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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宗室子的科举日常》百合耽美小说_棠落辞

    第 31 章 他就是豁出这张脸不要,……


    “五爷, 常老爷来访。”


    松墨轻叩门板的声音让正为儿子头疼不已的顾良远精神一振:“怀远兄归家了?快快有请。”


    说完,就将手中的满是伤眼大字的纸张随意一扬,迅速起身亲迎了出去, 那速度,让被扬起纸张糊了一脸顾谨安叹为观止。


    他大伯上次来, 都没见他爹这么积极的。


    不过……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偷偷溜走了。


    “你要去哪里?”


    顾良远迎着许久不见得常彦进来时,一眼就看到贴着墙壁狗狗祟祟的顾谨安,腰间书包上咧嘴啃笋的食铁兽正直面着他们,像无声的挑衅。


    只想捂脸的他根本不敢看老友此刻的神情, 生怕儿子接下来又作出什么让他丢大脸的妖来,急忙将他喊着,没想到他一出声,小子浑身一震走得更快了,甚至路过门口他们的时候, 都刻意背对着企图掩耳盗铃。


    “给我站住!”


    “哎呀,别掐脖颈。”


    “还不快拜见你常世伯。”


    “世伯好。”


    被掐住后脖颈的顾谨安艰难转身,笑得甜甜的对着常彦挥了挥手,本以为他爹自此就会放他离去, 没想到脖颈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搞什么?再掐他可要闹了。


    “贤弟啊,你这个儿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有趣。”看着正和父亲张牙舞爪的小子, 常秀才羡慕的捋了一下稀疏了许多的长须, 他此生子嗣缘浅,仅得了个女儿还外嫁了,家中就他和老婆子两人,本就有些过分安静,经此大难之后更觉孤寂。


    “犬子无礼, 让怀远兄见笑了。”


    顾良远忍着咬牙切齿陪笑,每次常兄一来这混小子就不干人事,这是故意想把他看中的老师气走吧。


    做梦!


    他就是豁出这张脸不要,也要把这混小子甩出手去。


    明明超乖巧但又荣登狗儿子宝座的顾谨安很无奈,不知道他爹为何那么热衷骂自己是狗,骂人总将自己骂进去,也是古今家长们能无视时空的一大共同点了,能怎么样,惯着呗。


    自以为隐蔽的撇了撇嘴,发现有道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循着目光看回,却被对方突然暴瘦的模样吓了一跳。


    这,还是他记忆中那个虽古板却文雅的常秀才吗?


    与上次见面时比,整整瘦了一大圈,以至袍子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落落的,原本保养得还算得益的面孔也完全干瘪,蜡黄的肤色之上甚至浮现了几颗黑色的斑点,灰白的胡须像是一把干枯的稻草,唯有一双眼睛,虽因消瘦窝陷,但依旧留有往日的神采。


    固执又坚定的目光,很难让人依旧存有学生魂的他不得不为之心惊,还好他不想当自己的老师。


    心提了又放下,但还是忍不住探究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数月就让一个好好的人变成这皮包骨的模样,听闻还去了道观常住。


    “贤弟谦虚了,孩子就是要活泼点,安哥儿这样子就很好。”觉察到孩童眼中惊诧的目光,常彦不着痕迹的偏了偏身子,刚好让顾谨安直视不到他怖人的脸庞。


    也是他考虑不周了,如今这幅骷髅模样,怎么还往有孩子的人家走动。


    常彦懊恼时,顾谨安也正疑惑他怎么突然就把脸转过去了,只是二人随即都被顾良远带着惊喜的声音惊了一跳。


    “怀远兄这是考虑清楚终于想要收徒了吗?”


    怎么突然拐到收徒的话题上去了?


    一老一少两人疑惑的对视一眼,确认自己并没有错过什么言论之后,又齐刷刷的看向顾良远,企图寻求他突然跳题的原因。


    可对方却在滔滔不绝的推销着,像丝毫没有感受到他们疑惑的模样。


    要不是亲耳所闻,顾谨安都不能相信这些通篇都是夸赞自己的话居然出自于向来最嫌弃他的老爹之口。


    别说,听着还挺爽的。


    只是听着听着,他就浑身不自在了起来,除了常彦逐渐揶揄的目光,还有他爹这大有黄河泛滥不可收拾之态,让一惯自诩脸皮比墙厚的他都遭不住了。


    直到他爹把他三年科举,六年状元的豪言壮语都拿出来分享,惹得常彦哈哈大笑之际,他终是忍不住捂着脸蛋夺门而逃了。


    坏爹!


    跑到院中狠狠踢了一脚空气,又胡乱比划着打了套醉拳,他才在群鸡关爱智障的眼神里沉稳回屋了,只是进屋之后被褥又成了他的发泄工具,很是捶打扑腾了一番之后,才让满脸的臊意下去了大半。


    他的豪言壮语虽不是胡乱说的,但为哄他娘开心是有夸大成分的,自家无人涉足科举听听笑过也罢,怎么还拿到人正儿八经的考试的人面前说,真是太让人羞耻了。


    以后可让他怎么面对常秀才啊。


    “这小子,还害羞了。”一把没拉住让儿子溜了的顾良远干笑,“但怀远兄你放心,我可以拍着胸脯向你保证,这孩子于读书一道是绝对有天赋的。”


    都夸到这份上了,再不收就太不礼貌了吧。


    看着笑得郁气都散了不少的老友,顾良远默默在心中祈祷了一番,他真是不想再带小孩子了。


    而且他儿子不装傻之后真的聪慧太过,让原本经义学得就不怎么样的他实在有些难以招教了,为了不在他面前露怯,他都悄悄捡去书本温故知新,连最心爱的画卷都许久未碰了。


    再这样下去,他感觉自己离郁结于心不远了。


    等等!


    他老友拿在手中的东西是什么?!


    “贤弟,这莫不是你聪明绝顶儿子的墨宝?”


    虽然有些不成字,但于初学者而言也能勉强看看,但前提这个初学者不能是别人口中万里无一的天才。


    “


    ……我说是我小儿子写的你信吗?”


    死手,当初怎么不好好收着偏要随手一扬,若时间可以倒流,他一定将它撕成粉末随风散去。


    “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幼子如今未满半岁吧,可真是天降奇才啊。”


    听出常彦口中的揶揄,顾良远急忙上去哥俩好的揽住他的肩膀,被手下的骨头硌了一下,心酸常彦运到极差的同时,更坚定了要让他收下儿子为徒的决心。


    就是为了老友,也该让他收下灿若朝阳的儿子,说不定阳光一至,漫天的乌云都会消失殆尽。


    “怀远兄,我这儿子于书法一道的表现确实有些欠佳,但在读书一道上确实天赋极佳,不瞒你说,认真学起来不到一月时间,《三字经》、《千字文》等启蒙书记倒背如流不提,如今已能独自翻阅各类书册。”


    “此话当真?”若是真的,那可真是天纵奇才啊,不善书法这种小小的瑕疵,完全可用苦练台阁体来弥补。


    “良远自不敢欺兄,如若不信,大可叫他来一试便知,学问这东西,从来做不得假。”见他沉思不语,顾良远又为自己搭起的炉子添了把柴,“怀远兄,这学生你收下可是不亏的,你我挚交,也该知道我书画善可,但于经义一道实在无甚涉猎,孩子有心科举,跟着我多半要被耽误的。”


    顾良远的语中带着诱惑,常彦自然是心动的,尤其一抬头就看到那小子在院中活泼的模样,更是稀罕得不得了,只是他向来时运不济,若真收了这孩子,再将霉运传给他,那就不美了。


    所以哪怕再怎么心动,他还是按捺住的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收学生的打算,而且他跟着我,何尝不是另一种的耽误,安哥儿有心科举,最不该和我这样考途不顺的人扯上关系。”


    “怀远兄……”


    顾良远想说自己并不在意这些,常彦的科举之路是坎坷了点,但真才实学是毫不掺水的,而且儿子明显怵他,相比起那些怪力乱神之语,要找这样一个既有学问,又能压住的人更不容易。


    “……容我再想想吧。”


    常彦最终没有松口,转而和顾良远谈论起山中趣事来,只是在提到于其中偶遇的一故人之后,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是了,那人提过自己在隔壁的小松山授课,或许可以引他为安哥儿之师,只不过他这贤弟,是否舍得将孩子送往相距百里外的地方读书。


    果然,他只略略一提,“容我想想”这句词就成了顾良远的了。


    “那人出身名门,师承大家,不止风姿高雅,学识也远在我之上,于科举一途,更是有着极为独到的见解,虽不知如今为何会在寂寂无名的小书院中授课,但若能让安哥儿拜其为师,学到的东西绝非我能传授的,贤弟若是同意,我愿亲携安哥儿上门拜师。”


    见顾良远犹豫不决,常彦叹息一声,缓言道:“如今战事正急,松山靠近前线,倒也非拜师的好时机,贤弟还可仔细斟酌,只是在此期间,千万不要落了安哥儿的学业,尤其是这一笔字,还得抓紧练习。”


    世间有大才者,择徒往往也十分严苛,不然就算他厚着脸皮登了对方的门,也无济于事的。


    “那在此期间,不如就由怀远兄代为教导我那孩子如何?”


