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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宗室子的科举日常》百合耽美小说_棠落辞

    第 41 章 大胜归来和失散多年的夫……


    在顾谨安回去没几日, 四处就开始有恒王战胜班师的消息涌动,等到抬棺一去再无音讯的恒王率军回城时,却有一场声势浩大


    的大雨降落, 将拥挤在街道两旁围观的人全都淋成了落汤鸡。


    但再大的雨势此刻也浇灭不了百姓们的热情,因为随着恒王一同入城的, 还有从北狄俘虏来的大批战马和牛羊,其中最引人注意的,莫过于被缚了手脚架在槛车中的彪悍男人,浑身纠结的肌肉和异域十足的装扮, 都向众人宣示着自己的不平凡。


    “快看快看,那就是北狄的太子。”


    “好像叫啥帛谛。”


    “泉帛谛。”


    带着儿子挤在人群中看热闹的顾良远一边用衣摆给顾谨安遮雨,一边热心的帮助围观百姓解决疑难问题。


    时隔五十载他们恒王府再出征,不仅将北狄完全驱逐至金水以北的莽原之地,还俘虏了他们王庭中最尊贵的王子, 此次北狄大军的主帅泉帛谛,说不兴奋是骗人的。


    至于是否会因此战再次遭到皇上的猜忌,谁管得了这么多,先开心了再说。


    据他所知, 这位可是北狄可汗唯一认可的继承人,素有北狄第一勇士的称号。


    嘿!他大兄也太铁嘴了吧,这么大的消息愣是半点口风都不漏。


    他不知道的是, 此时同样候在雨中等待的顾良廷也是一脸迷茫, 连同他身侧的恒王世子都搞不太清楚当下的情况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大军虽已取得胜利,但北狄王子勇猛过人是逃走了的,恒王亲率大军追击百余里都没能追上,最终只能选择放弃,怎么又出现在了俘虏之中。


    “啥?犬鼻涕!这些异族起名可真奇怪。”


    “……”


    旁边的人显然不能理解他热心的解答, 把人家好好的泉帛谛听成了犬鼻涕,不过犬鼻涕就犬鼻涕了,犯他疆土的败军之将也没什么好值得尊重的。


    这可是五十年前幽州之战的再一次重现,当时的恒王殿下也是生擒了北狄的可汗进京献俘的,京城向北三十里处至今还高高耸立着一座夯土垒成的高台,世人皆称其为献俘台,正是当年恒王向太祖陛下献俘所在地。


    不知这次恒王有没有如同先祖献俘时一般的待遇?


    有的吧有的吧,好歹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对外作战大捷,很有代表意义的。


    “爹爹!”


    喊了数声都没能将他从幻想中拉出的顾谨安忍无可忍,狠狠在他扯着衣襟挡在自己头上的手臂处掐了一下。


    “干嘛!”疼得手一抖的顾良远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的事情。


    “那个人是谁?”默默擦了把因他爹手抖而浇了一脸的雨水,顾谨安努力抬高手臂指向了恒王身侧的银甲将军。


    “谁?不认识。”


    随意顺着儿子的手指看了一眼,就迅速沉沦在恒王英姿之下的顾良远开始随着周边的人一同欢呼。


    “安哥儿,那人好像是十两银。”


    不知从哪里挤过来的虎子来到他的身旁,身后跟着的大小猴也一边呸出嘴里的雨水一边兴奋。


    今日他们也是随父母前来赶热闹的,没想到还能赶上这一场大雨。


    往日要是敢在这样的雨中疯跑,早就要挨棍子了,但今日却是大人们同他们一起淋雨,这可比看黑压压的大军入城有趣多了。


    “十两银?那个柿子饼吗?哪呢哪呢我看看。”


    闻言的顾谨安还来不及和他们打招呼,大小猴就有些激动的跳起来看,惹得周边一群抱怨。


    “还真是,不过他可不讲信用,后面就没来过了。”嘘声一片中的大猴毫不在意,甚至因看清对方的样子有点儿小兴奋。


    “是上了战场才没来的吧,也不能说他不讲信用啊。”


    恒王现在可是他们心目中的大英雄,能跟在大英雄旁边的肯定也是小英雄,简而言之他们是不是也算和恒王认识了。


    要是他也能骑着马跟在恒王身侧就好了,高头大马,银盔长枪,想想都威风。


    虎子难得为这样一个不熟悉的人反驳伙伴,话语之中全是羡慕。


    “我怎么感觉王爷和安哥儿长得有点像啊。”不同于虎子和大猴满眼都是羡慕,兴奋嚷嚷之后就没再言语的小猴冷不丁说了一句。


    “有吗?我再看看!”


    又是一阵惹人喝骂的跳跃之后,虎子下了定论:“明明和顾老爷更像一点,咱们安哥儿可没胡子。”


    “……小豆子呢,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偷看了他爹一眼仍在兴奋的看向恒王,并没有留意他们这里的动静后,生怕再说就会被扒了宗亲皮的顾谨安迅速转移话题。


    而且他有些猜到十两银的身份了,能被人称为世子,又跟在离恒王这么近的地方,多半是出身京城王府,当今的亲侄子,难怪会那么傲。


    “他家来客人了,他娘亲不让他出门。”虎子抓了抓额头,有些面露难色,他不喜欢小豆子家来的那些客人,总觉得他们阴沉沉的透着恶意。


    “他家客人驾马车来的,穿得可好了,就是不用正眼看人。”大猴年纪稍小,自然没有虎子来得沉稳,尤其他弟弟还险些被赶车的人推倒,更是忍不住愤愤出声。


    “马车?穿得好?”不知为何顾谨安突然想起前几日与自己错身而过的那驾马车,总觉得事情透着不寻常。


    按小豆子以往的说法,他们家该是没有其他亲戚的呀,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了一群富贵的客人。


    “等回去问问他不就知道了。”见顾谨安好奇,大猴没好气的说了句,对那群人他是半点好感都没有,不过碍于对方是好伙伴家的客人才没有口出恶言。


    正好关押着北狄太子的槛车行至他们身前,兴奋的扯着顾谨安去看。


    “安哥儿快看,这人长得好像狗熊啊!”声音大得连押运的士卒都忍不住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槛车中的泉帛谛更是瞪着通红的眼睛看向了他们,唬得一众围观者齐齐后退了一步。


    直到槛车缓缓驶离,大军也逐渐远去,才有人揶揄道:“小子,你见过熊吗?就说人家长得像狗熊,也不怕他挣脱枷锁出来撕了你。”


    “就是,听闻北狄之人最喜欢吃小孩心肝了。”


    周围人纷纷附和,甚至把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流言都拿出来佐证,刚刚那一眼可把他们吓得够呛。


    “这……”被问的大猴焦灼挠头,他还真没见过狗熊,但听虎子爹讲过。


    “怎么没见过,我爹是一等一的捕猎好手,莫说狗熊,就是老虎也能打的。”见不到伙伴遭人诘问,虎子十分义气的帮他对抗。


    “瞎胡吹,还打老虎,连老鼠都打不过。”大军此刻已缓缓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瓢泼的大雨也逐渐变小,没了热闹看的人一边嘲笑着小孩一边准备离去,冷不丁撞上一堵铁墙样的东西,抬眼看时却是一个雄壮的胸膛。


    “担心点儿,你可没有老虎硬朗,撞坏了还得老子赔钱。”铁塔般的汉子低头嘲笑。


    “什、什么?”


    “老子说你和老鼠一样,不经打。”


    这下他听明白了,敢情这人就是刚刚大放厥词那小子的父亲啊,当即不敢言语的快速离去。


    这样的体魄他可惹不起。


    “胆小鬼。”看着那人灰溜溜的离去,虎子忍不住做了个鬼脸,随即被他爹一巴掌拍了个踉跄。


    面对这位力能打虎的大叔,就是顾谨安也不敢随意,当即和大小猴一起齐刷刷的后退一步,就怕他一时兴起也给他们一记爆栗。


    对于孩子们的惧怕虎子爹并不放在心上,相反的还有些以此为荣,正好看到兴奋结束的顾良远回过头来寻找儿子,忙走上去问道。


    “顾老爷,能搭您的车一同回去吗?”


    村子里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偏偏儿子还到处乱跑,让他一通好找,现在只怕来时的驴车已经没了空位。


    “自是可以。”面对同村人的请求,还是儿子好友的父亲,顾良远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那我就按每人五个铜子给您。”虎子爹快人快语,见顾良远同意就迅速定下价格。


    “乡里乡亲的哪能收钱,快别提了,不然你就自己走回去。”顾良远闻言连连摆手。


    “行,那回去的路我来赶车。”


    “那感情好,正好我累了。”对此顾良远更是求之不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议完毕,就看向了正眼不错看着自己的众孩童,一个个落汤鸡似的得快点回家换衣服,不然就算夏日炎炎也会着凉的。


    “你们两个也和我们一起,刚刚遇到你们爹娘说过了。”被虎子爹伸手指了指的得大小猴兴奋欢呼,本以为要和小伙伴分开呢。


    一路嬉闹回到家中的顾谨安换了身衣服,又在江娘子的严密注视下喝了碗姜汤,这才有了出门的机会去寻找小豆子。


    只是刚跨出自家的大门,又被等候多时的常彦提溜去了他家的院子。


    他运气不好,近来都十分不敢出门,是以云水军大捷这种热闹的场面,都只能从弟子的口述中想象。


    一番交谈再赶到小豆子家门前已是夜色朦胧之时。


    看着他们家紧闭的大门,顾谨安略一思索还是选择了敲门。


    如今冯娘子的身体已然大好,不用担心会吵闹到她。


    只是敲了半晌也毫无动静,满心奇怪的他忍不住凑近门缝往里看。


    整个院子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显然是无人在家的模样。


    “这么晚去哪儿了……”


    今日雨急风骤的,若非为了围观凯旋的大军,寻常是不会出门的。


    而且听虎子他们说小豆子被冯娘子留在家中待客,这个时候怎么又无影无踪了。


    总不会和客人一同出去了吧?


    “安哥儿,看什么呢?”


    就在他胡乱猜测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回首看时却是小豆子家隔壁的刘娘子。


    礼貌的和她问好之后,忍不住又探问起小豆子家的事来。


    刘娘子家有两个年岁不大的孙子,正是需要人看望的年龄,所以她今日肯定没有随大流去镇上看热闹的,想必对小豆子家今日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多。


    “哎哟,你还不知道呢,冯娘子可以遇上大好事儿了,她夫家早年失散的人寻上门来,带着她和豆豆回去享福了!”


    一听他问这个刘娘子可就来劲儿了,她今日本因去不了镇上郁郁寡欢,哪想到在自家门口会上演一出比戏里还精彩的故事。


    偏偏左邻右舍的全去了镇上看热闹,她又被家中孙子们绊住了脚,这会儿才得出门转悠,不然早把这抓心挠肝的大消息传遍整村了。


    “失散多年的夫家?”顾谨安迷茫了,小豆子的爹不是早死了吗?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了,要是真的他肯定为伙伴开心,但就怕是假的,如今虽说世道清明,但也免不了还是有诡计多端的拐子,最喜欢对着孤儿寡母的家庭下手。


    别是真被骗了!


    瞬间紧张起来的顾谨安急忙拉着刘娘子让她细说。


    第 42 章 别看他现在成了大家公子……


    “嘿, 看你说的,人家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咋可能是拐子呀。”面对他的质疑, 刘娘子很不赞同。


    “您认识那些人吗?”闻言顾谨安倒是眼前一亮,若是刘娘子认识的话, 那多半不可能是骗子,就算是,他也能托大伯找到人。


    “嗐!遍身绮罗的人家,我咋可能认识。”刘娘子先是摇头, 随即又神神秘秘的招了招手,示意顾谨安靠近一点。


    满心都忧虑着伙伴安危的顾谨安可顾不得她在神秘什么,忙不迭把耳朵凑了上去。


    “是里正和村长带着上门的,听说家里有人在幽州做大官呢。”


    “幽州?大官!”顾谨安的脸一下就白了。


    “你这孩子真不禁吓,亏得还是县城里出来的。”嘴里絮叨着, 但刘娘子其实对他这个反应很满意,她走街串巷的各种闲聊,想见的可不就是这种模样。


    得到满意反应的她趁机捏了一把顾谨安的脸颊,心满意足的摇着蒲扇向村里其它处去了。


    这一天攒了个大消息在心中, 可憋死她了,得好好去和往日一起闲聊的搭子们讲讲,夏夜里的葡萄藤下, 是她最喜欢得地方嘞。


    爽就一个字, 她要说无数次。


    因刘娘子的话心都漏跳一拍的顾谨安犹沉浸在震惊中,连她突然捏自己脸的举动都无心计较。


    如今消息还没有大规模传开,但拥有着快人一步消息来源的他却知道,因北狄入侵并幽州使刻意瞒报军情一事,幽州上下有名有姓的官员都几乎死绝了, 小豆子这个突然冒出来在幽州当大官的亲人又是怎么回事?


    但能喊动里正和村长的,也不太像骗子的样子。


    不行,他得回去找爹爹帮忙打听一下。


    “幽州现在哪来的大官?”听完儿子急匆匆一顿言语的顾良远也是一愣,幽州使通敌卖国已被恒王斩杀,追随他的大小官员不是死在战场就是冲入俘虏里等待陛下的发落,其余官员则是在他潜逃北狄的前一夜被其杀害,最惨的知州一家,听闻只余下了一位老母因常年在外礼佛逃过一劫。


    等等,他依稀记得,那知州似乎是出自临泽府的陈氏。


    陈氏?


    顾良远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极其微妙了。


    “爹爹,您快去请大伯帮我问一问,我实在……”担心小豆子目前的情况。


    满心忧虑的顾谨安没有注意到他爹的表情变化,只焦急的催促着去信顾良廷,他大伯是恒王身前得用的人,对幽州的各项情况自然要比他们知道的多,说不好一问,小豆子的踪迹就显露出来了,若是真的他自然安心,万一是假的也来得及拯救。


    不过他的话未说完,就被他爹突来的问题打断了。


    “我记得那个豆豆,好像是姓陈吧,叫陈豆豆?”


    “……是姓陈,但不叫陈豆豆,他单名一个菽字,是他爹还在世时就起好了的名字。”


    “菽?那难怪叫做豆豆了。”菽,豆也。


    “……是小豆子。”顾谨安就不明白他爹怎么就和豆豆杠上了,而且现在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吗?


