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

《落魄宗室子的科举日常》百合耽美小说_棠落辞

    第 51 章 归家


    “小孩子家家打听那么多, 大人的事你少管,回家!”登车落座的常彦看了他一眼,哼了声。


    “不管就不管, 正好空出神来看看他给了我啥好东西,这么沉。”瘪瘪嘴, 他将目光放在了眼前的匣子上,木质温润,纹样精致,一看就是经年的好东西。


    “呵。”轻笑了声的常彦对此并不在意, 陆熠出身不凡,随手拿出个这样的东西太正常了,不过他去幽州干嘛?难不成又起了入仕的心思,想走走国舅的路子,他需要吗?


    目光幽幽刺不透帘幔, 自然也看不到陆熠早已离去的身影,他决定还是找个时间问问柳猛幽州的状况,哪怕他只在最底层的百姓间周旋过,眼见终归要比流言实在。


    “啊!”


    “喊什么, 吓我一


    跳。”就在他凝神思忖之时,一旁的顾谨安和虎子一同发出大喊,吓得他差点用骨折未痊愈的手撑在车壁上, 正陪着柳猛驾车的松墨也吓得一把掀开了车帘, 只见虎子呆滞的捧着刚刚陆熠送的匣子,而拿着匣盖的顾谨安则是满脸的悲愤。


    “什么东西……”怎么这样一副表情,觉得不对的他向里钻了钻,“哦,书啊。”


    满满一匣子的落墨白纸, 塞得半点空隙都没有,但老师送书多正常,用得着这种表情吗?不过这陆探花也不讲究,怎么也不装订一下,这要是乱了整理可是个大活计。


    “不是书,是题卷。”顾谨安声音都是飘的,他果然不能对一个在两天内就出两套题的老师心存幻想,这么多的题卷,怎么也够他用到考上秀才了。


    骗子,说好的一旬一次呢。


    眼睛阵阵发黑的他没错过位于题卷最上方的青色小笺,神气十足的写着一句陆熠给他寄语。


    “题海求真知。”


    五三都不用的广告词被他写了,他不会也是穿的吧?


    “哦呦,这怕是给你准备了一年份的量。”偏偏旁边还有人幸灾乐祸,明明刚开始他们师徒和谐得让老爹都羡慕的,所以人心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总不能是从一盘酥鱼开始的吧?


    “想念师娘的酥鱼。”


    “吃屁!回你自家去吃。”


    果然,一大把年纪这么小气干嘛。


    车轮滚滚向前,归心似箭中路也显得漫长,被一匣子题卷打击得心神溃散的顾谨安直接摆烂,倒是虎子有精神问了常彦一路的兵法,让外面驾车的老父亲颇感欣慰,想到自己在幽州看到的场面,开始思考迁居后送儿子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颠颠簸簸三日有余,看到柳泉村地名石隐隐约约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顾谨安顿觉眼眶微热,前世不过两个小时的车程,愣是让他出了趟远门。


    “哭鼻子了?”皱巴巴的瘦脸凑到跟前,把他险些滚出眼眶的热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才没有!”超大声,就算有,也是被颠的。


    “到了吗到了吗?我都快憋死了。”睡得七扭八拐的虎子被他一嗓子喊醒,从椅子上直接跌落,眼睛没睁开就解着苦裤腰带往下。


    “到什么到,还有好几百米呢。”顾谨安一把扯住他,以防他睡眼惺忪的摔坏了,同时也借机避开常老头似笑非笑的眼神。


    看不起谁,他六岁是还会想家的年纪吗?


    “好几百米?”打了冷颤把尿意强憋回去的虎子掀帘一看,村子的大门近在眼前,哪里来的好几百米?不过门下站着的那几个人,怎么看怎么眼熟啊。


    “娘亲,我们回来了!”确认过眼神,虎子不管一车人的呼喊,一个猛跳就跳到了车下,手脚撒谎的往着门口奔去,等被他推着助力了一把的顾谨安挣扎来到车辕上时,他已完成和他娘的亲密抱抱正被按着打呢。


    “臭小子,就你长腿了会跳是吧,老娘今天折了你的腿看你还敢不敢。”


    “娘,娘,我这是想你了呀!”被金娘子按住的虎子不敢躲,这一个劲儿的甜言蜜语,让跟在旁边的两个哥哥一左一右的扯住了耳朵。


    “就不想我们?”


    “想个……想!想的,别扯了,要尿裤子了!”屁还出口就被扯得膀胱告急,慌忙往旁边的长着高高豆叶的田中跑去。


    这怂样让一直受他武力庇佑的顾谨安有些丢脸,默默抬手捂住眼睛示若不见,等等!


    正和金娘子三人一起笑话虎子的人是谁?


    他爹!!


    “爹——”激动之下他也学了一把虎子的危险动作,不过落地姿势没有虎子潇洒,一个踉跄就平沙落雁式的让他屁股发麻,但在兴奋因子的作用下,松墨伸来拉他的手还没触及衣角,他就一个弹射起身飞奔了出去,一把熊抱住了见他摔倒就忙不迭跑上前来的顾良远大腿。


    “这么想我啊?”顾良远还是很少见到对自己这么热情的儿子的,见他无事之后就托着肩窝一把将他举得高高的抛了抛,听他“吱哇”乱叫才哈哈笑着把他放了下来。


    常彦等人的马车也是这时来到他们面前停驻的,虎子一家自回家说话不提,倒是吊着双手的常彦不阴不阳的说了顾良远一通,后者舔脸赔笑不算,还丢下刚到手的热乎儿子亲自驾车将他送回家中,才勉强将自己甩手把儿子给他带的怨气压了下去。


    不过在对方说了给自己儿子新找的老师之后,捧着儿子余留在车中木匣回家的他是一路沉默的,以至于久侯不到儿子身影的江娘子狠捶了他一下,见他至此都没有反应才慌张起来。


    “安哥儿出事了吗?”


    “是啊……”找了个探花做老师。


    根本没有听清娘子问什么的顾良远只心不在焉的看着被他放在院中石桌上的木匣,以素被视为“木中君子”的红枝为底,其上刻纹一只鹭鸶和莲花,意为“一路连科”,看得出送礼之人的用心良苦。


    他怀远兄厉害他从不怀疑,但怎么可以厉害到这等人物都能拐来给他家安哥儿做老师,也太、太不可思议了。


    等等,他娘子怎么要晕了!


    “娘子——”


    “娘亲——”


    从丈夫口中闻得儿子出事的江娘子一阵眩晕,刚要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细问时,大片的黑暗铺天盖地而来,隐约中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强撑着睁眼就看到儿子满是担忧的眼映入眼帘。


    来不及思考太多,一把扯过来仔细查看了一下没有发现问题,在儿子错愕的眼神中,她一把就揪住了正抱扶着自己的顾良远耳朵。


    后者疼得抽气却不敢松手,唯恐不小心摔了她。


    “娘子,这是怎么了?”被惊吓方才梦醒的他显然已经不记得了刚刚自己的随口所答。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哥儿好好的你说他出事了,我看是你想出事!”这一路她多担忧,从出门登车那一刻就后悔了,兰溪玩得不开心还不说,偏还遇到那档子人和事,好不容易赶回家中,又闻得儿子和常彦出远门去了,常彦手的折了怎么照顾孩子,就是有松墨通行她也不放心的,男人哪能指望他们细心,偏好不容易儿子有消息归家,这人接孩子不见孩子踪影不说,居然还骗她孩子出事了,这是能混说的吗?


    手中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这让原本正用控诉眼神看着他的顾谨安也忍不住“疼”的咬牙。


    “娘亲,我都饿了。”他爹也真是,把他丢在村口不说,干嘛还乱讲他出事儿了,明明刚刚还举高高,抛远远,差点让他摔死死的。不过虽然他对自己的父子情塑料了点,自己对他可比金坚。


    “饿了?我去给你做点心吃。”听闻儿子饿了,原本还在对丈夫横眉怒目的江娘子当即换了神色,松开扭着丈夫耳朵的手笑吟吟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娘亲,要不还是让翠羽姐姐去做吧。”他娘亲如今跟着他爹虽然是落魄了,但可从来没有进过厨房的,不是担心不好吃,而是怕他娘受伤,反正最终的目的只是为了拯救他爹的耳朵,又不一定真要吃上。


    虽然他确实有些饿了,啃了一路的大饼就凉水,说不想吃口肉都是假的。


    “翠羽正带着宁姐儿泰哥儿午休呢,哪里有空来招呼你,今日啊,就让你看看娘亲的手艺。”恍若未觉儿子是在为丈夫转移注意力的江娘子喜滋滋去了厨房,一心想要大展一番自己多年没有用武之地的厨艺。


    难怪他没有听到那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原来声音的源头还在睡觉,不过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


    “爹,厨房里应该不会有危险吧?”他可后悔为什么要用这个理由转移他娘亲的注意力了,缓缓向他爹所在的地方移了一步。


    “你小子,命倒是挺好。”前得了探花为师,后又有他娘子亲自下厨,这么多年来他只有在最初新婚的时候喝过几盅汤。


    这酸溜溜的味道,让他一直紧盯着厨房的眼睛也忍不住转移视线看了他爹一眼,后者没有理他,只拍了拍桌上的木匣示意他自己抱回去,自己则往厨房快步去了。


    一点都不怕又被扯一顿耳朵,至于什么“君子远庖厨”的,那更是半点没有。


    待洗漱完毕菜肴上桌时,别说


    是从不知道江娘子还会厨艺的顾谨安,就是全程在一旁打下手的顾良远也是满脸的震惊。


    他娘亲/娘子真是太厉害了!


    切成小块以小火煎黄再放入料汁和腊鸭翻炒均匀的腊鸭焖笋,鸡肉绒和着荠菜沫团成了均匀的丸子状,在滚烫的鸡汤中浮浮沉沉,白胖和翠绿相映成趣,配着一碗风雅至极的梅花洱汤,清爽又不失格调,很符合他娘一贯的作风。


    当然除了这三个菜肴以外,他最爱的炉焙鸡占据了餐桌的C位,散发着让人口水滴答的肉香,密炙黄雀、豆腐羹和清炒茭白等小菜则环绕四周,愣是把他家不算小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这么多硬菜,得花多少钱啊,没记错的话现在家里可不太富裕,他娘就是太疼他了,而且……


    “娘亲,你手累不累啊?”


    下厨是很辛苦的事情,如此之多的大菜,又是鸭又是鸡又是肉绒的,肯定十分费力,在他眼里自家娘亲一直都是一位虽不病弱但也绝称不上太强健的女子,而且自幼学绣法一直对自己的双手很珍重。


    “无碍。”听此问,江娘子先是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什么的轻笑一声,孩子这是在关心她呢。回答间目光忍不住在身旁的丈夫身上流转了一下,“重活都是你爹做的。”


    闻言的顾良远也骄傲的挺了挺胸膛,冷不丁却听儿子长舒了口气。


    “那就好。”


    不是?吃这么香就不懂得要感激一下又是砍鸭又是剁肉的他?


    手中的筷子提起又放下,最终还是从他的脑袋处移到了菜盘中,夹了个鸡腿放在正埋头苦吃的儿子碗里。


    他也终于听见一句来自儿子的含糊感谢。


    “谢谢爹爹。”


    看吧,孩子气人先别急,等一等总会好的。


    不过他怀远兄是不是饿着他家孩子了,这活像是几百年没吃过肉的样子,忍不住把另一只鸡腿也放进了他的碗里。


    第 52 章 京城来信


    用餐完毕, 一趟远门全身都快散架的顾谨安再撑不住了,黑甜的进入了梦乡,再醒来, 郑重重行了拜师之礼的顾谨安每日依旧随着常彦学习经义,不过因其骨折未愈, 书法老师再次变更为了他的父亲。


    这一度让顾谨安觉得非常不靠谱,但不知道是常老头说了啥还是他爹终于想通了,终于不再逼着他练“放纵流动”得快把他流没了的行书了,而是老老实实的沿着教学的轨迹纠正他的楷书, 强纠两月有余才算撬动了顾谨安前世根深蒂固的书写根基,让他的字迹终于有了点字的模样,起码不在软哒哒胖乎乎的,看着得来不易的成果,莫说一直苦果自身咽的顾良远, 就连顾谨安也觉得不可思议。


    果然人的潜力是无穷大的,逼一逼啥都有,也是当初那个号称“书圣”都教不了他的老师不在跟前,不然他怎么也要举着现在写的字在他面前跳个舞, 莫欺少年穷啊~~


    他顾谨安,居然也有了写字好看的今天,哈哈哈。


    “哈哈哈。”


    不是吧, 居然笑出声来了好尴尬, 沉浸脑补的顾谨安急忙捂住嘴巴,笑声依旧中后知后觉并不是自己在笑的他抬起头来,鄙视又傲娇的看了眼拿着纸张笑意未敛的顾良远一眼。


    “爹爹,我知道我字写得很好了,但你不用独自笑这么开心吧。”自己笑有什么意思, 快!夸我!


    “……你说什么?”同样沉浸在自己开心中的顾良远没听清,又将手中的纸张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之后,方才小心收回袖中问道。


    “我说我字写的好了,爹爹也不用太为我开心。”居然这么妥当的收了起来,不会是要带到外面炫耀吧,也太让人不好意思了,嘿嘿。


    还好他是个沉得住气不骄不馁的人。


    话说刚刚松墨叔进来是干啥来着?神秘兮兮的都不让他听到。


    “为你的字开心?”听了儿子话,顾良远嘴角的笑意僵了几分,“我什么时候为你写的字开心了?”