    顾良远的确是不想让儿子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但去与不去,具体还是要寻求一下娘子及孩子自己的想法,所以并没有把回绝的话说死。


    就算常彦推荐的老师极好,但私心里还是希望他可以成为自己儿子的老师。


    再说了,他们这样的出身,就算科举登顶也注定到不了高位的,既如此,何必舍近求远,说不定教上一段时间,就会被他儿子的聪慧所俘虏也未可知。


    虽然时常被气到跳脚。


    哪怕知道顾良远是在温水煮青蛙,但想想那人挑剔的性子,他也觉得自己亲自带一段时间的顾谨安会更好,了解他的天分是必要的,纠正其在书法一道上走的弯路更是势在必行的。


    他这贤弟明明书法造诣绝佳,怎么教起孩子来这么胡来,若再让他这么教下去,就算是天降奇才,也得瘸腿了。


    “行啊,那我就先带上他一段时日,待到战事平定,再带他前去拜师。”


    “太好了!”顾良远激动拊掌,接收到常彦无奈的目光后,才收敛的捋了捋胡须,“那以后安儿就托付给怀远兄了。”


    “不过略带几日,哪里就但得托付二字。”常彦学着他的模样也捋拉客捋胡子,虽已是跳了他的坑,但也不能让他这么理所当然。


    “但得但得,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哪有但不得的道理,我这就叫那混小子来给你磕头。”


    说完不待常彦反应,就火急火燎的出门去了,还不忘交待松墨照顾好他,完全一副怕他跑了的模样。


    “也不知你家安哥儿是干了什么,怎么把他这当爹都逼成这样了。”


    顾良远的性格一向活泼,但也不是完全沉不下心来的人,小小稚子开蒙应该不至于如此啊。


    他对顾谨安的兴趣又提起了许多。


    “我家哥儿只是活泼了点……”


    面对常彦的发问,目睹过父子教学日常中种种鸡飞狗跳场景的松墨笑得勉强,他不明白怎么喊哥儿这种事五爷要亲自去,反而把他留下来待客。


    作者有话说:啊喂!孩子真的只是活泼了亿点点啊~~


    第 32 章 拜师?临时的!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睡得着, 快起来跟我去拜师。”


    “拜师?拜什么师!”


    本只想蒙着脑袋沉淀一下的顾谨安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睡着,被他爹从被窝里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懵懵的,但随即又因对方的话睁大了眼睛。


    “你睡傻了吗?当然是拜教你学习的老师啊。”


    唯恐常彦跑了的顾良远一见儿子这副模样, 更是有些着急上火了。


    这傻了吧唧的,会不会被退货呀?


    “……教我学习的, 不就是您嘛,这有什么好拜的,要不我搁床上给您磕个头?”


    看了看微暗的天色,发现自己并没有因突然睡着混过一夜后, 对要拜师的人他心中也略微有了答案,只是前一刻都还在发愁以后见到他怎么克制羞耻,后一刻就要拜他为师着实让人遭不太住。


    觑了觑他爹的神色,试探着说道。


    “快起来!”


    见他懒洋洋地真打算跪下给自己磕一个,顾良远不客气的隔着被狠扇了他一巴掌。


    “……您真要让我拜常秀才为师啊?”


    直到被他爹拖到院中被晚风一激, 头脑重归清醒的顾谨安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不是你自己嚷着换老师的。”拖着他向前走的顾良远眼风都没给他一个。


    “可我也没说要换……当老师啊。”


    嗫嚅的话瓮在喉中,但顾良远还是听出了他说的是秀才二字。


    停下身,回过头来眼神危险的看向他:“怎么,觉得自己聪明得举世无双, 秀才教不了你?”


    “那倒没有……”


    略微瑟缩着挠了挠脑袋,虽然常秀才蹉跎多年都未考得和举人当当,但这年头的秀才也是很厉害的, 起码这周边村庄内, 他还没见过第二个,以秀才的学识教他这个刚入学的小童,怎么都够了的。


    只是他平生最怵的就是固执又认真的人,刚好常秀才两样都占了,他觉得自己有点消受不起, 要是他的学识能和他爹的性格中和一下就好了。


    “没有最好,不然你娘亲种在院中的桃树又该新换一株了。”


    “为啥?”顾谨安不解,他爹最近是赚了大钱吗?居然都惦记起给他娘新买一株价格听了都让他打抖的碧桃了。


    毕竟这株花那么多银钱买来连花都没怎么见过几朵呢。


    “因为把你吊在树上打伤树啊。”


    说完又头也不回的继续拖着他向书房走去,半点不关心背后气成河豚样的他。


    倒是路过江娘子屋前时,被听到动静的翠羽抱着孩子隔窗打趣了几句,她怀中的谨宁看到看到她笑,也咧着张没牙的嘴傻笑。


    最后还是他的亲亲娘亲出面,才让他逃脱了继续


    被父亲拖行恐吓的尴尬场景。


    “好了,你拖着孩子像什么样儿。”说着,又为顾谨安整理好刚刚有些凌乱的衣领,柔声道:“快去吧,别让先生等急了。”


    “嗯嗯,娘亲我去了。”


    就会装乖!


    顾谨安听话的模样让顾良远忍不住牙痒痒,但到底看在娘子的面上,拍了拍他的头就先行迈步离开。


    “娘亲,您看,又打我头~”


    走出没两步,果然又听到了独属于他大儿子矫揉造作的撒娇声,驻步回首,拳头硬了。


    “别调皮,快些跟上去。”


    看着丈夫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的憋屈模样,江娘子屈起手指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就亲携着他送至丈夫的身前。


    “哼。”


    虽不乐意,但看在亲亲娘子最近难得的温柔笑脸之上,顾良远还是伸手主动圈住了儿子的手,觉察到他不安分的躲避之后,紧紧拽住他的同时又给了江娘子一个温柔眼神。


    “娘子放心。”


    在得到娘子肯定的眼神后,就郑重的拉着顾谨安离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充满鄙视的眼神。


    放心个蛋,在自己家里有什么不放心的。


    但他浑身冒着粉红泡泡的老爹注定是接受不到他这个白眼了,一心只想把他甩给常彦后好好和自家娘子风花雪月一番,他感觉最近整个人都被经义腐蚀,风雅都快散尽了。


    目送着父子两人别别扭扭的牵手进了书房,江娘子和翠羽方才对视一眼,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夫君和安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前世里有怨呢,怎么这么好玩。”


    “娘子又浑说,前世若有怨,今生哪能成父子呢,我看就是一个大孩子和一个小孩子,加起来比我们谨泰谨宁还幼稚。”


    “啊!”


    怀中的谨宁听到自己的名字,又努力抬起肉嘟嘟的小脸应了一声,懵懂又积极的样子再次让两人笑弯了腰,到底顾忌家中有客,互相“嘘”着入了屋内。


    “你给我安分点。”


    进屋的时候,顾谨安听到他爹小声的警告,顺便很是嫌弃的甩开了自己的手。


    本想回一句“我哪里不安分”的他,一抬头就对上了常彦漆黑如墨的眼睛,心中“咯噔”一下的同时,所有的垃圾话都憋回了肚里。


    甚至不用顾良远的示意,他就十分积极的躬身行礼。


    “拜见老师。”


    师味太强没办法,别看他现在浪得慌,前世可是实打实听老师话的好学生。


    这一下积极的,倒是让顾良远十分刮目相看,同时又警惕他是不是想搞什么幺蛾子,整个人都向常彦方向靠了几分。


    倒是常彦,先是看了看顾谨安行礼的模样,又捋着自己的胡须摇摇头:“我不过暂代几天,算不得你真正的老师,毋需多礼。”


    不是说拜师吗,怎么又算不得老师了,这两人怕不是合起伙来驴他吧?


    被他这番话说得摸头不着脑的顾谨安正要起身向他爹问个究竟,冷不丁就被人按着脑袋跪在了地上,脆生生的完成了一个不算规范的三叩首礼,额头被硬冷的地砖撞得生疼。


    抬起因疼痛而泛起生理泪水的眼睛望去,刚好看到他爹十分谄媚的对着常彦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哪有算不得真的说法,怀远兄,以后我这儿子就交给你了,随打随骂,千万当自家的别客气,皮厚着呢打不不坏的。”


    他就知道!


    他爹之前的那些夸赞之语都是虚的,眼看目的达成装都不装了,这幅吾儿虽贱,其寿如龟的语气还真是让人怎么听怎么都不爽呢。


    快点拒绝他!


