都不做人的话,就亲闯恒王府一次,怎么也不能耽搁了孩子的仕途。
“原来是风雨花啊。”
几人恍然大悟的同时,又忍不住用揶揄的目光看向顾谨安。
风雨花本是南越进贡给先帝的贡花,初时唤风雨兰,取风雨不折之意,在大启很是风靡了一阵,但如今的陛下可不太喜欢来自南越的东西,加上其□□耐活又花色甚艳,不符合主流社会“空谷幽兰,遗世独立”的审美,使之在兰市的价格一跌再跌,直至嘀咕,如今达官贵人们有点追求的都不种此花,倒是民间多有人种植,茎叶是和韭菜有几分相似,但只要细看就能知道二者大相庭径。
顾谨安居然能将两者认错,顾良远一句俗物骂得他不冤。
“哼哼,风雨花怎么了,风雨花多好看。”顾谨安假装看不懂他们的揶揄,一边小声哼哼一边推着沈微上顾谨耀的车,“快上去,趁他发呆占据最好位置。”
“想的美,好位置必定是我的。”
“公子我帮你!”
顾谨耀闻言也顾不得取笑顾谨安了,立刻也转身向车内爬去,只是被趁机表忠心的观言一裹乱,速度远没有被顾谨安推着的沈微快,等他和观言都进了车厢,对方早笑吟吟的坐在正位上看着他了。
“谢过顾兄承让。”
“谁让着你了。”制止观言将要脱口而出的怒语,顾谨耀哼了句就坐到了右侧的侧位上,偏不省心的人还爬到车辕上掀开帘子往内看,见坐着正位的人不是自己还得意一笑。
“大哥哥,你路上可不要欺负我的好朋友。”
“出发。”
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的顾谨耀将帘子狠狠一拉,遮住车内的景象下令。
车夫为难的看了顾谨安一眼,还好后者相当理解的自己跳了下去,也算让他安稳起步了。
“一路顺风哦~”
马车走出十丈远,欠揍的声音还余音绕梁。
听到顾谨耀脸黑沈微轻笑。
谁能说做一株风雨花不好呢,起码抢占地盘细无声息又十分迅速,偏还有着兰的品质。
陛下想必也是因此才对其不喜的吧。
想想市井间偶然听闻的一些皇家秘闻,他忍不住又勾了勾唇,让一直注意着他的顾谨耀心内微抖。
他就说此人阴得不像好人,偏顾谨安个傻子还帮着他。
不过想想自己如今的年纪还和他们孩子样打闹,顾谨耀又觉得有些赧然,觉得自己和一孩子计较什么,如今是受了弟弟的托将他带着恒州就可,说不定自此之后就分道扬镳再无相见之日。
罢了,忍忍吧。
只是……
“你那里来的橘子?”
看着对方突然掏出两个青皮橘子的顾谨耀将眼瞪大。
“安哥儿给我的呀,还有这书包,也是他送我的。”说着还轻轻的拍了拍膝上放着的书包,顾谨耀这才看到了它,上面一只傻熊啃着竹笋,小小的黑眼里全是对他的轻蔑。
“……”他忍,“你给我滚下去!”没忍住。
“不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你要食言而肥不当君子?”
吵闹间马车已驶出大段距离,顾谨安并不知道其上两人正微自己不经意的“偏心”而争吵,他只觉得乱了这许久,肚子似乎又开始饿了。
“走啦,回去了。”
目送马车逐渐消失在前方道路,顾良远上前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动作轻柔颇有安抚的意味。
见他半天没动静,忍不住低头想看一下他是不是哭了,毕竟试没考上新朋友又走了,哭也正常……
“我想吃春笋炒肉。”
低头看到的却是一双充满渴望的眼神,流转在来往之人手中的苦笋上,就差流口水了。
“……我看你想吃竹条炒肉。”
明知是苦笋还这样,馋死他得了,浪费自己的一片慈心,当即揪着他的衣领拖上车,就着路过的蚂蚁都要朝他看一眼的氛围,怎么就这么能站住呢。
顾良远自认不是一个脸薄的人,但儿子的脸厚确实超出他的容忍。
停驻已久的马车再次起步,摇摇晃晃的向半山的城池驶去,身后有人抬头张望,终是叹着气又低头。
“怎么张兄,是在为那小神童担心啊?”
身旁有人调侃,但不及他说话,就被另一人接了过去。
“再神童,粘上闹考也没前途了,确实值得人为他叹口气。”话这样说,但深藏其中的恶意压都压不住,周边的人也纷纷附和笑了起来。
寒窗苦读十数年甚至数十年,却被一个毛孩子压得头都抬不起来,谁又能不怨不妒。
张朗闻言也歇了说话的心思,却暗自斟酌起是否该远离这些交情也不算深厚的所谓朋友了。
原本以为他们虽是落地学子,但能沉得住气不跟着他人胡闹是一种格外的清醒,现在一看,原是胆小。
这比傻子般被人鼓动参加闹考的人都不如,起码对方还有胆。
无胆枉称文。
而且他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这孩子绝不会止步于此,这些人在宣泄恶意之时,就全然忘记他是恒王一脉的宗亲出身吗?