    “你快点写信给大伯啊,不然出了恒州的地界,找人就很困难了。”


    “急什么,难道你以为恒州就很小吗?”瞥了一眼急得跺脚的儿子,已经猜到大概情况的顾良远叹了口气,又抬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方才慢慢说道:“你这个朋友,多半真是回自己家了,具体情况等我问问你大伯就可知,你就别像个没头苍蝇般乱窜了。”


    “你可千万要快点啊。”终于看到点曙光的顾谨安殷殷嘱咐,很快就被他爹一脚踢去做功课了。


    因着恒王凯旋的事情,他今日的课业又耽搁了,顾良远虽自认不是望子成龙的父亲,但架不住有个望徒成龙的老友。


    这几天的接连请假,已让对方对他颇有微词了,得赶紧紧一紧儿子的皮,不然又丢回来给他自己教那如何是好。


    经过常彦长达一个半月的教学,已让顾良远完全适应了儿子整天不在眼前的境况,也逐渐找回了没教书前的快乐,这让他时常庆幸刚开始的时候没有犯轴,要是真又把儿子拢到膝下教导,他哪来这么美好的生活。


    如今战事了结,龙凤胎也大了起来,完全可靠羊奶喂食,是该找个机会带着娘子出游一番了。


    兰溪素有北地小江南的美誉,其间万顷碧荷正是盛放之时,他娘子以前就喜欢泛舟溪上。


    不过走之前,还是先把儿子的事情安排好,不然那小子绝对不会轻易让他和娘子独自离去的。


    想到这,顾良远认命的抽出信笺,将事情的经过与自己的猜测全部叙述了一番,也不管


    他哥嫌不嫌烦的完全塞进信封里就让松墨送去,顺便交待他在镇上留宿一夜。


    今日恒王凯旋,他哥想来是腾不出空来料理他的事的,松墨等上一日,也免得来回奔波辛苦。


    接到顾良廷回信时,虽知道结果和自己猜测的大差不差,顾良远也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


    不仅是因为这事居然得到了恒王的垂询,还有其后的故事也太过于离经叛道夺人眼球了。


    冯娘子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很用心的回忆了一下,发现毫无印象,也是,他们一家来到柳泉村不过年余,他与冯娘子男女有别自然不会有所交集,若是自己儿子没有与她儿子成为朋友的话,他甚至不会清楚的知道村中有着这样一位娘子。


    不过从他娘子和儿子对其的印象可以得出,那是一位十分聪慧且坚韧的女子,自丈夫离世后就独自拉扯着儿子,怎么看都不是能做出与人私奔之事的人。


    但兄长给他的信件上却言之凿凿,将她与陈家二郎私奔的时间线都写的清清楚楚,加之又有恒王背书,哪怕再不可思议,也由不得他不信。


    此次前来带走他们母子的正是陈二郎的嫡母齐老夫人,也是在幽州使叛国清扫知州府中唯一躲过一劫的老太太。


    嫡子亲孙一夕身死,全家上下灭门绝户,会回过头来重新寻找当年被以死之名逐出家门的庶子也情有可原。


    带一个流着自家血脉的男孩回去,怎么也比眼睁睁看着自家被吃绝户来得好,幽州陈家虽不如他们临泽的主家势大,但能出一州知州的人家再怎么也差不到哪里,家中的财帛自然有大片如果心再狠点,死去的儿子也能再有烟火相传。


    不是他将人性看的太过黑暗,而是这本就是利益最大化的做法,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还是庶子所出,于陈家的作用而言,自然远及不上让他成为嫡子所出来得更名正言顺些,哪怕过些日子临泽府的主家闻讯上门,面对早于操作好的一切,也说不出半点于理不合的东西。


    幽州的陈家满门,可是殉了国的,不出意外陈家老大的名字,将会是此次陛下抚恤名单上的头一人。


    哪怕幽州此祸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失察之祸,但陛下需要一个这样身份和结局的人去帮他达成目的。


    对那孩子而言,其实是件好事。


    叹了口气,顾谨安把原打算拿给儿子看的信件收了起来,打算只告诉他伙伴无恙就好。


    陈二郎与冯娘子的事情他不做评论,但整体来看是绝对不符合大启任何一条道德规范的,不适合小孩子知道。


    得知小豆子母子真是被亲人接走的,顾谨安虽有费解但还是舒了口气,难免失落的同时,也衷心盼望伙伴此后能诸事顺遂。


    至于还能不能相见的问题他才不纠结,他大伯说齐老夫人已带着他们母子二人回京城祖宅去了,来日他考科举也是要上京的,这就叫山水有相逢。


    不停安慰自己的顾谨安到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了下鼻涕,就埋首到了书册之间。


    虽然自离了顾府他就跟着父母一路漂泊,但此次还是他第一次和生命中留有痕迹的人分离,说不伤心他爹都不信。


    默默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条帕子,然后在他极度嫌弃的目光下狠狠吹了个鼻子:“别看他现在成了大家公子,来日我高中状元他也得当我小弟。”


    比他小的就是小弟,没什么不对。


    “……脸呢?”顾良远无语,觉得自己是吃饱了撑的才特意来关注儿子的情绪,要是不来,就不会被如此不要脸的言语冲击了。


    “擦着呢。”


    “去换条帕子恶不恶心!”看着他卷吧卷吧刚刚撸鼻涕的帕子胡乱擦着脸上的眼泪,忍无可忍的顾良远咆哮。


    “又没吹出来!”本来就伤心还被吼了的顾谨安委屈,他自己的事情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别说帕子上没鼻涕,就算有他还卷了折翻了面的,自己干嘛要嫌弃自己,最终都要去洗脸。


    “给你一个数,离开我的视线。”他和这邋遢猫没话了,只竖起一根手指警告。


    “哼!走就走!”没人性的老爹!


    一骨碌爬起来的顾谨安愤愤然走了两步,突然觉察不对的转身:“这是我的屋子!”


    “那我走。”也是在这一瞬才意识到这点的顾良远丝毫不虚,施施然的起身就向屋外走去,行至顾谨安身前时,还不忘交代他要把帕子给他洗得干干净净,那可是他娘子新做的,这次出游要带着。


    待闻得恒王受召进京献俘的消息之后,送别了大伯的他爹安顿好家中一应事务就带着他娘架驴远去,不同于弟妹被托付给翠羽和松墨,顾谨安则是完全被他按在了隔壁的常家,让秦娘子准备多时的屋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在常家学习直到爹娘游山玩水归来,没想到在他们离开没几日,常彦也让他收拾行囊说要带他去拜师。


    “拜师?拜什么师?您不就是我的老师吗?”一连三问充分表达了他此刻懵圈的心情。


    “我怎么会是你的老师呢。”然而面对他的连环问,常彦只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怎么不是,我给您磕过头的。”如果此前还觉得常彦秀才的身份不够有逼格,那现在的他已经完全被他的学识所折服,可以说他这位好老师要不是实在点背得有些惊人的话,只怕早被取了进士,哪像现在吊着两个胳膊连秋闱都去不了。


    寻常人平地摔要么破个皮要么就嗝屁,哪有这么精准无误的正好把要写字的两只手全摔折了的,因此无缘三年一度的秋闱,就连顾谨安都忍不住为他扼腕叹息。


    不过常彦本人对此倒是淡定的很,就连秦娘子也颇有些习以为常的感觉,因他俩的太过反常,还让顾谨安意外窥得了常彦与科举不得不说的诸多往事。


    正是因他摔折了双手无法前去秋闱,他爹那个不做人的损友才安心的将他留在了常家,自己带着娘亲潇洒快活去了,不然常彦秋闱得去恒州城,出发得可比他们要早得多。


    第 43 章 什么,出远门找师父?他……


    常彦与科举的往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且主打一个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能与他在此一战的顾谨安绞尽脑汁,方才从脑中翻出王培铸这个人来。


    可就算这位守了整整二十四年孝的奇人, 也没有常彦来得悲催,人至少是考上进士了, 而且守别人的孝自己可没受过损伤,常彦就不同了。


    年少下场就夺得了案首之名,潜心苦读三年准备下场一试却逢母亲去世,重孝一守三年, 刚刚脱服他爹新娶没多久的继母又去世了,又接着守孝,然后他爹也没了,三年又三年足足守了九年的孝,终于得以完全脱孝重战科举, 然后就被突来的野狗撞折腰骨躺了足足一年,好在母孝前他已和秦娘子成了亲,不至于落得个无人照料死在病榻的下场,但因此又生生错过了三年, 好不容易坐卧行走皆无恙,他年迈祖父母也接连去世了,又重回了重孝加身的日子, 这次出孝之后他家中倒是无人可死了, 偏偏每逢秋闱,他就总会遇上诸多怪事,不大不小的却正好足以影响他无法参考。


    就如这次双手骨折一样,其实在此之前他还遭过一遭,雕鸮衔着刚捕的兔子从他头顶飞过, 一个不小心直接砸了他满头,飞溅的鲜血让刚寻到他的顾良远都吓得够呛,也正是因此他才前往云遮山企图用不科学的方法转转背运。


    但现在显然是没能成功的。


    前半生守孝,后半生受伤,总之他蹉跎了近三十年都未能真正踏入秋闱考场哪怕一步,至今还是初次下场考得的秀才功名。


    虽然说出来很不厚道,但这样一位熟知科举的老师可是天下难寻的,也难怪他爹死不要脸都要让他收自己为徒。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居然说不做他的老师还要带他去拜别的老师。


    他的书法真有这么大杀伤力吗?


    再次面临被老师抛弃的关头,就算不想承认他也不得不认真审视自己,读书他自认是一等一的,态度向来也很端正,那么能让老


    师头疼的就只有进步缓慢的书法了,毕竟战绩可查,曾遭老师退货又愁得他爹险些撞墙。


    不能吧不能吧,他明明已经很努力的去练了,昨天都还夸他长进了呢,今日就要把他逐出师门。


    看了看正委屈又气愤盯着自己的小徒弟,手痒痒的常彦有心想给他一个爆栗,动动手感觉到疼痛之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双手骨折的事情,失望的暗叹一声,才出言提醒明显演过头了的顾谨安。


    “你难道忘了你跪拜当日我说过的话了吗?”


    “什么话?”


    正思考要不要扑上去抱着他的大腿高喊一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用爱打消他这冷酷的决定的顾良远迷茫抬头,在接收到了一个颇为无奈的白眼之后,他悟了。


    似乎又好像,常彦是说过只认他临时老师的话,还说过会带他去找真正的老师,只是他没当真罢了。


    哦豁!


    “想起了吧,想起来就行,今日放你半天假,快回去收拾东西。”见他眼神由清澈变得呆滞,常彦就知他完全想起来了,当即也不废话,摆摆手示意他可以先回去了。


    “可是……”目带怀疑的看了一眼他犹用棉布吊在脖子上的双手,“您这样能出门吗?”


    “放心,弄不丢你的。”


    “哦,那我去去就回。”


    无法打消他决定的顾谨安垂头丧气,同时又有点好奇他即将带自己去拜的老师,不过以他对常彦的了解,现在都没有和他道明的话,只怕在见面前他都不知道对方为自己看好的老师是谁。


    “你可别回来了,让我安生一晚,明儿一早我去隔壁喊你。”


    老师的嫌弃日益明显,弱小的徒弟只能委屈,“明明师母都让我住下,你也答应了我爹的。”


    想回家和被人赶回家的区别他还是清楚的。


    那是我没想到你这么烦人!


    即将失去徒弟的常彦很是暴躁,但瞪了他一眼说出的话却是,“快滚!明儿要是误了时间你就等着挨打吧。”


    要不他说他爹和这人能成为莫逆之交,要不是常彦的皮肤着实皱巴了点,他简直怀疑刚刚站在自己对面的是他爹。


    可惜他爹远没这么负责。


    兰溪之上万顷碧荷,摇橹而歌醉卧星辰,他也好想去看啊。


    “师母,老师说要打我呢,我先回去躲躲。”


    “这糟老头翻了天了!”


    临走前还不忘和他老师开个小玩笑的顾谨安悻悻然回了家,本想直接回屋收拾东西,他就要回去看看常彦是不是真敢顶着师母的性子将他赶出来,没想到一进院门就撞上了翠羽带着他那对难得没睡的龙凤胎弟妹在树下乘凉,一见他四只眼睛都瞪得圆溜儿,“啊啊”着伸手就要他抱,让他满是郁闷的心情都开朗不少。


    “安哥儿,今日常先生放你休息吗?”听他和龙凤胎各种碎碎念直到话题引向某对不负责任抛家弃子独自潇洒的夫妻身上,翠羽急忙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他和两小只明显语言不通的交流。


    自从顾谨安开始跟着常彦学习之后,顾家上下除了顾良远,通通都改口尊称常彦为先生了。


    “常先生赶我回家呢。”他很惆怅,一点都不想要新老师。


    “发生了何事?”这一句话着实吓到翠羽了,一边站起来问着一边飞速在院中寻找松墨的踪迹。


    五爷不在,她一个大姑娘自然不能亲自登门去找常彦问个究竟,那就只能让松墨去了。


    偏偏这不省心的又不知跑去哪里躲懒了,吃饭时还在,现在就没了踪迹。


    等娘子回来她非狠告一状不可。


    “没事,我说着玩的。”见翠羽当了真,顾谨安急忙摆手。


    “老天,吓我一跳。”愣了一下的翠羽先是拍拍自己的胸口,又气不过的伸出指头戳了他额头一下,不怪她害怕,顾谨安可是有前科的,刚刚那句话一出来,她还以为他又故技重施的惹恼常先生了。


    不过这个时间他出现在家里也很微妙了。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惹先生生气了,我去找秦娘子给你赔给不是,不然等五爷回来知道了……”说到这里翠羽停住了,让一边和弟妹玩耍一边竖着耳朵听他说话的顾谨安追问。


    “回来知道了会怎样?”


    是呀,回来知道了又怎样。就他们五爷那性子,拍两下屁股都算下手重的了,他们娘子倒是严厉,但严厉的也十分有限。


    清楚知道这二位性子的翠羽沉默了。


    “是先生要带我出游,特放了半天假让我回来收拾行囊的。”颠了颠手中的瑾泰,又摸摸一旁瑾宁头上小小的一撮朝天揪,顾谨安决定还是不要再逗她了。


    “出游?去哪里?都有什么人?五爷知道吗?”一连四个问题足以表明翠羽此刻的震惊。


    “我也不知道去哪里,目前只有我和先生两人,至于我爹大概是知道的吧。”抱着弟弟挠了挠脑袋的顾谨安也不太确定,主要常彦丝毫消息都没有给他透露,不过当初他说要带自己另外拜师的时候他爹没有否决,这也算知道的吧?


    “常先生手都那样了,还怎么带你出门,不行,我得去问问。”这下翠羽可顾不得男女有别的事了,说了句让他看好孩子就匆忙向隔壁去了,徒留身后的顾谨安伸手欲拉。


    “你们说翠羽姐姐能让老师打消那个决定吗?”将顾谨泰放回和顾谨宁一起坐到摇篮中,托腮在摇篮边的顾谨安看着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问道。


    “啊!”小肉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清脆,却不让人疼,顾谨安好笑的拎开肉掌,也觉得自己是魔怔了,居然会问两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孩这个问题,当即也压下种种心思,认真的和小孩们玩了起来。


    翠羽去的匆匆来的也不算慢,虽然神色中尚存着疑虑,但已不像刚刚反应那么激烈了。


    哎,又一个被他老师说服的人。


    尽管他想不通双手吊在脖子上的模样有什么值得好信任的。


    “常先生说此行快则五六天,慢则八九天,我先去给你做些路上吃的干粮,再帮你收拾衣服。”迟疑了一下,翠羽还是放下心中的担忧决定按照常彦的安排去做。


    “这么久?”虽然知道自己是免不了这一程颠簸的,可当听到翠羽口中说出的时间他还是震惊了,“你就不怕他把我卖了。”常彦可不知道他家出身宗亲的事情。


    “乱讲,常先生哪是那种人,你在外可要乖乖听他的话,幽州战事结束不久,还乱得很呢。”


    有些怪罪他胡乱说话的翠羽笑骂了一句,又仔细交待了在外要注意的事项之后,就示意他同自己一起抱着龙凤胎回屋。


    到他们午休的时间了。


    “翠羽姐姐,先生是要带我去幽州吗?”好家伙,这新老师住这么远,不一定能跟他回来吧。


    “自然不是,常先生带你去的地方就在云州,不过离幽州是挺近的。”


    “那你不担心我被狄人抓走吗?”时至此刻他还依旧试图挣扎,这会儿倒不全然是不想拜新师父的私心作祟了,而是在这个时代出趟远门实在太痛苦了。


    没有防震的车把屁股颠得稀巴烂不说,沿路可供旅人使用的实施也不便利,遇到个三急啥的都要找半天地方,更不要说吃得只有噎人的干粮。


    好不容易过了一年安稳日子的他现在最远只能接受从村中到镇上的距离,八九天的行程不得要他狗命,常彦的手还折着呢,搞不好


    还得给他背行囊,这是拿他当驴使呢。


    “狄人正忙着和朝廷议和赎回他们太子呢,哪里还敢来捉你,杞人忧天,快去歇着吧,养精蓄锐才好出门。”


    见他把怀中的顾谨宁放在床上,翠羽就急忙挥手让他出去了。


    得赶在小祖宗们没发现前让他出去,不然可睡不了。


    再次惨遭驱逐的顾谨安只能离了房间,无所事事的在院中绕了一圈,又去新砌起来的猪圈前看看恒王特意赏赐给他的小猪崽,给它添了点切碎的菜叶之后,方才回了自己的屋中。


    晚饭时分一直不见踪影的松墨终于回来了,意外的是翠羽并没有责骂他,反而两人经常凑在一起神神秘秘的,让顾谨安本就不舒展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总感觉要被人卖了似的。


    摇摇脑袋,不行,怎么能这样猜忌家人呢。


    第二日一大早起来,背好翠羽给他收拾的包裹出门,顾谨安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架不知从哪里搞了的马车旁边的松墨,常彦正吊着手站在他身边与他谈笑风生。


    他说呢,翠羽怎么会那么轻易的就同意常彦带他出门,原来是有松墨随行啊。


    而近来对他最最好的秦娘子,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来到他们家中,此刻正抱着顾瑾宁站在院门处欢送他,显然是来帮他家看孩子的。


    至于顾瑾泰,看了看还有些灰蒙的天色,顾谨安就知道他多半还在睡梦中。


    “安哥儿!快来!”


    马车的窗帘剧烈抖动了一下,从里面钻出了一个虎头虎脑的人,是虎子,正兴奋的同他挥舞着双手,一转眼,他又看到了站在马车另一侧的虎子爹。


    说好的两人出行,怎么队伍这样壮大?果然男人的嘴是半点都信不得的,害他提心吊胆了大半夜。


    “来了!”