    看向常彦的目光中透着希冀,希望他如能上次一样毫不留情的拒绝。


    “怀远兄,你看看,还是你和他有缘啊,这小子平常对我都没那么孺慕的。”


    放屁,要是真的是孺慕的话,你何必要把我的脑袋往下压。


    被强行压低了头的顾谨安不敢反抗,因为他爹似乎并没有达到所想要的最终目的,他怕他这一反抗,最终会因跳脱而彻底进入常彦的眼中。


    毕竟这种固执又认真的人,最喜欢给成长中的树苗修剪枝丫了,真要如此,他哭都没地方去哭。


    “既如此,这拜师礼我就先受下了,等来日去见他真正的业师,我再给他好好规范一下君子六艺中的礼之一道。”


    结果最终让他大失所望,上次表现得对收徒十分抗拒的常彦居然就这么答应了,难以置信顶着他爹力道抬头的顾谨安,正好看到两人十分默契的相视一笑。


    喵的,原来真的被演了。


    但什么叫做真正的业师?难道他爹还给他找了另一个老师。


    一想到未来还有一个如同常秀才一样的老师环绕在自己身边,顾谨安脸都皱起来了。


    有心想要问个究竟,可惜敌方不给他机会,一抬头就被常彦丢出的大串问题砸得头昏脑胀,条件反射的回答之后,又稀里糊涂的被赶了出去。


    全程除了回答,连叹气的时间都没给他留一瞬。


    而且哪有问蒙童这些东西的,他这种年纪,不该背点鹅鹅鹅什么的吗,一来就上论语,他爹都没教到的好吗?要不是前世课本上学过一些,多少有些熟悉它的解题思路,只怕就要倒在“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①”上了。


    他觉得这老头多少是有点在点他。


    摇摇头将烦恼甩出脑袋,再次得到私人时间的顾谨安蹦蹦跳跳往他娘亲的房中去了。


    管这许多干嘛,反正能浪一日是一日,先去找弟弟妹妹玩了~


    看着孩童短暂低迷之后又重新神采飞扬,正在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严厉的常彦眼睛一亮,头一次发自内心的对顾良远赞叹道:“贤弟啊,你这儿子,还真是个奇才啊。”


    明明他的问题远超蒙童所知的范围,这小子却能回答得头头是道,虽有些悖于时政的歪理,但细细思来,似乎也非毫无道理,若不是他清楚顾良远的为人,几乎要以为他是故意拿着好儿子来自己面前炫耀的。


    如此年纪就能有此见解,来日必非池中之物。


    若不是他命运多舛,担心厄运会牵连到弟子,这么好的一颗苗子,真舍不得拱手让人。


    “我也这么觉得。”


    自从儿子开始答题后顾良远的眼睛就异彩连连,他是真没想到儿子能到这一步,毕竟老友出的题很多都已超出了他授课的范围,这小子,还真是惊喜一连接一连,若不是那笔烂字实在令人糟心,搞不好他们家还真会出一位进士。


    状元他可不敢想,点宗亲为状元,不是皇帝颠了就是大臣疯了,没可能的。


    “……口水吸吸,你多少含蓄一点。”


    人嫉妒的时候,果然是连优点都会变成缺点的,此刻的常彦选择遗忘当初同顾良远交好正是看中他坦诚的事了。


    “我也没流口水啊。”话虽如此说,但谨慎起见他还是用手擦了擦嘴角,发现真的没流口水之后,心领神会的看向常彦:“常兄要是在嫉妒我有这好儿子,现在反悔收徒还来得及。”


    常怀远什么性格,他还不了解吗?


    看着最为端方守礼,甚至近乎严苛,但实际是个最眼馋别人心头好的人,上次被卡着日期抢走的那副画,他至今都还记在心里,要是他想改口收自己儿子为徒,那画也不是没有重回自己手中的可能。


    看着沉醉在儿子过分聪慧中显然已忘记了到底谁求谁的顾良远,常彦直接甩袖离去:“嫉妒什么?嫉妒他跳脱又字丑吗?”


    再不走,他就要按捺不住心动了。


    “怀远兄,考虑一下嘛,一幅画,我包你能得一个聪明伶俐又乖巧的好弟子。”


    果然是打上了那副画的主意,可惜他已经送人了。


    不搭理的常彦直奔院门而去,生怕慢了半步就会受到诱惑,弟子是真想要,但顾谨安若是跟了他才会真倒霉。


    陆明夷啊陆明夷,你可欠我欠大发了——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引用自《论语学而篇》


    第 33 章 梅子山药糕


    “阿嚏——”


    正趴在摇篮旁观察弟弟妹妹睡姿的顾谨安一个控制不住, 大大的打了一个喷嚏,巨大的喷嚏声中,摇篮里睡乳小豚的孩子们只有谨宁哼唧着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谨泰则完全没有动静。


    可真能睡啊……


    顾谨安收回想要拍哄他们的手,尴尬的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痒的鼻子, 忍不住回忆自己幼崽时期是否也如这般能睡。


    “可是着凉了,怎么好端端打起喷嚏来了。”


    听到动静的江娘子亲拿了一件搭在床沿上的小袍子过来披在他的身上,又担忧的用手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娘亲,我没事的, 就是刚刚鼻子痒了一下。”


    搞不好是他爹又在背后蛐蛐他,想想自己离开时他和常秀才同样意味深长的目光,他觉得很有可能。


    这猜测自然是不能对他娘亲道的,搞不好要挨训,别看他整日没事就和他娘告状, 那可都是基于确有其事的情况下,他娘也乐得看他们父子打闹,要是未经证实就恶意揣测的话,门口的细竹条可不是开玩笑的。


    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衣服, 发现又是一件从未见过的衣服后,他忍不住瞪圆了眼睛:“娘亲,都说让您别给我做衣服了, 多伤眼啊。”


    一想到之前自己还错以为娘亲做绣活是为了补贴家用, 直到不久前新鲜出炉的衣服和书包他才知道自己错的多离谱,感动是真感动,但心疼也是真心疼。


    针线活多伤眼啊,他爹都努力得没让娘亲做活补贴家用,他又怎么好意思让她为自己做这么伤眼的事情, 当即就缠着江娘子让她不要再给自己亲做衣服了,可惜又一件新衣摆在眼前,显然自己的当时的话并没有被他娘听进去。


    “就一件衣服,能费多大劲儿,来,转个身给我看看合不合适。”此刻江娘子对他的话依旧不以为意,针线活她自幼做惯了的,甚至现在动针的地方还没有闺中多,而且除了针线更没旁的事儿,哪里就有儿子眼中这么辛劳了。


    “娘亲!”


    看着再次鼓起腮帮的儿子,江娘子忍不住用手捏了捏他两边的脸颊。


    瘦了,可见最近学习的确辛苦,得让翠羽弄点好菜给他补补。


    “累了一天,饿了吗?要不要吃点点心?”


    “娘子怎知我刚做了山药糕,可怜我还想吃个独食呢。”


    端着盘子进门的翠羽闻言就是一笑,将手中的三足盘往他眼前一递,点着红梅的糕点整齐叠放在白色的瓷盘上,正如雪地里的红梅一样诱人。


    让原本想说不饿的顾谨安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糕点的香味飘得满院都是,还能让你吃了独食不成,快快端来让我先吃一块。”知她是顽笑之语的江娘子也顺着打趣,见她当真将盘子呈到自己眼前,忍不住又笑骂道:“你个促狭鬼,明知我最近食饮有节还故意来诱我,没看到有人连口水都流出来了吗?”


    “哎哟,还真没发现我们安哥儿口水都快滴到弟弟妹妹脸上了,快拿块糕点咽咽。”


    “才没有淌出来呢,而且翠羽姐姐你声音太大了,会把弟弟妹妹吵醒的。”被看破心思的顾谨安恼羞成怒。


    “他们也该醒了,尤其是泰哥儿,都睡了快两个时辰了。”探眼看了看摇篮中睡得雷打不动的孩子,刚刚还因调侃顾谨安心生愉悦的翠羽又忍不住叹气,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孩子今晚又要扰她清梦了。


    “睡这么久!”闻言顾谨安也是吓了一跳,回忆自己此前去书房的路上似乎只有谨宁一人在外,刚刚打喷嚏时被惊动的似乎也只有谨宁一人,当即顾不得江娘子和翠羽震惊的目光,伸手就到了顾谨泰的鼻子下探了探。


    “呼,还有气。”温热的鼻息喷在手上,让他刚刚猛然提起的心缓缓下降。


    “瞎弄什么,泰哥儿一向爱睡你还不知道。”被他这一举动弄的哭笑不得的翠羽趁他没说话前塞了一块山药糕到他嘴里,“趁热吃块糕点吧,松墨一早寻摸来的野生山药,夹的是去夏才糟的梅子酱,如今吃味道刚好,你小孩也不怕克化不了。”


    被塞了满口的顾谨安瞪圆了黑亮的杏眼,有心张嘴想要控诉翠羽几句,无奈口中没有多余的空间,只得用手拿住糕点,顺便把嘴里的快速咀嚼咽下去,以便腾出空间来说话,只是当糕点的绵柔和梅子的酸甜在齿尖绽开之后,他原本瞪圆的双眼就如小猫一样惬意的眯了起来,顾不上说话的三两口吃完剩余的糕点,又伸手向盘中拿去。


    “娘亲,你也吃,梅子味酸酸甜甜的是不会把人吃胖的。”


    往自己嘴里塞的同时还不忘给江娘子也递了一块。


    “哪有这样的歪理。”话虽这样说,江娘子还是伸手接过了儿子递来的糕点,只是看到其上被他捏出的指纹,愣了片刻问道:“你刚刚进屋之前,有没有洗过手。”


    “……”这话把吃得正香的顾谨安问沉默了,他何止进屋之前没洗过,往前倒推半个时辰也没洗呀,他爹赶鸭子上架的举动,哪里还有让他洗手的时间。


    “娘不饿,待会儿再吃。”见儿子沉默不语,江娘子轻咳一下就用帕子将糕点包裹起放在一旁,又担心儿子察觉到她的嫌弃会伤心,迅速拉着翠羽转移了话题。


    “书房里可送过了。”