恒王府自与北狄战中出了阵风头之后,随着世子留京的消息又沉寂了下去,云水军在经他们短暂统领之后,又再次重回了陛下派来的人手中,另辟蹊径推人以文入朝,也是一种极为可能得做法。
拜别打定注意不再联系的“朋友”之后,张朗也骑驴离去,今年万安格外出众的学子挑起他心中的好胜,他可不想因眼前这些人耽搁与他们较量的时间。
要知道上一科他就是在送别时喝大了没能赶上考试的。
本以为此次第一板上钉钉,但不知哪里冒出来四个从未听过名字的人,要不是顾谨安遭遇不测,这第四名他都有点悬。
在马车上的顾谨安不知道,白米之外居然有人连他未来入朝的方向都给他想好了,正打滚和顾良远骗肉吃呢。
羊大夫医术不错,但笃信“若要小儿安,三分饥与寒”这一点在他看来就十分不好,他头上破了那么大个口子,正该多吃点肉补补,就算鱼羊鸡这样的发物不能吃,也该给他吃点猪肉的。
蛋白质堆积才能有利增强体质促进伤口恢复。
“不行,羊大夫说了油腻荤腥之物会影响你伤口的愈合。”
被冷酷拒绝的顾谨安仰天长啸,恨不得回去抱着老爷子啃一口,对他这个无肉不欢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吃不到肉更煎熬的。
“我每日不都炖汤给你喝的吗?那里面有肉。”顾良远厌烦的捂住一直制造噪音的嘴巴。
“你炖的汤,老鼠来了都能给你留下罐油,要不你从外面酒楼给我订吧。”先是白了一眼随后又满脸期待的顾谨安谄媚。
汤这东西看着简单实则最为考验厨艺,而他爹显然是没厨艺可言,好不好喝另当别论,但他能把肉汤搞得没有一丝油花这点,很是让他佩服。
“酒楼的哪入得了你的口,我看以后还是让耗子给你炖汤吧,说不定你与它交流几日,它还能给你送肉吃。”被他阴阳怪气气笑的顾良远理都不理他谄媚,双手抱臂悠闲闭眼。
“噫,恶心巴拉。”
虽然老鼠之言是自己先提出来的,但被顾良远这么一说顾谨安也犯了恶心,心中对吃肉的渴望下去了大半。
马车起起伏伏,把他受伤后一直有些缺氧的状态给颠了出来,打了个哈欠,也靠着车壁睡着了。
呼吸声渐起,顾良远睁开眼睛看了会儿,拿起原就放在车上准备用来御寒的衣服给他盖上,自己则轻轻的掀帘而出和常彦一同坐在车辕上。
“睡啦?”
见他出来,听了一会儿父子斗嘴就再不闻其他动静的常彦低声问道。
“嗯,睡了。”伸手拿过他手中的缰绳,顾良远觑了一眼他严重萎靡的脸庞,提议,“最近这段时间太熬人了,要不你也进去睡一阵。”
别看照顾顾谨安的只是他自己,其实常彦在外奔波探听消息一点都不比他轻松。
确实有些累了的常彦将缰绳递给了他,想了想又摇头,“算了,此去城中不过半个时辰,睡又睡不好懒得折腾这番,要是久久等不到结果你打算怎么办?”
这几日奔波在外,从探听不到任何有用消息的他知道,此次闹考之事必定非比寻常,会恒州城的学政处一直毫无消息不说,就是前两日还惦记着走恒王门路的龚星涌也安静了下来,整个府衙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意。
开国来首次闹考就出现在龙兴之地的万安,还牵扯了宗亲在其中,这是把陛下的脸面踩到了泥里,虽然这位陛下从即位至今都表现得十分圣明,但谁也说不好他会怎么处理这破天荒头一回的事儿。
再迟钝的人到现在也该回过味来这不是小事了,没看到刚刚在山郊之中,除了一个商人之子主动前来和顾谨安打招呼,其余人虽管不住乱看的眼风,却都没向他迈出一步。
这不是十岁头
名该有的待遇。
“我已经给恒王府去了信,只盼王爷能抱着惜才的心思为安儿筹谋一番。”
“恒王?这种事情他不不便插手吧。”想到他或可能放下尊严去信兰溪求助,却没想到他居然会把信直接写到恒王府,从此前的种种都可看出恒王是个极聪明的人,是不太可能卷入这事儿的,或者可以说绝对不可能。
出生恒王府的宗亲在这恒州府成百上千,恒王没必要为这点香火情引得皇上猜忌,哪怕顾良远兄长得他看重也不行,不然世子三年的质子时光不是白费了。
世人都以为他留世子在京是被迫的,但常彦却一直不这么认为,甚至觉得他这个做法明智至极。
天下间谁人不知道在当今眼中只有一子一孙的,太子前途明朗,皇孙自也不会太差,恒王世子虽长了他几岁,但相差到底不大,幼年的情谊最深重,若能一直伴着他长大,不出二十年,恒王府又可重回宗室的中心。
不过未免伤到顾良远的心,他还是委婉了一下语气,心中却暗暗为自己悄悄给陆明夷送信的举动竖了下拇指。
陆明夷名门出生,入过翰林,就算如今闲云野鹤于山居,但他要是能出手的话,怎么也比他们两人四处乱碰来得有章法。
只是松山和万安本就相隔较远,陆明夷的关系也大多在京城之中,他明显比学政晚了一步的动作,不知最终能否来得及。
他和顾良远一同垂头忧心,车内的顾谨安则睡得小呼噜都起来了,三人丝毫不知此时的恒州城中刚平息了一场风波,而顾良远姗姗去迟的信件,刚好和恒王前后脚的错过了。
同样后了一步还有陆明夷,他的信件送达京城家中时,关于闹考的处置已早一步尘埃落定,以至于他紧赶慢赶来到万安城,只能无语的看着三年不见的孩子在没心没肺啃蹄髈。
可见常彦和顾良远都没言语,他也只能默默找个位置坐下,听说脑袋破了个大口子,他要吃就先让他吃吧。
不过眼睁睁看着他蹄髈都没啃完又夹起个肉丸,吃的头都不抬也没发现自己的到来,忍不住看了身旁的两人一眼。
“我们真没饿着他。”被他怀疑的目光一看,顾良远顿觉丢脸的捂住了脸,倒是常彦轻轻了嗓子,为自己辩解了下。
“对对对,没饿着,你们只是不让我吃肉、咦?在和谁说话,声音有点耳熟。”疑惑间顾谨安抬头看去,差点被肉丸噎得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咳咳咳,陆老师您怎么来了?”月白长衫飘飘若仙者不是陆熠是谁,难得有人在他爹身边不被压下去的。
不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这么好的给他拍着背,要是不会说话就更好了。
“悠着点,活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当着他爹这样骂他真的好吗?
咳嗽间偷看了他爹一眼,没有生气眼中全是对他的赞同。
行吧,就他一人小肚鸡肠了。
“陆老师您要不要也吃点?”端起蹄髈见被自己啃得有些面无全非又默默放下,“我爹爹可以再去给您买一只回来的,对不对?”
前面是对陆熠的讨好,后面则是对顾良远的暗示。
小兔崽子!