    心里吐槽着,但脚下却半点不慢的向马车飞奔而去,不管怎么说,有伙伴陪着总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顾谨安:我是小孩,嘿嘿~


    第 44 章 移民实边


    日正当午, 从云水镇出来一路向北的官道之上,稳稳行着一架马车,随着马匹动作的起伏, 青色的车幔窗帘也随之飘动,偶尔可窥一角人影的车厢中传出儿童朗朗读书声, 听得坐在前辕子上的两位驾车人都面带笑意,可随着另一孩童突然出声,让这种书香四溢的氛围戛然而止,随即整车人都陷入了混乱。


    “常老爷, 您能停会儿吗?我都要晕了,呕——”


    “别吐车上!”


    “快快快,把他弄到外面去!”


    “弄不动您搭把手啊——”


    顾谨安丢了手中的书册,用力托举着满脸菜色眼冒金星的虎子将头向窗户外伸去,可惜他人矮力量小, 虎子又软得跟根苗条似的,不得不回头求助车内的另一个人。


    “我?”抬了抬自己被吊在胸前的双手,常彦脸上满是嫌弃的疑惑。


    “……”突然才意识到对方还是伤员的顾谨安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又机械性的回头试图架起箭在弦上的虎子, 就是平时看着怎么都不算高的窗户,这刻仿佛天际一般难以触及,就在他绝望闭眼默默向后移开脑袋之际, 一双大手从天而降将虎子一把拽了出去, 车也在这时停了下来。


    “臭小子,怎么这般不顶用!”


    如雷般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他才恍惚想起虎子爹也在车上,好歹救他于水火,不过这阵仗, 虎子会没事的吧?


    担忧的向外看了一眼,只见他正被提车后领子蹲在路边狂吐,倒没有被教育的迹象。


    也是,虽然虎子家想来手臂粗的棍子说断就断,但他还小又没犯事儿,大人不会随便打人的。


    觉得自己杞人忧天的顾谨安晃晃脑袋,想把刚刚这一场混乱从脑中剔除,就看到刚吐完直起身来的虎子被他爹一把揪住了耳朵。


    “常老爷好心带你和安哥儿一起读书,你怎么就这么不成器啊。”


    “疼疼疼!”半点不敢挣扎的虎子一边喊疼,一边为自己叫屈,“那全是之乎者也的东西是我成器得了的吗?要不爹你也去试试,反正常老爷又没捂着你的耳朵不让学。”


    虎子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又继续扭住他的耳朵,”你爹我都多大岁数了还学什么!”看着生气,但声音中明显带着心虚,和刚刚的中气十足完全不同。


    “学到老活到老嘛。”虎子这会儿也不怕了,只歪着头任他揪住,搜肠刮肚的还弄出了一句不记得从哪里听来的话,深感自己很有学问。


    “你——”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都敢调侃他这当老子的了。


    “哎,柳老弟,虎子说的不错,活到老学到老嘛,正好你有前往幽州定居的打算,学一点也不是坏事,要是能多识得几个字,包管没人能轻易欺哄住你。”常彦虽然做老师严厉,但最看不得寻常对孩子非打即骂的事情,见虎子惹怒了他爹,碍于父教子自己又手不能动,只能隔帘相劝。


    相比之下顾谨安就要迅速许多了,常彦话音未落,他就一个大跳下了马车,几步来到虎子爹的面前,“柳大叔,常先生说的没错,幽州遭此一劫,正是求贤若渴之时,你武力超群,要是能再识文断字,那是多少大人都梦寐以求的人才啊,说不动都能弄个官位坐坐。”


    常彦见顾谨安满嘴胡言,连官位都攀扯上了,当即就要出声喝止,却见柳猛只是心动一瞬,随即连连摆手,“我一大老粗,就一身蛮力气,哪敢肖想这些,能安稳得到官府承诺给的田地我就知足了。”


    嘴上这样说着,手下的力道顷刻也全散了,脱离桎梏的虎子揉着耳朵迅速跑到顾谨安的身旁。


    他爹下手不重,但架不住力气大,要是再给他揪一下,他耳朵和安哥儿养的小豚也差不多了,不过安哥儿养小豚干什么,又臭又能吃还不好吃的?


    “柳大叔就是太谦虚了,方圆几个村谁不知道您的威名啊,要没有您,年初野猪下山拱青大家伙儿的损失可就惨重了。”


    “嘿嘿。”听了顾谨安话的柳猛倒没有再谦虚,这夸奖他是受得起的,但这安哥儿也不愧是好人家出来的孩子,说话就是好听,想着忍不住又瞪了一眼在旁边发呆不知道想什么的小儿子。


    整天就知道憨吃憨玩,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干了点儿正事,听说还是人安哥儿的主意,好不容易有秀才老爷不嫌弃他粗鄙,让他跟着顾家哥儿读几天书,偏好不争气的嫌头晕,这辈子看来也只有和他一样种田的命了。


    罢了罢了,老儿子随他去了,就是不知道此次幽州之行是否能得偿所愿。


    幽州一战,因幽州指挥使通敌之故,州内百姓死伤惨重,在恒王奏折抵达之时,今上怒不可遏,当即就要披挂上阵御驾亲征,让四方蛮夷好好看看他的武德。


    若非时任首辅的桑纯一出生后族,又曾在东宫教导过他,才险险将他劝住,不过还是派了正在云州督查的正三品佥事萧定礼前往幽州主事,一应统管幽州战后的大小事宜,直到新任的知州及指挥使到任为止。


    这位萧国舅不愧是萧老将军之子,雷厉风行如出一辙,接旨不过两日就疾行三百余里到达幽州城,着手处理战后残余的乱摊子,不过数日,就让因战争哀鸿遍野滋生鸡鸣狗盗的幽州风纪大肃,移民实边就是他在火速安定幽州境况之后提出的休养生息之策,在得到皇上的许可后,开始向外诸州宣扬,柳猛就是被吸引去的第一批人。


    他们家人多地少,幽州与恒州又相距不远,除了更靠近边域,并没有太多的不同,去的早还不用开垦不知好坏的荒地,官府会将已归置好的无主之地按丁给田,一成丁可得四十亩田,半丁及女子也可得二十亩,且免去头三年的赋税,这对他们家的诱惑可想而知。


    所以一听到这个消息,为


    几个儿子今后愁得头发都快掉了的柳猛和妻子金氏一合计,就一拍大腿决定先去幽州探探风头,不知怎就让准备外出的常彦听说了,特意相邀他一路前行,这也是他会带上虎子的原因,不然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沿路跋涉又辛苦,他是准备独行的。


    因车是常顾两家租来的,又不收他的车费,他就权当自己是个车把式,天天在外面和松墨互换驾车。


    “快上车,再磨蹭一会儿天黑就进不了城了,到时候野狼叼了你们。”在车上等了许久的常彦见几个人唧唧歪歪半天还没有启程的打算,忍不住用吊着的手臂掀开车幔探出头来提醒。


    “小心您的手!”坐在前辕子上的松墨看得胆战心惊,这一年多来得益他家五爷和这位处得好,连带着他也听了不少对方的光辉事迹,这才把手折了,要不留意再摔破了头可咋整。


    要是再倒霉点,他可怎么和秦娘子及五爷交代。


    只是他双手握着缰绳控马,半点都抽不出身来协助他,看其颤颤巍巍的掀起车帘,有些后悔为什么会在这种情况下答应对方出行的提议,还不辞劳苦的去寻了辆马车来。


    他绝对不会承认是在气势上被这干巴老头震住了。


    好在顾谨安来得迅速,抢在虎子之前扶住了常彦,不然他都担心对方没摔下去反被小牛犊一样的虎子雪上加霜。


    柳家的孩子各个壮实,也难怪柳猛会起迁去幽州的心思,田地多了不说,在急需人才的地方,机会显然也更大,安哥儿刚刚说话虽不谨慎,但也并非无的放矢。


    柳猛和几个儿子这一身力气要是有人能慧眼识金培养一番,说不好还真能让他们在军中混个职位,他自幼在县丞府长大,可没见过如柳家父子几个这般大力的人,顾老爷身旁有一个最得他意的亲随,就是号称“力能抗鼎”才被重用的。


    不过府中人人都知道,他所谓的抗鼎抗的是顾家厨房的大水缸子,也就两百斤不到的重了,就是如此,整个兰溪城也无人能出他左右,不然绝不可能得到顾老爷的重用,但这柳猛可不简单,他可是亲眼见过对方肩抗两只成年野猪健步如飞的样子,一头猪怎么也得两百斤,两头那就是四百斤了。


    也就是现在太平盛世,不然古今传奇本上该有他一页。


    就这样,一行人的车继续向北而去,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天黑之前进了城,找了个便宜的酒家入住,下车的时候冷不丁听到虎子嘟囔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回头望他。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肚子有点饿?我也饿了。”最终还是顾谨安不落忍,出言试图替他转移话题,然而并没有被人领情。


    “我说有狼也不怕,我爹打得过的!”


    虎子说得很骄傲,压根没看到顾谨安抚额低头叹息的模样。


    “我带儿子下去聊聊,各位先随意。”本在给马栓绳的柳猛将绳子往松墨手中一递,咧着满口的白牙走上前来,伸手勒住儿子的脖子就去了偏僻处。


    “……我们先进去吧,看来这父子谈心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


    常彦这时就不宣扬不能随便打孩子那套了,狼出行往往成群结队,是一人之力就能抗衡的吗?这虎子没轻没重的简直视自身安危如无物,是该让他爹好好教导一番。


    “那我在这等着他们就行,常先生您先带着安哥儿进去。”松墨见状也唯有苦笑,担心顾谨安跟着胡闹急忙把他也安排好。


    “行吧。”常彦答应的很勉强,但想到即将要去见的人,还是回头看了眼眼睛都要飞到角落处的的顾谨安,冷哼了声示意他跟上。


    看着虎子被他爹拎下去的顾谨安也毫无办法,他是试图做过拯救的,现在只能为他祈祷一句自求多福,只得跟着常彦上了楼,又在对方的严肃注视下足足写了十篇大字,又逐一背诵了《三字经》、《弟子规》、《声律启蒙》等启蒙书籍,方才被其得以开恩回自己的房间。


    浑身酸疼的回到屋中,本以为等候他的会是松墨,没想到却是盘腿坐在床上将眼睛睁得大大的虎子,见他进门也毫无反应。


    这让顾谨安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看看房门处的排号,人字三号房,是他的房间啊,又再次走了进去,来到发呆的虎子身前扬了扬手,被对方有气无力的扒拉下来。


    “你怎么了?”很少见到他这么没精打采的样子,顾谨安忍不住询问,同时也用眼睛搜索着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并没有发现明显的伤痕才松了口气,出门在外风餐露宿,一个不注意着凉都能要掉半条小命,想来虎子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打孩子,可虎子这模样……


    第 45 章 幽州怎么了,恒王平定战……


    “我爹打算带着全家搬去幽州居住你知道吧。”


    “知道啊。”面对他陈述般的疑问顾谨安摸头不着脑, 这都说了一路的事情了。


    “那你就一点不伤心吗?”虎子一跃从床上跳下揪住他的衣领,让他本就因坐车快要颠散架的骨头发出“嘎嘣”的抗议声。


    “轻点儿轻点儿,有事好好说。”扒拉着他的指头一个个掰开, 顾谨安才发现他眼睛憋得通红,要不是正爱脸的年纪, 多半泪都滚出来了。


    可别离是在所难免的,这几年颠沛而来他都不知道经过几次这样的别离了,大人一旦确定了的事情,小孩从来都只能被迫接受。


    但这样的说法显得太残酷, 这里的小孩虽然比他前一世的要早熟,他也实在无法对着他说出口,只能心里没底儿的安慰道。


    “幽州离恒州又不远,大不了以后我多来找你玩……”


    “你走了,豆子走了, 我也走了,咱们的烧烤摊就剩下大小猴了,还有什么搞头!”松开他衣领的虎子重新坐了回去,捏着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床褥, 声音震得顾谨安都忍不住捂了下耳朵,又担忧的上前查看。


    要是床铺坏了,可得赔钱的。


    见没事儿后, 方才以同种姿势坐到了虎子的旁边, 伸手勾搭着他的肩膀说道。


    “何止你不开心的点儿在这儿呀。”害他自作多情以为小伙伴舍不得他,“我哪里走了,再说烧烤摊现在运营基本稳定,大小猴两人完全应付得过来,顶多缩减一点数量而已, 要是他们乐意,把家人全带进去做也可以,就是你到了幽州,也完全可以把摊子支起来,让幽州百姓也尝尝我们的天下第一美味的烤串,说不定这样一干,咱们烤串不止天下第一美味,还要天下第一知名了呢。”


    最后一句说得豪气干云,惹得伤心不已的虎子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之前还有一个客人吐槽呢,说咱们不要脸把名字起得太大。”


    “那他吃过之后怎么说?”


    “那必须是天下第一美味啊。”


    “这不结了。”


    想想一起偷偷摸摸搞创业的日子,如今不过几月小伙伴们就各奔西东,顾谨安也难得鼻酸了一把。


    “那你要记得来找我啊。”摸了把脸的虎子最后这样和顾谨安约定,可话才说出口,皱着脸又改了口,“算了,你以后是读书人肯定体力不行,长途跋涉对你太困难了,还是老实等着我来找你吧。”


    “……你是不打算回恒州了吗?”被嫌弃的顾谨安咬牙,他怎么记得柳大叔这一趟只是探路的,后面还得回去搬家,再说了读书人怎么了,能文能武的从来不在少数,虽然他不是其中之一,但怎么能断定读书人就身体弱呢?


    纯属偏见,他不同意!


    “回啊,我娘亲和哥哥们还等着我们呢。”约定完舒了口气的虎子完全没觉察到他的言外之意,在铺上打了个滚后满眼都是行风。


    “我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呢,不止坐上了马车还住进了客栈,回去一说别人都得羡慕死我,安哥儿你说我要和松墨叔提议骑一下大马,他能同意吗?”


    “睡觉!”


    顾谨安被突然兴奋起来的人搞得青筋直跳,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涌上心头,咬牙说了句就打算吹灭烛火。


    “你还没洗漱呢。”


    闻言顾谨安差点没甩一句“平时怎不见你这般爱干净过去”,好在虎子随之而


    来的话让他及时悬崖勒马。


    “我给你端的水在门后架子上呢。”


    “谢谢您嘞!”


    “嘿,谁让咱是好兄弟。”


    一夜无眠,第二日晨曦醒来又继续前行,一路向北又行了两日,方才看到云遮雾绕的云遮山,一路颠簸下来别说顾谨安,就连向来好动的虎子都萎靡不振了,但折了手的常彦却意外的和虎子爹一样精神。


    这样两个瘫在车上一动弹就浑身疼的小孩很不甘心,倒让常彦嘲讽了一番,尤其是顾谨安,从身体到心灵,都被他狠狠的批判了一通,最后是连虎子都不忍心,默默捂上了自己的眼睛,耳朵却竖的笔直,俨然半点没意识到常彦今日所言之语,和他前两日在客栈所言的殊途同归。


    顾谨安坚决鄙视这种鼓吹他身体不行的的论调,他一个自小连感冒都没得过的壮实小孩,怎么就身体不行了。


    这长途跋涉封又没有抗震设施的,疲倦不很正常吗?没看到虎子自己都挺不住了,就连他常年奔劳在外的松墨叔,脸色也是微微泛白的,这古代走长途真不是人受得了的。


    微微估算了一下自己到这里的距离,又忍不住测算了下京城到恒州距离,顾谨安心底一凉,嘀咕戛然而止。


    “老师,京城到这里没有一千里吧?”


    “自然没有。”


    闻言的顾谨安脸色一松,却又被其接下来的话直接打入地狱,“不过区区八百里而已,如果你要从现在这里过去的话,怎么都能凑个一千里的。”


    “呵呵,这就不用凑了……”顾谨安笑得有些发虚,八百里,足够把他颠散了吧,都说他身体不好,如果要受八百里颠簸还能健步如飞谈笑风生的话,那他确实不算好。


    觑一眼就知他心中所想的常彦勾勾嘴角,觉得小孩子无论再怎么聪明,有些时候都天真得让人发笑。


    “这可就由不得你了,而且你以为科举路上要受的,就只有这跋涉颠簸之苦吗?”


    “那还有啥?”


    出言的不是顾谨安,而是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虎子,他前两日刚从顾谨安口中听得了朝廷也开武举的事儿,对此正感兴趣呢。


    这读书人考试都好像要拿了命去,那武夫考试不得真要命啊,难不成如戏文里所言,要和王孙公子们做上一场才能得状元之位?