    “送过了,但常老爷先行了一步,五爷吩咐松墨往他家送去了。”


    所以他爹没得吃,竖着耳朵听了一句的顾谨安默默加快自己的进食动作,就他爹今日给他造成的心灵伤害,他就算撑死也不留一个好吃的给他。


    至于洗没洗手的问题,他只能安慰自己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么多年学校食堂都挺过来了,还会被一个小小的没洗手撂倒,他又没做啥不干净的事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就好。”


    闻言点了点头的江娘子将目光再次遇到顾谨安的身上,发现他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就端着盘子吃了大半盘,急忙制止道:“快别吃了,一会儿肚子该难受了。”


    看了看自己的手,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的他继续干饭大业,看得江娘子又好气又好笑。


    “娘亲没事不脏的。”手帕是他昨晚才用皂荚洗了的,现在还带着草木的清香。


    “我和你说的是这个吗?再吃就该积食了。”


    强硬的从儿子手下夺过盘子交由翠羽,忍不住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


    “哥儿喜欢我明日还做,怎么能一口气吃这许多呢。”看着被他差不多洗劫一空的盘子,翠羽也惊了一下,以前没发现他多爱吃甜点啊,怎么今晚偏吃了这么多,早知道就换个小点的盘子了。


    “不会的,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遗憾的看了眼翠羽手中还剩三两块的盘子,便宜他爹了。


    “谁正长身体呢。”


    说曹操曹操到,他摸着肚子话音刚落,拿着画卷的顾良远就走了进来。


    “自然是我啊。”难不成还会是你。


    上下扫视了他爹一眼,发现其身材没有什么可攻击的点,但又不想就此放弃一个能噎他的机会,“我再不长得快一点,谁来保护娘亲啊,要是爹爹也像虎子爹一样魁梧,我也不用操心了。”


    说完还像模像样的叹了口气。


    “我是要打狼吗需要那么魁梧。”一向对自己身材很得意的顾良远先是一愣,在脑中浮现虎子爹的身型后又迅速松了口气,不是人家不好,而是他娘子不喜欢那样式的,至于臭小子,纯属没品味,不懂得欣赏他这青松白雪的身姿。


    “你老师给你留了作业,明天一大早就要


    检查,我劝你快点回屋去写,不然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的。”


    “常秀才给我留了作业?不能吧。”狐疑的看了看他爹,顾谨安对他的话不是很相信,如果有作业常秀才刚刚怎么不直接对他说,还要他爹传话,反正那么多问题都问了,也不差这作业一项了。


    “叫老师,没大没小的。”横了他一眼,顾良远接着道:“你老师说你跳脱又字丑,再不努力只怕童生都考不上……”


    “不可能!”


    话未说完,就被顾谨安气鼓鼓的打断,他刚刚回答得明明很好,除了言语通俗点,已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而且常秀才一看就是体面人,才不会说这样伤人的话呢。


    “怎么不可能,不信你让松墨进来问问,他有没有说你跳脱又字丑,为此特意给你布置了十篇大字,用来明天一早做纠正的。”


    “所以考不上童生是你自个添的。”


    “科举用字当以乌黑、方正、光洁及大小齐平为上,讲究秀润华美,正雅圆融①,难道你对自己的狗爬还没有一个正确的认知吗?就你那手字,和上面哪个沾得上边。”


    “乌黑!”


    不蒸馒头争口气,被看得很扁的顾谨那表示不服了,且落地有声。


    “……黑是挺黑的。”回忆了一下让他脸面丢尽的字,顾良远难掩嘴角抽搐,越发坚定了一定要让他写十遍好好练练的心思,“你要再不去写,天只怕更黑了。”


    顾谨安很想有骨气的喊一声“写就写,谁怕谁”,但那可是十篇毛笔字啊,搞不好其中还有炸,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幼崽。


    “真、真的要写十篇吗?”


    不得不说,虽然这小子平日里淘得烦人,但这可怜巴巴的模样还挺让人心疼的。


    “要不,我给你说说情写五篇?”


    不说话,眼泪就快流出来了。


    “三、三篇?”三篇是他的底线,不能再少了。


    “呜……”


    “一篇,就一篇,赶紧麻溜儿的给我去写,不然你就还是继续写十篇吧。”


    真的败给他了,顾良远暴躁挥手中将儿子赶出了屋门,一回头就看到自家娘子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这是什么?”知道她多半看穿了自己逗孩子的心思,轻咳一声踱步到了她的身旁,刚好看到那块被手帕包裹起来的梅心山药糕,“娘子特意留给我的,正好饿了呢。”


    “哎——”


    来不及阻止,江娘子眼睁睁的看着他把糕点送入口中,但随即想想自家儿子吃了那么多,他一个当爹的吃一块也没啥,也歇了提醒的心思。


    “翠羽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要是能在离开的时候顺便带走哥儿和姐儿,那就更是咱们家的顶梁柱。”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引用了百度百科馆阁体的描述。


    第 34 章 开玩笑,我可是经过特训……


    “嘿, 您怎么也出来了?”


    再次被稀里糊涂赶出门的顾谨安在门口无能狂怒的跳脚了一阵,刚打算回屋去写他爹代师布置的大字,冷不丁听到了他娘房门打开的声音, 回头望去时,正好看到他爹被推了出来, 忍不住伸出头来嘲笑。


    “你字写了吗还在外面游荡,小心我明天让你老师打你手心。”


    瞪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儿子,顾良远痴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见其丝毫没有再次洞开的可能之后, 只能在儿子揶揄的目光中悻悻回了书房。


    自从家里多了两个小崽子,他这睡书房的日子是一日多过一日,堪称人间惨剧。


    本来还想和娘子分享一下自己的近日佳作呢,现在全成泡影了,还好他聪明, 将画轴留在了屋内。


    “娘子,这个要不要让松墨给五爷送去。”


    收拾好剩余糕点,在桌子上发现了画轴的翠羽将其拿起来询问江娘子。


    “拿过来我看看。”


    这画轴从顾良远进屋来她就看到了,想是特意留下来给她看的, 既如此,便看看吧。


    拿过画轴缓缓展开,只见葳蕤的芙蓉花中倚坐着一位女子, 半遮脸的纨扇之下眉如远山, 额间用朱色的胭脂勾勒了一个精致的芙蓉花钿,满头青丝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鬓角散落的发丝垂落在雪青色的衣襟处,绵延向下是用金线绣出芙蓉花花纹的腰封,微微向前清触花瓣的手指细如葱管, 顺着手指向上的右侧题词处,行云流水般的写了两句诗。


    “庭中芙蓉花,冉冉朝露晞。①”(文中①出自明·王立道《拟明月何皎皎》)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落款和花押了,但从画风到字迹,江娘子一看就知是顾良远所作。


    “原来画的是咱家娘子啊,刚刚略一看,我还以为是哪里下房的芙蓉花神呢。”翠羽身为江娘子的陪嫁,自然也是识得几个字的,见她的指尖一直缱绻停留在冉晞二字之上,忍不住轻笑出声。


    “贫嘴。”轻嗔了一句的江娘子有些微微脸红,冉晞正是她闺中的名字,只是嫁为人妇之后不再提及了,常人只唤她江氏或江娘子,唯有那人会在无人时这样称呼,现在居然还大咧咧的写在了画轴之上,看来此前和她诉的苦水全是假的。


    儿子要真这么难教,怎还有精神弄这乱七八糟的。


    快速的把画卷了,妥善放置在了妆奁旁的匣子中后,摇着扇子扇了阵风才感觉脸上的热意散了许多,一抬眼看到翠羽笑的跟个偷了小鱼的猫一样,又忍不住脸热了。


    “不去休息杵在这里干嘛,莫不是要同我照料哥姐儿。”


    “是是是,我这就把哥姐儿带走,就知道今晚少不了我的事儿。”俯身抱起刚好睡足的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半点不觉得吃力的翠羽走到门前,又笑着回头问了句:“娘子可需奴婢去书房将五爷请来。”


    “快去睡吧你,这可是大姑娘该说的话。”


    轻啐一口后的江娘子没有阻止她抱离孩子的举动,只红着脸颊为她打开了屋门。


    “那奴婢这就带着哥姐儿下去了,娘子好生休息。”行至门口的翠羽特意朝着大门洞开的书房提高了音调,要不是顾虑她手中抱着孩子,江娘子都要上去捂她的嘴了。


    果然在她偷笑着离去不久之后,书房的烛光一晃而灭,一溜儿小跑的顾良远再次出现在了她的身前,握住她微凉的手道。


    “更深露重的,远何德何能让娘子亲迎。”


    “……再贫嘴你还回书房里去。”


    “这怎么可以,我还有事儿和娘子细谈呢……”


    后面的话语随风湮灭在夜里,握笔听完动静的顾谨安忍不住露出一个斜嘴不屑的表情,什么时候他能有他爹这个脸皮,那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鸡鸣刚过三声,顾谨安就被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是松墨之后,又困顿的闭上了眼睛。


    “松墨叔,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是卯时。”


    “这么早,那我再睡会儿……”才五点,怎么就来喊他起床啊。


    说罢,不顾松墨的劝阻的声音再次砸倒在了床上,将自己卷成了一条毛毛虫。


    “老师都侯在书房了,你还好意思独眠。”


    凉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无端的火气,让刚躺平的顾谨安一个跟头直接坐了起来。


    “你居然起来了!”