牙都咬碎了也只能陪笑着道,“陆先生一路前来辛苦了,我去望山楼置一桌给您接风洗尘如何?”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儿子这个了不起的老师,虽然是在这个甚不如人意之时,但也不能失了礼。
“望山楼!”顾谨安眼睛一下就亮了,望山阁他知道啊,是万安县中最大的酒楼,听闻牌匾都是太祖题的,不过他爹有钱去那里消费吗?就算万安如今落寞了,那价格也便宜不了多少吧。
总不能到最后坑他陆师一顿吧,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道德?但他挺想吃的。
接收到他奇怪眼神的顾良远只当他馋了,哪里想到在他心中自己已沦为为了一口吃的都道德沦丧了,只殷殷请着陆熠答应。
“望山楼还是六年后再来吧,现如今,我的问问他的想法。”婉拒了顾良远的好意,陆熠将目光定在听到他说六年后终于停止了对食物渴望的顾谨安身上。
“哎,这……”常彦知道他此来定会直接,但也没想过会这么直接,这事儿虽然他们都知道已成定局了,但终是没敢和孩子直截了当的提起。
要不然今日这一堆顶着羊大夫白眼的蹄髈肉丸哪能出现啊。
不过看了看双方的神情,他又默默地将想要阻止的话语吞了回去,还不忘扯了一把同样想出来发言的顾良远一把,两人向后缩了缩,把主场留给了陆熠。
“说说吧,什么打算?”看了眼狗狗祟祟的两人,陆熠有点后悔当初怎么没有一起来,敲了敲桌子,让顾谨安将目光移向自己。
“还能怎么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伤口突然有点痒的他挠了挠脑袋。
啊啊啊啊,他要收回之前对那位老哥哥的所有夸奖,什么狗屁处理方式,居然让身为受害者的他禁考一科,而且他才不信那些人真的是自己头脑一热就参加闹考的,读书这么多年,再没脑子的人也懂点律法,若无人刻意鼓动,怎么会群起攻之。
只是朝廷采取的方法是一刀切,并没有去认真的追根溯源,也是,不过一个小小的县考,如何值得兴师动众。
顾谨安对此处理很有怨言,可想想那些闹考者的下场,打了寒颤的他又觉得自己虽然冤枉但实属幸运,要知道史书里为此血流成河的又不是没有过,他起码脑袋还在也没去做劳工。
这真是成为宗亲败也宗亲,看来他得好好研究一下大启的官制了,得寻个清闲钱多又不碍皇帝眼的部门奋斗。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对不起,之前放存稿箱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漏发了一章(我蠢我先先跪,面条泪……)现将漏发章节二合一补在本章,抱歉T-T
第 68 章 怕他跑了也不用这样啊!……
“禁考听着严厉, 但影响对你而言约等于无,你该烧香叩谢圣恩的。”一眼就看出他言不由衷的陆熠不轻不重的敲了下边钟,没想到小子眼睛转了转就压低声音问道。
“老师我一直想问, 你和那位是有什么过节吗?”怎么每次提到都有些别样的阴阳怪气。
向上指了指没有明说,他以为自己很聪明吗?
“很好, 我看你确实也没受到什么打击,那明天就收拾行李随我回松山读书吧,对此,顾兄常兄没有什么异议吧。”
虽是询问, 但陆熠却是用陈述的语气说出。
顾谨安眨巴眨巴了眼睛,觉得他似乎问错了人,不该问他吗?不过又想陆熠若真的问他,他又该作何回答。
去或不去,似乎都是一个送命题。
俏眼看了一眼常彦和他爹, 在发现他爹着急忙慌要上前时略微有些小小的雀跃,随即又因常彦拦住他的动作荡然无存。
看来他这次的寄宿学院是住定了。
隔着百里远都不时能收到题卷,这要是直接在眼皮子底下,那爽感他不敢想象。
算了算了, 谁让他没考上还被禁考了呢。
心中默默又吐槽了一遍他那未曾谋面的皇帝老哥,整理好心情的他正准备接受了这个提议,却见他爹毅然决然的站到了自己面前。
倒、倒也不至于, 一个寄宿读书搞这么搞
这么悲壮的神情, 他这个即将重温题海生涯的人都没这么大的反应。
被顾良远唬了一跳的不止是顾谨安,还有常彦,倒是陆熠依旧一副淡然样子,好像顾良远只是平常出现在他和顾谨安之间一样,心内想的什么, 无人得知。
顾良远本人看了一眼神色各异的三人,心底微微发苦,这从老到少的,哪里知道他的难处,能得陆熠的亲自教导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但这一趟他要是没能把儿子带回去,只怕家门都不能跨进半步。
尤其看了看儿子刚拆了布的脑袋,他还是扒开常彦的手选择和陆熠稍作沟通。
“能得陆先生教导是犬子的福分,只是此行到底仓促,能否宽裕几日让他回家收拾点衣物,不日我定亲自送他上门。”
悲壮的神情在彻底对上陆熠目光的前一刻换成了略带讨好的笑颜,变如脸的速度让顾谨安都自愧不如,不过他可不打算夸奖这个做法。
而且他那么大的动静结果就说了这样一句话,不尴尬吗?
顾谨安半点不承认是因为自己又成了狗儿子的迁怒。
“无碍,令郎曾与我说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供他几年的衣裳食宿,我还是没问题的。”
被两人同时怒目而视的顾谨安用眼神谴责陆熠,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对方却拒绝了他的眼神交流,让凭空背上大锅的他只能暗暗憋气。
顾良远倒是没想过儿子具体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但以他对自己儿子的了解觉得他说出这种话也不是不可能,略感丢脸且不能接受的他准备继续交涉,却再次被常彦拦住。
“明夷你此行辛苦,不若先暂做休息后再详谈。”见对方先朝自己摇了摇头,又转头询问陆熠,他只能将已到嗓子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是,人家不远百里跋涉而来,怎么也该先休息一下再谈正事,也让他有时间想一想翰旋的话术,当即也出言附和起了常彦。
陆熠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二人一眼,又看了看顾谨安,见他脸上并没有准备挣扎的痕迹之后,欣然同意了这个提议。
早迟一会儿无伤大雅,正好一路赶来他也累了。
不过……
“你们这屋还有休息的地方吗?”四处环顾了下的陆熠有些迟疑。
最知道他臭毛病的常彦当即无言出列,亲引着他前往一家离医馆不远的客栈,并斥巨资给他安排了一间天字号房。
一夜半两银的价格,怎么也能让这位公子出身的人满意了,要是再贵,这城中也没有了。
当然,钱是顾良远出的,他可不是为师就能为父的人。
心底暗哼一句臭小子的常彦开始检讨自己近日对他是不是太过松泛,辞别了陆熠就打算回去给他紧紧筋骨却又被对方喊住。
“你也不赞同我现在将他带回书院?”