    到时候不小心打死一个,他去哪里找青天大老爷老给他沉冤昭雪啊,这状元不白瞎了吗?


    陷入幻想的虎子俨然已经忘记了顾谨安给他说过的话,武举也是要考文化的,《孙子》、《吴子》、《司马法》怎么都要信手拈来,《论语》和《孟子》也得精通为妙。


    不过常彦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觉得有关这点顾谨安可以自行领悟。


    在心中把范进中举课外延展回忆了一遍的顾谨安确实心领神会,秋闱考试时间为九天七夜,考生全程都得待在号舍内答题食宿,的确十分的不人道,要是没有强健的体魄,遇到一点落雨或者分个臭号,那半条命的都要交待在里面。


    这才想起来这一点的他情绪很是低落,想他当初高考都只考三天还能回家吃住的,现在折头种田还来得及吗?


    显然是不行的,掀起帘子就能看到耸立在不远处的高山,哪怕山高林茂也掩盖不了其间闪耀的金顶,这样璀璨的瓦色,除了皇家也只有这宗教所在地可以用了。


    “老师,您不是要带我去拜师吗?怎么来了云遮山的地界,难不成您准备让我拜的老师是个道士?”


    心生退意的顾谨安心存侥幸,万一拜师就是个噱头,此行不过是常彦又走霉运的求神问道之旅。


    “浑说什么,神仙面前也敢胡言乱语。”白了他一眼的常彦闭目不语,倒是松墨将车驱到了临山镇中的一个租赁行。


    “子不语怪力乱神不是您教我的,怎么这会儿自己迷信了起来。”嘟囔着下车的顾谨安一边搀扶常彦,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看人来人往皆带着香烛黄纸之后,才意识到云遮山道观在周边人心中是个怎样神圣的存在,但这也不是常彦迷信的理由啊,而且,“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停车,难不成这租赁行还是连锁的?”所以他们要在这里换车?


    “哈哈,老爷您家的公子讲话真有意思。”


    这天下间除了官家的驿站谁敢开连锁,囤那么些马在手中是嫌九族太多吗?


    还没等到常彦回答的他先迎来一声豪爽的嘲笑,循声看去,是一个正从租赁行中牵马走出的壮汉,虽未着绸衫,但通体的气派无不在告诉在场的众人他很有钱。


    就是眼神不太好,常秀才这般年纪,哪里会有他这么小的孩子。


    因远离顾府习惯民间大多一妻一夫模式的顾谨安吐槽,俨然忘记他离开顾府之时,他祖父新得了一位年纪比他还小的娇女之事。


    常彦虽然干瘦,穿得也简朴,但在眼利人的眼中,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普通的凡夫俗子,是以将紧挨着他玉雪可爱又穿的不错的顾谨安认成父子也不奇怪。


    “我这孩子不常出门,年纪又小,倒让壮士见笑了。”常彦上前掩住顾谨安一副对方是不是瞎了眼的表情,笑着敷衍。


    “老爷客气了,贵公子长相出众,又有老爷您这样得力的父亲,未来肯定不是池中之物。”


    对于明显的敷衍,壮汉的表现倒和他的外貌极度不符,依旧洋溢着热情的微笑,虽然顾谨安不知道长相出众又有个秀才父亲怎么就能不是池中之物了,这些东西没有必然的联系吧。


    “老爷是不是要换辆新车啊,我们这架青帷马车看着低调,却是采用了幽州新来的技术打造,不瞒您说……”说到这壮汉先是警惕的观察了下四周,方才神秘的凑近常彦说道,“是来自那边的新法子。”


    伸手向北指,意义明显得顾谨安都睁大了眼睛,如今大启与北狄势如水火,虽然北狄可汗有献宝求和挽救儿子之意,但听闻他的使臣一路向京可没少受各地的折腾,现在连永平府都没走出去。


    幽州的萧国舅更是不给他们面子,稳定州中局势的同时还不忘带着兵马四处游掠,在幽州粮价居高不下的同时,硬生生把牛羊肉的价格打了下来。


    这明显是租赁行老板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大胆宣传自家新车来自北狄,莫不是什么通敌叛国的漏网之鱼?


    狐疑的视线几乎要穿透常彦的脊背,这时被老板当做随从的虎子爹出言了。


    “我们不是来租马车的,是向租匹毛驴前往幽州。”


    “租毛驴?去幽州?”壮汉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目光迟疑的看向常彦,企图从他脸上得到不一样的答案,没想到对方只是淡笑不语。


    “喂!可不可以你说句话,这算怎么个事儿?”


    对于他这种表情虎子爹很来气,虽然他是个蛮汉也看出老板的不对劲儿。


    “租,当然租,只是不知这驴你们是打算如何用,拉这么多人肯定是不行的。”意识到他们不是上门大客户的老板脸色一沉,暗骂自己一句看走眼了。


    “自然不会来这么多人,就我一人骑,来回租四日吧,你看怎么个价?”


    “你?”看了看身材比自己还要魁梧的虎子爹,老板不太想做这笔生意,但又怕被人砸了招牌,只得佯装思忖一下说道,“这跨州的业务又是四天这般长,收你三两银子如何?”


    “你这黑店啊,一头驴不过六两银,租你四天就要三两,你这价格找官府报备过没有,不行我的带你去理论一下。”


    一听价格虎子爹捏紧拳头还没发力,旁边一位刚好前来租驴的客人倒先吼了起来,让行中各处正谈价格的人都变了脸色,齐齐看向这边。


    “客官误会了,他这是要去幽州我才收这个价格的,您也知道现在幽州的情况,要是他骑驴跑了或是出了事儿我可不就亏了吗。”


    一看客人们纷纷看向此处窃窃私语,老板恨不得捂


    了说话这人的嘴巴,尤其看他和常彦一样穿了件质朴的儒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今日是捅了这些穷儒的窝了吗!


    倒是常彦看到这人,眼睛忍不住眯了一下,只恨自己双手无能为力,不然怎么也按着蠢蠢欲动的顾谨安让他别搞事。


    现在吗,只能悄悄踢他一脚希望他能自行理会。


    被踢了一脚的顾谨安满头问号,难道老师是让我准备站出去帮忙?


    然后他就站了出去。


    “哦,幽州怎么了,恒王平定战事,国舅安稳局势,怎么就让你这般提心吊胆坐地起价了?”


    第 46 章 还能不能靠谱点,就不怕……


    要了命了!


    看着他挺着小小的胸膛屹立在两人之间, 常彦只恨自己没手捂脸,觉察到他情绪不对的松墨急忙上前想要拉回顾谨安,可惜已经晚了, 还好那人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对他这句将老板噎住的话发表任何高见, 这让常彦舒了口气。


    原本和老板说话的人就将目光转向了他,这才顾谨安看清了他的容貌。


    要不是常受顾良远的洗礼,此刻只怕他也难免震惊,不过除他之外周围还是抽气声一片的。


    这样好容貌的人, 可不得多见啊。


    就连刚刚强词夺理的老板看清对方的长相,都瞬间哑了火,这同样的衣服穿在不同人的身上,呈现出的效果也是截然不同的。


    这人和断了手的干瘪老头可不一样,明显是他惹不起的。


    “算了算了, 一两银爱要不要,福生过来招呼着,老爷我要休息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迅速溜走,身后牵着的马都被他拽得撅蹄子, 好险没踢到离他较近的两人。


    “你一两银也贵了呀!”被人一把扯开的顾谨安见他离去,顾不得拉自己的人就想追过去,再次被人扯着衣领拉住了。


    生气的回头看到底谁想当这个冤大头, 发现却是刚刚出言指责老板黑的陌生人。


    这、会不会太没有边际感了啊喂!


    虽然知道对方的初衷是救自己, 但这么久都还扯着他的衣领不放,让他想要感谢的话都憋在喉咙里。


    “客官,小人福生,是你们要租驴吗?”


    就在顾谨安扭着脖子与那人尴尬对望之时,被老板召来的租赁行伙计适时插进话来, 眉眼含笑的样子让人舒心,好像刚刚坐地起价的不是他老板一样。


    是个绝佳的销售人才。


    顾谨安只一眼就忍不住赞叹,难怪老板惹了祸就把他推出来,也是个纯冤种,不过谁冤种都不能变成他冤种,这年头钱很难赚的。


    就在他准备和这伙计好好掰扯一下时,领口一松就被人推了出去。


    “不是我们,是他们。”


    负手而立的人半点没有推人的负罪感,轻飘飘的话也让人心底冒火。


    什么人呢这是!亏自己还一直把他当做好人。


    顾谨安狠狠扯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又鼻子朝天的对他冷哼一声,就转身和伙计福生你进我退的唇枪舌战了起来,成功的把老板定下的一两银砍到了七百五十文,意犹未尽的同时又觉得不太对劲,这砍价下来的二百五十文对方确定不是在骂他?


    待到对方将一头倒歪歪瘦弱弱的掉毛灰驴牵到他面前时,他确定了,对方就是在骂他,别管古代人怎么会懂二百五这个点的,但涉及人身攻击他真的要闹了。


    “大哥,驴也是命,你不能这么对他吧。”压死了怎么办?


    “怎么,这体型和你不是绝配吗?”伙计满脸堆笑却不说人话,他收回自己此前夸他是销冠的话,老板伙计都这样子,这租赁行都不倒闭是大启百姓都有受虐狂?


    “噗嗤。”


    笑出声来的人抬首望天,让顾谨安怀疑却没有证据,好在这时被常彦压着沉默许久的虎子爹站了出来,蒲扇大的双手捏成铁拳对碰了下。


    “你看我这烧饼大的拳头和你的脸的绝配吗?”


    “嘎嘎”脆响的骨头声听得让人牙酥,让抬首望天的人都忍不住又放下脑袋看了他一眼,在对上常彦的目光之后与他微笑颔首,又讶异的看了一眼他吊在胸前的双手。


    这两人认识!难怪他刚刚看虎子被松墨按了个实在。


    突然才意识到这个事情的顾谨安感觉脑袋都卡了一下,难怪常老头刚刚一言不发,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哼,方圆百里可只有我们一家租赁行,你们爱租不租。”


    面对虎子爹的压迫感,伙计依然能梗着脖子说话,顺便让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移开了视线,不愧是方圆百里能给的底气。


    “你!”虎子爹气极,但又不能真打人的只能捶了一下自己的手掌,拍起的掌风让伙计的头发都飘了一下,顾谨安眼尖的看到他在此刻双腿微抖。


    还会害怕?那就是好事。


    “哼哼,垄断行业就是了不起哦,难怪你们老板对恒王和国舅都敢怀疑,还和北狄……”清清嗓子开始表演,话至一半嘴巴就被两个手掌接连捂着。


    一个是刚刚溜走了又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老板,正抹脖子杀鸡状的让他闭嘴,你看他想不想理。


    另一个则是没有边界感长得只比他爹丑一丢丢儿的大叔,嘴巴无言开合观口型是“闭嘴”两字,顾谨安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默默在嘴部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两人居然心领神会的同时松开了动作。


    这怎么说呢,经典动作到哪里都走得通的哈。


    不过这人身上好香啊,而且香而不腻,有点高端,不知道靠常老头的关系他能不能搞个配方回去,不论是孝敬他娘还是讨好他爹,就算是以后出门在外用来装X也是利器。


    一瞬间他脑子里就想了这么多,看那人的目光也不像刚刚那么阶级敌人了,甚至隐隐放出光芒,这让后者摸头不着脑的退后了半步,觉得这小孩有点奇妙,还是离他一点为好。


    “你这小孩,怎么能随便说话的,我对恒王和国舅的尊敬山河可鉴,对大启的忠心日月可表,我和北狄怎么了,我说北狄都是狗,都是狗,你听到了吗!”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老板根本不看,对着顾谨安叭叭叭就是一顿输出,要不是他个子矮,现在只怕被口水洗脸了,那个人后退的半步,真是明智之举。


    难不成还会未卜先知?


    “听到了听到了,看不出老板你还是个读书人。”直到老板口水喷完,顾谨安才默默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完全不知道一句话让场内的三个人直接红温,老板单纯被他动作气的,至于那人和常彦,总觉得这小子话里有话的在骂他们。


    “你不是读书人!”忍无可忍的常彦走上前来踢了一下他的屁股。


    “您不是老说我还没入门吗?”揉着屁股的顾谨安很委屈,干什么啊这是,他正和人对线呢。


    我说的是你的字说的是其他吗?


    很想揪住他的耳朵大吼的常彦此刻只能尴尬一笑,见那人眼中的诧异之色更浓后,又踢了顾谨安一脚,后者这下终于敢怒不敢言了。


    “既然你们大人出来了,就快点把这个小子带走,再胡说八道坏我生意,小心我……”老板见对面终于有一个人能制住这无法无天的小子,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就要重新抖起来,没想到威风的苗头刚起,又被另一个声音扑灭。


    “小心你让北狄打我们吗?”说话的是在常彦上前后终于摆脱桎梏的虎子,他从常彦吊着的胳膊下面一钻,完美的站在了最前端,双手抱胸目带不祥的看着老板。


    这倒霉孩子怎么还层出不穷的,他不就编点故事想哄哄冤大头们,再这样下去明天他该去吃牢饭了,他姐夫绝对不会捞他的,老板的眼中有了绝望。


    “起开!”帅还没耍完,就被接收到常彦眼色的他爹一把提溜开


    了。


    兄弟对不住了。


    人在半空的他只能给了顾谨安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虎子哥也是怕老爹的。


    对此早有意料的顾谨安歪头“呵呵”,又被踢了一脚,不过这次不是屁股是小腿,常老头这是吃错药了,觑眼看了下,正撞上他满脸尴尬对着香大叔笑的样子。


    果然!他就说有猫腻吧!


    “他们家有一头大黑驴犹为健硕,最擅走山路,听说是来自镇远的“滚沙驴”。”小孩瞪大的眼睛的模样格外有趣,要是嘴没这么胆大包天就好了,不过难得有个勉强还能看顺眼的人,他还是出言点拨了一下。


    “做梦啊,这么点钱还想点我家大黑的名字。”老板头要得拨浪鼓似的,要不是虎子爹体型太有威慑力,他都要把瘦毛驴的绳子直接塞他手里了。


    “北狄……”


    “福生啊,把咱家的大黑牵来给这几位贵客。”


    随着这一声招呼,和奸商的砍价之旅终于宣告结束,大黑不负他人的夸奖果然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


    “啰嗦,压了银在这儿难不成还会不还你的驴。”


    那可难说!才压了多少啊,这可是他这里的头牌大黑,是六两银的随便驴吗。


    这话租赁行老板当然不敢说出口,就怕又听到北狄这两个字,只能目送着他们牵着毛驴离去。


    不过那人不是来租驴的吗?怎么仗义直言后就跟着那一大圈人离开了,他不会遇上下套的人了吧?


    不过想想他的好姐夫,这事儿多半不可能,就是有可能,也成不了功的。


    他能在这方圆百里内开独此一家的租赁行,能是随随便便的人。


    给自己吃了颗定心丸的老板懒得看眼前糟心的场景略略交代福生几句后就转身离开了,他总觉得今日插话的人有点眼熟,得去找姐夫探探口风。


    “常兄,多日不见,这手是怎么了?”


    一行人离了车行,来到他们方才停车的地方,一直默默跟在身后不说话的人这才和常彦见礼。


    “让高士见笑了,我这人一遇秋闱总要出点问题,也不是什么大碍。”常彦手不能动,只能苦笑着颔首。


    听他对此人的称呼,顾谨安忍不住嘀咕,“什么人这么自恋起名高士啊……”


    不出意外正言笑晏晏维系塑料感情的两人瞬间都垮了脸,尤其是常彦,后悔怎么没拿玉米塞子塞住他那张破嘴,他称呼对方“高士”明显是刻意的奉承之举,要不是为了他,自己用得着这么卑躬屈膝的吗?


    想当初他面对这人也很狂的,就是厄运压弯了腰顺带人家确实比他厉害那么一丢丢儿。


    “我不叫高士,我姓陆,单名一个熠字,你即是常兄家孩子,叫我一声陆叔父也使得。”瞥了顾谨安一眼,陆熠的视线又移向常彦,“常兄还是叫我的字就好,我哪里当得高士二字。”


    “明夷还是这样的心直口快,那我却之不恭了。”


    顾谨安要是接出过外面有关科举或名士的信息,那他在这一瞬肯定就能知道站在身前的人如何厉害,可惜他没有,无论是他爹还是常彦,大多都是关起门来教他读书,尚未对他开展课外延伸教学,以至于大启立朝以来最年轻的一位进士出身探花郎站在他的面前,他都只忙着吐槽别人的名字。


    熠,盛光也,光耀、明亮,偏偏又取了明夷这个明入地中,韬光养晦的字,看出来了,这人是个闷骚。(陆明夷:名和字都不是我自己起的怎么就闷骚了!)