    难以置信,要不是天还没亮,他险些以为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听懂他言外之意的顾良远瞬间黑了脸,要不是这小子拖沓,他何须这么早的爬起来,好不容易才进了娘子屋的。


    “……咱俩之前不是作息一样吗?”都是睡到太阳晒屁股的人,难道谁比谁高贵?


    “三、二……”


    “起了起了,我这就起。”顶着鸡窝头翻身下床的顾谨安满眼控诉,从哪里学来的一言不合就倒数啊。


    “给你半盏茶的时间收拾。”


    “半盏茶都不够洗漱的!”


    “晚了就罚抄《弟子规》十遍。”


    “……我觉得我现在就可以出发。”《弟子规》全文一千多字,十遍就是一万多字,这惩罚堪称丧心病狂。


    “你能不能有点为人的自觉,再这么下去,为父这张脸都不够你丢的。”一把抓住正要蓬头垢面冲出去的儿子,顾良远心力交瘁。


    “……你当初不是说过不怕丢脸吗?”要是不洗漱就被说成没有为人的自觉,顾谨安觉得这天下间起码有一半的人都不能算人了。


    “……”果然,这混账玩意儿就是生来克他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顾良远只恨不得一把掐死当初说这句话的自己,还是该把他送入兰溪县的家学,能把府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气死了也算他孝顺了。


    最终顾谨安还是凭着高中三年练就的灵魂记忆在五分钟内完成所有的洗漱工作,背着他的熊猫书包完美在他爹指定时间内到达了书房的门口。


    却发现其中空无一人。


    又被骗了!


    看着凌晨五点没有一丝光亮的天,顾谨安只觉这个世界没爱了。


    等等,松墨站在门口干嘛?


    “哥儿快来,我们要去隔壁的常先生家。”


    一时没拉住就看着他像脱缰野马奔向自家书房的松墨也很无奈。


    “去隔壁?”脑子愣怔了一下。


    “不然呢,你还准备坐等老师上门授课呢,快滚,离我的书房远一点。”感觉最近因他的原因,自己写出的字都丑了几分。


    “先说啊,我可没超时。”


    说完这句话的顾谨安迅速捂着耳朵向松墨跑去,主打一个听不到就不算数。


    “……臭小子,鬼精鬼精的。”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阵的顾良远摇摇头进了书房,突然发现其中空寂得让他有些心惊,目光不由自主看向身侧的矮小桌椅,不承认儿子刚走他就有点想念了。


    顾良远突然涌起的一腔慈父心肠顾谨安自不能知晓,他此刻正坐在常家的厅堂里美滋滋的吃着秦娘子为他煮的荷包蛋呢。


    而他的新任老师则端坐一旁正认真翻看他昨夜熬出来的十篇大字。


    是的,十篇,虽然心中这必然是他爹逗他玩的,但前世做了一辈子好学生的他总觉得正式面见老师不拿点作业出来似乎有些不太得劲儿,既如此,一篇越是写,十篇也是写,字丑就用数量来弥补,应该没有人会讨厌勤能补拙的学生吧。


    “你这字……”


    “咳咳咳——”


    翻看了一阵的常彦对他这一手字也有些头疼,不过相较昨晚写的行书来说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斟酌了下言语刚准备开口,就吓得正埋首喝汤的顾谨安直接呛道,本满脸慈爱看着他吃东西的秦娘子赶忙伸手过去给他拍背。


    “你这糟老头也是,孩子吃得好好的提这些干嘛,就算学习也得先让人吃饱了呀。”


    “咳,那就先吃完再谈吧。”我哪知道他这么不禁吓,明明在顾家挺胆大的。


    老婆子真是半点脸面都不给他做,战略性端茶掩饰的常彦腹诽,不过临时小弟子能写颜体也算是意外一喜,原以为以他爹那性格不会教他这么端正规整的字法,现在看来也不是完全随心所欲嘛。


    只是这颜体写的,也忒丑了点。


    十篇字虽一篇比一篇认真,但他还是看出了顾谨安在书法一道上注定的造诣有限。


    风闻今上十分喜爱书法一道,前两年殿选夺得头甲的状元温畅就写得一手好字,以此力压了学识还略胜他一筹的夺甲热门伊仁,让其屈居榜眼之位,很是沸沸扬扬了一阵。


    若真有意科举一途,这字怎么也得练好的,显风流的字写不好,就老老实实的练台阁体吧,虽谈不上特色可言,但写好了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老师我吃好了。”在秦娘子的拍背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的顾谨安将碗中的汤一饮而尽,就老老实实的起身站了起来。


    他昨晚并没有用顾良远教了许多的行书,因为实在是驾驭不了,所以十篇大字,都谨慎的用了曾经学过一段时间被老师怒斥孺子不可教也的颜体。


    虽然比行书能入眼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现在常彦要对他的书法发表看法,多少是有点忐忑的,毕竟事关老师


    “那就到书房说话。”


    被自家老婆子用眼神削了一顿的常彦正坐立不安,见他主动起身,也拿起他的大字先行向外走去。


    “去吧,孩子,待会儿大娘给你端面果子来吃,老头子要是凶你你也别怕,只管来找大娘教训他就是。”


    装作没听到老妻拆台之语的常彦步子迈得更快了,但有些怀疑自己让顾谨安到家中学习的这个做法是否正确。


    他那贤弟虽是个难得的慈父,但起码不会这么无底线的溺爱孩子。


    “阿嚏!”


    拄腮正漫无目的翻看昨日教学书籍的顾良远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暗忖道:“臭小子这就想我了,不会被怀远兄打得哭鼻子了吧。”


    他那老友对待学问一向是严肃认真的。


    秋闱近在眼前,要不还是把孩子接回来自己教吧,可别耽误了他的备考。


    对!他得去看看。


    在常家观摩了一阵教的松墨刚开门回家,就感到眼前一道人影闪过,来不及喊住,就见对方着急忙慌的跑进了常家的大门,转瞬就不见了衣角。


    “怎么回事儿?”


    收回徒劳前伸的右手,不知其所谓的松墨摇头回了院中,今日他还得赶着驴车前往镇上采购呢,顺便探听下有没有前线的消息。


    逢八一次的大集虽因战取消了,但镇上的铺子大多都还是正常经营的。


    第 35 章 师徒和睦惹爹妒~


    带着对老友秋闱的满心忧虑, 顾良远迅速起身往隔壁去了,进门时还将正在院中捡豆子的大嫂子吓了一跳。


    好在对方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来意,不但没有计较, 还很热情的给他指了前往常彦书房的路。


    虽然这条路他早已烂熟于心,但还是认真的谢过了热心肠的大嫂, 才迈步走去。


    只是待他来到常彦书房门口时,就被两人其乐融融的状态酸到了。


    看着满脸和蔼正握着自己儿子的手一笔一划教学的常彦,他感觉这画风不太对劲。


    此刻难道不该是纸张漫天中秦王绕柱?这温馨得让他都忍不住后退一步选择重新进入。


    然后喜迎一大一小两张同款疑惑脸的他更心塞了。


    “贤弟前来所谓何事啊?”顾良远刚来的时候常彦就发现了,只是怕打扰了刚刚窥了点门道的小徒弟才没有即刻搭理他, 没想到他自己搭台开演了起来,就怕他即兴来个七进七出的常彦忙松开了顾谨安的手问道。


    “怀远兄莫要管我,我就是担心小子不听话来看看。”本以为可以趁着混乱将儿子提走,现在一看,并没有让他发挥的机会, 不甘心的踱步入内,想找个位置坐下来寻求机会。


    以他对自家儿子的了解,是乖巧不了多少的。


    可是……


    “爹爹,您打扰到我学习了。”


    在顾良远出现在身后时, 不仅常彦有些头疼的闭了闭眼,顾谨安更是忍无可忍的停笔抬头给他了个死鱼眼。


    “……我就看看又没出声,这都能打扰到你。”被他说得顿了下的顾良远先是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尴尬不失微笑的对常彦笑道:“这孩子……”


    然而常彦只是眼角抽抽没有搭理他, 寻求解围失败的顾良远再次将目光放在了儿子的身上,看到他桌上的纸张上已密密麻麻写不了少字,忍不住抬手在上面指指点点。


    “哟,这是在练楷书啊,我看看写得怎么样, 这横,写的有点太平了,这竖也是,尾巴垂得不怎么好看……”点评未完,令人肉酥的磨牙声就从下方传来,生怕被咬一口的顾良远一边收回自己指指点点的指头,一边还不忘做最后的点评,


    “写成这样,怀远兄你这么能忍?”