“我要是不赞同,当初就不会带着他亲上门找你拜师了。”停住脚步的常彦听着对方这一点不走心的疑问大大翻了了白眼,以前他是不会做这种动作的,可和愁人的徒弟相处久了,一些东西不知不觉就被潜移默化了,在这方面,他觉得顾谨安和陆明夷特别相配。
“那就是你不赞同,他父亲也不赞同。”双手一合掌,陆熠得出结论。
“……你还是趁早成个家吧。”看着他没得感情只有结论的脸庞,常彦真诚建议。
“我成不成家和你有什么关系,滚小心点。”
啧啧,又恼羞成怒,常彦就不知道成婚什么时候成为他的逆鳞了,可这不成婚的,连最基本的父子夫妻情都不知道,总提一些在未知全貌人眼中很不近人情的要求。
混小子脑袋被开了瓢这么大的事儿,他贤弟怎能不带着孩子回去一趟安安夫人的心,就他家那老太婆都能念叨他十年有余。
虽然有可能因此断了十数年对他远嫁女儿的抱怨,但他觉得最终的结果应该是两样结合着一同念叨。
为了自己的耳根清静,他也不能同意他将人直接带走啊,而且按理他应该是收到自己信的,明确说了过后会将人送去书院,怎么就不管不顾的亲自跑来抢人了。
“你来这里,不会也是担心孩子吧?”
“自然是担心的,我当心再放你手里以后让我丢大脸。”
别扭!
常彦理都不理他直接就走,他看出来了,自己未来十年的念叨是少不了的。
回去和顾良远一说,两人面面相觑坐到了半夜,最终还是“含泪”接受了这个既定的事实。
孩子虽然不语,但内心的憋屈他们是看得出来的,村中消息过于通达,以其让他回去面对无休止的窥问,换个环境也好。
所以顾谨安第二早一醒来,还没来得及思考今日的菜谱,就被他爹连同一袋银子打包上了陆熠的车,懵逼的接过老大夫不知从哪个方向塞进来的药,他就看着这群人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
马车出了院子,行至外面的小巷中。
看了看自己甚至连鞋子都没穿的脚,他满是疑惑的看向陆熠,“怎么回事?”
“大概是怕你跑了。”一早就被常彦喊起来的陆熠也很无语,原以为是顾谨安吃了豹子胆反悔了,没想到自己的车前脚进院后脚就是这幅模样,也不知他们给了车夫多少好处,难怪会在出门的时候提醒自己带上包袱。
不过就这么把人邋邋遢遢的塞进他车里,经过他同意了吗?
想着,又默默拉开了一点自己和顾谨安的距离。
“怕我跑了?”所以就不让他穿鞋子?
顾谨安很是艰难的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又在陆熠嫌弃的目光中动了动露在外面的脚指头。
要不是今早他都不知道他爹平日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抱起他白米冲刺居然气都不喘,难怪之前在兰溪能凭一人之力对阵整个顾家,可敬,可恨!
有这么坑儿子的吗?!
掀开车帘果见两人站在门口张望,嘴巴张张就被人一把拽了进去,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喊出口。
让看到他伸头就准备向里夺的顾良远满心疑惑,“他是有什么话要讲吗?怎么又缩回去了。”
“你说呢?”像是孩子是被他塞进去的,无语的瞪了一眼沉浸在分离中显然忘记自己所作所为的人。
“那还是不听了吧。”被他一点突然想起来的顾良远尴尬摸鼻,想也知道多半不是好话,父子见还是留点好念想为妙。
“下次回来,就该是半年后了。”
“不一定。”
“为何!”顾良远震惊抬头,松山书院半年放一次假,他是有打听过的。
“得看他陆明夷放不放人。”
“行吧,那以后只能我们去看他了。”探花的弟子哪是那么容易当的,想想未来自己可能遭遇的冷眼,顾良远已经生出“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感觉了,他这是悔教孩子拜名师啊,本来他怀远兄教的也挺好的。
没看那笔丑字都扭转了。
不过都丢上车了,就这样吧。自己给的钱,应该还是够他花费一些日子了,等回到家中,他再带着礼物银钱登门谢师,总不能让自己那没脸没皮的孩儿真吃喝都靠老师。
现在,该想想如何对他娘子交代了。
“干嘛!”气得头发都竖起来的顾谨安连陆熠都敢较劲儿了。
“别丢人,不然考你。”
七个字,让他鼓鼓囊囊的身体瞬间泄气。
“……头疼,靠一会儿。”
“前面拐角处停一下。”
看着他闭上眼睛向后靠去,陆熠无声的勾了下嘴角,同时轻敲车壁吩咐外面的车夫。
然后才闭上眼的人瞬间又睁开了,“要干嘛。”
他真的饿了,也需要一双鞋子和一件外袍,天知道他可是被子就没掀开就被抱塞到车里,这一去松山山高路遥的,他总不能穿着里衣光着脚四处乱晃吧。
“你不是睡了?”早就预料他会有此反应的陆熠作出一副与你何干的样子,配合着他清清冷冷的外表,倒是很能哄小孩。
可惜顾谨安是个假小孩,听了听车外的动静大概明白在什么路段的他舔着脸就靠过去了,“老师,我饿了。”说着还可怜巴巴的揉了揉肚子。
“包袱里面有干粮,自取了用就是。”车已停稳,揽着袍袖起身下车的陆熠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却在落地的瞬间不忘警告,“你最好老实待在车上不要乱跑,不然,哼!”