    “好奇怪,这人怎么有两个名字?”


    虎子悄悄凑到顾谨安身旁耳语,丝毫未觉自己声音大得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陆熠更是凭借自身强大的自制力,才勾住了不断下撇的唇角。


    常怀远故意的吧,多年不见就坑了他一幅画,怎么还特意找了这两个活宝来给他添堵,他自认不是恃才傲物者,离了官场也不想提及往日的风云,但这种在他自报家门后还装作不知道他的样子未免也太可气了吧。


    他不知在场的除了常彦还有一个拼命在记忆中抓寻熟悉感的松墨,其余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份呢。


    “什么两个名字?”顾谨安被他问得愣了愣,反应过来忍不住瞥了一眼陆熠的神色,发现对方镇定自若其下隐约透着黑气之后,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碍于此人好像很得常老头的看重,他还是选择忍住,认真的和虎子解释了下名和字的区别。


    “那你以后也会有字的吧?”见顾谨安点头,虎子“啧”的一声挠挠脑袋,“你们读书人真麻烦。”


    “……”被他一个扫射说得短暂沉默后常彦清了清嗓子警告,“咳咳,长者讳,不得议。”


    顾谨安也及时捂住了虎子又要发问的嘴巴,可不能再让他说了,否则受伤的多半会是自己。


    不过常老头也是出乎他的意料,在这种地方还有这么出色的朋友,他是看脸交友的吗?


    想想此刻应该在兰溪上乐不思蜀的顾良远,他突然觉得很有这种可能。


    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果真十分出色呢。


    被他看得有些心在毛毛的陆熠蹙了蹙眉,越发觉得对方这讨人厌的样子他像是在哪里见过,这种该死的熟悉感,绝对不会是常怀远这个泛泛之交能给他的。


    “怀远兄,这是你那外孙吗?”他恍惚记得对方是有个女儿的,这难不成真是他外孙,长得也不像啊,老东西考运不佳,命倒挺好。


    不像他至今孑然一人。


    明明不久前在道观偶遇时,大家都是一样的,甚至包扎着脑袋的常彦比他还要凄惨一点,怎么现在摇身一变,身旁就猫狗成群了。


    果然是年纪大了,连这都开始羡慕了。


    “不是不是不是。”常彦闻言头摇得飞快,生怕再慢一点这大外孙就得赖在他身上。


    从其中感受到嫌弃之意的顾谨安瞪大眼睛,不是就不是,没必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吧,一路来不是挺师慈徒孝的吗,怎么遇到个熟人就变了,自己给他当外孙不好在哪里,知不知道皇帝都是他哥。


    “那?”陆熠来了点儿兴趣,他就知道常怀远生不出这么钟灵毓秀的孩子来,这么胆大包天得是什么家族出身的,他年轻时也狂,不然也不会因言辞官,这孩子看起来可比他以前狂多了,起码他这个年纪是不敢抬着王爷和国舅的名头吓人。


    “这是我好友之子,如今正跟着我胡乱读些书。”觉察到他的情绪转变,常彦一边暗骂小兔崽子尽给他惹事,一边暗戳戳的吸引他对顾谨安的关注,借此来达成他此行的目的。


    本以为还要去小松山拜访,没想到会在这里不期而遇了,果然人和人的缘分是挡不住的。


    看了眼自己即将失去的小徒弟,常彦无声叹息。


    虽然皮了点儿,但这么聪慧的徒弟拱手让人他还是有些舍不得。


    “哦,读书?”看了看顾谨安,确实是正开蒙的年纪,不过能让常怀远抬到他面前的显摆的,应是有不凡之处,“哥儿如今正读什么书呢?”


    这大马路牙子上,怎么搞得跟林黛玉进贾府似的,顾谨安被自己突起的念头寒得打了颤。


    呸呸,他才不是林妹妹呢,他是可以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


    飞快驱走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法,顾智深谨慎对答:“刚读了《三字经》……”


    嗯?这么正常!不像常怀远一贯作风啊,这个人向来恃才傲物,要是没有充分的准备是绝对不会显摆到自己跟前的,这不对劲,很不对劲,不过上次相遇时,倒没听起他说收了学生的事情,难不成看他如今孤寂落魄,真是折回来嘲讽他的?


    蹙着的眉头尚未松开,就听面前的小孩报菜名的说出一溜烟的书名,《百家姓》、《千字文》、《声律启蒙》也就算了,都是蒙童正常需要阅读的书籍,《四书》混在里面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他才多大,字认不认得全另说,书中之意能理解得了吗?这大启开朝五十余年,也不是人人都如自己这般聪颖的。


    常彦听了顾谨安的回答也暗自头疼,臭小


    子吹牛不讲大启法,刚学了个《论语·学而篇》,就敢说自己读过四书了,偏偏还有个不省事的虎子在一旁给他捧哏,他知道《四书》是哪四书吗就怪叫厉害,陆明夷可不好糊弄,现在和他撇清关系还来得及吗?


    “两位老爷要不上车详谈,这人来人往的不是个说话的清净地。”及时插言的松墨得到了一个来自常彦充分赞扬的眼神,虽不知顾谨安如今学业如何,但他也是跟着顾良远混过书院的人,这进学才没多久,《四书》应该是万万还学不到的。


    要是真提起人的兴致随即考察一波,露馅了丢脸的还是他们哥儿,他们哥儿最要脸了。


    “也行,你们是要去云遮山吗?是的话我正好搭一程。”


    扫了眼因他们和老板发生挣扎连过路人肉绕着走的空旷四周,陆熠不知道不清净在哪里,不过坐马车可比骑驴舒服多了。


    “反正是顺路的。”目的地小松山的常彦含糊其辞,这陆熠倒不疑有他,毕竟这位泛泛之交霉运滔天,秋闱前折了手再去道观拜拜很正常。


    一行人就这样谦虚着先后登车了,因陆熠的加入,原本坐了三个人略显宽松的车厢一下子局促了起来,伸展不开腿脚的陆熠有些后悔,但上都上来了也不能再说不坐了,多伤故知的心。


    骑驴都比这个舒服。


    想到这他不由有些羡慕刚刚得了租赁行大黑驴的汉子,侧头向外一看,骑驴的汉子并没有跟上来。


    “那位兄台怎么不跟上来?”疑惑了下又恍然大悟,“他是要去幽州吧。”


    “嘘!”师徒俩纷纷示意已来不及,要不是顾谨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虎子的大腿,他早就哭喊着跳车了。


    “爹爹不要丢下我!”


    哭声凄厉,让过往路人不由侧目,而被他呼唤的人顿了一下,夹肚催促毛驴快跑的动作更急切了些,尘烟滚滚中,素有“滚沙驴”美誉的大黑一去不回头了,转眼只剩了一个黑点。


    终是看不到希望的虎子也被顾谨安扯回车厢,抽抽噎噎的忧伤不已,一时难以接受他爹不带他去幽州的事情。


    “你不想和我一起玩吗?”


    “想是想,可……”,面对顾谨安真诚的询问,抽噎着的虎子有些卡壳,他是想和顾谨安一起玩没错,但是限于常彦不在的情况,有他在除了读书就不会有第二个选择,现在又多了个看起来一点都不比他好搞的读书人,相较之下,还是跟着他爹骑驴去幽州好玩。


    他都不认识那些方方正正的墨块,跟着读起来也是结结巴巴的,费劲!


    “那不就结了。”顾谨安一拍手,虎子满头的问号,这怎么又结了?


    “你爹要办事,你想和我玩,就玩到他来接你不就可以了。”


    是这回事吗?跟着你还能玩,眼睛从常彦划到陆熠,虎子满心的苦水无人可倒。


    “怀远兄的生活,还真是多姿多彩啊……”片刻之间就见了那么多富有烟火气息的场面,陆熠瞠目结舌之中只能这样感叹,虽然吵闹了些,但让身为孤家寡人的他还是有些羡慕的。


    难不成还真是上了年纪?


    面若春花的陆熠又一次陷入了对自己年纪的怀疑,这人一过三十,总感觉很多事情和从前不一样了。


    “明夷若是想,多收几个学生也是可以的。”


    正在安慰虎子的顾谨安闻言心中一个咯噔,这人不会就是常老头要带他来拜的师吧?合着人家是半点不知道此事他就闷头来了,还能不能靠谱点,就不怕惨遭退货吗?


    虽然自信自己这么厉害包不会被退货的,但凡事难免有万一。


    “太笨不要。”一听收学生之语陆熠的头摇得比刚刚常彦的还要厉害,“如今偶尔坐馆都差点把我气出个好歹来,不妥不妥。”在来松山书院前他真不知世上会有这么多蠢笨的学生,想他当年读书的时候……


    好吧,他当初是一路家学到国子监的,但就算如此,也实在太笨了,要不是山长与他有旧,小松山又清幽自在,他都想辞馆走人了。


    “松山学院在附近可是小有名气的,历年下场都有考得名册者,明夷怎能言其笨呢。”


    对于他的话语,常彦不甚赞同,恒州整体学风虽不如苏南一带醇厚,但松山书院在他看来还是很不错的,每年虽不是人才济济,也偶有杰出者出现,哪里就如陆熠口中这般不堪了。


    不过思及他的身份,这些人也着实难入他眼。


    “不过夺几个生员名头,有什么好值得赞扬的。”不甚在意的摆摆手后,突然意识到眼前的故交也只是秀才的名头,赶忙补救,“我没有针对怀远兄的意思,他们的秀才和你的秀才不太一样,他们……算了,反正就是不一样。”


    本想对比一下二者的学识深浅,但又觉有伤口撒盐的嫌疑,他作罢了。


    “都是秀才,哪有什么不一样的。”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想的常彦哂笑一声,莫说陆熠没有这个意思,就是有,他说的也是极对的,一个秀才的名头能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也就在荒野小村别人会多看他一眼,到了大一点城池,就如水入江海毫不起眼。


    这也是他坚持要带顾谨安来拜师的原因,他是连秋闱大门都没踏进去的人,陆熠却是先帝亲点的一甲探花,嘴招人恨了点,但身后拥有的资源是他拍马不及的。


    “我如今已是歇了秋闱的心思了,倒不如带着孩子们玩一玩,乐得自在。”


    “其实以你之才……”是可以考上的。


    后面的话陆熠没说,因为他觉得好像考上也没什么好的,哪怕入了世人谓之最清贵的翰林院,眼前也净是狗屁倒灶之事,耳中全是蝇趋蚁附之声,倒不如现在一身清净落个自在。


    “不说这个了,我让这孩子给你见个礼吧,刚刚见面他可失礼太多了。”常彦说完对着顾谨安招招手,“来,谨安,给你陆叔父磕头。”


    果然,这人就是常彦带他来拜的师,老头子还挺阴,从他爹手上学了一招就迫不及待的学以致用,就是他是什么很拿不出手的徒弟吗?怎么一个两个都靠套路让他拜师的。


    被招呼的顾谨安没有办法,只得一边在心底碎碎念着一边听从常彦的吩咐下跪。


    可惜他膝盖还没弯下,陆熠就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劲,迅速偏离了顾谨安的正前方,这么狭窄的车厢,愣是给他找到一角躲避之地。


    “这可不必。”虽不知道常怀远心中冒的什么坏水,但这么明显的算计他可不会上当,光天化日之下,非亲非故的磕什么头,就是要红包他也没带啊。


    尝试用顾良远之法套路陆熠未成的常彦无声叹息,却丝毫不显尴尬,若是陆熠这么好套路的话,他当年也不会彻底对其心悦诚服。


    顾谨安立在那里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的,好在这时车过浅坑颠簸了下,他顺势又坐回了原位。


    斗法就让俩人斗去吧,他可不横插在中间受这份罪,反正谁胜谁负他都有老师的。


    忽略常彦投来恨铁不成钢眼神的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样子。


    “明夷当真不考虑收个弟子?”巴不得扯过顾谨安到他眼前推销的常彦咳了一声,再次挑起话题。


    “不收不收,太过麻烦。”不明白他这一路来怎么总想着和自己提及这个话题的陆熠摆摆手,直接选择不入局。


    “哪里就麻烦了,你看我这小徒弟就挺好的,来安哥儿,给你叔父笑一个。”面无表情龇牙的顾谨安很烦,这是卖狗吗还得看看牙口。


    常彦却半分不觉的继续对陆熠说道:“你看看,多乖巧,你我这个年纪,就得带这么乖巧的一个小弟子在身旁才热闹。”


    “什么叫你我这个年纪,我可比你小不少的。”陆熠不满,别看他们是故旧,但当他才三十出头,哪里就和这奔着知天命去的老头子一样了。


    “不重要不重要,反正差别也不是很大。”常彦摆摆手示意这不是重点,这下脸皱的不止陆熠了,就连顾谨安和虎子也一脸一言难尽的看着他。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人家丰神俊朗正值壮年,怎么就和你这个干瘪老头没差别了。


    “呵。”陆熠皮笑肉不笑的“呵”了一声,总觉得与从前相比,常彦似乎变了许多,以前最端方的为人,现在似乎有点赖皮了。


    这一点就很像他那山高水远的爹,难道这是人老的必经之处,还好他离


    老甚远。


    而且,他果然是来找自己炫耀的。


    听了两耳朵常彦对自家徒弟的满意和夸奖,偶尔还夹杂着另一个小子的附和,想要闭目养神都闭不下去的陆熠一睁眼,“听你一说这徒弟还真的好啊,要不给我了如何?”


    让你再炫耀,鸡飞蛋打怕不怕!


    “好啊。”


    “……你说什么?”机械的眨了眨眼睛,陆熠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好啊,谨安,快给你的新老师磕头。”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他这下没有刚刚那么迅敏的躲避动作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顾谨安在常彦的指示下恭恭敬敬的给他磕了三个头。


    “好啊,好你个常怀远,是特意算计我来的。”直到顾谨安起身,他才如梦初醒的气笑了。


    “什么叫特意算计,我这徒弟聪明又乖巧,要不是你开口讨要我才使不得呢。”常彦此言不全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之语,亲手把顾谨安送给他人为徒这事儿还是让他有点难受的。


    但既然承诺了顾良远,又不想顾谨安跟着自己被厄运所噬明珠蒙尘,给他找一个比自己还厉害的老师,是势在必行的。


    也是赶巧遇上了陆熠,得知他正在松山书院坐馆之事,不然这事他都不敢应下。


    至于陆熠收不收,他和顾谨安神奇的对上了脑回路。


    这么聪明的学生哪有人往外推啊!


    “那还给你。”噫?还真不想收。


    “这头都磕了哪有还来还去的道理,明夷,莫伤了孩子的心。”在他的示意下顾谨安瘪了瘪嘴,作难过状。


    天知道他心中有多快乐,拒绝好啊,莫说他不愿意远离家人来这么远的地方念书,就是愿意了新换个老师还要熟悉,他觉得现在常彦教自己就很好,学问渊博又有耐心,放他之前那个时代绝对妥妥的金牌名师。


    “那你这样做就……”看了一眼表面难过,眼底却暗藏开心的小孩,虽没有收徒意的陆熠又不爽了,我差一点就三元连中一甲探花的人给你当老师,你还不乐意了。


    默默把后面几个字咽下的他眼神一转,“想做我的弟子,可没那么容易的,要是达不到我的要求,别说磕三个头,就是把头磕断了都没用。”


    “想做我老师也得有本事啊……”当小皮球被踢了一路的顾谨安也忍不住了,主要这人说话的语气太气人了,本来就是顺着常老头的指示做做样子,这师能拜就拜,不能拜拉倒,他又不是真包子。


    不过他话未说完就被人打了下脑袋,一抬头就看到常彦端着手臂疼得抽气,刚刚那一下是他打的无疑了断了手都还要打他,看来他那句话必然很有漏洞给对方钻,不过也就是随口一说的回怼,他才不在意呢。


    “有意思,你还是近十年来对我学识提出质疑的第一人呢。”陆熠目光紧紧锁在了顾谨安的脸上,越看越觉得有些过分眼熟,但就是抓不到那一闪而逝的灵光,眯了眯眼睛,整个人的姿态在此刻都端凝了起来。


    “那说明十年之前质疑你的还挺多。”面对他此时的目光,就连一旁的虎子都靠着天生敏锐的神经缩了缩,唯有顾谨安不躲不避的依然直视着他。


    这胆识还算可以。


    这目光能到资深教师的水准。


    对视之间,两人同时在心中给对方下了评价。


    “你说的不错,从小到大质疑我的人的是挺多的,但你想知道他们后面怎么就闭嘴了呢?”