    快说忍不了,好让我把这小子带走。


    满心叫嚣着这个想法的顾良远已忘记了这几月来自己是怎么祈求常彦收下自己儿子的事情了,日常没了儿子做调剂的他,如今只觉哪里都不对劲儿。


    对于顾良远的蓄意挑拨,常彦并没有如顾谨安般气得整个房中都能听到磨牙的声音,自然也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只是很平淡的说了句。


    “贤弟若想温故知新,自选位置坐下即可,正好我该讲经义了。”


    “经义?!我突然想起家中还有点事儿,先走了。”


    此话一出,原本信心十足等着带走儿子的顾良远一拂袖,转身走得干净利落。


    看着头都不回直接拔腿就走的他爹,顾谨安忍不住给常彦竖了个大拇指。


    牛!


    除了他娘,他还没见过其他人能让他爹走得这么迅速的。


    “瞎起哄。”


    接收到来自小弟子夸奖的常彦学着顾良远的动作敲了敲他的脑袋,发现手感和自己想象的一样好时,顺手又揉了一把。


    “……您不是要讲经义?”冷不丁就被薅了一把的顾谨安手一抖,雪白的纸张上登时留下一滴大大的墨印,污了原本略看起来还算工整的方块字。


    “你还是先把今早的大字划拉完再考虑学经义的事情吧。”只瞟了一眼就表示没眼看的常彦摇着头抽走他桌上的纸张,重新拿来一张白纸铺陈开,继续手把手的纠正他的字法。


    这笔字想要达到考官认可的程度,还有好长一条路要走呢。


    对于常彦堪称专制的教学举动,顾谨安不仅不反感,甚至还有点庆幸,他这位老师严肃依旧,却没有他想象中的古板,这真是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毕竟再好学的学生,也不希望拥有一位古板且严肃的老师。


    自此之后,顾谨安就一直跟随常彦读书习字,每天早出晚归的两点一线,莫说小伙伴,就连爹娘弟妹都见得少了。


    秦娘子爱极了他,以前还碍于是邻家的孩子不好过于亲近,如今成了丈夫的弟子,她才不管临时不临时之语,只把他当做自家的孙子般来疼爱,每日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厨艺虽及不上翠羽,但架不住她肯用料,一月下来,竟让沉浸在学海中苦不堪言的顾谨安不瘦反胖了许多。


    若不是顾谨安一再相辞,顾家又只在隔壁,她都要留他入住家中了,不过就算如此,她还是在家中收整出一间极好的屋子给顾谨安做午休之处。


    这让一向不以物喜的常彦都小有微词。


    那屋子又又阔又当阳,是他早就看好的书房,只是老婆子一心念着要留给远在他乡,此生都不知道是否能够还乡的外孙居住,一直不同意他搬过去,可小徒弟一来,不到五日就入住了他近十年都未曾踏足的梦想之屋。


    怎叫人不生气啊!


    常彦一怒,顾谨安又喜提了抄书一本。


    压根不知其后故事的他还以为自己的书法进步太慢,才惹得向来耐心的老师都忍不住间歇性发狂,根本不敢向对顾良远时讨价还价,只老老实实的应下了惩罚,并认认真真的抄写完毕,一本下来,不仅书中的内容记得更牢,字也有了些微的长进。


    常彦见此,干脆在日常的功课之外又加了抄书一项,甭管学没学过的,拿出来递给他就是一个抄字,反正总是要学的,倒不如趁早熟悉外加练字,一举多得。


    这一下,原本还有点空闲时间的夜晚也完全被抄书所占据了。


    这一日,顾谨安背了一早书正坐在院中啃鸡腿,顺便和秦娘子聊着近日村中的八卦,他两日未见的父亲却突然推门而入,看都不看吃得两嘴流油的他,和秦娘子仓促行了一礼之后,就径直去了书房。


    “这是怎么了?”


    停止啃鸡腿的顾谨安满头问号,以往他爹若是见得他这个样子,多半要横他两眼外叫松墨送鸡过来,如今却连正眼都不给了。


    “他们两人不时都要来这一出,多半是在买画上又起了冲突,好孩子别理他们,快吃吧。”相对于顾谨安的疑惑,秦娘子显得就要见多识广了许多,见顾谨安受到自己安抚继续吃肉,才开心的接着说道:“怎么样,大娘养这鸡还可以吧。”


    “超棒!”嘴里嚼着肉说话含糊不清的顾谨安举起大拇指,给予了秦娘子养殖能力的充分肯定。


    未经骟过的鸡虽不比骟过的肉多细嫩,但艮啾啾的吃起来也不失风味,也香得很。


    受他爹娘的双重制约,外加常彦的性格震慑,他至今不敢将早已能成熟运用的骟鸡之法流传出来。


    每每思及此,他都忍不住为大启百姓摇头叹息一番。


    “……可惜你家当日送来的那只大公鸡丢失了,不然可要比这个好吃,当初松墨送来时我都有些震惊了,这鸡还能养得那般威武,后面送来的虽也大,但到底没有那只的精气神……”


    后面的话顾谨安已不能闻听,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因实验鸡跑丢了发出的尖叫,难怪当初天降给虎子的那只鸡分外眼熟,根源在这儿呢。


    口中的鸡肉顿时不香了,开始拎鸡来补偿秦娘子怎么说话合适,毕竟实验鸡已成了串,以前不知道哪来的还可以当做天降的馅饼,现在知道了可不能含含糊糊。


    “……随我回家。”


    就在他沉浸思考之际,头顶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前面的话语因思考的太过投入没有听清,但后面的话语却让他有些搞不懂了。


    抬头看看天色,这也不是散学的点啊,忍不住向顾良远投去怀疑的目光。


    他不会是和老师闹脾气想让自己代为受过吧?


    “就知道吃!快点走!”


    见儿子叼着鸡腿目带狐疑的半天不动,心急如焚的顾良远忍不住手痒的弹了他额头一下,却被后者十分敏捷的躲开了。


    “你和老师请假了吗就打我……”顾谨安是谁,从小在他爹各种出其不意小压迫中成长的人,不防备被打中无话可是,但已然做好防备的话,他爹是很难得手的。


    “安儿,你爹刚刚已和我说了,家有急事就先回去吧,功课我就不留了,抄书也先暂停,待事情结束,再回来上课。”


    缓步出来的常彦没有顾良远的心焦,虽不清楚好友家中发生何事,但他既这般急切的上门来说,想来事情不会太小,徒弟尊重他为师的姿态,他也不是不近人情的老师。


    “……什么事这么好,居然连作业和抄书都取消了?”刚刚还在思索上一个天降大饼解决方式的顾谨安接连又被两个饼砸中,幸运得他都忍不住开始联想。


    难道是兰溪顾家有难,连他爹这种被逐出家门许多年的人都开始往回召了,总不会是他那名义上的祖父或者祖母出了啥事,又或者……


    联想到这里的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大伯在战场上,虽然文职通常不在冲锋陷阵之列,但凡事都难免有万一。


    急忙摇摇脑袋打断自己四处发散的思维,同时为他大伯念了好几句道家真言祈福。


    这一去几个月毫无音讯,可千万要平安回来。


    “……快走吧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拎着他领子的顾良远一边向常彦和秦娘子告辞,一边踹了他的屁股一脚。


    不疼,但丢人。


    捂着脸不想理他的顾谨安就这样半拖半抱的出了常家的大门,转角的墙壁阻挡了秦娘子担忧的眼神。


    “老头子,安哥儿他爹和你说了啥,不会打孩子吧?”


    “就他,骂他溺爱都犹显不够还打孩子,呵。”闻言的常彦只是掀了掀眼皮,发出一声极为鄙视的冷笑。


    然后


    他就被自家老妻狠拍了一下。


    “那近日安儿想是不能来吃饭了,可惜我还新做了酥骨鱼……”能让她家遭老头同意停课的事情显然不是一天就能解决的,虽然也忧心他家里到底出了何事,但秦娘子对自己尚未来得及展示的新厨艺也有些失落。


    “他不在,难道我就不能吃了。”


    “你牙齿都快掉完了吃个屁。”


    秦娘子瞪了一眼和恬不知耻和孩子抢吃食的丈夫,就迅速去厨房打包了,得趁着安哥儿还在将菜送去,不然全都得进这老东西的肚子。


    “……”


    面对老妻毫不掩饰的双标,常彦唯有无言以对,这酥骨鱼是前些日子远在京城的女儿送来的方子,说是京城如今最风靡的食物,用来咗酒最佳,他一一直很想尝尝这连陛下都赞不绝口的食物,可惜老妻嫌其费油一直不肯做,如今却不悄不响的做给了顾谨安这小东西。


    难怪一大早家中香得不像话。


    看着妻子的身影逐渐隐于厨房中,心心念念想要吃上一口美味的常彦也顾不得君子远庖厨之语,急匆匆的跟了上去。


    要是晚了,他怕连渣都混不上。


    第 36 章 大伯回来了


    “自己走, 又不是小孩了还让我一直抱着。”


    一出常家的大门,顾良远迅速将环在腋下的顾谨安一扔,很是嫌弃的看了看依旧手拿鸡腿的他, 确认自己身上没被蹭到油渍之后才舒了口气。


    这衣服他娘子新做的,要不是有大事出门他还舍不得穿呢, 可不能让污遢小子损伤了。


    “……您管这叫抱啊?要不您再去抱抱宁姐儿泰哥儿。”看我娘亲不揭了你的皮。


    被扔得一个踉跄的顾谨安看他对衣服的珍爱程度,瞬间就心领神会这是他娘的手艺,一边在心中痛斥他爹不爱惜娘亲的身体,一边又酸溜溜的羡慕嫉妒, 有心想要显摆一下自己的装备,发现今日穿的不是娘亲的手艺,就连最爱的熊猫书包也因他爹拖他离开得太过仓促忘记拿了。


    “给我回来,又想去干嘛,今日有大事儿你别让我抽你。”对于儿子酸了吧唧的挑衅顾良远恍若未闻, 但见他回头又往常家跑时急忙一把扯住他。


    “我书包忘拿了。”我得去拿回来。


    “又没有功课要做,拿回来干嘛,快点回家换衣服随我去镇上一趟。”


    “去镇上干嘛?用得着耽误我读书的时间?”