    这破字虽有长进,但离真正的好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呢,他和怀远兄私下就多次聊过,他这儿子经义学问不用担心,科举一途中最易让他被落卷的唯有字这一变数。


    世人重风骨,文人又多以字现风骨,一个字都写不好的人,学问再好也难得看中。


    这里就不得不夸一句那位陆探花的聪明了,不过这样也好,避免了对方直接被吓跑的可能,他怀远兄为这小子找个这么厉害的老师也不容易。


    陆熠啊……


    至今提起这个名字顾良远都还有些恍惚,这堪比传说的人,怎么就成了他儿子的老师了。


    赶明儿得寻坛好酒给怀远兄,正好他手也好得差不多了。


    “那你是为什么开心,还这么小心翼翼的把我的书法作品收起来。”他爹说了句话又没有下文得不知想写什么,亲眼看到他将自己写的字塞进袖子的顾谨安撅起了嘴,戳着袖子觉得他很是口嫌体正直。


    “你的书法作品,唉哟,你怎么敢把这四个字和自己关联上的,出去别乱说,不然以你爹今日在书画道上的地位也保不了你。”顾良远这是真忍不住笑了。


    “那你刚刚塞进袖子里的什么?”


    “小孩子问这么多干嘛,去干的你的事儿。”听他这么问,顾良远谨慎的笼住自己的袖口,就怕这比他还要混不吝的小子直接钻进去寻找。


    “小气,我今日的事儿早就做完了,刚刚那一篇大字都是额外写的。”见他真是半点口风都不漏,知自己没机会探寻的顾谨安嘟囔了句。


    “学海无涯,学无止境不知道,学过的吾日三省吾身也忘记了,多写一篇大字就嘚瑟,不会好好想一想自己有没有每日三省了。”顾良远年少时是学堂里的逃学常客,因此哪怕时隔多年,对这种教训之语还是信手拈来,早点把这小子打发走,他才有时间思考信中的事情。


    “学到手的本事都是你自己的,快回屋再写十篇吧,要不然把你陆师给你的题卷拿一份出来做做,温故知新方能进步……”


    “告辞!”


    话没说完顾谨安就头也不回的溜了,顾良远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将收入袖中的纸张拿出来重新展开,开篇端正的笔锋赫然写了六个字。


    “吾弟良远亲启。”


    正如他和顾谨安所言,这纸可不是他的“书法作品”,而是他兄长不远千里从京城送来的书信,那么大一副字帖就摆在他前面的桌案上,小子愣是不错眼看一下光盯着他的衣袖了。


    信中先是询问了他的近况,又简述了自己在京中的情况,浓墨重彩写到的却是恒王世子有意让自家儿子去做伴读的事儿,这真是让顾良远又惊讶又难办,外加忆点点的开心。


    他们这种出身的人,去给未来的恒王当伴读显然要比考科举来得更好,科举先不论能够考中,就是考中了也难以出头,但去恒王府却无此忧患,伴读与世子一同成长,只要自己不作死,来日必成其身旁一等一的得用人,在恒州一地的地位也是极为超然的,起码他自己那个做了知县的父亲在现在就不敢轻易驳斥他大兄了,哪像以前劝两句自己就要多挨两下打。


    他大兄之所以能在恒王府上位,除了自身特别合恒王心意之外,还因恒王曾经的伴读,现任的第一幕僚英年早逝,这次让他得到了入府的机会。


    这个提议很诱人啊,以至于他乍看之下就忍不住


    笑出声来,但由世子自己提出,又让他有些忐忑。


    儿子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但留下的算不得什么好印象,谁会找一个和自己顶牛又打架的人去做伴读的,放别人身上顾良远高低要骂一句有病,但若是恒王世子的话,由不得他多想一点了。


    此中必定有诈!


    他哥信中也期待他将儿子送入恒王府,说世子豁达,王府名师环绕,又有他亲自盯着,来日学成再去科举也没问题,话里话外都是支持的意思,但自认对他还有些了解的顾良远却品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世子此提议多半带着公报私仇的味道,但其品行不错,他将儿子送去顶多受点小磋磨,有他看着不会出问题,最终的结果也必定喜人,就算实在相处不了,蹭点王府的老师和名气去科举也远比现在的情况要好。


    此提议能走到书信与他商议的程度,必定得到了恒王的首肯,所以世子的提议只是开端,能成功,少不了他大兄在背后的筹谋,毕竟安哥儿年幼不到七岁,而世子已是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就算他自己乐意,恒王也要考虑伴读能否和他学在一个进度上。


    他知道兰溪家学拒了自己的事情了。


    除此之外,顾良远想不到其他值得让他如此筹谋的事情,他这位兄长哪里都好,最不好的就是太重情义,尤其是对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为此就是一向疼爱他怨怼己的老太太也颇有微词,时不时就要抬一下妾生子来压压他,不过这种连他都不在意的操作,他哥肯定更不放在心上。


    他对弟妹都很好,只是对自己特别好,巴不得弟妹们各个都得父母欢心家宅和睦呢。


    这样的人很累,但他的话却很值得相信,说会看顾好安哥儿自然就不会让他出事,而且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就是没有他的看顾,那小子也不会让自己轻易吃亏的,惹急了他敢跑到恒王跟前告状。


    毕竟信里提到,劁猪图解可给恒王带去不小的收获。


    陛下是仁君,又想做圣君,与民有利又不用花费大量心思的事情,他是广开胸怀全盘接收的,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在大街小巷看到此法的推行了。


    恒王带着结果去的,可不用再尝试了。


    除此之外,倒没有旧事重提让他去做世子老师的事,只是让他画一副画送往京城,他交际需用,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算了,先把画画了交差,至于伴读的事儿,他得细心思量,反正再怎么,也得等到恒王回府才能提上议程的,也用不着在此刻就表态。


    他儿子如今有了怀远兄这个老师,又有个陆探花候在科举半道上,怎么也耽误不了学问的。


    好在他兄长还不知他此行兰溪彻底从家中分出来的事儿,让他暂时免于了言语的轰炸。


    回到房中骂骂咧咧打开木匣取卷做题的顾谨安不知道,只一面就想看两厌的恒王世子居然要选他做伴读,他要知道的话一定会跳起来骂的。


    心眼不大做事倒别致,找他去当伴读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他不怕气死自己都担心把他卷死。


    不过他不知道,所以在骂骂咧咧答完了一卷之后起身伸个懒腰,准备去趟茅房就睡觉,却在行至院门附近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驻足凝神细听,发现其间夹杂着高高低低的呼吸声,显然有人正在和他隔门相对,却情绪不太稳定。


    第一反应是有小偷的他环顾四周,家中除了他的房间还亮着灯火,其余皆是一片黑暗,显然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已沉睡,既如此,看了眼松墨修葺完院墙尚未来得及收起的梯子,又随手抄了把扫帚在手,顾谨安大着胆悄悄爬到了墙头探查。


    站在梯子上小心的往外查看,果见自家门口一左一右的蹲着两个人影,只是今夜无月,他所处的位置和门口又存在一定的盲区,实在看不清对方在干嘛。


    正思考着自己要不要大着胆子吼一声吓退他们,但又担心对方带有凶器恼羞成怒,踌躇间,其中一个身影突然抬起头来,他想躲避已来不及,四目相对间彼此皆发出一声惊叫,要不是梯子置的还算稳固他险些跌落下去,听到惊呼另一个身影也抬起了头,两张极为熟悉的脸庞一起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虚惊一场的顾谨安正要问他们大晚上不睡觉跑来他家门口吓人干嘛,就听到松墨的房中传来动静。


    他住在离院门最近的房中,对这里的动静向来比被人警醒,现在显然是听到了他的惊呼声发出询问,“安哥儿?”


    “我没事儿,就是不小心踩到了扫帚,松墨叔你接着睡吧,我也要睡了。”


    “快去睡吧。”


    “好的。”


    应答间房中动静消失,确定松墨睡了之后的他小心退下楼梯,悄悄半开院门钻了出去,此前的两人已经十分乖巧的贴墙站好。


    一人给了一记爆栗的顾谨安压低声音,“大晚上不睡觉干嘛呢?吓死我了。”


    第 53 章 摊位风波


    来人是大小猴兄弟, 自虎子一家离开后他们已经许久未见了,倒不是他只知读书忘了伙伴,而是……一言难尽啊。


    迅速将不愉快的事儿挥出脑袋, 顾谨安只盯着眼前一大一小极为相似的两张面孔。


    “我们……”嗫嚅着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年纪稍大一点的大猴开口, “就是来看看你。”声音涩哑,半点没有了以前的机灵劲儿,小猴更是只敢在一旁小幅度的点着头。


    不为别的,是他们实在没脸面对安哥儿。


    “……”见兄弟俩儿俱是这副模样, 顾谨安心中也有些发涩,那事儿说到底怪不得他们,是他自己没有考虑周全,又或者,根本没有周全之法, 最初的不爽没了之后,他依旧担心着二人的处境,“看屁,大晚上的都没月亮, 少来扰我清梦。”


    “对不起。”


    又是道歉,他这段时间有意不去找他们就是怕听到这三个字,来来回回都烦了, 头疼的“啧”了一声又一人给他他们一脚后, “行了,歉也道了,我也收了,就别做这这幅怪模样,说说吧, 最近怎么样?”示意他们别挡在自家门口的顾谨安先行找了个墙脚蹲下,大小猴兄弟俩儿也接连过来和他蹲在了一起。


    “挺好的。”听他询问小猴瑟缩了下,大猴倒是挠挠脑袋又扣扣脸的笑着回答。


    “那你们这一手的伤是怎么弄的?”笑得比哭难看。


    “没伤没伤,哪里有伤,你看错了。”慢不跌将双手往袖中藏去,却忘了自己穿得窄袖无处可藏,最后只能双手背负身后,加上蹲着的姿势活脱脱像两只被蛛网黏住的小□□。


    “行了,别藏了,真当我瞎?”一把将靠他较近的小猴手抽出来,上面斑斑点点纵横交错的都是划伤和戳伤,最新的一个还微微有血渗出,“怎么弄成这样,你父母如今连你们都不顾了?”


    “祖母发话,我父母不敢忤逆。”


    略微提高的声音充分表达了他此刻的愤怒,但看着同样萎靡的兄弟二人,又想起那日胡搅蛮缠的老太,再多的情绪都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都说钱帛动人心,以前他们一起没有让家人掺和的时候没有发现,如今大小猴的家人甫一进入,就让他见识到了记忆中和传闻了的偏心,他们那祖母,和他家兰溪城中那位偏心眼的老太太如出一辙,不过相较于是后娘的她,还是兰溪城的老太太更惹他讨厌。


    因小豆子和虎子接连离开,自己也要读书外加宗亲身份不可经商,就和大小猴说了让他们一家经营摊子,十分利流两分起来为小豆子和虎子存着,待来日相逢时交给他们,而他则完全退出,大小猴父母老实,自然不肯自己一家占这么多,尤其是听了儿子所言这主意和配方都是来自于他,更不好意思了,怎么都要再分三分给他,


    是他磨干了嘴皮才作罢,但每日收摊都会捎带许多烤串送来给他吃,不得不说刚开始的那段日子完全符合他对后续发展的推演。


    可惜摊子的生意还是太好了,终归引来了其他人的窥视。


    李老太虽然不是大小猴父亲的亲娘,但在如今孝字大过天的时代,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她能从其身上获得亲娘都得不到的尊重,毕竟亲娘可不会如此无止境的压榨亲子,不是说亲娘能好到哪里的意思,就如兰溪城的老太太。


    《大启律》中明确规定:“凡子孙告祖父母、父母,妻妾告夫及告夫之祖父母、父母者,即便所告全部是事实,也要承担杖一百、徒三年的刑事责任,如果是诬告,即便仅有一件事是诬告,就要判处绞刑。”①


    大小猴父母老实,孩子又极小,就算后母不慈的事情皆为属实,又怎能担着担杖一百、徒三年的惩罚去状告其呢,就算告赢了,也无非两败俱伤,这也是兰溪老太太敢无止境刻薄他爹的原因。


    只要还想活命过日子,谁都不会选择这鱼死网破之法。


    所以面对突然出来横夺果实的李老太,猴子一家唯有退让,老太夺了摊子不说,还全盘否认了自己当初与猴子父母定下的分成,想起他当时做唱俱佳来自家大闹的场景,顾谨安只觉如鲠在喉,若非宗亲不能行经商之事让他束手束脚,他怎么也要同其对簿公堂,方解撒野之气。


    可惜他不能,这口恶气他只能生咽了,于此同时不可避免的疏远了大小猴兄弟,是不是迁怒他也未可知,只觉得这段时间功课别样的繁忙。


    如今二人深夜跑来他家门口,还一副受尽欺负的样子,就算之前有所迁怒,现在全都转变成了怒火。


    那老太婆凭什么,抢了继子的摊位给亲子,却又不放过人家的孩子抓去做童工,他们当初一起创业的时候,何曾有人这样伤痕累累的。


    归根到底,祸头还是在他这里,若非他当初提议,猴子家日子虽清贫了点,但不至于让老太发癫,也是他对伙伴家庭的了解不清楚,才让局面走到这一步,最可气的是他自己,居然因此避开了曾经的好伙伴。


    “和她拼了!”一拍身后的墙壁,震了三人满头灰。


    “和谁拼了?”大猴一下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倒是小猴一边拍灰一边道,“还能有谁,咱奶。”


    “咱奶?这怎么拼!”他爹被压得屁都不敢放一个,他娘也只能以泪洗面,就是他们两人虽满腔的不服,但到底势单力薄,只能忍气吞声任其驱使,不然也是不孝。


    “都这样你们还叫他奶?!”恨铁不成钢莫过于此。


    “那要不叫你?”突来的声音插入让三人齐齐打了个冷颤,循声望去却见头顶的院墙之上站着一人,动作和顾谨安方才的一般无二,只是手中的长剑在夜色中着实骇人,让原本倚墙而蹲的三个人麻溜的起身站成了一排。


    “老师,你怎么爬这么高,多危险啊。”手刚好就不打算要腿了?