话未明说,言下之意却已完全显露。
钻出半张脸看着他消失在一家成衣铺子的顾谨安没有下车,却学着他的语气小声哼哼了两声。
“哼哼~”
噫,有点像叫。
自己嫌弃的想法未落,一旁的车夫却已失笑出声,且越憋越想笑,好一阵停不下来,也是现在天色尚早,他们所在的位置又正好背对大街,不然他这个样子是要被围观的。
“大叔,你笑什么?”
“大叔?你叫我大叔?”笑容凝固只是顷刻的事情,难以置信的回头指着自己的脸问道。
第一次见到对方脸的顾谨安也一时有些语塞,虽然黑了点,但确实很年轻,叫人家大叔是他理亏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才十岁,三岁一条沟,这人起码和自己隔了三条沟的样子,还穿得这么老气,叫声叔叔怎么了,顿时又硬气了起来。
“那不然叫你什么?”
“你完了,咱们自此结仇,你已失去了书院中唯一一个站在你这边的人。”
说完车夫带上竹笠,以四十五度角的忧伤姿势望天,任凭顾谨安怎么旁敲侧击,愣是等到陆熠回来都没在搭理过他一声。
第 69 章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有辱……
“谁和我说说, 这是怎么了?”
抱着一个布包回来的陆熠看看车夫别扭的姿态,又看看见到自己笑得像偷了蜜的熊的顾谨安,挑眉。
“没事没事, 就是这位大哥不让我称呼他大叔生气了。”紧盯着他手中布包不放的顾谨安随意摆手,看得一旁已悄然低头的车夫怒火中烧。
听听这是人话吗?明知道是大哥偏要叫大叔, 果然书院中那么多人想套他麻袋不止因为随测题卷,是这人真的有些欠揍在身上,要不他把陆师的眼睛蒙上打这小子一顿?
看了看似笑非笑的陆熠,他又怂了胆子, 算了,反正去到书院有的是人教训他。
“你眼神这么可怕,不会是想要悄悄打我一顿吧?”
“是有、怎么会呢,我可没有这个想法。”硬生生将“这个打算”四字咽了下去的车夫瞪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将头伸到自己肩膀处的小孩。
一身里衣就这样大大咧咧的钻出车来,真是有辱斯文!
目光看向陆熠, 以他们陆师往日在书院中的风评,可不会放任有人这样衣冠不整的出现在他眼前,后知后觉中他也有些后悔了,不该为了想看热闹答应那老头。
要是真的秋后算账的话, 他就算抵上这一趟的苦劳也要抄个几本书的,得不偿失。
正懊悔间,就见陆熠将手中的布包往他身后一扔, 刚好砸个猪叫小孩一脸, 听到对方的痛呼,他甚至有了点解气的感觉,但随即又想到这是他们陆师亲手买的衣服,又憋闷了起来。
而且刚刚扔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包袱上的结是被解开了的, 一团软布砸到人怎么会疼呢。
坏东西,难道就是用这种手段吸引了陆师收他为徒的吗?
不然论外表论学识,他自认不比他差,就是出身,一个旁支得不能再旁的宗亲,哪里比得上他左都御史府的出身。
可惜他来书院两年多,坚持不懈的拜师一直未能得到回应,他冲着陆熠进入书院,却只能和普通学子一样上课,这让他怎么不好奇唯一被他收为弟子的人。
可惜百闻不如一见,一见不如百闻,就是个平平无奇的馋孩子,除了脸皮厚会猪叫,他真没看出什么与众不同来。
至于险些县试的第一名,他才不看在眼里,搞得谁还不是个第一一样,而且他早考上秀才正准备会试呢。
要不是过分好奇又还怀揣着点拜不了师的憋屈,他才不会浪费备考时间走这一趟,就算给仰慕之人赶车,那也不是什么轻巧活计,也就是他幼年随舅舅学了点拳脚功夫,身强力壮不惧风霜。
不过话说回来,他舅舅在幽州三年了多了,陛下到底什么时候才招他回去,自己来了恒州两年,每次去拜见都是扑空,都是一家人,偏要因武将文臣泾渭分明。
“老师,这是您给我买的吗?真是太、太……”抱着衣服做欣喜状的顾谨安将包布扒拉开,瞬间被衣服的颜色掐住了脖子,这粉嫩嫩的夕岚色,就是他妹妹身上也没见过啊,真是给他买的?
看了看陆熠今日一袭怎么看怎么有品位的天青色锦袍,他觉得对方是故意的。
“怎么,不喜欢?”
“喜欢,太喜欢了,谢谢您啊。”捏着衣服的指尖都微微泛白,脸上强挤的笑意让一直看热闹的车夫心情大好的摘下斗笠扇风。
“我也觉得这个颜色很趁你,夕岚难染,最为价贵,还是快快换上不要辜负陆师的一片好心。”他依稀记得当年京城大肆实施劁猪之时他爹有带他去观摩,刚出生的小豚可不就这个色的,配,绝配!
顾谨安没有读心术自然不知道他把自己和猪想到一块去了,但明显不怀好意的看戏表情还是让他忍不住对其龇了龇牙,接着就听到陆熠淡淡的问了一句,“你也想穿吗?”
“啊?”
看着一下子就愣怔的车夫,顾谨安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复述道,“我老师问你是不是也想穿?”
“我就算了吧。”以为陆熠真要给自己买的车夫害羞的挠了挠脑袋,扭捏道,“不过您要是买给我的话,我也能穿的。”话语中的隐约期待让本以为他也是不喜欢的顾谨安瞪大了眼睛。
这黑皮小哥审美还怪洋气的嘞。
他那里知道对方全凭一腔对偶像的崇拜。
“你想穿,让你在幽州的舅舅给你买吧。”
丢下这句话的陆熠又转向顾谨安,“穿快点,穿好了带你去吃东西。”
“吃啥?”顾谨安前一秒还在疑惑黑皮车夫的幽州舅舅会是谁,下一秒就被吃的吸引住了,眼巴巴的看向陆熠,他是真的饿了。
“望山楼。”
“等我一下很快的!”