    再次被扯着往前走的顾谨安挣扎不脱,只得放弃拿包的打算, 反正秦大娘总会帮他妥善收拾的。


    “你大伯回来了。”


    “啥?”以为自己听错了的顾谨安用手指掏了掏耳朵,秦娘子日日和他闲谈周边八卦,没听闻大军凯旋的消息呀。


    自恒王抬棺出征后大军像水入大海般毫无音讯, 如今他大伯又不声不响的回来了, 这到底是胜了是败了?


    顾良远一言难尽的看了眼动作浮夸的儿子,懒得废话的一脚将他踢进了家门,勒令他快点去换衣服,不然就不带他出门了。


    “我这就去,很快哒!”一听顾良远不打算带自己去拜访顾良廷, 顾谨安也来不及细思他大伯悄然出现镇中的缘由,忙连滚带爬的向自己屋内跑去,随身可能摔倒脑袋的姿势让闻声出来的江娘子一阵心惊,急急提醒他注意脚下的同时,又白了一眼刻意使坏的顾良远。


    后者却只抬头看天,半点不和她出现任何眼线交集。


    要不是忧心大伯现状,这模样恨得江娘子只想打断他的腿。


    一把年纪的人了,总喜欢和孩子较劲儿。


    “我来了!可以走了吗?”


    如自己所言动作很快的顾谨安穿戴一新,十分兴奋的蹦跳到顾良远眼前,还特意的转了个圈,好让对方能更全面的看清自己的衣服。


    “……大热天里,你穿得跟个红包一样干嘛?”红彤彤的颜色在光耀的阳光下刺得他眼睛疼,决不承认自己是妒忌了。


    “大伯凯旋,自然要穿得喜庆一点。”给了不懂欣赏的人一个“你懂屁”的眼神之后,顾谨安的心情依旧十分美好。


    本还对恒王此战胜败忐忑的他换了件衣服,就已有拨云见日的感觉。


    若恒王未胜,他大伯又怎么可能安然无恙的回到云水镇上,现在未闻大军凯旋的消息,多半是还有筹谋在其中。


    这几月层层叠加于心中的忧虑,于此刻完全散尽,怎么能够不开心的。


    “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凯旋?”和儿子的天真不同,顾良远心中的忧虑远比他多,若真是大胜凯旋的话,恒王为何不带大军直接开拔回城,反而要让他兄长偷偷摸摸的先行回来。


    这其中,怕是生了什么变故。


    “爹,听你这话,怎么好像不太盼望凯旋的样子?”


    “再乱讲,拔了你的舌头。”


    “略略略~你才不敢。”对他做了个鬼脸的顾谨安瞬间转头自家娘亲的怀抱,“娘亲你看爹爹,吐不出象牙似的。”虽事有古怪,但哪有盼着输的道理,再者说,他大伯能平安回来已是大愿得了,奢求太多总有些太过贪心的感觉。


    “不准乱用俚语。”点了点他的鼻子,语气温柔的警告过后,江娘子又有些担忧的看向被儿子婉言骂狗气歪了鼻子的顾谨安,“夫君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并未……但愿是我多虑了。”摇摇头的顾良远一把薅过儿子,对着江娘子大手一挥就迈步离去,“安心在家等我消息即可。”


    “啊啊啊,爹爹你松开我,衣服都要拖脏了!”


    “臭小子你属狗的怎么还咬人啊!”


    “哼!”


    父子俩吵吵嚷嚷的声音穿过墙壁,落在顾常两家的院中,让原本心有忧虑的众人都忍不住舒了口气。


    如此有精神,想来就算有祸事发生也不会太棘手的。


    “夫人,你看这人都走了,这酥鱼,可以让为夫下酒了吧。”


    试探着开口的常彦被直接无视,秦娘子依旧抬着盛满酥鱼的的盘子去了隔壁。


    “早知道就不准他那么长的假了……”臭小子要在的话,他好歹也能混个两嘴,哪像现在,鸡飞蛋打。


    顾良远此行并没有带上松墨和小毛驴,而是将他们留在家里以防万一使用,自己则带着儿子前往村中赶车的人家,出了一百文的价格让他送上一程。


    对此赶车之人自无不应的道理,自从战起停了集市,前往镇中的人就大大减少了,大家非必要不出行的态度让他的收入瞬间锐减三分之二,家中孩子嗷嗷待哺,这笔生意对他而言可极为重要,当即拍着胸脯承诺不仅送到还会等着将他父子送回。


    当然被顾良远婉言谢绝了,此次前往镇中是受到他哥的主动召唤,由松墨带回的消息虽含糊不清,但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他却听得很清楚。


    那位想要见他和作画之人,他本意不想带上儿子,但他哥却早已看透一切。


    既如此,今日势必是无法返程的,毕竟要见他的人,还尚未有回转的消息传来,赶车之人附加的好意,只能暂且心领了。


    驴车带着父子俩驶出村庄,刚刚转上通往云水镇的官道之时,对面有一架通体漆黑的马车带着滚滚烟尘和他们错身而过,呛得三人都忍不住以袖掩面,唯恐吃一嘴的灰尘。


    “奇了怪了,怎么会有马车往我们村去了?”随着马车远去,烟尘也逐渐消散,远远回望看它转入了柳泉村的小道,赶车人很是疑惑。


    “想是哪家的亲戚吧。”细看了一下发现并非是他哥派来的马车,顾良远就撂下此事不再放在心上了。


    “那不能,咱们村除了您与常秀才家,可再没有能动用得上马车的亲戚人家了。”


    作为日日来往于村镇之间的车夫,赶车人对村中各家的亲戚情况了解得很是透彻。


    马多金贵的东西呀,岂是普通人家可以拥有的,常秀才有个好女婿,顾老爷则是一看就出身不凡又来自县城,他们有架着马车的客人来访很正常,其他家的话……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人不可貌相,事也绝对的。”


    听完赶车人言语的顾良远如此说着,人却陷入短暂的沉默,仔细回想起


    了马车的样子,通体漆黑的马车不可谓不低调,但其做工及材质却不是一般人家能够用上的,而且铭刻其上的图纹,他总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看过一样。


    “爹爹,有什么不对劲吗?”


    和顾良远一样,一照面他就看出这绝不可能是他大伯派来的马车,但见他爹沉默,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


    “没有,你能别什么都想知道可以吗?”打断他的思绪,明明刚刚都快想起来了,现在又抓不到那一点灵光了。


    碍于外人在场,不能和他蹬鼻子上脸的顾谨安只能用小声哼哼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哈哈哈,小孩子都是好奇的,顾老爷何必责备他呢。”父子俩的有趣互动让赶车人大笑出声,想起了自己家中的几个捣蛋鬼。


    这富贵人家的孩子和他们家的也没什么区别吗?


    突然觉察这一点的他开始和顾良远大谈教子之道,一路上热闹得顾谨安忍不住将头塞进他爹怀里,以此来阻隔声音的传来。


    独自面对热情大哥的顾良远则是面带微笑,认真倾听,适时插入一两句,若不是偶尔难掩抽动的唇角,顾谨安险些要以为他听得津津有味呢。


    真的好装……


    吐槽过后的顾谨安两眼一闭,选择眼不见心不烦摆烂到镇上。


    可惜他错误估计了赶车人的能言善道,待到镇上下车之后,父子俩相携下车,发现对方一脸菜色之后,皆嫌弃的撇开了眼睛。


    不过小小插曲影响不了多久顾谨安的心情,被困家中几个月的他再次来到镇上,和出笼的鸟也没什么区别,左顾右盼看啥都新鲜,要不是顾良远一路拽得他死紧,只怕路边的狗尾巴花他都要上前薅两把。


    “爹爹,我们去哪里找大伯啊?”


    终于,被憋闷了许久的顾谨安宣泄完满心的兴奋,想起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原来你还知道我们此行是来找人的啊,我还以为你只当来逛街的。”身上早已挂满各色小玩意儿的顾良远拿出一个草编蝈蝈冷笑,没有大集,也影响不了他儿子见缝插针的买破烂,所以之前他到底是以什么心态来谴责自己对书画的欣赏?


    高雅的书画,不比眼前这堆玩意儿有价值多了,虽然这么多玩意儿的价值也没到书画的一个零头,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儿子的鄙视。


    “我是这么公私不分的人吗?”顾谨安怒,他这明明是给家人买的,很用心的好吗?