    这句顾谨安不敢说,其实要不是此刻场面极度尴尬需要破冰的话,他也根本不想说话。


    “是啊是啊,多危险。”大小猴也不知自己为啥明明没接触过常秀才,却对他怕得紧,也许是他们中最厉害的安哥儿都被他管得服服帖帖的原因。


    总之这老头就是可怕。


    “我若不站着这么高,怎么知道有三个小贼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密谋。”


    “我们这就滚。”听着常彦明显因生气而变得低沉的声音的,顾谨安扯上小伙伴就打算跑,至于明日将要面对什么,就留待明日再说。


    “滚回来,让你滚了吗。”听听,这前后矛盾的只是大人的特权。


    心里虽这样想着,脚步却不由自主的停住,三人转身,企鹅般期期艾艾的又回到原位站做了一排。


    “你们两个,先走。”看了眼大小猴,常彦抬了抬下巴,却又用手中的剑指向顾谨安,“你,别跑。”


    然后他就消失在了墙头。


    “安哥儿怎么办?”知他多半是要出来了,大猴急得跳脚,他们俩被抓住顶多骂一顿,但安哥儿是他的弟子只怕要危险了,他在镇中摆摊时没少见周边店铺的学徒被老师傅轻则骂重则打的场面,想来读书人的师徒和此也差不离,不然能让连他爹的话都敢不听的安哥儿整天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


    天地君亲师,能一同奉在供台上的东西,总是让人无端害怕。


    “没事儿,老师这里我来处理,你们快走吧。”说到这,顾谨安看了看还无动静的大门,压低声音,“你们暂且忍上几日,老太婆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嗯!”听他如此说,兄弟俩虽不放心也没其他的主意了,只得点点头飞快离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常彦就是在此时推门而出的,手中还提着他那柄长剑,不过已经归了鞘,厚重的皮革鞘让顾谨安的眉头一跳,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这东西打人肯定很疼。


    “怎么哑巴了?刚刚不是挺能说的吗?接着说啊,你想怎么帮那对兄弟解决他们祖母啊?又或者,你想让你父亲出来一同听着。”


    “咳,我就说说……”老头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不过刻意压低的声音显然还是有给他打掩护的意思,顾谨安谨慎的没有选择继续火上浇油,反正成事他们三人足够了,也用不上家人师长的帮助。


    “你说说个屁!”常彦最烦他这一副聪明的样子了,抡起剑就给了他一下,读这么些日子的书,连天下无不是之父母都不知道吗?虽然他时常也觉得这句话有放屁的嫌疑,人尚且无完人呢,但就这么横冲直撞的想要去插手别人的家务事,果然还是功课太少了,越想越气又抡剑给了他一下。


    “疼!”


    刚刚被硬挨了一下没有喊疼的顾谨安受不了,捂着被打的肩膀退了半步,和他想的一样,这剑打人是真的疼,要是再不喊,搞不好老头还会再给他一下。


    “这就喊疼,那你帮他们算计完老太被扒光裤子按公堂上打的时候又当如何?”


    “什么叫算计啊……”小声逼逼,他明明是准备阳谋的,李老太都把条件给他创造到这一步了,再不因势利导就显得他很不给面子了。


    “你说什么!”提高的音调透着危险。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我困了。”摆摆手的同时打了大大的一个哈欠,困乏的泪珠从眼角滚出。


    “这么晚在外面瞎胡闹,我以为你是睡太饱。”要不是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上墙查探,险些让这小子翻了天。


    “哪有啊,我刚做完陆师给我留的题卷,尿个尿的功夫就遇到他们两人在门口等我了,大家都是小伙伴,我也不能示若不见吧,而且他们的样子也太惨了,老师,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帮他们破局的?”擦着眼角的泪花示弱兼试探,顾谨安想试试从精通律法的常彦处能不能找到更多优解的办法。


    “孝之一字,乃道德基石,上至皇上且无不从,百姓又怎能忤逆,除了让他们远着点,你别打其他的心思。”反正李老太年纪比他都大,折腾不了几年了。


    这句话常彦未言明,就算他觉得李老太的做法实不堪为人,但他却非不留口德的脾气,君子敛于言而立于行,这点他这小弟子就贯彻的不太好了,于是他不得不又提起剑戳了戳他。


    “听到没有?”


    “知道了。”


    “真的吗?”总觉得不放心的常彦追问了句,见他乖巧点头后才摆摆手,“那你回去睡吧,敢闹事我绝不饶你。”


    不信归不信,皮子是要紧的,他决定从明天起给他延长课时,连陆明夷留的题卷也拿到眼皮底子下来做,就不信这小子还能寻到捣乱的空隙。


    “那我明天能不能多睡一个时辰?您看这……”谄笑着搓了搓手。


    “如果你愿意,现在我们就可以开课。”


    “老师晚安,我先去睡了。”一骨碌跑进院子的人还不忘把门关上,宅门紧闭的瞬间顾谨安背靠着叹了口气,常彦也同样长长的叹了口气,决定明日还是找自家老婆子打听一下,李老太到底是什么个事儿。


    不提前做些准备,等这小子趁他不注意时把他天捅了才为时已晚。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引用自《大明律》。


    第 54 章 他那老哥哥,好像还挺会……


    随着恒王即将回府的消息四起, 自发现顾谨安“心存不轨”就对他严防死守的常彦见他始终没有动作,而那对叫猴子的兄弟俩也许久没来找过他,以为他已知此事不可为的也逐渐放松了对他的看管, 将目光投到了即将回恒州府的恒王身上。


    他虽已无心科举,但对朝廷的事情还是多有留意, 恒王一入京城便沉寂无声,一如他当初抬棺出征一般,除了献俘仪式恢弘盛大,之后便再无只言片语传出, 其实不仅是他,就连一路跪着去到京城的北狄使臣也毫无音讯,要不是不时有幽州的信息的传来,世人都差点要忘了今夏的那场大战。


    如今恒王回府,陛下对北狄的处置也要出来了。


    是杀了北狄太子, 彻底和他们扯破脸皮?还是,接受北狄求和,与他们重修旧好?


    他觉得会是后者,但又觉得不完全这位陛下的作风。


    果然, 在他刚推断出这个结论不久,陛下举行盛大国宴庆贺北狄归顺的消息传来,恒王尚未归, 北狄可汗的仪驾的金轮就滚过了恒州的街道, 陛下授他从二品奉国将军之职,他得赶着去谢恩。


    “陛下给他授官干嘛,不会是……”把猪骗去京城好杀吧?


    咬着笔尾的顾谨安没敢把后面的揣测说出口,因为在场的无论他爹还是常彦都是一等一的忠君爱国之人,不在官场也影响不了他们对昭宁帝的无脑推崇, 虽然这个策略在他看来着实不错,但他也怕说了挨打。


    “自然是因为他归顺了。”正在下棋的两人冷不丁听此问,这才想起屋中还有一小子在,不用功学习却偷听他们的聊天,问的问题还如此没水平,不过心情好和他讲一下也没啥。


    “就北狄那破地方,接受他们的归顺都是做善事了,还授官?”也太不划算了,尤其对方刚对幽州犯下滔天罪行,虽未得亲眼所见,但仅从耳闻就知其中惨烈,小豆子家不就是因此满门皆灭的。


    “刚柔相济,恩威并施,方是大国姿态,你去给我把《论语》再抄一遍。”这下常彦听出他话中暗含的意思了,一个北狄哪里值得大启的皇上赌上自己的一世清名,现在要打他不过随随便便,别的不说,国舅还在幽州呢,这小子向来处事圆滑,怎么在涉及国与国的利益时却又非黑即白。


    北狄已成藩属,没封王只给了从二品的武散官已是对这位曾为北域霸主的莫大轻视,对方车驾路过的时候他们都悬着心呢,偏这小子还觉得给多了。


    “抄就抄,奉国将军年俸六百石,拿去幽州重建不比白给他强?”顾谨安当然知道这个,就是觉得满心的不顺,死了那么多人,上位者轻轻一语就能全部揭过,不过他那老哥哥皇帝做得确实比他原想的好,原以为不过赔钱了事就放他们继续回去浪的,这下不仅扣了人家太子,可汗都给弄来了,放在史书上都能大吹特吹一番,只不过以后北狄这块贫瘠又多灾的土地,得靠他们救济了。


    呸!赔钱货。


    “那我问你,六百石能买几匹马?”


    “还是能买许多的,粮食一石的市价浮动在二百五十文左右,六百石粮大概一千五百银,寻常马匹不过二十两上下,优质战马也只要一百两左右。”所以一千五百两就是全部买优质战马的话也足有十五匹之多,一年十五匹,他要是命够长,拿的俸禄都够组建一队五百人的骑兵队了。


    好像……是不算太多哈。


    在心底狠狠算了一笔账的顾谨安突然惊觉,一千五百两乍一听很多,但要真摊在军队建设上,那不亚于九牛一毛,而且他没记错的话,北狄盛产牛羊的同时还出产战马,往日都是要用绫罗绸缎茶叶瓷器去采购的。


    他们这位皇帝,这老哥哥,用每年一千五百两就将它全包圆了,真是够不要脸、呸、真是够深谋远虑的。


    就是对不住死于此战的幽州百姓,但相较于彻底不把百姓当人看的皇帝,他这位老哥哥起码表面做的还不错,让妻弟亲往抚边不说,从钱粮到政策也都没亏待幽州,不算完全冷血到底,这样的皇帝在这样的时代,难怪被人称一句仁君。


    “明白了?”见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知他是回过味儿来的常彦嗤笑一声,继续和满脸牙疼之色的顾良远下棋。


    “明白了。”


    他这贤弟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算殷实,怎么偏出了这个抠抠搜搜的小子,他听自家老婆子说前不久和李老太闹出的风波也是他偷偷背着家人去摆摊经常所至,还好家中出手迅速按灭了,不然来日科考被人抖落出来又是一场风波。


    此时的常彦还不知他出身宗室,不然可要跳起来了。


    倒是顾良远从头到尾都未置一语,他在想自己到底是哪里薄待了儿子,才让把钱财看得这般重要,这中掉钱眼儿的性格去科举或王府真的好吗?


    前者容易祸害百姓牵连家中,后者易被王爷见罪牵连家中,反正来去都是被牵连,要不就让他和自己一样做个快乐的小纨绔,反正他也不是养不起。


    不过想想即将要和恒王回来的兄长,以及近在眼前和远在幽州的常彦陆熠,他还是没胆提这个建议,只打算今后多给儿子一点零用钱,就算改不了这财迷的性子,也好歹不要看到钱就挪不动道。


    顾谨安没想到这样小小的一个转瞬,就让他的零花钱翻了几番,到手的虽然没有百千两那么多,但加上他最初和小伙伴们摆摊一起赚的钱,怎么也有小三十两,足够他帮猴子兄弟俩重谋生路了。


    因此没过几日,顾良远尚处在恒王世子被皇上留在京城陪皇孙读书他儿子不用去做伴读的失落又庆幸中时,他那好不容易得了一天休息去散逛的儿子就被老友持剑追打了进来,身边还围着之前来他家闹事得李老太两个孙子,一前一后动作敏捷的交替着帮他拦着。


    “怀远兄,怀远兄,这是怎么了?”忙不迭把刚到手的信纸塞进袖中赶了出去,他怀远兄看着真发了狠,他儿子怎么就能把人气成这样了。


    这剑可是危险物,一个不小心容易酿成祸,虽然前几日他才听常彦提过其有些锈蚀了,要去镇中铁营打磨下,但就这样生气的用它追着打人,也很可怕的啊。


    常彦看来是真的气狠了,连赶上去拉架的顾良远都挨了他两下子,直到松墨上前帮忙才勉强将他拉住,和他绕着院子跑的顾谨安根本不敢靠近,大小猴也战战兢兢的和他缩在一角。


    “怀远兄,莫生气,莫生气。”一边忍着疼劝慰常彦,一边对另一端的儿子怒目,“臭小子,怎么得罪你老师了,还不快滚过来磕头道歉。”


    眼睛眨得险些让大小猴以为他气抽搐了,看向顾谨安的目光更是愧疚,若不是听到动静的江娘子出来得适时,他们险些都要忘了安哥儿的嘱咐向前一步担下所有的罪责。


    这个时间不早不晚,正是龙凤胎好眠的时间,江娘子的作息向来和他们重合,若不是顾良远说话的声音太大将她惊醒,就顾谨安进门的那点动静她压根没听到。


    不过儿子触怒老师,和往日同自己丈夫打闹到底不同,她虽来到屋外,但到底只能面带担忧的看着,半分都不好插足其中,只盼着儿子能听话好好给老师先赔罪,至于其他的大可等气消了再定论。


    然而只间顾谨安“噔噔噔”的跑到离常彦尚有一米有余的地方磕了个头,就向被剪了舌头一样不说话了。


    这……还有冤情?