    “……不想。”这中二的,就是他爹来了也要自愧弗如,他又不傻,话说过爽了就行,干嘛还要上赶着去被人打脸。


    “不,你想。”然而对方根本不理会他的拒绝,只自顾自的自说自话,“我是泰和二十二年的恒州府会元,先帝钦点的一甲探花,那年我十七岁。”


    帘外驾车的松墨狠狠抽了口凉气,差点一个不小心让拉车的马脱缰而去,他就说着名字怎么听着熟悉,原来是这位啊,没想到常彦整天困居村野,还交好过这等人物,要是真能收了他们安哥儿为徒,那于学问一道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此刻的他恨不得能进入车中幻做顾谨安,以免他那张小破嘴乱说话。


    车外的动静陆熠自然觉察到了,看着瞬间石化了的小孩,他忍不住勾勾嘴角,实力是碾压一切的存在,他只需略微出手,就能让达到小孩认知的巅峰阶段……嘴巴一开一合的说什么呢?


    “泰和二十二年,现在是昭宁五年……”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是个探花郎的顾谨安还真被震惊了一瞬,不过看着对方的脸皮他此时更想知道另一个问题,扒拉着指头数了一下,惊讶抬眼,“哇,你今年都快四十了呀!”怎么保养的,看起来居然比他爹大不了几岁。


    什么四十不四十的,他离四十还有两年呢,现在就是三十出头。


    心烦的将小孩伸到眼前的四根手指按下,“你就听了这一个吗?怎么样,我够不够本事做你的老师?”


    没想到对方愣了一下,用手挠了挠脑袋居然说道,“这本事大的人,也不一定全都适合为师……”


    可为难死他了。


    探花给他当老师,而且还是少年天才式的探花,他不要命了,跟着常彦还能受点表扬,跟着他只怕要立时卷死,顾谨安在心中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自己的事情向来只有自己最清楚,他在读书一道上比旁人式多了点天赋,但更多的还是靠自己卷,与那些生来就会读书的人还是存在不小差距的,哪怕到了这一世记忆比前世好得多,能接连获得他爹和常彦的赞叹也不过是因为前世的积累,要和眼前这位十七岁就高中探花的真学神比起来,只有被按着摩擦的份儿。


    他那个年代的人虽一直批判科举取士只论八股,迂腐古板不知变通,但却从不轻视每一位以此在大比中获得名次之人,他来到这里开始接触相关也才有更深刻的认知,举国之中的一甲前三,不论在那个年代都是人中龙凤的存在,学问更是一等一不掺水的。


    不过少年天才的一甲探花,怎么会来到这个偏僻所在教书,不该稳坐翰林一路高升吗?再不济,也能外放他乡谋个一官半职的。


    “安哥儿,你们在这里说的探花是什么?”就在他愣神的片刻,虎子又睁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忍不住提问了,逐渐接受他爹已不可能折返带他一同前往幽州的事情,也有心情听车中人讲话了,在听了顾谨安的解释勉强了解后,他又继续道,“那怎么不选个状元的名号,多威风啊,戏里人人都是状元的,偏选了个奇奇怪怪的。”


    这话一出口,整个车厢的氛围顿时变得奇怪了,尤其是陆熠,脸都青紫了。


    “常、怀、远!”


    他陆熠当初骂曾经的太子现在的皇帝时都没这么生气的,糟老头子故意的吧。


    状元是名号吗?不选状元这两个字是他不想吗?有种他也去考个探花看看他服气。


    “这可不是我弟子。”牙齿缝中挤出的声音让常彦肉的麻完了,第一时间跳出来撇清关系。


    看着眼带疑惑及担心的虎子,顾谨安憋笑之余还是安慰了他两句,不知者不罪,探花郎的胸襟没必要和乡野出身只听过状元戏的小子计较吧。


    不过这实在是太好笑,哈哈哈哈,要怪就怪大启的刀笔手只爱写状元公主的戏本子,要是来日自己真拜了这人为师,到可以考虑写一本以探花为主角的文讨好一下。


    懒得和他掰扯人是他带来之语,陆熠稍作平复了下心神又将目光再次转移到了顾谨安的身上,“适不适合现在说了不算,既然我已拿出足够担任你老师的本事,现在也要考考你是否有资格做我的弟子,你觉得呢。”


    “一来一回,很公平。”顾谨安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要不是怕辜负常老头给他找了座这样大山的努力,他甚至想要从现在就开始摆烂,拥有一个全国三甲做老师,未来的日子是肉眼可见的不会好过了。


    也不知在那松山书院里,他能不能睡好。


    第 47 章 把我陆明夷当什么人了!……


    “你很自信嘛。”


    “我这是胸有成竹。”


    “那就希望你所拥有的学识能配得上这份自信。”抛开若有若无让他倍感熟悉的讨厌感不说, 小小年纪能有这份胆量陆熠还是很看好的,殿试之上,许多人最欠缺的就是这份胆量。


    “明夷啊, 这小子跟我学习不到三月。”你悠着点


    问。


    虽然对自己弟子有足够的信心,但看到陆熠完全被激发出来的好胜, 常彦忙不迭的给他打补丁。


    “什么?才学了不到三月!”也值得你兴冲冲的来我面前显摆!


    陆熠顿时兴致缺缺了起来,想想自己与此人重逢也在三月之前,那时他都还未言及自己有位弟子,看来还真是家去后才收的。


    本来就是蒙童, 还只学了三个月,那有什么好考校的。


    “明夷,你可别看不起我这小弟子,这不到三月的时间里他可是把刚刚和你说过的书籍倒背如流,能诵会默的。”《四书》除外。


    这点常彦略过不提, 陆明夷再怎么挑剔,也不可能揪着这个点来为难一个表现优异的孩子。


    “倒背如流?能诵会默?我当时这个年纪也可以的。”话虽这么说着,但他眼中又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那你来说说,对萧定礼此次火急火燎移民实边的做法有何看法?”


    “嘎?”


    在心里复习了一遍自己勾勒知识点的顾谨安做好准备, 没想到迎头来的却是这样一个问题,一瞬间大脑都有些短路了。


    不问蒙学不问四书,哪怕问点他涉猎未深的《五经》也可以啊, 什么关关雎鸠天行健, 满招损,谦受益,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还是可以很系统的回答一些的,这一上来就搞实务题, 还这么大政策,他们以往考试都是放在最后大题上的,是全然忘记他只是一个小孩了吗?


    正经小孩,他能懂什么是移民实边?还有萧定礼,只要问问旁边的虎子,他包不知道那就是国舅的,民间传闻只传皇帝老爷派国舅治边,谁知道国舅叫萧定礼。


    超纲了喂!


    不仅顾谨安满头问号,就连常彦也忍不住咳嗽了下试图开口讲话,偏偏陆熠又再次出言“答不上来也没关系,毕竟你也就是个小孩子,怀远兄爱屋及乌一点儿也情有可原。”


    答!必须答!他成了乌不要紧,不能让常老头丢面子!


    “我认为这个政策用在此时是极好的!”一句话吸引了车中所有人目光的顾谨安很是骄傲,什么是先声夺人,这就是先声夺人。


    “然后呢。”陆熠语调平缓,也就是车上没有条件,不然顾谨安都要怀疑他都要端盏清茶在手上了。


    “移民实边政策非我朝原创,其起源甚至可远溯至王朝开端,沿用至今已有近千年,从最初的屯垦戍边到如今的移民实边,从军屯发展为民屯,其主要意图还是在加强边防,既让边疆不空虚,又使田亩无荒芜,若是国力强盛时百姓的进取心也强一点,边界线随之也能往外扩一扩,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政策。①不过从历代实行下来的结果来看,好像都没有什么特别有进取心的人出现哦。”


    “继续。”陆熠的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恶,这让顾谨安有些忐忑,不过想想自己说的都是来自后人的总觉,就算是初中的知识点那也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怕个蛋。


    不过他继续个啥啊?历史书上的课文和老师讲过的拓展,包括他自己一点点吐槽都说得差不多了,再继续就要和他说说中华上下五千年了,这能说吗?确定不会被当成火把点了?


    没办法,大启的具体情况他也不解,只从虎子爹些微提及的言语中分析和他知道的大差不离。


    略微忐忑的他不知道,自己刚刚说的那段话已在常彦和陆熠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就连车外旁听的松墨都急得想要出言纠正他。


    移民实边固然是于国有利的好政策,但实施起来对百姓们却不太友好,像虎子爹这种主动前往的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绝大多数的人都是由朝廷划定不得不远离故土到边境重新扎根。


    世人注重家族,讲究故土难离,此法刚好把两样都破坏了,从富庶之地前往苦寒边域不过是所有痛苦中最不起眼的一点,所以历年实行下来,边境的百姓数量依旧维持在一个极少的数目,被移民的人一旦抓住机会,就会头也不回的离开。


    “你就说说大启经年来开展过的移民实边怎么样?”


    觉察到了他的迟疑,陆熠稍作指引。


    那我哪知道啊?我还来没来得及看的。


    心中哀嚎自然不能说出口,顾谨安只能根据前世所学和自己的理解试探回答道。


    “大概是相当失败的吧?”


    “对啊,相当失败,如今幽州空虚,可不全是北狄之祸,如此,你还坚持萧定礼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吗?着眼看事,不能只见眼前。”陆熠意有所指的瞥了眼虎子,后者满脸呆滞明显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那也不能说萧国舅的方法错误啊,有没有可能错的是以前的人。”


    “你知道以前谁制定的法子么你就错的是前人,快住口吧!”常彦尚未从小徒弟给的惊喜里回过神来,就被天大的惊吓迎头而来,慌得他恨不得多生出几双手,才能将这惹祸的嘴全部封住。


    “还能是谁,上面呗,没有皇……”


    “虎子,捂了他的嘴,你给我住口吧祖宗!”稀里糊涂就听从指令的虎子捂住了顾谨安还想继续发言的嘴巴,反应过来后又急忙松开,目带抱怨的看向正疼得抽气的常彦。


    刚刚他是想要自己扑过来捂嘴的,偏偏牵动到了骨折处,幸好旁边有个虎子,不然让这小子说完了搞不好得人头落地。


    “你再妄动,这胳膊只怕是要不成了,车中不过我们几人,就让他全说出来又怎样,难不成还有人会去告状?”


    陆熠对他的谨慎过头十分不屑,嘲讽间却是刻意查看了下固定的位置,没没发现移位方才撂开手,冷不丁一抬眼,却发现其他三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自己,连车外的马蹄声此刻都轻缓了许多。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我自己都是骂皇帝骂到辞官的,我还会去告状,把我陆明夷当什么人了!


    “没、没什么,昨晚睡得不好,眼睛有点疼痛。”垂首闭眼的是常彦。


    “今早起得太早,眼睛有点酸胀。”抬头望顶的是顾谨安。


    “那你以前不是大官吗?”三人中唯一一个的老实人只有虎子。


    狠狠横了三人一眼的陆熠没发作,只继续示意让顾谨安接着说。


    “照你所言前人都是错的,那又何以断定萧定礼一定正确呢。”


    “很简单啊,因为他没有强迫移民。”


    “就这?”插话的不是陆熠,而是从疼痛中缓过来的常彦,表达完自己的震惊之后,他又没头没尾的对陆熠说了句,“我折的手掌不是胳膊。”


    “不然呢,而且他正不正确最终也由不得我评说,我说的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看法。”在这个时代不强迫还以重利相许,难道做得还不算完美吗?起码在他眼里是优于强制性的。


    “你倒是滑头,不过懂得心系百姓也是好事,就不知萧定礼值不值得你这番的看重了,没有成果的东西,歌颂得再好,也都是失败。”


    “陆叔父,您是不是忘了,大启建国已有六十四年了,人口早已不是当初的数目了。”而且人萧定礼是谁啊,稀罕他的看重吗?


    “立国一千四百万,而今五千七百万,足足翻了四倍有余,户部年前的数字。”


    “我爹娘在年初时又给我新添了一对弟妹。”


    “所以要恭喜你吗?”话说到这一步,陆熠再不明白就白瞎了他殿试三甲的名头了。


    太祖立业时追随者甚多,这些人大多都被赐予数量极多的永业田,子子孙孙延绵至今田亩数也都只增不降,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民间百姓户头上的永业田越来越少,因为他们


    的子嗣后代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自然只有朝天划拨的那份和父母手中的划拨,但不过六十余年,整国的人口数就翻了四倍,平均下来一个人就要把自己的田地分成五份来满足自己及子孙的需求,仕宦的田亩不断扩大,而百姓的田亩却逐渐缩小,若不及时寻求新的突破点,一遇灾年,必要酿成大祸。


    所以幽州此次的移民实边,到底是萧定礼提出的,还是那位提出的,他这是意在永业田?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问了,把常彦吓得够呛的同时,也让顾谨安瞪大了眼睛。


    这位陆探花路子有点野啊,不过猜的却有几分道理,若真是如此的话,朝中有些大人该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了。


    这种话可不能瞎附和,俗话说看破不说破,于是顾谨安只歪了歪头,天真道:“那我可不知道了,这该是朝上大人们考虑的问题,我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正是这个动作,让陆熠呆滞了片刻,片刻之后,他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边笑还边忍不住的拍常彦的胳膊,后者都缩到马车角落里也没能躲过。


    “哈哈哈,常怀远,你这个小弟子果然有趣得紧。”


    他终于知道这份过分的讨厌的熟悉感来自哪里了,话说这小子姓啥?不会真是他想的那个吧。


    “别拍,手疼!”


    “你折的不是手掌吗?”说着又拍了两下,“不过听你说了半天安哥儿安哥儿的,你这小弟子到底叫啥名啊?”


    “滚蛋,会牵扯到的,所以这个弟子你就收了?”


    徒弟厉害,师父脸上也有光,可惜这徒弟以后都不是自己的了。还有,怎么几年不见,当初那个“孤峰不与众山俦,直入青云势未休”②的小公子,怎么如今行事都带了点江湖匪气,上次重逢时他也没发现啊。(陆熠:你好好想想,确定只是几年没见吗?)


    “先说叫啥吧。”


    “毛病,收徒弟难道还要看看名字和你犯不犯冲。”常彦一边碎碎念,一边又十分积极的报上顾谨安的大名。


    “姓顾?言子谨吗?”见常彦点头,陆熠十分坚决的摇头摆手,“那不能收。”


    “为什么?!”


    常彦掀桌,刚刚顾谨安的表现不能只说完美,已是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虽然顾良远曾偶尔提过他装笨却偷看闲书的事情,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竟连移民实边这方面的情况他都能有所了解,甚至能结合自己的想法说的头头是道,这陆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明明看他听得美得很。


    “他要是只考秀才,有你教导完全足够,要是考到举人,倒是可以来问一问我,若真到了殿试那一步,我更可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现在拜师为时早已,你们送我到小松山就回去吧。”


    到现在他要是还看不出常怀远打什么主意,他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参考了百度的移民实边词条。


    ②出自唐·张固《独秀山》,全诗为:孤峰不与众山俦,直入青云势未休。曾得乾坤融结意,擎天一柱在南州。


    第 48 章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


    “到那时哪还轮得到你?”常彦对他放话殿试才能倾囊相授的说法很不满意, 都到殿试那一步了,他才倾囊相授还有必要吗?再说只要秋闱桂榜一出,榜上有名者什么师父找不到, 甭管居心如何,总有人找着上门的。


    “除非他名列前茅。”


    陆熠只说了这句话, 就让常彦彻底闭嘴了。


    半晌,眼看马车行过云遮山,不多时就要行至小松山,常彦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就不再考虑考虑?”


    “算了, 中了秀才来找我也可以。”


    “变都变了你就不能多变了一点。”


    “我不是你,可不想养孩子。”


    “哎——”


    “行了,再说就不礼貌了,趁着我现在还有看热闹的热情,怀远兄你还是见好就收吧。”抬手打断常彦准备再劝的话语,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玉佩塞给了顾谨安。


    “拜师礼,先收着吧。”塞完还意有所指的阴阳了句,“我可不是某些抠门的糟老头。”


    常彦闻言欲怒,但到底忍了下来, 一是担忧这一怒又让顾谨安到手的老师飞了,二是他当初只是临时收徒的确没给什么拜师礼,他理亏, 他就是个除了书画再拿不出任何好东西的糟老头。


    “师者, 传道受业解惑也。①老师收我入门,教我读书习字,已是人生最大的一笔馈赠,不是可以用身外之物来衡量的。”自从他开始问名字到拒绝收自己为徒后一直没有言语的顾谨安闻此语仿佛才苏醒过来一般,一句话说的常彦老泪纵横, 陆熠面色青白。


    “那你把玉佩还我!”