抱着衣服钻进车厢的动作快得两人咋舌,仿佛刚刚嫌弃衣服的人不是他一样。
车中顾谨安的穿衣速度就没他们想得快了,拿起衣服那一刻他还是沉思了下的。
到底是谁,用这样娇嫩的料子裁了一件男童衣,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不过手从粉嫩袖口伸出的那一刻,他居然觉得料子挺舒服的,不愧是小黑炭都称赞的,是的,因为车夫屡屡对他冷嘲热讽,一向很记仇的他决定赐此名给他,但只限自己偷偷叫。
还好衣服粉嫩鞋子的配色确实正常,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改如何下脚了。
穿好衣服掀开帘子,发现两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有些奇怪,心想多半是衣服的原因,但他对2望山楼的美食已迫不及待,而且只有这一套衣服,穿都穿上了也不必再纠结了,村里的老人都说小孩无男女,他才十岁穿得粉嫩一点怎么了。
“穿好了,我们快走吧。”
看着神采奕奕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乖巧小孩,陆熠难得心软的揉了揉他的头顶,就说自己的品味错不了,一眼看到就觉得这件衣服绝对适合的他此刻养崽心理达到空前满足,倒是顾谨安
被他这一下搞得一哆嗦,略带惊恐的眼神看看他又看看小黑炭,活像松山有足足三箱题卷等他一样。
要不这饭还是别吃了?感觉不太好消化的样子。
反正他有钱在手,前方五米处就有一个饼摊,怎么也不会饿着的。
“明修,去望山楼。”然而陆熠已再度上车,那个一直被他暗暗称做小黑炭实则名唤明修的人也听话的驾车前行,这顿不好消化的饭他只能硬吃了。
得多吃点。
暗下了这个决心的顾谨安最后是腆着肚子扶墙而出的,最好面子的陆熠已远远走到车前等候,唯有黑脸小哥裴明修嫌弃的跟在身后照看着他,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把肚子摔炸了。
这么点人,怎么这么能吃?昨日的蹄髈肉丸和今日相比实属大屋见小屋。
正想着前面的人一个踉跄,他伸手欲扶,却在对方伸手扶住门柱的一刻默默收回,负手在后朝天望。
殊不知顾谨安也在默默的看着他,一低头,就对上黑幽幽的眸子。
“看什么?”心里莫名有些别扭,颇像小时候干了亏心事被大人抓住的样子可明明他才是大人,眼前这个让他产生这种的心理的才是小孩,当即粗起嗓子。
“……看你别扭。”顾谨安对这种小学鸡的做法简直无语,是谁告诉他古人比较早熟的,他怎么感觉眼前这人的心理年纪不超过六岁的样子,原本他还想感激一下对方有意搀扶的好心,现在还是算了,不过看小学鸡破防最开心了。
“你才别扭!”脱口而出的反驳之后又觉得不对劲,看顾谨安理也不理他的向前走去,又急忙追了上去,“喂!你刚刚说谁别扭呢?我才不别扭的我和你说。”
“我别扭,我别扭,我最别扭。”懒洋洋不经心的语气更让人无端火大,又追上去想要分辨,却见对方停住脚步很认真的看向自己。
“怎、怎么?”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有辱斯文啊师兄。”
嘿,他叫我师兄~
不得不说这个称呼着实让裴明修小爽了一下,可开心了没有多久又想起了陆熠压根不同意收自己为徒的事情,脸瞬间又黑了。
这小子莫不是在有意嘲讽他吧?可他又不知道这个事情。
大大的疑惑浮现心中,而制造疑惑的人却已跑到车旁同陆熠摇尾巴,他走到跟前时正好听到他不要钱的往外丢好话呢。
难道陆熠一直不收他为徒还真是他不会这叭儿狗的作态,没看出陆熠是个爱听好话的人啊。
从他父亲到他自己亲身经历下来,大启朝最为年轻的陆探花,向来是个不好相与的笑面虎,听闻在他辞官之前的一段日子里,陛下都恨不得绕着他走。
要是几句好话就能哄得他喜笑颜开和倾囊相授,裴明修觉得自己…也不行。
他舅家是向来刚勇的猛将,他父亲更是一路走的谏臣之路,他算是家中最圆滑软和之人了,可就这大厨烧白做得好也是陆熠高瞻远瞩功劳的夸奖他实在说不出口,再顺着这么夸下去,望山楼建立都要有其一份功劳了。
但谁不知道最初的望江楼是太祖一位隐匿山野的挚友所建,至今万安大祭有些菜都还要从其中定购呢。
不过那烧白的味道确实不错,豚肉盛行以来,他也吃过不少以它为食材的新菜,这望山楼的烧白可入前十了,用它大祭,也不算寒酸了这些早早死于立朝之前的皇亲。
思绪走远的他再度回神,发现身旁的一老一小正用同样疑惑的目光看着他。(陆熠:老?你说谁老?咱俩儿没有师徒缘的很大一个根源在这儿。)
“烧白是好吃,但师兄也不用回味这么长时间吧?而且万安葬的先祖们皆是穷苦出身,没那么挑嘴的,听闻望山楼的老板和恒王殿下交情极好,你还是不要乱说。”
他居然在走神时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感觉天都塌了的裴明修脸上一片空白,还有小屁孩怎么能这样一副教育的口吻和他说话,现在的他就不是乱说了吗?
“知道轻重还胡说八道,都给我上车回家,不然每人抄《弟子规》两百遍,还有,谁让你乱称师兄的,他不是你师兄。”
还是陆熠出来一人给了他们一下,彻底打断这无法无天的对话,虽然他也觉得顾谨安这话没错,但是能在望山楼地界胡咧咧的吗?
都在一个书院读书叫声师兄怎么了!