    “臭小子,说话啊!”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了一下,觉察到常彦又开始蠢蠢欲动的他赶忙一把抱住他,松墨更是直接跪地抱住他的腿脚,主仆二人生生用手把常彦绑成了粽子,这滑稽的一幕之下连真带上怒意的话语都显得不那么真诚。


    “免了,他不说就算,来日公堂上他最好也能这么忍着,松开!”一抖肩膀挣开两人的束缚,常彦拔腿就要往外


    走,正好迎面撞上因是听到动静赶过来查看的秦娘子,被堵了个正着的他刚想侧身绕开离去,却被对方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这偏心眼的老婆子,前段时间也好意思和自己骂李老太偏心。


    想到李老太常彦心更塞了,他严防死守了这么些日子,在自己都快遗忘了此事的时候臭小子出去捅天了,若不是自己刚好也到镇上买些东西,他得被人家儿子打死。


    气恼之下老妻的威力都小了许多,头一扬就要继续向外走去,但顾良远已经追了过来。


    “嫂子来了,快里面请,江娘你来迎一下嫂子。”先是和秦娘子见了个礼,又一把扯住常彦的袖子,“怀远兄也不要急着走,怎么也得坐下来和小弟说说,那小混蛋惹了什么祸事,还牵扯上官府了。”


    “是呀,我也听到了,怎么扯上官府了,老头子你可别吓唬孩子。”秦娘子也破觉不可思议,安哥儿多好的孩子,今日外出前还特意问了自己要带的丝线,说是约了伙伴去玩,怎么会惹到官府头上,就算是,也定是那群蠹役的原因,老话说“官不恶衙役恶”遇上他们总没有好事。


    要不常彦觉得她偏心顾谨安,就连顾良远夫妻俩都在猜测顾谨安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她就已经走到最后一步的甩锅流程了。


    “我又没干坏事,官府才不找我呢。”


    这时一直不说话的顾谨安发声了,刚刚不说话是怕遭遇双打,毕竟他干这事儿吧,是有那么一点的缺德,如今秦娘子来了能制住老师,他爹忙于劝阻火气也烧不了多高,他才敢开口辩驳。


    不过他话说的也没错,事虽损却绝对不会让人抓到把柄,除非李老太一家自己往外嚷嚷,那就直接自己坐实了不慈的名声,他料对方不敢,不然也不会当街按着他就要揍一顿。


    反正他们摊子现在的名声是毁了,要再靠它赚钱是不可能了。


    “你没干坏事,你没干坏事人家的烤串怎么会无故变成苦的,你还大摇大摆的去当街挑衅,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做的,怎么没被人打死你啊。”


    “我又不傻,哪能挨他的打。”


    他敢去挑衅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安排,只是他的安排没来得及出手,常老头就华丽丽的从天而降了,要不是昨儿才见过他提个桶都险些扭了腰的柔弱模样,那提剑冲出来的样子让他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武林高手,虽然最后还是靠着秀才的身份和村中的积威吓退了对方,若不是他一回来就追着自己打的话,那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了。


    第 55 章 宗亲科举,多新鲜的事情……


    “那你还真是厉害啊, 要不是我有点微末见识,都识不破你的算计。”再次被迎进来的常彦冷笑,给了顾良远一个事已至此你看着办的表情。


    后者骑虎难下的上前踢了踢他, “你到底干了啥?”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猴子兄弟受不了这压迫感又想站出来, 被顾谨安一个眼刀再次定在了原地。


    “没干啥,就是她抢了我的东西,我不高兴。”


    “对,老太太不慈子孙让他们日夜劳作, 伤到的手流血不止,合到肉菜里就变成苦的,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人血是苦的呢。”说到这常彦不免又激动了起来,颤抖的手都快戳到顾谨安额头上去了。


    “什么, 人血是苦的?”发出惊呼的是秦娘子,从顾谨安说人抢他东西时她就大概知道是个什么事儿,他家老头子为此还让她去打探了点消息,严防死守至今还是没防住, 不过相比这个,更让她惊讶的是人血是苦的,明明手指受伤后流出的血是咸的呀。


    “歹心酿苦果, 有冤才会苦的。”顾谨安适时插了一句。


    东西又不是他放进去的, 更不是猴子兄弟买来的,他不过是在集市上提了句“该不会把吴茱萸错当为花椒了吧”引起波舆论,就算官府追查,那也是李老太吝啬银子偏从野外摘不知名的香料,与他有什么相干, 他不过是在伙伴提起花椒价贵后随口说了句后山好像有野的,那棵野花椒可是真的,至于老太采的时候有没有混进什么东西他就不知道了。


    就算官府最终定义她是误采,但进口的东西自己不尝尝味道就拿出来卖人,谁还敢去再买啊。


    今日误采之物无毒只苦了嘴巴还好,明日来个有毒的不是花钱找死吗?


    更何况,在这节骨眼上,官府会去查吗?


    恒王大胜终得赏归来,重掌了云水大营的军权不说,世子还得陛下看重留在膝下与皇孙一同教养,这阖州大庆之际有人当街投毒,此县的官老爷除非是嫌脑袋上的乌纱帽太稳了才会选择彻查此事,现在只怕巴不得李老太认下就是自己唐突便宜随意采摘所至。


    不,不是巴不得,他会直接让她认下,至于李老太会不会趁机告一状猴子全家不孝,顾谨安摸不准,所以他才会说出“歹心酿苦果”之语,人都有窥私欲的,家常琐事混入因果报应,难道不足以让在场的人谱写一篇独属于自己的聊斋故事吗。


    “是这样吗?那李氏是够歹毒的,这两孩子也着实苦,村里人明面上不说,暗地里都唾弃呢,这可能是上天给她降下的警示,孩子们别怕,她要真不知悔改的还去官府找你们麻烦,大娘给你们作证。”可怜见的,手上就没一块好肉。


    常彦一生多波折,秦娘子笃信神鬼之说,这世上的绝大多人也和她一样,瞬间就能领会他藏于其中的要点,不慈之名先于不孝之状宣扬出去,官府很大概率也是不会受理此案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从布局开始,就将全套在脑中推演完成了,此局若成,靠的也不是他的聪明才智,而是为官者的闻弦知意。


    此县知县可不是和他祖父一样买官出身的人,而是泰和年间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会在此地蹉跎多年,大概是出身不行名次也不行。


    说起来他们恒州府也真是苦瓜聚集地了。


    但能考上进士的人,都不是庸庸碌碌之辈,起码在脑子上不是,他比常人看得清,自然也比常人看得远,云水大营虽独立在外,但也是在他的地盘上,指着恒王升官的他,怎么也不能在这紧要关头让治下之地,还是云水镇中出幺蛾子。


    就算事情最终没有顺着他所意料的走向走,知县铁了心要给他找事的人一个教训,也教训不到他的头上来,谁让他出身恒王一脉,伯父还是其面前一等一的得用人呢。


    但这是釜底抽薪的计策,顾谨安并不想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只赌知县不想搭理。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常彦头疼不已,虽然这小子还算聪明,筹谋的也颇为滴水不漏,但如此妄为实不可取,长此以往胆子越来越大,以后踢到铁板可如何是好。


    “那不然呢?老头子也忒没本事,弟子被人按着头撒尿你屁都不敢放,要是老娘在场,我看那李婆子敢狗叫,上次来安哥儿家闹事是我不在,不然大扫帚打她出去。”


    “你怎么知道我没说话。”老婆子日常被村里人捧惯了,气极起来居然忘了她之所以会被人捧着,是因为他这个糟老头子有着村里独一份儿的功名在身,那李婆子不敢和她对骂不过是惧怕此罢了,这是用了他还要骂他。


    “你既然放了屁,怎么又回来打孩子,满村一笔同出的柳姓村长管不了她了吗?”


    这下大猴也才突然反应过来,对哦,虽然村里也有人在暗地里骂常彦是个屡试不第的老酸儒,但他在村里的地位其实是很超然的,不仅村长很尊重他,就连里长对他也颇为客气,他要是开口说一句,自家是不是就能从压迫中脱身。


    不行不行,为他们已经把安哥儿拖下水了,哪能再把他的老师也拖进去,他奶是个最胡搅蛮缠的人,无理也要搅三分的性格除了和她蛇鼠一窝的,村中人无不绕着走,哪怕现在常老爷和秦娘子表现出来都


    不怕她,自己也不能有这样的想法。


    顾良远听了这半天总算听明白怎么回事儿了,原本一直拉着常彦的手也放开了,是他低估了儿子的胆子,居然连在对外售卖的食物中动手脚的事情他都敢做,他识得几个东西呀,知不知道药效就鱼目混珠,活该挨打,打死算了!


    见自己松开手常彦没有动作,他干脆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剑朝儿子的背上抡去。


    子不教父之过,一直以来,都是他太过娇惯了,再纵容下去,还不知会酿成何种大祸。


    “干什么你!”这下被拦住的人变成他了,常彦虽眼疾手快的扯住了他,但他年富力强,远比常彦力气要大,长剑还是带着大半的力道落在了顾谨安的背上,让他一下扑到了地上,秦娘子、松墨两人当即就扑上去察看,猴子兄弟不说更是连滚带爬的跪到了顾良远的身前一个劲儿揽下罪责,让他打自己不要打安哥儿,就连受江娘子吩咐在屋内看着孩子睡觉的翠羽也忍不住担忧的从窗户内伸出头来。


    唯有江娘子在短促的一句惊呼之后,于袖中捏了捏手依旧站定原地。


    她和顾良远想法一致,孩子娇惯太过是他们做父母的责任,打虽无济于事但好歹能让他记个疼,也让他知道父母不是能一味迁就他的,至于其它,只能在以后的时间中来慢慢纠了,七年娇惯出的坏心思,十年二十年怎么也能纠正过来了吧,若不能,就一辈子牢牢看住他,让他不能出去祸害他人。


    这么乖巧的孩子,怎么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


    再忍耐,还是忍不住掩面哭泣了起来。


    听到她的哭声,满院之人皆是一怔,顾良远更是直接将长剑又塞回常彦手中,去到她身旁将她揽住,却除了唤她一声,再说不出其它言语。


    “娘子——”


    是他之过啊。


    “娘亲……”原本因周密谋划还洋洋自得的顾谨安先是被他爹一记真打打懵,随后又被江娘子从未有过的情绪崩溃震住,他生而知之,自然知道两人此刻的举动已颠覆往日的性格。


    顾良远因自幼棍棒加身是从不真打孩子的,江娘子则是情绪内敛爱重颜面,当初顾良远被打了一顿逐出家门时她虽恍惚也没有如今日一般崩溃。


    他真的做错了吗?可他不过是把增添麻味的东西换成了苦的,无毒无害,甚至还能散寒止痛、调节肠胃。


    抬头目光无焦距的晃过眼前一张张形态不一的脸,就连秦娘子满是怜惜的表情下也带着纠结和不赞同。


    好吧,他确实是做错了,错在理所当然,更错在偷换理念,吴茱萸是药,自己却将它等同了糖盐等无害物,他算计中忽略了人命和性恶。


    他,是个坏人。


    这一夜怎么过去的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回想,只把当初要用于重新帮大小猴开辟新路的三十两银直接给了他们,便埋头书堆不理外物,待再一次听到他们的消息之时,他们已随父母一同前往了幽州。


    走了也好,起码不用再遭受这所谓孝道的倾轧。


    叹了口气的顾谨安继续低头破题,当初创业小分队的五人组,终只剩他一人留在原地。


    他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状态倒让一心求他奋进无暇捣乱的常彦和顾谨安不安了起来,就怕孩子这样下去闷坏也略微松懈劝他向外走走,然而除了他们亲自带着,顾谨安愣是可以除了吃饭睡觉都不踏出书房半步,从陆熠那带回来的匣子题卷做完一匣又一匣,次次都主动去信讨要,害得陆熠都来信责问常彦,是怎么刺激到他了,害得他现在每日都在绞尽脑汁想题目,松山书院学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日子如流水匆匆,寒来暑往三年一晃而过,昭宁十年来到眼前,伴着桃杏芬芳,各地的童试也进入了紧锣密鼓即将开考的阶段,苦读三年的顾谨安听从常彦的建议,也打算下场一试,能一考即中固然是好事儿,但更多的还是积累经验,反正他才十岁,可试错的时间还很充裕,多些考场经验的积累总是好的。


    免得到了真正要考的年纪慌手慌脚就不好了。


    这是常彦的原话,前世身经百战的顾谨安虽不觉得自己会有考试综合症临场掉链子,但老师有老师的道理,他听着就好。


    不过待到找人作保这一步,倒将众人难住了,若顾谨安是柳泉村原住民,甚至只要是柳泉村率属的翠灵县中人,由常彦为他寻人结保考试及担保即可,但他虽身为宗亲名在玉碟,也不得不按例回原籍考试,是以是不得在翠灵县中当考试移民的,一经查出,轻则划名废考,终身与科举无缘,重则流放千里,三代罪籍不得入仕。


    有此规定,为的就是规避学风鼎盛之地的人前来边疆小城蹭名额,维护科举的公平性,防止各府人才失衡。


    恒州府是大启的龙兴之地,但顾氏的祖籍却不在恒州城,而是离其百里远的万安县,原名猫儿沟,后改名虎啸岗,太祖登位之后亲赐万安为名,取的是万世永安之意,含高祖在内往前数辈的皇陵都在其上,是顾氏皇族的圣地。


    但这圣地莫说顾谨安,就连顾良远、顾明茂都没有资格去朝拜过,祭祀大仪向来由恒王亲自主持。


    所以要去此地考试找结保和担保人,可把常彦和顾良远都愁住了。


    尤其是常彦,他一直以为徒弟顶多远到兰溪县,他在那里也有几个朋友同年,办学教书的也有人在,厚着脸皮登门拜访一番,也能寻摸出结保的四人和担保一人,哪里会知道徒弟来头这么大,难怪初见时陆熠又是问名又是问字辈奇奇怪怪的。


    他口风严不要紧,他好贤弟好徒弟一家也和闭了口的王人忙的死死的,要不是到了亲供这一步必须要填姓名、年龄、籍贯、体貌特征,以及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三代存殁履历,他都不知道还有这么大一个“惊喜”等着他呢。


    为此他骂了父子俩一顿不够,还去信二十页把陆熠也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对方只回了他三个字。


    “新鲜吧。”