    闻言常彦也顾不得感动了,就怕这傻孩子真的会把玉佩还回去,他没看错的话那块玉佩应该是他从少年时就悬在腰间的,意义非同寻常,陆明夷可手都没伸呢。


    “那不行,这是陆老师您送我的好东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您怎么能才说完就反悔,我要装进我的小书包,带回去和娘亲一起鉴赏。”说完,就煞有介事的翻出自己小书包,从其中掏出一块蓝色的帕子慎重包裹好,方才郑重的放进去,一通操作完成才美滋滋的摸了摸书包面上的图案。


    陆熠定睛一看,才发现其上绣的是一个啃笋的黑白食铁兽,小眼中闪烁的精光,怎么看怎么都和眼前的小屁孩相重合,一样的让人糟心。


    “你不是说身外之物比不上传道受业解惑吗?”陆熠一整个人都气笑了。


    “那老师您不是暂时还不能对我传道受业解惑吗?只能用这身外之物来抚慰一下弟子受伤的心灵,我也是“长者赐,不敢辞”啊。”书包迅速收起,一副就怕他要明抢的样子。


    这臭小子!


    陆熠磨牙,还好想到了他今后志在科举,心中的气才顺了点儿,如果真能让这张脸出现在殿试上和那人面对面,他就感觉现在怎么憋屈都值了,唯一可惜的是无法亲眼所见,现在主动服软去找他爹运作个官位还来得及吗?


    算了,他不当官,他家九族都会感谢的。


    不过嘛……


    “既然你如此伤心,那我也就勉为其难的每旬给你寄点功课吧,免得你到处说我这个老师不负责。”


    “哈?”不是说考中秀才才来找他吗?怎么一个转念就让他的功课增多了,他这算不算乐极生悲。


    “不用太开心,这是为师者该做的,传道受业解惑嘛。”怎么能让这小子处处占据上风,虽然这法子也是两头不讨好的,但书院中有的是孟、仲、季月份考校的题目,都用不着他花额外的心思。


    “路途遥远书信不便,要不还是算了吧?”顾谨安试探。


    “无妨,我有驿丞的门路。”


    “官马私用不太好吧?而且还要花钱废人情,要不还是算了。”顾谨安挣扎。


    “无妨,我有的是钱和人情。”


    “那也不能让您出钱啊。”顾谨安垂死挣扎。


    “要不你也出点?”


    “我没钱!”谁要自费买作业啊,又不是要高考,虽然和高考也差不多,但他就不。


    “那不就结了。”陆熠摊手,宣告他安心等功课投送就好。


    顾谨安这下总算体会到虎子每天听他说“结了”的视角了,若不是对脸面还有那么一丢丢的需求,他都要抱着书包发出尖锐的爆鸣了。


    这师父,还真是让他给拜着了,谁能有他幸福呢,一对一指导还加名师网课。


    这科举,他是非考不可吗?要不和虎子爹一起去幽州种田算了。


    垂头丧气间,马车缓缓停住了。


    “我到地方了,你们回吧。”陆熠起身的动作好优雅,要不是顾谨安眼尖都发现不了他双脚有些踉跄,也是,他们这车厢又小又挤,一路行来还有颠簸,他和虎子小孩还没多大感觉,身材干瘦的常彦也还能支撑,


    但陆熠颀然而长,这车厢对他来说显然是憋屈了些。


    “老师我扶着你。”顾谨安眼睛一转,忙不迭的赶上去搀扶,停住了马车的松墨也上来搭了把手,将陆熠稳稳当当的送到了地面上,常彦随后也在虎子的搀扶下下了车,神色变幻之间显然带着对顾谨安过分殷勤信师的不满。


    “不错,以后继续保持。”陆熠却十分开心,并作出了让他继续保持的指示。


    “那老师您是不是要奖励一下我呀。”幼儿园夸奖都会有小红花的,这么大个探花郎不会没什么表示吧。


    顾谨安搓手手的动作让常彦憋笑不住,刚刚的不满完全消弥殆尽,他就说这小子向来无利不起早,又怎么突然对陆明夷无事献殷勤,总不能是感激他多给了自己一份功课吧。


    “你要什么奖励?先说了减功课不行。”陆熠对此倒不反感,人活在世总是有欲求的,这种直截了当的欲求在他看来,比那些表面光风霁月,实则阴暗爬行的可爱不知多少。


    “我就想问问您身上用的熏香是怎么调配的,我想要个方子回去孝敬我娘……”


    顾谨安提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现如今的房子大多是人家里的压箱宝,只是他还没说完,一旁看热闹的虎子就忍不住了,要不是松墨硬扯住了,他都要去闻闻陆熠身上是不是真的有香味。


    “什么香味,我刚刚没闻到啊。”


    倒是常彦不受限制,真的靠过去闻了下,不闻还没事儿,一闻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说什么香呢,原来云遮观中自配的苏合香,陆明夷这是也睡不好呢,也是,都快不惑之龄还孤枕独眠,换他他也睡不好。


    “滚滚滚!快滚!”赶苍蝇一般的挥着手,陆熠头也不回的离去了,沿着不长的石阶拾级而上,就是松山书院的大门了。


    这是半点都不考虑让他们进去坐坐的打算,他还想借机参观一下这里的书院是不是和他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差不多呢。


    “不乐意也不用这么大的反应吧……”被袖子拂了个满脸的顾谨安又闻到了那个香味,真的好闻。


    “那是药香,小孩子家家不能闻的。”常彦见他恋恋不忘,出言提醒。


    “小孩子不能闻的香?”顾谨安发誓自己真的不是故意想歪的,而是常彦说得太含糊,在他那个时代,年轻俊俏的探花郎总是深受笔者们的喜爱,是各类文中最爱描写的一等一风流人物,相比起来大启上下真是正的发邪,民间传唱的戏文全是状元的,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慕强不慕颜。


    只要不是第一名,长得再好也不能娶公主,虽然真的公主也不会嫁给他们中的任何人。


    大启朝的驸马,出了名的吉祥物。


    “快收起你这见不得台面的表情吧,人都走没影儿了。”


    越想思维越发散,直到常彦带着探究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他才吸溜了下笑得快流出来的口水,“没有啊。”


    见常彦依旧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怀疑模样,又先发制人的问道:“老师,陆探花走了我们现在去哪里呀,总不能真如他所言的直接回去吧,柳大叔从幽州来还要和我们汇合的。”


    这下一直被他们话里话外绕得头晕眼花的虎子也看了过来。


    常彦本来还要就他什么闲书都胡乱偷看发表意见,见虎子眼带泪光委屈巴巴的看向自己,终是叹了气,“上车,我们去云遮观借住几日。”


    登车路过松墨的时候,刻意延缓了几步,一直注意着他动向的顾谨安登时就把耳朵竖了起来。


    “回去跟你们五爷讲,让他把那些不入流的闲书放严实点,孩子都学坏了。”


    “啊?哦。”松墨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们五爷有什么不入流的闲书他居然不知道,还有孩子学坏了,哪来的孩子学坏了?好在他自幼就跟在顾良远身旁很是见了许多纨绔,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话中的意思,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此刻正目光清澈的顾谨安。


    不、不能吧?


    可是他能先骟鸡后劁猪。


    嘿呀!五爷怎么能不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呢!


    常彦和松墨挨得很近,声音又极小,所以顾谨安哪怕伸长了耳朵也只隐约听到几个字,什么放什么书的,正疑惑着就看到松墨“嚯”的满脸通红看向自己,眉宇间是从未见过的不可置信。


    怎么了这是?


    没有人为他解答这个问题,他只能带着满腔的疑惑登车了,直到马蹄响起,车轮也再次滚动在略微颠簸的土路上,他抓耳挠腮了半天才忍不住问出口,却只挨了常彦一眼刀,求知不能的他只好缩回脖子,认真的和虎子一起研究起了窗外的风景。


    丝毫不知道自己父亲在刚刚的无形中又给他背了一口黑锅,他要是知道的话……也一定不会替他喊冤的,虽然他满脑子不健康的思想根本不是源于顾良远,而是所处年代的信息太爆炸,但这是能说的吗?所以这口黑锅还是由他爹背好为妙,反正他书房里是有几本收藏的,也不算完全冤枉。


    身后青翠的小松山中,正有一人站在石梯的半道上目送着这辆小小的马车往云遮山的方向而去,幽幽叹了口气后,他忍不住拉起自己的衣袖来闻。


    “真有那么香吗?”明明都是昨夜点的香了。


    细嗅之下,果有一股略带树脂气味的辛香晕绕鼻端,辛辣过后微微带着点甜意,确实是个还不错的味道。


    他最近总是头痛难眠,思绪杂乱,这才特意去云遮山寻了这味香来安神助眠,辟秽化浊的,没想到竟遇上个狗鼻子。


    再闻了闻,也不是很香啊。


    “明夷?你不是要去幽州,怎么又回来了?”身后突然传来疑惑的声音,慌得他赶忙把袖子放了回去,整了整仪态方才旋身以对。


    宽大的袖摆随风舒展,如鹤展如云起。


    作者有话说:陆明夷:好险,差点让人识破我的高冷。


    文中①引用了韩愈《师说》,原句为: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第 49 章 未入学,先结仇


    来人是松山学院的山长, 沈俨,字敬之,泰和二十二年与他同科进士出身, 后得选庶吉士入翰林院和他有过短暂的同僚情谊,不久就辞官归乡兴办学府, 在政治理念上,很多时候他们是殊途同归的,这个是他会受其邀约来此坐馆的原因。


    “路上遇到点儿事儿,就折返了。”他不欲多说, 但架不住沈俨追问,这人天生一副老妈子操不完心的脾气,办学还真找对口了。


    “什么事?严不严重?怎不托人传信来好歹驱车去接你啊,那租赁行的驴可没好的。”


    “其实也有好的。”不知为何想起那匹绝尘而去的大黑驴,让他难得对着沈俨这个老实人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思, “而且他们还有马车,闻说是从北狄来的手艺。”


    “车老三疯了吗?还是以为靠着他那当指挥同知姨娘的姐夫就可摆平一切。”北狄可是才和大启发生过冲突,虽然如今大败之后正积极求和,但朝廷显然不想如此轻易作罢, 此役不仅让幽州损失惨重,还涉及到官员被其策反吃里扒外,不让他们断几根骨头, 举国都咽不下这口气呢。


    “曾杰和恒王一同去了京中献俘, 可不就让曹正伦一人独大了,也难说。”


    曾杰是恒州府的都指挥使,此战北狄之中也立了大功,而曹正伦则是恒州府的指挥同知,指挥使不在, 由他总领全州大小一应军情。


    “不是还有贺文宣的吗?他这个知州是摆设啊,幽州的前车之鉴是半点不害怕?”


    “和你说了玩的,不过一架新上了漆的青帷马车,他就一个当如夫人的的姐姐,哪里来的天大本事能在萧定礼眼皮底子搞一架北狄做工的马车,再说了就北狄那不毛之地,做工再精致也比不上我大启,哄傻子用的。”


    见他真上了火,陆熠也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欺负老实人,急忙收起玩笑认真解释。


    “唉哟,吓我一跳,我就说大启这官场也不能破烂到这程


    度啊。”定了定神的沈俨又觉不对,陆明夷一向都骂他迂腐无趣,什么时候能有这好心情和他开玩笑了,被压迫久了老实人也忍不住要作上一作,“他哄的那个傻子,不会是……”你吧。


    “怎么可能,他就是真瞎了眼也不敢欺哄到我头上来,相反,我是救那群傻子于水火的人。”


    话未说完,就被陆熠截口打断,这让他觉得更有猫腻了。


    车老三哄不到陆明夷是摆明了的事情,这大公子除了脾气怪以外就是眼力好,系出名门的他要能被乡野里这点拙劣的骗术给骗了,才是惊掉人眼球的事情,那他就算站在朋友的位置上帮他义愤填膺,也忍不住要去访访车老三是吃了什么突然脱胎换骨了起来。


    只是让他改变主意突然折返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难不成还真是那群被他救之于水火的人?


    “没什么,也就新收了个小弟子。”摆摆手,全然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向书院走去。


    “在哪儿!”这下沈俨彻底绷不住了,前后左右找了一通都没有发现第二个人,以为又被骗了的他都忍不住对陆熠投了愤慨的目光。


    就算他老实,也不能逮着他一人欺负吧。


    “六岁,进学三月,刚刚学到《四书》,不过能诵会默蒙学书册,虽不及我当初,勉强也能过得去,顺手就收了。”


    听听,这炫耀的味道他隔了三丈都被熏得够呛,还说什么不如他当初,才六岁,入学三月就能学到这地步的要不是从他陆明夷口中说出来,他都以为是无稽之谈。


    不过……


    “人呢!”如此神童他也想要见见,最好拐到书院里来读书。


    “被他另一个老师带走了。”


    轻飘飘的声音如重锤锤在他的心口,再端方持重的人此刻也维持不住表面功夫了。


    “你弟子你不带回书院反让别人带走了,你算哪门子的老师!”


    此刻从书院门口路过的学生有幸目睹了他们向来严肃的山长跳起来双手掐住了向来孤傲的陆先生脖子,似乎意见不合意图“手刃”,这则小道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书院,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最终还是被传闻中的受害人一纸堂测才压了下去。


    事后众学子懊恼不已,果然,同情谁都不该同情这一位,就这凶残样子哪里用得着他们同情的,就连山长多半也是被他逼得忍无可忍了。


    风言风语刚有了个苗头,又喜提一份新的试题。


    啊啊啊,救命啊,有人意图以试题杀人!


    学生怨声载道,就连一时冲动躲了两日风头的沈俨也忍不住忐忑上门委婉询问。


    然而听听陆明夷说的是什么。


    “无事,不过是给弟子布置功课时顺手为之。”


    这是人话吗?相较于对突然就收了弟子的好奇,更多人还是想知道他弟子是谁能不能拉出来套了麻袋暗打。


    不出意料又再次传遍书院,成功的让刚收到两份新鲜出炉功课的顾谨安尚未进入学院,就吸引了一大批的仇恨。


    而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插曲的顾谨安正愁眉苦脸的拿着这两份题目,哀叹不已。


    不是说每旬一次吗?怎么他才在云遮山住了两日就来了两份,大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讲信用。


    “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再住下去不会源源不断吧,这也太可怕了,他今早练字的手都还有些酸软呢。


    “怎么,你想家了?”坐在一旁悠哉悠哉品着茶的常彦很是惊讶,明明刚到时还央着他多住几日的,怎么两日就腻了。


    不过看了看摊在他身前的试题,他瞬间又悟了,这哪是想家啊,分明是厌学了。


    “那不成,我们和虎子爹约定好要等他的,是不是呀虎子?”


    “对对对,得等我爹呢,这里吃得好住得好又有趣,安哥儿你就别急着回去了。”一听到提起他爹,虎子恨不得化身常彦的小迷弟,又是端茶喂水又是拿点心给他吃的,殷勤服侍的同时还不忘劝说小伙伴。


    那是你吃得好玩得好,都没发现我才在这住了两日就沧桑不少吗?