瞬间加倍加量的罚抄让人噤若寒蝉,再度被提及伤心事的裴明修在心底嘶吼,最终却只能默默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等着两人上车。
看着殷勤得又是搀扶又是打帘的顾谨安,他于心底再次大大的嗤之以鼻了一下以示不屑。
叭儿狗,汪汪汪,去到学校有他好看的。
明明论起与陆熠的爱恨情仇明明皇家拉得更多,怎么偏自己拜不了师。
他哪里知道陆熠最开始收顾谨安的原因就是想要看热闹,而顾谨安这般殷殷切切则是太怕罚抄写字了。
虽然常彦和他爹都觉得他目前的书法应付科考足以,但在陆探花看来,这笔完全只能称作规整的字很丢他探花的颜面,每次题卷往来时总有一篇长长的书信对其进行全方位的攻击顺带字帖的投喂。
隔着书信还能自欺欺人的弱化言语,这面对面的写出来,还不知要被骂成什么狗血淋头样。
未来练字的时光少不了,这罚抄自然是能不罚就不罚吧。
第 70 章 所以万安县的考生在闹什……
三人一路各怀心思, 沿途又避过几场仓促而降的春雨后,终于抵达了小松山,马车沿着台阶之侧的小路蜿蜒向上, 顾谨安却无心欣赏上次未得一见的风光,满脑子回荡的都是陆熠刚刚对他的交代。
什么叫做凡书院弟子入学一律不得乘车从此路入院, 他待会儿需从山门处走到最下面重新攀登到最高处的山长居?
山门虽在半山腰,但整个书院沿山而建石阶比他命都长,一想到要爬到最高处他都又开始疼了。
而且既然要爬为什么不在山脚就把他放下,偏偏要带他去最高处又走下来, 一下子翻倍了喂。
这么黑的天,人干事!
知道来学院没有好果子吃,但没想到会难吃成这样,要知道从虎子离开后,他可就是能躺着就不坐着了。
“那他不用吗?”
“……自然也是需要的。”陆熠迟疑了下, 看了看外面深沉的天色,终不放心顾谨安一人爬石阶,反正裴明修身强力壮,登阶的意义又好, 让他跟着爬一次也没什么。
“陆师——”裴明修不怕爬山,他心寒。
黑皮瞬间提高的声调让顾谨安瞬间心安了,人怎么能独自一人倒霉呢, 别以为他没看到他偷偷在笑。
“好好爬, 需知“学者如登山焉,动而益高”,会试近在咫尺,登一登这青云梯,说不定名次都能往上窜一窜。”陆熠也知自己此举不地道, 但步行登阶的规矩是沈俨定下的,他不放心徒弟自然只能麻烦裴明修,至于他自己,一路上风尘仆仆都没好好沐个浴,好不容易回了书院可不得好好泡一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隔着车帘鼓励裴明修两句,又瞪了一眼不省心的顾谨安。
“就是就是,九重霄汉有丹梯吗,搞不好爬了这次,今科的探花就是你了。”顾谨安才不怕被人瞪呢,他自小到达眼刀吃得可太多了,现在更是只要能把裴明修拉下水一期爬山,再来两个他都能“嘎巴”嚼碎了咽下。
有难同当,方显同窗之情,正好也让他有时间问问,这松山书院的其他同窗,怎么就各个都站在他对立面了?
三年来学生都换了几茬了吧,怎么就还记挂着当初那一点因题卷产生的小小误会,要是让他选择的话,他也不想的额。
“为什么不是状元?”裴明修生气他乱用诗词,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人人都祝金榜题名,怎么他偏要说个具体的名次,说个具体名次也罢,偏偏还不说第一名,他仰慕陆熠并不代表他只想做探花,这是严重在看不起他。
虽然他觉得自己探花是有点悬的,陛下看脸,他一晒太阳就糙黑。
也不知等到会试时他这赶了一路车晒黑的皮肤能不能恢复,但恢复了又有什么用,金秋时节阳光最烈,反正他注定不能白到陛下眼前,而且自己自小一团黑溜溜的模样搞不好早已深刻对方脑中,会让他当探花才怪
嘞。
“你觉得自己能考上状元?”异口同声的宣示这亲师徒的关系,被大实话梗得想吐血的裴明修略过顾谨安直问陆熠,“那您刚刚还说动而益高,要不是状元动了也没用。”进士这东西,他觉得自己没太大问题的。
“……”
“有志向,是好事,勉之勖之,快赶车。”看出陆熠的无语,作为贴心学生的顾谨安默默替他圆上,在裴明修看不到的地方还不忘给他一个“勿谢”的眼神,出乎意外的被踢了一脚。
小小震惊的瞪大眼睛,他一直以为陆熠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典型代表,如今看来却不是这样的,那他今后的日子里可得苟着点,这里没有娘亲也没有师娘,被打了只能靠自己强撑了。
“谁要你的勉力了……”嘟囔着,马车的速度略微提升,毕竟天色真的不早了,他也不想爬到深更半夜,只是……
“喂!你对此科的状元和榜眼是不是有人选了?”问出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一个县考就失败的小孩,虽然其中有所缘由,但他能见过几个学子啊,万安文风败落之地,哪里来那么多的经世之才。
“有啊。”顾谨安面多这个问题倒是乐呵呵的,一语出不止裴明修,就是一心想要快点回去沐浴的陆熠都悄悄竖起耳朵。
“谁?”
“我的好朋友和大哥哥,作为朋友和亲人,我自然盼着他们都能名列前茅,如果一定要排序的话,那朋友第一哥哥第二。”
“那你哥哥有你真是他的福气啊……”就说小孩的话听不得,这种话他上次听的时候是在刚启蒙的家学里吧。
裴明修主动闭嘴不再给自己找气受,倒是陆熠垂着眸子略微深思,这两个人他都听常彦说过,在学子也算瞩目的存在,但若要达到顾谨安期盼的高度,只怕还有得磨。
不过不是他的弟子,他到没太多心思去关注。
马车在陆熠的房前挺稳,顾谨安跟随其后跳下马车,就看到隔壁亮着烛火的屋中走出一人,旁边的裴明修低呼了声山长,未看仔细,就被陆熠一声令下赶去下山登梯了。
夜风卷来低语,他分明听到山长说陆熠太过严苛,不该让他这么晚还去登梯的。
“玉不琢不成器。”
可惜他不回头都能感受到严厉的目光如芒在背,哪里还能生出偷懒的心思。
原本以为高低会遇到一两个对他心怀旧怨的人,可是他从书院最高处走到石阶起点,莫说人了,连老鼠都没看到一只,整个书院静得可怕,就是蚊子格外喧嚣,叮得他都有些烦躁了,如果这也算报复的话,是成功的。
“话说,你说书院大家都站在我对立面是怎么回事啊?”山风“呼呼”配着蚊子“嗡嗡”,加上不高天幕处的毛毛月亮,顾谨安主动与一直不搭理他的裴明修搭话,见对方一味暴走不言语,又默默加了点话中的剂量,“总不能还因为三年前小小的误会吧?”