    宗亲科举,多新鲜的事情。


    第 56 章 空耗旧荣光


    考期近在眼前, 骂人于事无补,本来怕自身晦气影响了弟子的常彦也不得不和父子两人一同出发,前往万安县寻找合适的人。


    万安县地处恒州的东南角, 是一座典型的山城,与柳泉村相距甚远不说, 路也十分曲折,这也是太祖登基后为何没有将它设为恒州州府的原因,与现在的恒州城相比,它实在太过偏僻和山野了。


    虽然此行是抱着让顾谨安长长见识去的, 但在出行安排上顾良远并没有因此吝啬,为了保障他此次能发挥好,特意重金租赁了一架马车,让此行并不好走的路显得不那么颠簸,因有常彦同去, 他就留了松墨在家护宅。


    一是他娘子性温柔又带着两个孩子,无男丁在家他实在不放心,二是前两年松墨和翠羽成了家,两人日思夜盼至今年方才熊罴入梦, 如今正是身子重的时候,此行怎么也得二十余日,他不能不管不顾的带走松墨。


    横竖就照料一个小子, 他和怀远兄足以。


    启程那日, 顾谨安一手抱着翠羽准备的爱心便当,一手提着他娘为他新制的啃笋熊猫书包,腿上挂着两个哭着震天响的孩童,面前还有同样送来爱心餐的秦娘子,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最后还是常彦一板脸,先吓退了两个小孩,后又从秦娘子手中夺过餐盒,才让他们真正启程了。


    要是身后没有远远传来怒骂糟老头子的声音,启程得也算成功。


    一行三人虽做足了准备,但还在颠颠簸簸近七日才看到了万安县位于半山处的城门。


    纵然硬件升级,顾谨安也吸取前车之鉴的教训在车中铺陈了足足三床棉被,但这年头,再好的马车抗震效果也不太行,又是在大半都是山道的路上颠簸多日,他是感觉自


    己全身骨头酸疼酥脆,所以一看城门还在半山腰,当即撒泼打滚要求出来休息一阵儿,要不然到不了城门处他都要碎了。


    顾良远无法,只得和常彦商议一下,选择在此处暂做停留休整。


    捶着腰腿从马车下来的顾谨安见四野无人,忍不住仰天大喊了一声,吓得正在拴马的顾良远一跳,又在常彦危险的目光中伸了个懒腰,向前行了几步观摩起高高在上的城楼来。


    暮色之中,山腰上城门巍峨雄武,甚至夜色越浓,越显辉煌,其上悬挂明灯此刻正被逐一点亮。


    “这地也太偏了吧,要是没太祖,都不一定能修起这个城门来。”


    偏远之地修此奢华城楼,不过是为了皇家的颜面而已。不对,其实也不算毫无用处,美观性还是可以的,就是一般也没啥人来欣赏。


    “闭嘴!”顾良远拴了马过来就被他这嗓子吓了一跳,四处张望了下无人之人后,方才捏着他的脸气道,“再乱讲,撕了你的嘴,没有太祖,哪来的你。”


    “可我又不是太祖生的。”我是太祖他叔的后代。


    “闭——”


    “嘴,闭了闭了,我闭了。”看着他爹扬起的巴掌,顾谨安十分迅速的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快点休息,天快黑了,虽然近期州县为方便各地学子返乡考试延长了关门的时间,但耽搁太久的话也进不去的,这里可时常有大猫出现,留宿野外不安全。”


    “知道了,我撒个尿就走。”


    “读书人,文雅点!”一巴掌还是落在了顾谨安的背上,来自常彦。


    “吃喝拉撒,人之常情,有什么文雅不文雅的……”


    “再犟!”


    “不说了不说了,出恭去了。”


    巴掌的威力是巨大的,在接收到即便考试在即老头也依旧会收拾他的信号后,顾谨安笼着衣角迅速向看好的一丛灌木跑去,但依旧没能避免被不知名果子砸头的结局。


    摸着后脑勺恼怒回首,顾良远毫不遮掩的拍拍手上的灰,“过去小心点,别掉坑里也别被猫抓了。”


    “这脑袋是要考试的还打我,我是耗子吗被猫抓……”明目张胆得控诉是没用了,他只得用力揉了揉脑袋,小声骂骂咧咧的向着目的地走去。


    腰带解到一半,不知是否是错觉,总感觉不远处的小斜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只是灌木遮挡了他的视线,并不能看清前方到底有何物,但声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让他一下子毛骨悚然了起来。


    是人?还是他爹说的大猫?


    大猫当然不可能是体型大一点的野猫,而是老虎,此地既曾名虎啸岗,太祖还曾在这里留下过“一箭定虎”的传说,自然是有猛虎出没的可能。


    只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半山腰上的城楼,这里已离城这么近了,真的还会有老虎出现吗?


    “怎么了?”觉察到儿子脸上不同寻常神色,正抱臂和常彦说着话的顾良远瞬间警觉,忙向前了几步,却又因儿子的手势止住脚步。


    这时的他也听到了,前方窸窸窣窣传来不太妙的声音,来的东西的很大,但不知为何动作缓慢。


    是在潜伏静待时机吗?


    他的汗瞬间就从发中顺着脸颊滚落,抬手示意常彦,后者迅速退到马车旁拿下了放在其中的长剑,利刃出鞘后谨慎的向他们所处之地靠近。


    都怪臭小子,沿路尽问些豺狼虎豹的问题,看吧,问出事儿来了。


    看着灌木丛“簌簌”的动静越来越大,两人一边向顾谨安靠近想要护住他的同时一边不合时宜的想着。


    倒是顾谨安过了最初的恐惧,一时被吓懵的头脑逐渐清醒了过来,在他爹和他老师心悬到嗓子眼的时刻,他还抽空回首看了一眼。


    栓在树上边的马儿正悠闲低头吃着道边青草,半点没有危险降临的警惕。


    这不对劲,动物与猛兽向来要比人警觉,若正在靠近的是猛虎的话,那这马多半是废的,可它一路来都很聪明,就像现在吃草也会挑着嫩的吃。


    所以前方来的不是猛兽!


    那,又是什么?


    “啊——”尚未理清思路,就被东西缠住了脚,就算已得出来的并非猛兽这一结论,顾谨安还是不可避免的惊叫出声。


    暮色渐起,荒山野岭的,谁知道会有什么东西,更别说还跟着常老头这个大杀器。


    “安儿别怕,爹爹来救你!”听到儿子大喊,以为他被什么伤到的顾良远一把夺过常彦手中的剑冲了上去,常彦冷不丁没了武器,又担心他一人弄不过,随手捡了块石头也追着过去了。


    “不要!”


    要不是千钧一发中顾谨安悄摸低头看到缠住自己脚的似乎是只人手,这灰头土脸刚冒出个脑袋的人只怕要当场稀碎。


    “怎么是个人?”紧急刹车皆被闪了腰的两人缓了缓神,这才上前查探,蹲下身却被顾谨安的腿挡住。


    “起开,胆子又小又碍事。”被他爹扇了下下意识后退半步的顾谨安满头问号,说得好像刚刚就他一人怕了一样,不过念在“猛虎”当头他爹奋不顾身冲上来的情义,这骂他忍了。


    见两人合力将人从灌木丛中拉出来,顾谨安又忍不住好奇的伸头去看。


    啧,真惨啊。


    看样子也是个读书人,只是一身长袍褴褛不堪,其上满是泥土,几乎要看不出衣裳的本色了,十指之上更是血迹斑斑,一看就知是花了好大力气攀爬导致,现在大概是完全脱力了陷入昏迷。


    力气也是大,都这样了还能把他的脚踝捏得生疼。


    这前面莫不是有个深坑?


    想着,顾谨安略略往前了几步,想一探究竟灌木前的斜坡处有什么东西,不过前车之鉴在前,他也没有虎了吧唧的冲上去,而是小心的拽着灌木枝条,微微伸出头去。


    一看之下,一股凉气直钻脚底,山坡之下倒是没有深坑,有的却是比深坑还可怕的一坡接一坡,顺滑点的话完全可以直抵山脚,他刚刚要是再往前那么一步,可没眼前这人的本事爬上来。


    “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正为那人检查伤势的顾良远一抬头,冷不丁的就看到自家儿子满脸后怕之色的探出去了大半个身子,抽了口凉气又不敢大声惊扰,只得压低声音召唤。


    “爹爹,下面好高呀!”这人多半是和他有一样的需求才从这个地方才滑了下去。


    没办法,大启的公共设施不行啊。


    顾良远听了他这话两眼一黑,他当然知道高了,从眼前这人的情况就知道低不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小心翼翼的喊他,结果小子听到不退不说,又把脑袋伸出去了几分,要一个不小心脚底打滑的话,那几根细细的灌木枝能有什么用。


    “好了,天色不早了,再不走今日就真的进不了城了。”


    “那这人怎么办?”听了常彦的话,顾谨安倒是离了灌木丛往城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灯火此刻已完全被点燃了,摇曳中华光万千。


    确实是暮色沉了。


    “当然是带走了,难不成还能见死不救。”白了他一眼的常彦招呼顾良远,两人一起使劲将这人平抬进车里,还好臭小子半点苦头都吃不得,在里面铺垫了棉被,不然这人一直昏迷不醒,他们都不知将其安置在车上的哪个位置,现在好了,直接往上一放就是。


    不过这样一来车厢内就勉强只能塞进一个顾谨安了,他二人无论是谁进入都无处落脚,还好城池就在不远处。


    等着重寻地方解决好个人问题的顾谨安重新回到车上,休息了片刻吃了嫩草的


    马儿也提了点精神,缰绳一抖都不用顾良远催促,“哒哒”的顺着山道就向上爬去,好险不险卡在最后关头入了城。


    城中街道宽广,以顾谨安目测来看起码有二十余米,和巍峨富丽的城楼相辅相成,主打一个大气开阔,若不是道两旁建造俨然的屋舍已显破旧,零星只有几盏烛火闪动的话,倒也能夸一句气派,现在么,顾谨安只呵呵一声就把伸出窗外的脑袋缩了回去。


    不过是烈火焚残躯,空耗旧荣光。


    恒王看起来不是个无能的人,每年都来主祭的他难道没有发现这一点吗?又或者……


    “怎么了,又阴阳怪气的……”顾良远正眯眼看着华光中从未踏足过的祖地感慨万千,冷不防就被他呵了一脸。


    “小孩子,困了累了都会脾气不好的,我们还是尽快找个客栈安定下来,也好寻个大夫给那人看看,再拖下去只怕要不好。”


    常彦也是第一次来万安,不过他可没有如顾良远一样的祖地情节,自然是听出了顾谨安冷笑中暗藏的意思,叹一句他这不知何时才能收敛的性子,又引着他贤弟转移话题。


    不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在这里闹将起来,他甚至怀疑到此时是不是就他一人记得此行是干什么来的了。


    果然这人就是当不得别人老师的,尤其是这臭小子的老师,连以前觉得还不错贤弟都变得烦人了起来。


    第 57 章 兴趣相通的老师和大伯


    “也是, 救人要紧。”惊觉车中还有一人躺着,顾良远登时也没心思去想他儿子又哪根筋不对劲儿了,反正他向来也是一会儿一个心思的。


    两人商定之后, 就赶着车在城内寻找住宿,可寻遍了整个城中, 唯二的客栈都已满客,无法,他们只得先把车上的人送往医馆,唯恐再耽搁下去他真不行了。


    顾谨安本想趁车厢空出小睡一阵, 但按捺不住的好奇心到底占据了上风,驱走大半睡意的他也跟着抬人的两人进入了医医馆,还好他跟上去了,不然得把人正在关门的老大夫吓出个好歹。


    大晚上两个男人抬着一个身死不知的人进来,不是寻衅滋事就是勒索敲诈, 甚至还可以再恐怖一点,老大夫腿一软就跌坐在地,挨了一截的高度正好看到了掩在他们身后的顾谨安。


    好漂亮的孩子,就是没精打采了点。


    情不自禁的感叹一句之后, 也才有胆去看抬人进来的两人容貌。


    毕竟应该没人会带孩子来寻衅滋事吧,敲诈勒索就另议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嚯, 好家伙”, 年纪大的人是有些干瘦,但通身的气质不俗,年纪稍轻的那一个更是风采绝伦,气质非凡,和那漂亮小孩长得有几分相似。


    这是一对父子。


    老大夫登时就下了定论, 一行如此气质出众的人,怎么看都不会是坏人吧?


    “几位是来看病的吗?”