    来自伙伴的背刺让顾谨安很是痛苦,但虎子爹没回来有什么办法,只能继续熬着呗。


    看他带着十二分的愤怒投入到解题之中,常彦开心的就着虎子递来的杯子喝了口茶,没办法,双手骨折的他尚不能独立进食,好在徒弟虽然被人分去了一半,虎子倒是个乖孩子。


    既然他志在武举,自己要不要趁此机会教他一点兵法谋略,他对此也小有涉猎。


    至于顾谨安,有陆明夷操心他的学业,他乐得个清闲自在,恨不得这样的日子多过几天呢,就是战后云遮观的香火钱又涨了,和他前段时日静养居住时不是一个天下一个地下,也相差无几了,住久了他有些负担不住。


    怎么这世道,神明都开始向钱看了,说好的清静无为呢。


    就在常彦思索着下次陆明夷再派人来送功课时怎么开口让他给自己捎两本兵法过来,两位毫不知情的难兄难弟一起打了个哆嗦,感觉天气怎么一下子就凉了许多。


    不过后续两天书院都未曾有人前来,就连顾谨安做好的功课都是由观中的道士帮忙去送的,他倒是有心想要自己前去,只是和虎子相约走到半道,就听到上山游玩的人中有人在讨论该怎么找到他们先生新收的弟子黑打一顿,抱着听八卦的心思跟了一段路,才后知后觉对方说的那个人是自己。


    吓得他赶忙把手中的功课往路边疑惑看着打量他的小道士怀里一塞,破财免灾的让他帮自己去送了。


    不是他不想去问候新得来的老师,而是这老师太厉害了,偷懒教学的同时还能给他这未进门的弟子拉这么一大波仇恨,他要真傻愣愣送上门去不得被这些磨刀霍霍的书生给活剐了。


    所以在陆熠算着时间摆了一桌好吃的,顺带喊上沈俨静待小徒弟上门炫耀时却等来一个道士的那种场景他今生不想再回忆。


    以至于他展开纸张看到那笔不怎么突出甚至还有点点难看的字迹时都体验不到绝望,在沈俨充满“就这”的疑惑目光中看完题解,他才微微松了口气,起码才学是真的,自己并没有上常怀远那糟老头的当,但这不妨碍他当晚就杀上了云遮山。


    彼时做完功课难得有片刻闲暇的顾谨安正拿着小棍和虎子一同在院中画今日常彦才和他们讲过的锥行阵,阵法刚刚根据文字描述绘出了个大概,就被人从中阻扰宣告失败。


    两人愤愤抬眼一看,面前站着的人正是穿了一袭月白色交领长袍的陆熠,淡淡的蓝色在如火的夕阳下几乎要湮灭无色,显得他整个人都格外淡然,但不知为何,顾谨安心底的警报却拉到了最响,唯有虎子,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阵法。


    “陆先生,您怎么把我们刚画好的阵法给破坏了,画了好久的。”


    “不锐不入,我看你们这阵法还欠缺点火候,不化也罢。”随意将手中的竹条抛落竹根处,陆熠笑语道。


    这下连虎子也忍不住抖了一下,无他,就是觉得不太正常。


    不过他也没觉察出到底是哪里不正常,只是感觉有股冷风吹,倒是顾谨安一下子听出了这是冲他来的。


    “还请老师指教。”


    “就和你的字一样,根基不稳,结构松垮,一冲即散。”这世上怎么会有写的这般难看的字啊,那题解看得他是眼前白一阵黑一阵的。


    好吧,又一个嫌弃他字丑的人来了。


    顾谨安悻悻然的低下了头,这没天赋的事儿,可不得以勤补拙,徐徐图之。


    “怎么,你都有胆不来拜见老师,还不许老师点评一下你的字。”见他低头,以为是太过言重打击到他的陆熠又有些后悔,到底是亲收的第一个弟子,比起书院里的那些学生来,他还是多几分耐性的,不然早撂开手不管了,何至于这大晚上的还爬了座山。


    本是声讨的话语愣是带上了几分别扭的情绪,让顾谨安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


    委屈。


    原来源头在这儿呢,那他就放心了,字丑不丑暂且搁置,要提起他不去亲自拜见的事儿,他可有三天三夜都诉不完的苦。


    “老师,我原本是去了的,可、唉、您得给我做主啊。”低着头在陆熠看不到的角度挤了挤眼睛,再抬头时就是一双水汪汪的委屈目,配上一波三折的语调,很有些被欺负惨了的调调。


    “这是怎么了?”这下倒是陆熠有些慌了,以为他是在路上受到什么欺负,愣是把周边的治安环境回忆了一遍,两座山峰相继不远,且都远离村镇,方圆十里内只有他们松山书院和云遮观,他们书院的学子虽不成器,但在沈俨这个绝对正值的山长治理下,整体学风还是不错的,倒是云遮山中鱼龙混杂,要真是上山的人欺负了他小徒弟,他得去找老牛鼻子好好掰扯一下。


    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奔着兴师问罪来的。


    见陆熠神色带着担忧已然没了最初兴师问罪的模样,顾谨安在心中小小比了一个“耶”,不管这个眼药上不上得成功,但稳住对方情绪的第一步是达成了。


    稳住陆熠情绪的下一步,自然是好好告一下某些人的状,虽然还没付诸实践,但他们今天敢密谋套人麻袋,明天就敢杀人放火,他这是拯救以德报怨,拯救即将失足的少年,又或者青年?


    那几个人年纪有大有小,但从其言语可以得出松山书院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抱着和他们一样的想法,那错杀的几率就很小了。


    不好意思,各位学长们,我跟我爹斗智斗勇,苦练多年的说话艺术今日就要派上用场了。


    第 50 章 天赋不行?我看是你不行……


    于是在顾谨安一番不缺真实但绝对添油加醋的叙述(告状)之下, 陆熠成功相信了书院学子因他接连两次堂测要对他小弟子下黑手的事情。


    “好啊,这群混账破不好题不思进取也就罢了,居然还筹划到了打击报复幼小之上, 我看是最近太松泛让他们闲得都没事儿。”陆熠一听欺负人的居然不是云遮观香客而是自家书院的学子,顿觉面上无光, 决定回去就好好和沈俨说一下整肃学风的问题,顺便再整理几张考卷,正好借着秋闱的风头,让他们也感受一下氛围。


    这不会又要出新的题目了吧?


    要不说有人就该是天生的师徒, 陆熠神色一变,顾谨安第一的反应不是嘻嘻,而是害怕。


    不过聪明的他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唯恐陆熠想起还有个他顺手又给他一份答题大礼包。


    顾谨安心存幻想,但架不住陆熠想要严师出高徒, 在做好对不省事学生安排后,又记起来嗷嗷待哺的小弟子。


    这也是个不省心的,他陆熠起点是高,所以从来不轻易用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学生, 混迹书院这么些年他也没少遇到榆木疙瘩,但能将字写得这么丑又没特色的,顾谨安能够名列前茅。


    “你的字绵软无力, 胖而无骨, 以后需得苦练,我会挑一些名家字帖给你,将楷书练出胫骨之后,再思其他。”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先让顾谨安从临摹开始, 也不知常怀远怎么教的,自己的字也不差,怎么教出的人会这么伤眼睛,多半是顾着和他炫耀只重学识,把字这一最能赋予文人灵魂的重要环节散漫了,初学者字丑,可不是这种丑法的,顾谨安这明显是一种入门就没入对又被强行扭正的别扭感。


    “老师有给我整理一些,如今正练着。”楷书写得好的大家无非那几位,适合蒙童临摹的又要再做精简,顾谨安这是在委婉提醒陆熠。


    “常怀远给你找了?他找的哪几位的?”闻言陆熠顿了顿,满眼都是既有学习怎么还是这一副鬼样子的震惊,待顾谨安腼腆的说出几个耳熟能详的名字之后,他脸上见鬼的神色更浓重了。


    合着这字还真是经过认真指导的?常怀远行不行啊,要不要这么误人子弟。


    至今他仍然不知道顾谨安是最纯粹的没有天赋,只怀疑常彦没有教好,毕竟读书厉害得和他当初不相上下的孩子,他再学不好字,又能不好到哪里?


    对,一定是常彦的问题。


    在顾谨安忐忑等待之间,他已在开始思考直接把他留在身边学习的可行性。


    豆丁点儿的孩子,不会穿衣洗漱都要他帮忙吧?他这么大的时候,可是足足有四位侍女照顾的。


    不行不行,太麻烦了。可这字也实在太难看,要是再让常怀远这么教下去,不会童生试都过不了就因字被落卷了,到时他陆明夷的脸往哪里搁。


    此刻的陆熠陷入天人之战,留不留两个念头疯狂在他脑中拉扯,就在他感觉自己都要分裂的时候,趁着他们不注意悄摸跑去寻常彦的虎子带着人回来了。


    足见除了在读书和他爹问题上略显幼稚,绝大多数时候虎子还是很靠谱的。


    “常怀远!”他一出现,陆熠就弃了顾谨安直奔向他,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悠着点留心我的手,多大年纪了还毛毛躁躁的。”其实他这副模样在顾谨安说功课已托人送去后他就早有预料,但就像丑女婿总要见岳丈,丑徒弟也总要见老师的,他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怎么能只让他个人受荼毒。


    只是陆熠这怒气方向不对啊,不冲那小子怎么全冲他来了。


    “你这手有什么好留心的,折了最好省得误人子弟。”话这样说,临近他身前时陆熠还是有意识的停顿了一下,站定的位置刚好和他有一米之隔。


    “我误人子弟?”疑惑了一下的他瞬间找到根源,看向正默默装鹌鹑的顾谨安,“你没有老实交代?”


    “我很老实的。”


    “那就是没交代。”


    啊摔!人与人之间果然就不能太熟悉,他这屁股都没抬,老头就知道他拉了啥,迎风流泪有没有。


    “你们俩打什么哑谜?是谨安你没有对我说实话。”陆熠从来不笨,常彦和顾谨安的对话一出,他就知道自己八成被这个小东西骗了。


    不去亲自拜见他还栽赃到书院学子的身上?太幼稚又容易被识破的手段他三岁就不屑用了,不该是这个,那又是什么?


    “都是真的。”第一次发现陆熠的目光还是比较有威慑力,比他爹和常老头都强,难道是做过官的原因?不过他可没说谎,顶多是有所隐瞒外加艺术加工。


    “那你和你陆先生说了这么多真的,就愣是没透露一句自己习字天赋不行的事情?”


    “可是勤能补拙的事情,怎么扯到天赋上去。”


    顾谨安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地,就是没看常彦和陆熠。


    “他,天赋不行?”相比于常彦的泰然自若,陆熠就有些风中凌乱了,伸手从袖中掏出一物迎风一抖,顾谨安眼尖的就看出是自己的功课,看地的神情更专注了,说实话,写这两份功课的时候他绝对是用了心的,就想给新老师留个好印象(其实是怕每天划大字的功课又增加),但目前巅峰的实力就如此,再认真也描不出一朵花来。


    “只学了三个月能有这水平你和我说天赋不行?”


    “那你一定没有见过这个。”常彦看都不看他手中迎风招展的纸张,变魔法似的用近两日来微微可动的小指与无名指夹了一张写满了墨团的纸张,小幅度的对着陆熠抖了抖。


    “这是什——么……”接过来翻开一看,陆熠眼睛瞪得像铜铃,夭寿啊,还不如不看。


    “来自好友的珍藏一张。”


    “你管这个叫珍藏?”一团团墨迹大小不一,但凭他眼力惊人也能看出是自己收到功课字迹的未驯化版明明每个字都对,但笔端的落点用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孩童习字之处不都是这样吗?怎么你如此激动。”


    “我不是!很多人都不是。”迅速否认之后他还不忘给其他


    人也正正名声,他们的字迹或丑或乱,但绝不是这种有字形没字样的。


    “那你不能避免有些人是啊。”此刻的常彦完全一副历经千帆皆但淡然的模样,要不是双手受伤,硬件不支持,他只怕要捋一捋胡须来配合这个风轻云淡的表情。


    “也是,成长总避免不了要走下弯路的。”


    看着他这明显刻意气人的模样,陆熠捏着纸张的手松了又放,憋了一肚子的气和难以置信居然神奇的消散了。正如初见时顾谨安所言,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①若是弟子样样精通,还要他们这些老师做什么。


    “说到底,还是你不行。”


    “希望你过段日子,也还能保持如此的自信。”常彦很欣赏他此刻的姿态,和当初自己面对顾良远时也没有什么不同,“要不,就把他留在这里随你学习,焚膏继晷的练到考试之时,怎么也能写出一笔虽不惊艳也能让考官无话可说的台阁体了。”


    “看不起谁呢,我陆明夷一手好飞白还能失传了。”不让人惊艳的台阁体还用练吗?这不抱只狗丢纸上划拉那么久也能划拉出来。


    “拭目以待。”说得好像除了陆明夷就再没其他能把字写好的人一样,他那在兰溪上乐不思蜀不知道回来了吗的贤弟哭晕在隔壁。


    不过,也该回来了吧?


    够了,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头子,能别这么埋汰人吗?当他不存在?六岁就不要面子了?


    两人较劲儿偏拿他做筏子,顾谨安脸都鼓成包子,但到底字丑没有底气。


    而且此刻陆熠和常彦的交流已接近尾声,顾谨安完全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就怕轻微点动静,就会让陆熠重提常彦来之前的话题。


    他现在的腕力,认真练完常彦布置的书法功课已是相当勉强了,要是陆熠也再来一件,他多半得废。


    揠苗助长可要不得。


    心中疯狂的把读书时代看过的免点名玄学过了一遍,但陆熠在嫌弃的看了一眼尾指颤颤的常彦之后,目光还是移向了他。


    不要——


    “你去观中找个小道士,替我往松山送个信儿,让他们派人来接。”


    还好,只是让他送信。


    顾谨安抬眼看陆熠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就是随口一吩咐的样子,就差用手拍拍胸膛,舒出口气后就给虎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了他们住的小院,打定主意陆熠不走他不归,云遮观大得很,随意找个亭子也能应付半晚。


    不过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行啊陆明夷,心计都用到小孩身上了。”


    常彦的调侃陆熠根本不放在心上,看着两小孩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门外的路尽头后,提步就向屋内走去。


    “你这人,真是半点不讲究,哪有主人在旁问都不问自个就往人家屋里走的。”追上去的常彦絮絮叨叨,但也着实好奇陆明夷特意支开顾谨安要和他聊什么。


    而带着虎子四处溜达一圈也没寻到一个闲暇道士的顾谨安站在大殿之外听着其中传来的“嗡嗡”诵经声,这才才惊觉刚刚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


    每日酉时是观中道长们做晚课的时间,一时有八刻,如今才酉时六刻,待他们散出来,也还要半个小时。


    “啊?那我们还是在这里等一等吧,刚刚一路跑去找常先生都累了。”


    虎子闻言先是疑惑了下,随即就跑去大殿侧边的花坛边坐下,还不忘擦擦上面的尘土让顾谨安也坐。


    “不回去啊?”虎子这个表现倒是让顾谨安有点小惊讶,按照他一贯的脾气不该是先回去告知陆熠目前的情况后再来接着等吗。


    “回什么回,陆先生那么明显的调虎离山,我不信你没有看出来。”抬眼瞥了他一眼,虎子满脸都是“小样儿你还试探我”的嘚瑟。


    “行哈,不愧是被调离的虎,看来这一天的兵法没白学。”向来能玩在一起的人就出不了两个品种,顾谨安听了虎子的言语怪笑一声,一屁股做到他身旁的同时还不忘伸手勒着他的脖子。


    “这调虎离山还用学了兵法才会吗?往日我看戏的时候早就懂了。”抬手回勒。


    “哦,那就是天赋异禀深藏不露,赶明儿我就教你写字,搞不好柳大叔回来都要被吓一跳,武举拿下拿下。”用力,胳膊被卡用上另一只。


    “就你那笔接连被两个先生嫌弃的破字?算了吧。”架住他另一只手的虎子嗤笑,他刚刚是没敢发言,但该听的一字不落,想不到啊,他们中最聪明也最受人喜欢的安哥儿也有这么被人嫌弃的时候。


    “那你就错了,嫌弃我的老师可不止两个。”算上他爹和前世的书法老师,怎么也能凑桌麻将。


    被完全封死的顾谨安用了用力,脸都挣红了也没能摆脱虎子的钳制,只能举白旗求饶,两人就这样托腮坐在花台边沿上,直到晚课结束的道士出来,才上前说了他们的请求。


    说时两人还有些忐忑,尤其是顾谨安,这两日他可是看尽了古今许多道观佛寺一脉相承的传统,就怕这仙风道骨的学道之人突然给他掏出个二维码、啊呸,功德薄来,让他要求办事就先给仙神门捐个衣角。


    好在陆熠似乎是他们观中的常客,一听是他的活计就有人自告奋勇的去了,上述抽象的想象并没能成为现实。


    至于常彦和陆熠当晚谈了什么,被调离的顾谨安并不知情,他猜测不外乎就是自己出身之类的,毕竟初见时陆熠的问话就很不寻常,又是当过探花的人,顾是国姓,他又和皇帝一个字辈,认出他出生宗亲很正常。


    后面直到虎子爹回转,陆熠都没有再出现过,直到他们离开云遮山踏上归程,他才在出现在了两山之间的分叉路口,不像送行,倒像自己也要远行一样,牵着的黑虑赫然是不久前虎子爹才归还给租赁行的“滚沙驴”。


    在与常彦简单闲叙之后,就将悬于黑驴背上的一个大发木匣给了顾谨安,要不是虎子从旁搭手,他一个根本捧不动这么一个匣子。


    “陆先生,这是什么?”感受倒份量的顾谨安有些好奇,神神秘秘的总感觉不太妙。


    “待我离去后你再打开。”


    眨了眨眼的陆熠骑驴而去,昨夜才下过一场雨的群山青翠,蜿蜒向北的古道芳草萋萋,与他飞扬的发带交融成景,让顾谨安有了一种潇洒又沉重的感觉。


    不过……


    “老师,陆先生往北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出自韩愈《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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