一语落,怒爬不语的人瞬间止步,要不是他早有意料,得直直撞到他的后背上。
“三年前?小小的误会?你怕是不知道这三年来书院众学子的水深火热吧。”裴明修转头看向顾谨安,嘴角勾起的笑意是他自己不知道的扭曲,好在顾谨安一路来早知道他嘴硬心软,不然高低忍不住要给他一巴掌。
大晚上毛月亮的做什么丑表情,吓死人
“不然嘞。”
“……我看你是真的欠揍。”
这书院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还不都是他和他的好师父造的孽。
他才来的时候,也感觉这里的学习氛围远超国子监,当时还小小感慨了下不愧是他楷模在的书院,真让他来对了,平时的小考虽也有深度,但对他而言其实也还好,听闻这些题目全是陆熠为他唯一的弟子精心准备且此人还不在学院时他只有羡慕,可在第一次季考遭遇重创之后,他的心态就变了。
和其他人鼓足劲等着人入学报仇不同,他更多的是在和未曾见面的对方暗暗较劲儿,可惜虽以此抵过家族旧怨入了陆熠的眼中,却终不得他垂爱收徒。
所有人都被师徒俩儿的我问你答搞得鸡飞狗跳,恨不得一天能有十三个时辰来让他们应对变化莫测的题型。
名次高低不重要,答得没有小孩好才是心灵的摧残。
所以万安县的考生在闹什么?这种被小孩压着摧残的日子他们松山书院三年前就过上了。
答得比他好是理所应当的,答得比不上他是自我检讨的。
结果在这人看来只是三年前的一点小小误会,毫不在意的模样看得人手痒。
当然一个书院自然不会只存在刻苦努力的人,沈山长向来有教无类,只要束缚到位轻易不会拒绝学生入学,自然而然就生出了一撮一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不过这些人轻易不敢舞到陆熠面前,自然也不会舞到自己面前。
嘿,他还成顾谨安的保护伞了。
后知后觉的裴明修仰头一叹,他又上了陆熠的当,可惜他没来得及感慨太久,身后的人就自然而然接住了他的话题往下说。
“水深火热?读书谁不是水深火热?而且他们水深火热不该静思自己的不足吗?怎么反而怪罪到八竿子打不到的我身上。”闻弦知意下的顾谨安表示不背这锅,他虽是陆熠的嫡亲弟子,但放宽了说这书院里谁又不是他的弟子呢?老师出题弟子答卷,哪里是因一个人导致的结果。
而且老师如此兢兢业业的出题帮他们提升,不更该感谢而不是怨声载道吗?
好吧,这样说却是很是欠揍了。
“……赖皮狗。”欠揍发言让裴明修再一次刷新对他脸皮厚度的认知,在心中埋了一路的“爱称”都忍不住脱口而出。
“黑皮狗。”无端被攻击的顾谨安毫不迟疑以牙还牙。
两人电闪雷鸣的对望一瞬,气得快要失去理智的裴明修道:“……人怎么还不来!”
显然是忘记了无论如何今晚都不会有人“闲逛”道他们面前的事儿,还有他黑是他乐意的吗?好吧还真是他自找的,要是一直躲在屋中读书不出去,他现在才不会这么黑的。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他们知道你今天回来吗就来迎接你?”顾谨安对书院里的弯弯道道没有裴明修了解的多,但却知道以时观事,他们行至山脚的时候早已散学,连山门都已落锁只余小门,现在又天色以为,按照正常作息,怎么都该睡觉了。
“哼,最好到他们“欢迎”时你也能如此嘴利。”
“这叫善于言辞,怎么就牙尖嘴利了,你都要考举人的人了用词都不准确。”
手痒,想打!
许久未施展的拳脚都蠢蠢欲动,不过看着对方过分稚嫩的容颜,他又在良心的谴责下消散了这个想法。
欠揍是真欠揍,年幼也是真年幼,不出意外的话,那些整天叫嚷着要给他好看的人最终也会如自己一般。
“老师,老师——”
“嘘——”
此后无话,两人一路吭哧吭哧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又回到了当时马车停驻的地方,只是四野寂静,不仅马车没了,各屋中的烛火也完全熄灭,顾谨安登时傻眼了,冲着一看就知道是陆熠屋子的地方跑去。
他今晚住哪儿他得去问问,要是没安排他就顺势留宿“教师宿舍”一晚,反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又不是他说的,陆熠居然把他带来了就得负责到底。
只是他刚喊了一句,就被一直维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姿态的裴明修捂住了嘴,憋得他险些一口气就过去了。
“你干嘛!”看到对方动作很明显的“嘘”之后,挣扎开束缚的顾谨安下意识压低声音。
“陆先生现在多半在沐浴呢,你大大咧咧的闯进去,只怕要挨训,或许……”
或许还不止。
默默在心中补齐他未尽之语的顾谨安很无力,毕竟一路来这人有多龟毛他是见识过的。
“那我今晚睡哪儿?”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目露期待的看向裴明修,是太累了吗?
“书山有路勤为径,半夜三更读书时,你这个年纪又刚落第怎么睡得着,前面左转有一个池塘,池塘边上有块大石,那里幽静适合学习。”
很认真的顺着手指出去方向看过去的顾谨安听完最后一句,一把拽住裴明修的腰带,“我觉得你的屋子应该够住,叨扰了。”
“你也知道叨扰?那知不知道冒昧。”
“同窗之间,谈什么冒昧不冒昧的。”
因为一时嘴贱又低估某人厚脸皮,裴明修当夜付出了睡地板的代价,这件事情让他从此对顾谨安退避三舍,毕竟一边说着同窗情一边又以年幼为借口霸占了他一整张床的人,怎么都不是好相以的。
他会试在即,实在没必要趟这淌浑水。
总有人能收拾你!
完全浸入睡眠之前,裴明修在被子里捏了下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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