    定了定神,一骨碌爬起来的老大夫迎了过去,因此并没有注意到小孩略微瞪圆的眼睛和悄摸缩回的手。


    谁说的医者不自医,起码在养生这方面是没说的,这老大夫头发全白看起来比常老头大多了,但起身的速度一点都不亚于正值壮年的他父亲,甚至比他父亲还要利索一点,毕竟他爹也曾是一个懒懒散散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现在虽说是改了一些,但不多。


    要不看了伤者后跟他买一个养生的方子,不仅常老头能用,他爹也能预防一下,还有远在松山的陆熠和身处京城的顾良廷,这两人三年来虽未来探望他,但关心是一直不减的,要不是都热衷于在礼物里夹带题卷,堪称他此生所遇最慷慨大方的人了。


    陆熠倒是从初识就有这个爱好,这些年他虽未再去过松山书院,但对于他们考试却一次不落,甚至有时他考的比院中的学子还要深入一点,完全“得益”于这位老师的关照,不出意外他要是得中秀才入院学习的话,满书院的师兄弟们肯定会特别的“欢迎”他的。


    至于他大伯因何染上给人寄试卷的这一“恶习”,顾谨安将其原因归纳为两个方面,一是被恒王留在京城陪读的他太过无聊,世子一看又不是个能好好读书的,显得自己这个敏而好学的侄子更难能可贵,世子伴皇孙读书接触的都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大儒,有这种好事自然忘不了他,所以他虽然没能当上顾承昂的伴读,但该做的功课是一件不少;二则是因为愧疚,这一点是他爹说的,要不是他主动提起,顾谨安都想不到他去兰溪战绩会这么辉煌。


    带他娘亲看了荷花不说,还分了家彻底脱离顾府,最厉害的是要回了自己身为成年宗亲每年能得到的十两银子,就凭这点没挨打顾谨安就要给他鼓掌。


    十两银听着不多,甚至他摆摊第一天就赚到了,但在普通老百姓眼里已是很大的一笔钱了,现在他的眼界也就固定在普通老百姓的位置,有了这笔钱,让他对家境的担忧都暂缓了不少。


    要是能一举考个案首,得个禀生的资格,哪怕他只是挂名不入府学读书,每月也有银粮可拿,一年下来,比他爹的宗亲补贴还要高点。


    这倒是个赚小钱的好路子,就是竞争太过激烈。


    想想如此便宜的万安县客栈都被各地返乡的考生挤满,更不要说其他县了,除它们之外还有恒州府,那里才是恒州群英荟萃之地。


    算了算了,他才十岁,在这里读书不过三年刚出头,虽自认聪慧,但也没自负到比那些读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书的人厉害,考试一道,天赋固然重要,但更多的还是对于知识的积累,考上了固然是好,没考上也可见见世面,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案首什么的,也就随便想想,大不了去梦得,反正梦里啥都有。


    所以对于此次考试他的心态一直很好,倒是他爹和常老头,明明说不要在意名次全当长长见识的人是他们,最紧张的也是他们。


    “唉哟,这人伤得不轻啊,你们和他是什么关系?”就在他思绪乱飞之时,已协同他爹和常彦一起将人移到病榻上的老大夫已做出初步诊断。


    听说是半道上救的人后,老大夫对他们肃然起敬的同时,也面露难色,“他虽未伤筋动骨,但通体筋伤,尤其以以腿、腹和手伤势最重,易引起高烧昏厥并伴剧烈疼痛,想要痊愈需长时间的治疗恢复,所需花费不低。”虽说医者得常怀仁心,但他到底开门做生意,一家人全指着这点收益过活,不付医药费可不行。


    而且他观眼前伤者穿着,可不是能出得起医药费的人。送药就医者虽看起来条件不错,但非亲非故的怎么会给他出医药费,可不要把人丢他馆里就跑。


    想着老大夫默默向门口处挪了挪身子,挡住了大半尚未完全关起的门。


    “给他治。”沉默了片刻,顾良远拍板,倒不是他多心善,而是此行事关儿子前程,既已救了那就救到底,全当做积福了。


    常彦对此倒没有什么意见,而且据他观察此人必定是今试的考生,就算因伤不能考试,但说不定可以借他帮他们完成此行迫在眉睫的事情。


    帮顾谨安找结保和担保的人。


    他们两个没意见,顾谨安更没意见了,他虽然时常向钱看齐,但人命关天,怎能见死不救,他还是很热心肠的,只不过比他爹和常彦多想了一道,等此人醒了一定要让他写个借据。


    大家都不容易,总不能但了救命之恩还白搭医药费吧,不得不说他此刻的想法和默默堵门的老大夫不约而同了。


    听有人表态,老大夫默默伸出一个指头,就在顾谨安刚松了口气要说“一两银也不算贵时”,他开口道,“诊金十两。”说完犹嫌不够的补了句“不够再添”。


    这用的什么药这么贵?!


    十两银,是他爹一整年才能拿到手的宗亲福利,也是寻常人家半年多的开支,就这还不够?他刚刚在马车上查看过了,这人就是普通的软组织挫伤,放他们哪里碘伏消毒外加破伤风,最后伤口深的地方用药包扎起来就完了,哪里需要这么多。


    好吧,这里没有破伤风。但这人也没有特别深的伤口啊,看着血迹斑斑的大多是树枝和石头划破的,只是出血点较多显得可怖了点,他甚至怀疑他一直不醒是被饿的而不是伤的,毕竟那坡连着坡的地方,挺难爬的。


    遇到黑心庸医了?


    怀疑的目光还来


    不及去到老大夫的身上,他爹就水灵灵的掏出钱袋将银子递了过去。


    “你们是在这里等着还是先回去休息,我得给他处理一下伤口,一时半会儿醒不过的。”接到银子的老大夫慈眉善目,往袖子里一揣就去拿自己的药箱了,不过等他拿了药箱出来见三人还站在原地不动时,忍不住出言提醒了一句。


    觉察到他赶客之意的顾谨安又将眼睛瞪圆,花了十两银连个凳子都不能坐吗?现代住院那么拥挤都还有一个小板凳在床尾呢。


    “实不相瞒,如今城中客栈皆满,我们也无去处,不知老先生是否能借地让我们暂做休息。”到时常彦拿出了他往年在外打交道的套话,意图在此留宿一晚,过不了多久就要宵禁,出去了也没地方待。


    “你们是来考试的?”这下一直有所猜测的老大夫终于确定了他们的来路,只不过他看了看常彦,又看了看顾良远,一时拿不定这两人是谁考试还是一同考。


    “正是,我们此行是从小儿前来童试的,不知老先生能否行个方便。”这医馆不大却有个小院,又只有他们送来的一个病人,完全可以将马车驱入暂放,让怀远兄和安儿在车上休息,反正臭小子准备的棉被枕头一应俱全,虽没有床上舒服但也能勉强睡下,至于他,随意找个椅子歪一下就好。


    “他?童试!”闻言老大夫不淡定了,“他有十岁吗?”


    “我有十岁的好吗。”明明他的身高已经飞长,高出一般的同龄人几分,怎么还有人对他的年纪产生怀疑,还是个大夫,这不算学艺不精算什么,骨龄都不会看。(老大夫:你过来咱俩好好聊聊,骨龄是用肉眼就能看的吗?)


    “那你可真厉害,都能来考秀才老爷了。”


    听明白这句是货真价实的夸奖而不是阴阳怪气之后,本来因十两银对他很有偏见的顾谨安忍不住龇牙一笑。


    有眼光,这样一听他也觉得自己此次十拿九稳,一点都不像是来观光的。


    见他一笑更是漂亮伶俐,老大夫沉思了片刻,方才下定注意道,“医馆还有两间空房,里面椅榻俱全,你们要是实在没地方住的话,可以暂住在我这里,每日给我五十文就行,不过话说前头,我这院子久不住人,虽有打扫但条件不会太好,你们若是嫌弃就当我没说。”


    “那可真是谢过老先生了,此刻能有片瓦遮身我等已心满意足,哪里还会有嫌弃之说。”闻得他有意提供住房,顾良远喜出望外,常彦也舒了口气,纷纷拜谢于他。


    顾谨安也跟在二人身后拱手一礼,谢过了他。


    相较于高得让人咋舌的医药费,这房屋可太便宜,要知道他们刚刚去的客栈,就是最便宜的大通铺,近日也要收费五十文,这医馆的位置离考棚近不说还有独立空间,每日只收五十文显得老大夫都有做善事的感觉。


    “小子好好考,说不定你今年就是整个恒州府最年轻的秀才老爷了,到时候咱们万安也能好好出一阵风头。”他今年七十古来稀,到现在都依然清楚的记得太祖在位时万安县如何瞩目,皇子王孙往来不休,热闹非凡,哪像现在冷冷清清半零不落的,也只有每年恒王来的时候热闹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毕竟恒王是来祭奠的。


    “我要真中了秀才,您老给我点什么彩头……哎呀,打我干嘛,又打头,还要考试呢。”顾谨安捂着被常彦和顾良远一左一右敲得嗡嗡响的脑袋,不满。


    “老先生莫要听他胡诌。”对于他言语中的冒犯顾良远很是歉然,人家才帮了他们这么大一个忙,臭小子转头就开始讨赏,在他看来和讨打无异,抬首就直接赏了他,这不得不感叹一句果然还是怀远兄与他心有灵犀。


    第 58 章 沈微


    “怎么就胡诌了, 我真觉得自己能考上……”捂着脑袋的顾谨安委屈,却迫于常彦的眼神呐呐住口。


    “哎,少年人有心气儿是好事, 就好比当年的太祖也是如此,没有他的雄心万丈, 哪里来的今日大启……”老大夫一边用剪刀剪开伤者的衣服一边道,不过话未说完,就被常彦紧急打断。


    “唉哟,老先生这可不兴说, 黄口小儿哪能和昔日太祖相提并论,不兴说,不兴说。”


    “嘿,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臭讲究。”夸夸怎么了, 要是他们猫儿沟真出了一个十岁的秀才老爷,就是太祖直到也要说他夸得好呢,这样想着,老大夫终是没再继续, 只默默地为手下之人处理伤口。


    “就是,莫欺少年穷知不知道。”顾谨安倒是见缝插针的张扬了一句,不得不说为什么男频主角总爱说这话, 他说出来爽啊, 至于中年穷不穷,那是很久远的事儿了,爽过当头年纪就行。


    你看他这话一说完,满屋中除了昏迷之人无意识的呻吟声,其他人都完全被震住了。


    “好!好!很久没有听过这么有气势的话了, 莫欺少年穷,要是你此次能中,老头子我就大方给你个彩头又如何。”片刻,如梦初醒的老大夫拿着剪刀拊掌大赞。


    很捧场但看得顾谨安眼抽抽,就怕他一个不小心见了血,不论是刺到自己还是别人,都很可怕的好吗。


    “不过老头子我没钱,你要彩头的时候可要实际一点,说不定这彩头的钱还得从你们房费里面出呢。”


    好吧,他就不该担心的。


    看着转眼又认认真真处理伤口的老大夫,顾谨安甚至怀疑刚刚的称赞是在刻意演他。


    你们大启人都是戏精么,这么收放自如。


    好在他的彩头之语也是戏一场,互相演了一次算扯平。


    “那我们就先去休息,不打扰老先生您了。”看着一脸郁闷的儿子扯了扯嘴角,顾良远拱手和老大夫告辞。


    “前门出门右拐就是院子,屋子在院落的东北角,紧邻着的两间就是。”


    已经剪净衣服的老大夫正用烈酒认真擦拭伤口,头也不抬的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还真是个怪老头。


    腹诽了句的顾谨安跟上常彦的步伐,他爹则是去前门处驾车了,医馆当街是门面,想让马车进入院子得绕到后面的小巷。


    行至拐弯处顾谨安回首一望,被老大夫吓死手帮的治疗方式吓了一跳,当即不敢多看的又转过头去,一边为那位正受摧残的仁兄念阿弥陀佛一边脚步迈得飞快,不出意外的撞到了常彦的背上。


    “走路小心点。”被他一撞就扶了腰的常彦皱眉“啧”了一声,回身低首看他懵懵的样子又下意识放缓了音调,“是不是累了,马上就能休息了。”


    说完,还摸了摸他的脑袋,让震惊于老大夫堪比军医手重中撞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的顾谨安瞬间清醒。


    这是怎么了?突然就走的温情路线让他心慌慌。


    “臭小子!”见他目带疑惑的看向自己,一下子就窥清了他心内想法的常彦没好气的抬了下手,见他抱头就躲时又悻悻然放下,没好气的嘟囔了句,“还不快跟上,天天看不知哪里来的傻话人都傻了”


    你蛐蛐我我听到了。


    抱头躲开的顾谨安见铁拳没有落在自己头上,暗中蛐蛐了一句之后,就半点不耽搁的跟上了甩袖就走的常彦步伐。


    他的确是困了的。


    一夜无话,再醒来时和他睡一屋的顾良远已不见踪影,穿起衣服在院中溜达一圈只看到卸了车的马儿正懒洋洋吃草,也不见常彦的身影。


    想了想,他抬脚进了医馆,果不然,刚踏入,就听到他爹正和谁小声的交谈着。


    很陌生的声音,且有些中气不足,让人一听之下就能觉察到他的虚弱。


    是昨日救回的人。


    当即脚下发力,三步并两步跑的冲了过去,就看到他爹正背对着他坐在病榻不远处的凳子上,而昨夜还昏迷不醒的人则半倚在病榻上,颇为恭敬的回答着他爹什么,说完一抬眼看见他,瞬间面带惊讶,随即又转变为感激,然后挣扎着


    就要起身。


    情绪之剧,动作之快,让顾谨安险些接不住,还好顾良远早就听到了儿子的脚步,只是暂时不想搭理他,现下看伤者挣扎起身,立马将他一把又按回了榻上。


    “别动,不然待会儿羊大夫来可有你好手的。”一句话成功制止了正在挣扎的人不说,还让顾谨安陪着他也打了个冷颤。


    老大夫姓羊?很特别的姓氏,脾气也和羊一样捉摸不定。


    对他处理伤口的手法仍有余悸的顾谨安只敢在心中默默吐槽,随即好奇心就挪到了眼前这明显醒来没多久的人身上。


    出乎意料的年轻啊。


    本来看身形除了瘦点,都是成年人的模样,如今脸擦干净了才发现,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一时间的反差让顾谨安忘却了自己只是一个十岁豆丁这件事情。


    “你吃什么长大的?”在对方开口之前,顾谨安听到了自己迫不及待的声音,也看到了对方脸上骤然凝固的神情,以及他爹开始扬起的巴掌,不出意外会落在他的背上。


    啧,死嘴,说这么快干嘛!虽然他真的很想知道对方怎么能在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年纪长这么高的,这对他的诱惑堪比陆熠当初的香料方子,连昨夜新看上的养生方子也要靠后。


    话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想要长叹一声,明明他和陆师父你来我往这么久已经很熟了,他怎么还是不愿意把香料方子告诉他,哪怕他保证绝对自用不拿出去换钱都不行,问一次功课加量一倍,天天就光顾着出题也不怕头秃了,他如今只想看看常老头口中的少儿不宜是何物,要真是那种少儿不宜的话,他陆师那么要面儿的雅人是不会带着出门的。


    不过对方虽始终没有给他香料方子,倒是托人带来一块沉香雕双狮戏球镇纸来给他,也是香香的不说,造型还特别的憨态可掬,不过观其被盘得油光水滑的模样,不难猜出这又是一件他年少之物。


    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脑子中一下想了这许多的顾谨安嘴上也没闲着,一个滑步闪避了他爹正对他进行的物理攻击之后,就急忙对自己刚刚脱口而出之语进行解释,“我说的没有坏意思,只是单纯想问问你怎么能长这么高的。”说完还十分真诚的眨了眨眼睛。


    这举动让刚进门来的常彦哭笑不得,看了一眼与他同样的头疼的顾良远和明显被这小子说愣的伤患之后,走上前来敲了敲他的脑袋,不知为何他最近敲脑袋是越来越顺手了。


    顾谨安正眼巴巴的看着那人,就是提防也只顾着提防他爹,完全忘记了还有个随时都能回来的常彦,被他敲了个正着,不过他没来得及抱脑投以控诉的目光,就被其接下来的话吸引住了。


    “我已拜访了羊大夫介绍的丁禀生,他已同意为安哥儿此试担保,现下只差再找四位考生与他结保就行,这个待我稍后去城内的茶楼酒肆走一趟即可。”凑不齐结保人数的考生,大多都在这些地方交际。


    “羊大夫还认识禀生啊?”这老爷子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不过常老头也可以的,这么快就搞定了禀生担保之事,都不需要他亲自登门去拜访的。


    “禀生又不是什么稀奇物,认识他有什么奇怪的。”对于他的大惊小怪,顾良远嗤了一声,成功让屋内三个人的视线都转向了他,除了碍于救命之恩又按下了一语的伤患眼神客气点,其他两人眼中俱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你怎么不是!”


    异口同声的一人曾是禀生,一人则是将禀生视为此行的目的,哪能由着他说禀生不稀奇的,一老一小脸上同时浮现的神色不仅让顾良远心内有些咯噔,更让一旁的伤患憋不住低咳了一声。


    一咳惊醒梦中人,面上挂不住的顾良远略过惹不起的常彦,对儿子卷起了袖子。


    “嘿,怎么和你爹说话的。”


    “小哥哥,你是怎么受的伤啊,来万安县又是做什么的?”呸!欺软怕硬。


    顾谨安眼都不眨的看向了正暗中看热闹的伤患,一开口,让三人都忍不住同时清了清嗓子,不过相较于顾良远和常彦的刻意,伤患本人就要含蓄了许多,像伤口被牵动时不经意的清咳。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微字,小恩公叫我沈微就行。”


    “见微知著,好名啊。”顾谨安十分捧场的拍了拍手,悄悄觑了一眼他爹没动静,又暗搓搓的向前移了两步,靠近沈微,“不知沈哥哥可有字?”直呼大名可不礼貌。


    “我尚未弱冠,也无功名,无字,小恩公若觉不好称呼,不如就叫我沈一好了。”沈微摇了摇头,不知是因伤还是其他,说话的语气比刚刚更无力了。


    “你在家中行一,巧了,我在家里也是老大,你也可以唤我顾一、唉哟,又打我又打我!”话未说完脑袋又挨了一下,顾谨安生气,他要闹了。


    “沈小友有伤在身,你怎么这般聒噪,还让不让人好好休息,而且你何时又是家中的老大了,顾、小、安。”


    “我不是老大,难不成……”你还有其他的孩子。


    不怕我娘活撕了你,我也会在一旁添火烧水的。


    话未明说,但眼神已是露骨,毫不意外,捂着脑袋尚未来记得放下的他又被他爹踢了屁股。


    “这是犬子,姓顾名谨安,你们年岁相差不大,唤他安哥儿就行。”语带歉然的同沈微说了顾谨安的身份,顾良远紧接着又问了句,“不知沈小友此行万安回家还是办事,你如今有伤在身,羊大夫交待了三日内不得挪动,只怕耽搁了,要是忧心家事,我们倒可代为通传。”


    顾谨安再次向他爹投以了鄙视的目光,不让他问,自己却将他的问题扩展了一番,除了显得他更老奸巨猾还有什么。


    “不瞒恩公,我此行目的是和小恩公一样,都是为了童试来的,没想到路上失足,跌落到了山坡之下,若不是几位恩公相救,只怕早没命了。”说到此沈微依旧一脸的心有余悸,“至于家中,家母远在恒州府城,往来通信不便,亦不敢让她得知此事,只能谢过恩公的好意,诊金我定会设法还给恩公的。”


    他本以为自己的年纪在此试中已属最小,没想到居然还有十岁的孩童就来童试,乍闻之下还真是吓人一跳。


    不过十两银于此刻的他而言可不是小数目,但受人恩惠哪有不偿还之理,说完话满脸羞色的沈微已开始回想自己身上有何物可以用来换钱了,跌落山坡能爬上来就是万幸,除了贴身带着的玉佩,其余的东西都留在了坡处,可玉佩不仅是他爹的遗物,还是他们沈家的传家宝,他怎能用其来换钱。


    若他不受伤,此试怎么也能搏一搏禀生之位,有了禀银和禀粮,不仅能还清恩公的欠银,就是他娘后续的药钱也不会那么拮据。


    可惜,可恨!


    自己怎么就那么不小心。


    第 59 章 廪保


    “银钱之事, 沈小友无需忧虑,出门在外谁都会遇难事,我们俱是恒州之人, 又十分有缘的同出万安,有了再偿即可, 倒不用急在一时。”


    察觉到他突然难堪的神情,顾良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十两银对他来说不算大事,刚好从他爹手里拿回还有些嫌弃, 但对眼前这个明显存着傲骨的少年人言,却能让他将腰肩继续挺直,所以他未言不用偿还之语。


    “可……”有债在身,怎能不急。


    “别可来可去了,沈哥哥, 你要是放不下心,写个借据给我爹就是,待来日府试回了恒州城再思偿还也不迟。”顾谨安上前按住他另一边的肩膀,语气诚恳, 让沈微陷入沉思,又和让熟知他性格的常彦和顾良远一起翻了个白眼儿。


    说的贴心,不就是怕没借条别人不还罢了。


    这桩桩件件由抠门堆积起来的小事, 让顾良远再次陷入自己是不是真亏待了他的怀疑怪圈。


    不过虽鄙视他这财迷性


    格, 看着纠结不定的沈微,顾良远还是出言附和了顾谨安的话,还特意提点了沈微一句他不等着用,就怕这少年人一时急切做下后悔决定。


    “若各位恩公信我,一回恒州我必偿还。”终于, 囊中羞涩的沈微还是厚下了脸皮。


    “信信信。”顾谨安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真诚又认真,让臊得脸红的沈微心知稍松口气,终于不是那么坐如针垫了,想了想,把自己刚刚按下的话说了出来。


    “我倒是可以将与我结保之人介绍给小恩公,只是我与他不过两人,小恩公若是实在找不到多余的人选,能否可以考虑一下他。”


    “好啊,那我们现在就有三人了,再找两人应该不难,沈哥哥叫我安哥儿就行。”


    “只怕恩、谨安还要多找一人,我此试只怕不能考了。”苦读多年又熬过父亲孝期,就待一鸣惊人之际遭此劫难,说不懊悔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能考,考期尚在七日后,而羊大夫不是说你三日就能挪动了。”顾谨安毫不在意的态度给沈微打了个强心剂,眼睛登的亮了起来,好似羊大夫说的真是这个意思一样。


    “所以你好好休息,三日后可以挪动,七日后就可走路,就是指尖的伤口书写疼痛了些。”


    “这我能忍!”


    “沈哥哥,你有这毅力干啥都会成功的。”


    看着两人双手紧握一副已将秀才纳入囊中的模样,常彦不得不咳嗽一声提醒道,“安哥儿虽说的不错,但沈小友也得细心养伤,童试虽没有会试遭罪,但也要有好的身体才能挨住。”


    “对,身体是科考的本钱,沈哥哥,你可要好好养伤,免得到时力有不逮,那就大大可惜了。”


    “安哥、谨安唤我沈一就行,我会注意的,也谢过这位先生的提点。”沈微是听出了常彦的言下之意的,但已至万安的他还是不想错过此次,只要能站着走进考场,他怎么也会坚持住的,家中的情况,再支撑不住他继续读书了。


    而且这小恩公能不能不要哥哥哥哥的叫,听得他心慌。


    “这是我老师,姓常名彦字怀远,沈一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尽可问他老人家,学问是一等一的好。”


    “这……”


    “无妨,我虽未得中举人,于童试一道却也有些经验,沈小友若有疑难,尽可问我就行。”


    徒弟眼不眨的就将他卖了,倒是被他讨好的对象陷入迟疑,常彦也不知以何心态来面对这样的场面,不过以人渡己,就冲对方这考试路上跌落山坡的坏运气,他还是愿意施加一二援手的。


    “那就谢过先生了。”虽不知他学问深浅,但对于开口说要帮助自己的人,沈微一向是以礼相待的。


    他这一举动,更是直接赢得了在场三人的认可,毕竟对比就在眼前,六岁不识字的小童都曾嫌弃常彦只是秀才,他这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却受宠若惊以礼相待,怎能不拉人好感。


    尤其是常彦,要不是收了顾谨安这个顽劣的弟子给他头发都挠秃了,发誓此生不收二徒,不然也有些蠢蠢欲动。


    这么乖巧又懂礼的孩子,他也是三年未见了。(顾谨安瞪眼:你拉踩谁呢!)


    三人又随意聊了一阵,问得沈微母病父逝之后,更是让感性的顾良远为了流了几滴眼泪,言明其在万安的费用由他包了,要是他心中不过意,那就一并写在借条上。


    对此身无分文的沈微自是感激不尽,当即央顾谨安拿来纸笔代书,按上自己的手印之后方才大松了口气,全不知在三人前脚踏出店门,后脚就把这借据撕了,就连一贯财迷心窍的对此也未置一眼,反而拿出自己经年积攒的零花钱为沈微买了套品质不错笔墨砚,外加补刀和浆糊等物。


    不是出于同情,而是他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和自己同样的渴望。


    采购一番又随常彦和他爹去了茶楼寻找可以结保的考生,许多人一见他爹好容貌以为是他要考就迎了上来,一听考得人是顾谨安这个十岁稚子又寻由离去,颇有后世相亲接个闹钟就走的风范。


    折腾了一个下午,堪堪找到了两位不嫌弃他年龄的考生,俱是找不到关系结识廪生又交不起廪保费的穷书生,他们被常彦帮忙交纳廪保费的承诺所诱,哪怕还有两人未来,也忙不迭的在互保的条约签了名,在常彦领下拜过廪保的丁廪生后,就在约定好考试当日碰面的事成地点后离去。


    如此风平浪静的过了三日,顾谨安每日温书不提,经羊太夫妙手医治的沈微也可离榻略微活动,当即拜托顾良远寻来他那在客栈中久侯他不至快要急疯了的友人,两人先拜廪生后签互保,最终承给县衙,总算是让顾谨安凑齐了一个可以顺利开考的队伍。


    考试当日,考棚的头炮才响,睡得迷迷糊糊的顾谨安就听到了沈微小心起身的动静,被子蒙头挣扎了片刻,心一横也坐了起来。


    “谨安,是我吵到你了吗?”见他起身,正在艰难穿衣的沈微惊讶回头,随即抱歉。


    虽然现在他可正常坐卧,但受伤的地方结痂未掉,动起来还是会疼,因此无论穿衣还是洗漱,他的动作都很迟缓,这么早起身就是怕耽误了后面顾谨安的时间,没想到再小心翼翼还是将他吵醒了。


    两人这几日行卧在一起,他知道这位小弟弟虽然性格温和为人风趣,但对起床一事却是实打实的困难,每日不是常先生或者顾老爷撸袖子来“请”,他都可以挪到日晒三竿,美其名曰好休息才会有好成绩,看着他每日都被敲得“铛铛”响的脑袋,沈微都替他疼。


    说话间不小心扯动了腹部的伤口,忍不住长抽了口气,汗当即顺着脸颊滑落。


    算了,他还是先疼疼自己吧。


    “沈一,你没事吧。”看他这个样子,顾谨安就知道他多半是扯到了,忙下床来扶住他,让他缓缓坐在床沿之后,到底忍不住担忧的问了句,“你这样进考场真的没问题吗?”


    县试一共五场,虽然早出晚归每日都能回家,但一坐一整日对沈微人就伤痕累累的身体绝对是个大负担,起初是他想得太过天真了,忘记这是一个医疗水平尚不发达的时代,也没有亲眼见过他未裸露在外的伤口,不然怎么也都不该劝他去考试的。


    要不是现在天气尚冷,不易出汗,能否支持一日都有所商榷。


    “无碍。”摆摆手,见他依旧难掩忧色,恐因自己之故影响到他考试的沈微又接着说道,“我自己知道分寸,要是坚持不知自会罢笔放弃,不会拿性命开玩笑的,你且安心。”


    “那、好吧,坚持不住可真不能逞强啊。”他上辈子没有见过考试考死人的,但不意为着这里没有,童试在每年的二月开展,正值春寒料峭之时,考棚四处漏风不说,要是天公不作美下场春雨,包管让你喜提一个风寒套餐,每年各州府都有考生病死的例子。


    昨夜常彦就拜托羊大夫为他们特制了驱寒姜药,装在处理好的葫芦里,去到里面就可用自带的铜铫和火炉加热,虽不好喝,却能很好的抵御风寒,但沈微浑身是伤,不能多喝,所以顾谨安额外分了一床棉被给他。


    “嗯!”


    见沈微郑重点头,顾谨安这才略微放心,先协助他穿好衣服,又才将自己的衣裳逐一穿上,让洗漱完后再次回到房中的沈微眼前一亮。


    “你这一身好精神。”


    不出错的学子青衿,上面却绣了大片的精美竹纹,竹修长为君子,向来是文人学子们最爱的纹饰,加上裁剪得当,也把原本面容稚嫩的顾谨安一下子都显得成熟了起来,加上他原本就比同龄人高上几分的身形,不知情者根本看不出他只有十岁。


    “是吧,我也觉得,这是我娘亲亲手为我缝制的。”伸手从角落桌上翻来一面铜镜,顾谨安对着镜中面容不清的人十分臭美,半点没察觉到身后沈微突然沮丧的神情。


    待他放下镜子再看过来时,沈微已调整好了情绪,“你娘一定很疼你。”


    言语中满满都是羡慕。


    “那是,我娘亲可是世界上最好的娘亲。”说到这里顾谨安顿了一下,眼睛一转有找补了一句,“你娘亲也是。”


    “那我就先替我娘亲谢过谨安的夸奖了。”就是心事重重,沈微也忍不住因他的童稚之语失笑。


    “不谢不谢,以后让大娘给我烙个饼吃就好。”结果顾谨安还像模像样的给他还了一礼,只是言语中满是打趣儿。


    前几日他偶尔提起自家娘亲饼烙的好吃,可惜全掉在了山坡之下,这孩子就记住了。


    不过不等他回答,顾谨安就两手往袖子里一揣“哒哒哒”的跑去洗漱了。


    待他洗漱回来,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收拾考篮,其实里面该放的东西昨夜常彦已再三做了检查,此刻再看,不过是落个心安,见确无遗漏之后,顾谨安拿过沈微身前的考篮,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一左一右的挂在两只手上,对他努了努嘴。


    “走吧,我刚刚已经看到我爹在整理马车了,现下说不好已经整理好了等着我们。”


    “还是我自己拿吧。”知他好意,但沈微却不好意思,他大五岁的人,身量又高出许多,哪里能让顾谨安这个小弟弟给他提篮子。


    “哎,别动,现在的你是抢不过我的,扯到伤口得不偿失。”


    这还真是。


    一伸手就感觉到疼痛的沈微不敢再大幅度动作,只得肃容对顾谨安长揖一礼,“谢过顾贤弟。”


    这还是他除了第一日口称恩公之后首次对顾谨安以礼相称,郑重其事的搞得顾谨安都不好意思了,想挠挠脑袋又没有手。


    只得打着哈哈向门口挪去,出了门终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你还是继续叫我谨安吧。”


    贤弟来贤弟去的,搞得好像他爹和常老头附体了一样,可怕。


    第 60 章 自家人?


    闻此言愣了一下的沈微及时看到他脸上浮现的腼腆, 笑一声应道。


    “好,谨安。”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院中,果见早已穿戴整齐的顾良远提着灯孔等待, 身边是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只不见常彦的身影。


    “我老师呢?”


    快步走过去喊了声“爹”后, 顾谨安又四处环顾了一下,都没有看到常彦的身影。


    不应该啊,这么重要的日子,以他的性格早该到了。


    “天色太早, 他怠懒起不来床就不送你们了,今日由我送你们至考棚。”


    “怠懒?你说常老头!”要不是双手都被考篮占据,顾谨安真的要掏掏耳朵,他严重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现在他只能抬头看了看繁星漫天, 万安凌晨四点的天是暗了点,但也不至于让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起得比鸡早的常彦赖床吧,不信你看,沈微这样的体面人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而且他喊出常老头时, 明显听到屋子里传来一声低哼。


    “什么常老头,要叫老师!”抬起的手终还是落在他有点歪的发带上,帮他正了正之后, 又看向一旁的沈微, 见他并无不妥之色,方才说道,“快上车吧,今日一日我都会在外面等着你们,直到考试结束。”


    这句话险些让自父亲死后就再没流过泪的沈微热泪盈眶, 低眉敛目,深深一揖。


    这个情他承下了。


    只是他这几日承的情已经太多了,也不知将来能否有一一报答的机会。


    心底火烧似的,连身上的痒疼都被炙烤得消散了许多。


    “二鼓都没敲呢,现在去会不会早了点?”


    气氛突然怪怪的,明明要去考场却凭空生出了一股易水的气息,顾谨安眨了眨眼睛,还是决定牺牲自己打破这诡异。


    而且这天真的也太早了!又冷又早!他想吃完热汤面再出门。


    “臭小子你知道考试的人有多少吗?去晚了你进得去吗!”


    此话一出,不止他爹顺势揪了一把他的发髻,沈微也投来一言难尽的目光,火力最猛的还是常彦,直接掀开屋子的窗户,探出大半个身子指着他骂,要不是医馆的院子够大,顾谨安简直要觉得他会戳到自己的鼻子上。


    “你不是穿好衣服了,徒弟初试你不送送,快出来一起。”提着篮子的顾谨安向大鹅展翅一样摇晃着发出邀请,常彦白了他一眼之后迅速将窗关闭,连句留言都没有。


    就在此时,提醒考生可以出门的第二声炮响了。


    “上车!”


    容不得他过多思考,顾良远揪住他的衣襟就往车里按。


    “篮子!篮子要翻了!”


    混乱中不知谁接走他双手的篮子,待把糊了一脸的衣服整理清爽之后,就看到坐在对面的沈微要笑不笑的看着他,脸色微红,两个篮子正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他身旁。


    “想笑就笑吧。”看他憋着也难受的顾谨安没好气道,也不看看自己是替谁缓和气氛的。


    “咳咳,没想笑,就是你头发乱了需不需我帮你弄一下。”清了两次嗓子才勉强压下笑意的沈微转移话题。


    “啊!乱了吗?”他今日就算是发带都是他娘亲的手艺,出门收拾得美美的可不能坏在他爹手上,忙不迭伸手去摸,的确感觉有几撮头发翘在外面。


    “爹——”气愤的掀开车帘去找顾良远算账,却又被他头也不回的按回了车内,想再动时,马车已缓缓开始走动了,坐在车厢地板不敢起身就怕又摔个大马趴的他只得愤愤捶了一下,暗暗记仇回家一定要找娘亲告状。


    最后还是沈微帮他又重束了一下发髻,考试不带木梳和铜镜,顾谨安就算想自己动手也没办法。


    此刻马车已经行出小巷,来到饿了宽阔的街道之上,束好发髻的顾谨安掀开一面窗帘,先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随即才看清沉浸在夜色中的大启科考之景。


    本以为他们住的近又出门早,万安一个小县街上怎么也不会有多少人的。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杜甫诗中的“车辚辚,马萧萧”用在这里也错不了,还真应了常彦那句话,他们刚出小巷就堵在了街上,街道就全被车马毛驴塞满,还有一些人未乘车马行走其间,手中的同款篮子充分表明了他考生的身份,攒挤着向西北方的考棚而去。


    这里不是城门入口处,自然也没有二十余米宽阔的大道。


    无法,他们只得夹在其中缓慢前进,那速度,和他前世高考时简直没法比,究其原因还是大启官兵不给力,半天除了喝吼疏散不出一条通道,就这样走走堵堵,耗时近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考棚之外,此刻天已有些蒙蒙亮了。


    找了个难得僻静的地方停车,顾良远又帮他二人拿起之前已准备好放在车上的炉子、铜铫和木炭,让他们各自提上自己的考篮的跟着自己随大流向前,去往和丁廪生约定好的地点等人,顾谨安见他又是提炉子又是抱铫子的,最后还要将木炭负在肩上,急忙上前从他手中接了一个炉子过来,才下车的沈微看到这幕动作也不慢,把考篮往右手边一挎,伸出左手就去接顾良远令一只手的炉子。


    “你拿这个就行。”避开了他接炉子的手,顾良远将不算重的铫子塞到他怀中。


    他一双手确实拿不了这么多东西,往返几次又担心出来了再难挤过去,不得不劳动伤患了,要不是清楚知道常彦的科考之路太过崎岖,他都要阴暗猜测对方纯属是不想人挤人和做苦力来的,而不是担心自身运气影响到孩子们。


    三人一路随着人流去到约定的地点,没想到除了他们之外的三人全都等候在那儿,一见他们就迎了上来,尤其是那两位由顾良远代交了廪保费的书生,大松了口气的同时飞快接过他们手中的重物。


    这几日他二人可一直悬着心呢,虽然廪保费交了结保册也签了,但他们就怕顾谨安年纪小闹个脾气不考了,到时让他们也进不了考场,而且另外两个人是谁他们也不知道,所以一大早头炮都没响就相约来此等着了,直到沈微的朋友抵达,才让他们稍缓了点担忧。


    如今看到顾良远那张瞩目的脸出现,哪有不喜出望


    外的道理,开心程度半点都不亚于那日他为自己缴纳廪保费之时。


    一一谢过他们,又将沈微稍作介绍,一行人相互认识之后,就拢袖站在这里,静待第三炮的鸣响,三炮一鸣,就是考生入场之时,届时前来送考的亲朋好友也可一并入内,帮考生安置东西,但等考生一入席,他们就得全部退场。①


    随着天光渐亮,周围嘈杂的声响也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的看向考棚那道打着铆钉的枣红色大门,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它打开的时间。


    “吱呀——”


    突然,就在顾谨安百无聊赖的抬头看天之时,一直毫无动静的大门处传来一阵让人牙酸的开门声,安静了一阵的人群再次喧闹起来,不过又随着从门后走出的大队官兵而沉寂。


    迷迷糊糊的听着一人宣读“考前规则”,满脑子都是他们大门该上油了的奇怪想法,好在大家此刻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考棚门口,并无人留意到他的走神,定了定神后,顾谨安也努力的竖起耳朵来听考规,可惜宣读已接近尾声,他才听了没几句,就有官兵过来招呼他们排队进场。


    人群一下子涌动了起来,要不是他们中的一位大哥拉了一把,他险些被人掀到天上去。


    “站好了,发什么呆!”替儿子谢过及时拉住他的憨厚书生之后,顾良远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刚刚没有发呆……”发呆的是之前。


    不过有了这一遭,顾谨安也不敢再东张西望了,紧紧跟在他爹身旁向里走去。


    不得不说相较于电视剧上严肃的入场画面,此刻的场景很是滑稽了点,虽然考棚外设的检查点很是严格,只差让你把衣服裤子和发髻都松开来看看,但只要通过了这个关卡,该挎篮的挎篮,该提炉的依旧提炉,不像去考试,倒似是赶集。


    不过等放下东西家人都退去后,五人成队站在考舍前空地时,他终于感受到了来自封建王朝的森严。


    身穿青色官服的知县带着县学教官站在前方,而今日来一直未得见的丁廪生也站到了他们的身边,全程未置一语,只静待点名取卷。


    “顾谨耀,恒州府万安县人,年二十二,……”


    名字一个又一个的念过,而被念到名字的人则上前提交廪保互结亲供单,以此从知县手中领取答卷。


    突然,从教官的唱名声中,顾谨安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顾谨耀!


    被点名之人出列上前,将手中的廪保互结亲供单交到知县手中,又态度恭敬的从其手中接过答卷,回身退回队伍之时,他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啧,这一看就是自家人,和他大伯多像啊。


    说起来这位大哥哥他还是第一次见,他大伯前段时间的来信里也没提起他也要下场的事情,不过京城与恒州路途遥远,他大伯上次来信已是三月之前,如他这般临时起意也未可知。


    若早知他也来,就凭大伯对他的关心,怎么也得去拜访一番,好在县试早来晚归,待他今日考完回去和他父亲说了就好,虽不一定能帮上对方什么,但好歹让他知道有亲人在侧。


    对顾良廷的超高好感,外加对方偶尔也会提及这个让他颇为长脸的儿子,顾谨安压根就没想过对方是否会拒而不见的问题,一门心思都是考完带上他爹去看大哥。


    该送个什么见面礼好呢?


    思绪正乱飞中,身侧的沈微突然用手肘击了他一下,瞬间醒神的他正好听到,“顾谨安,年十、十岁!”


    是唱名的教官念到他名字了,好兄弟,这时候都还能如此提醒他,这个情他记下了。


    也是神奇,他的名字居然就排在他大哥哥之后,不过这教官结巴啥啊?


    “什么?谁十岁啊?”


    “顾谨安是谁?”


    “和刚刚那人的名字好像,不会是一家人吧?”


    “怎么可能,你看看没听到吗?那人可是出自恒王一脉的。”


    宗亲出身还来考试?这不是刻意来抢他们普通人的资源吗?


    许多人对此不满,但又不敢直言,将全部的怒火都转移到了十岁就赶来科考的毛孩子身上。


    “十岁就来童试,他是看不起我们,还是过分自信啊!”


    “我看啥也不是,多半是来出风头的。”


    “出风头出到考场上了?简直有辱斯文!”


    “将他赶出去!”


    教官被他的年纪一惊,有些忘记该接着往下读,待他反应过来时,下面众考生已从窃窃私语到哄高谈阔论,甚至有激愤者扬言要逐出该考生,制止了两句未得成效,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知县。


    知县对这个在如此重要场合都能搞出岔子的下属绝望了,但眼下不是处理他的时候,考生哄堂这事开国至今从未有过,其在更是牵扯到了恒王府,要是一个不小心传了出去,他们这些人就是命大也要乌纱不保。


    当即给了身侧维持秩序的武官一个眼神。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参考了《中国古代科举考试流程》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