    竹编的花篮是娘亲的,草编的蝈蝈是弟弟的,七彩绳编制的铃铛手串是妹妹的,还有雕花木簪,皮制手衣及一些神态有趣的磨喝乐,则是给翠羽、松墨和小伙伴带的。


    难得出来放个风,自然也要给大家带一点礼物回去,而且即将面见大伯,不带点儿礼物怎么好上门的,所以在刚刚在店中一眼就相中这套竹编套瓷的茶具,虽不名贵,胜在新颖,起码他此前在大启是从未见过的,就连掌柜的也说是编织者一时的兴致突来,看着有趣就收回来,目前在这云水镇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为了这份独一无二,他不惜自掏了腰包。


    还好战前烧烤摊的生意不错,不然他可拿不出这三两银的。


    “合着你买了这许多,没一样是我的呀。”看儿子扒着手指数了半天,就连圈中的小毛驴都得了个挂件,愣是没有听到自己名字的顾良远绷不住了。


    “……也有的。”听到他爹此问,顾谨安可耻的迟疑了。


    “哦,是什么?”原本不抱希望的顾良远眼睛一亮,他就知道他儿子不是那等没孝心的崽,只是不知道他给自己的礼物是什么,该不会是那套和掌柜磨了许久的茶具吧,朴是朴素了点,但要是儿子送的,他勉强也能接受。


    “我对您的满腔崇拜啊,不信看我眼睛。”做了个极为浮夸的双手捧心动作之后,顾谨安还特别真诚的睁大了眼睛。


    “那你又从眼中看到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顾良远不停的提醒自己是亲生的。


    “看到了什么……”本来做好逃跑姿势的顾谨安被他问得有些疑惑了,忍不住暂缓动作向他眼睛看去,“你昨晚熬夜了?有点像兔子眼睛。”


    “打的就是你个兔崽子!”


    “嗷——”


    第 37 章 恒王世子


    怀中抱着许多物件的顾良远终是没有追上跑的比兔子还要快的儿子, 就遇到了他兄长派来接他们的人。


    “郝侍卫,许久未见,风采依旧啊。”


    熟悉的身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道旁, 虽没穿上次见过的侍卫服,却依旧有着迫人的气势, 连带着其后栓在柳树下的普通马车都高贵了不少。


    这王府出来的侍卫,就是与众不同……


    顾良远心中吐槽着,面上却扬起笑容扯着顾谨安走了过去。


    “顾五爷,大人说了要低调行事。”


    面对顾良远常人难以抵挡的笑脸, 郝执却狠狠地皱起了眉毛。


    “所以?”


    在这种姿态下很少被人这么横眉冷对的顾良远疑惑。


    “喊我的名字的就行。”啧了一声的郝执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去解拴住马车的绳索。


    “……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想过分剖析对方眼神的顾良远低头询问儿子。


    “他骂你笨呢。”被扯得险些喘不上气的顾谨安吐着舌头说。


    “我笨?!我得去找他聊聊。”到底是谁不够低调啊。


    见顾良远卷卷袖子就要上前,生怕把自己东西摔打坏的顾谨安急忙拉住他:“爹爹,武夫出身的咱可打不过,左右还有大伯呢, 哪能拿着玉瓶碰铁缸。”


    “……你爹我是那种背后告小状的人?”一时气不过冲动的头脑被儿子一劝也冷静下来,只是这劝人的话怎么听都不得劲儿。


    闻言顾谨安也给了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难道你不是?


    “……算了,武夫莽撞,我不与他计较, 还是见你大伯要紧。”被儿子眼神背刺的顾良远权衡咬牙,在再次接到郝执催促目光之后,扯着儿子上车了。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向镇外而去, 但却不是前往柳溪村的方向, 掀着帘子看了半天都是同样的风景后,顾谨安忍不住又靠近了闭目养神的父亲。


    “爹爹,我们这是往哪里去啊?”


    这条路他从未走过,就是当初从兰溪到柳泉也没经过过。


    “不该问的别问,累了就闭眼睡觉。”


    “哦……”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顾谨安又失落的坐回原位,继续无聊的看向窗外。


    马蹄哒哒落在地面,偶溅起尘土散向四周,混合着清脆的脖铃声,他居然听出了点金戈铁马的味道。


    等等,他们不会是正往驻军营地而去吧?


    一个想法浮现心中,让他忍不住伸头向远方眺望。


    道路的前方是大片的树林,看不清更远的地方有何物,但逐渐结实和宽阔的道路早预示了此地的不平凡,更别说一路朝此行来只有他们一辆马车。


    看来目的是驻军大营无疑了,难怪他爹这么存不住心思的人也是三缄其口。


    一想到自己即将抵达云水军的营地,顾谨安还是忍不住有点小激动。


    毕竟在他之前的那个时代,


    没有哪个男孩子能抵抗来自军营的诱惑,何况还是古代的军营,他得看看和传说中的一不一样。


    看了眼安静没多久又开始像个猴乱蹿的儿子,顾良远决定还是先忍一忍吧,毕竟等见了他大兄,或许就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了。


    马车一路向前,穿过了阻碍顾谨安的大片树林,又曲折过了几个弯道,绵延不绝的连营终于映入了他的眼睛。


    小小的欢呼一声后他发现,己方目前离营地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除此之外,每隔数百米还有一道由披甲士兵驻守的栅门,唯有郝执出示令牌方才放行,虽没有人挑开车帘查探,但整体的氛围还是迅速凝重。


    不但顾谨安缩回了一直向外张望的脑袋,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顾良远,也悄然睁开了眼睛。


    云水军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是一直作为恒王府私兵的存在,虽然随着初代恒王的过世权柄一再被削,但在他们这些恒王一脉的心中,依旧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他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能来到其中。


    这还多亏了他这个儿子。


    感慨之余又想起能来这是因为那副让他脸面丢尽的画,累觉不爱。


    “顾五爷,下车吧。”


    军中重地,哪怕郝执没有刻意交待,父子俩也自栅门出现就没再东张西望,只沉默的听着马车向前的动静,这样大概过了两柱香的时间,在历经一次掀帘检查后,终于停稳在了一片宽阔的空地上,郝执的声音也随着传来。


    长久的沉默已让顾谨安憋闷不已,所以一听到这声招呼,不待他父亲有所动作,就掀开帘子蹦跳着下了车,唬得刚勒停马匹还腾不出手郝执抽了口凉气,好在旁边伸出的一只手及时接住了他。


    “大伯!”


    把人一把接住的顾谨安抬头刚想谢过对方的好意,就看到一张十分熟悉的面容,哪怕这张脸上此刻满满都是不赞成的神色,依旧破坏不了他此刻激动的心情。


    一个虎扑到了对方的身上,要不是其后面的人扶了一把,顾良廷只怕要被他一扑倒地。


    “臭小子,悠着点儿。”紧随着他出来的顾良远一看这情形,顿时两眼一黑,心心念念想要好好看上一番的云水营也顾不上,只急急上前扒拉下壁虎一样贴在他兄长身上的熊孩子。


    他这兄长看着唬人,其实最是文弱,以往在家中一年病得最多的就属他,又才从战场上下来,哪经得住这样的猛扑。


    “大伯,我好想你啊~”被强行扒拉开的顾谨安不忘表明心迹,一波三折的声音让原本因他冒失不注意安全而微有怒意的顾良廷火气全消,也让刚刚伸手撑了他一把的人失笑出声。


    “顾先生,你家这小孩还挺好玩的。”


    突兀响起的声音难掩稚嫩,还带着几分变声期的嘶哑,一听就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称自己为孩子,谁呀这是,别人装嫩他装老。


    抬头看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眼睛瞎了。


    好大一只金光闪闪的花孔雀!


    闪得他眼前光一阵暗一阵的,头晕。


    “大伯,他谁呀?”捂着眼睛缓了片刻才适应的顾谨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不是花孔雀,而是一个身穿缂丝长袍的少年人,年纪不大,俊秀非常,只比他差一点点儿,乍一看还有些眼熟。


    五彩缂丝的衣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虽未到及冠之龄,却束着一个通体金色镶红宝石的小冠,刚刚险些闪瞎他眼睛的光芒显然就来自于它。


    好亮眼的装扮,看来恒王此战多半是胜了。


    跟在后面的顾良远一看此人的穿着,一直提着的心瞬间落回原地,见儿子还大咧咧的不停打量着对方,急忙一把将他的脑袋按了下去。


    “不得无礼,快向世子问安。”


    世子?怎么又来一个世子?


    稀里糊涂被按着头随他爹一道行了大礼的顾谨安满头问号,他几月前见过的世子不长这样啊。


    “都是一家子弟,哪用得着这么客气,快起来吧。”


    公鸭嗓话虽说得亲切,但衣角却动都没动一下,顾良远虽暗自嘀咕他这做派,但到底身份云泥有别,也谈不上什么喜与不喜,横竖难有交集的时候,至于顾谨安,他爹都不在意他就更不在意了,其实要不是松墨和翠羽时不时提起他宗亲的出身,他觉得自己和寻常百姓也没什么区别。


    高高在上的世子能对寻常百姓说句场面话都能称作屈高就下,降尊临卑,哪还能真指望别人搀扶。


    不过听这话,这位世子应该就是出自恒王府的那位了,只不知上次那位世子又出自哪个王府,看来恒王这一战受到的重用不低啊,连带小孩刷功劳的活计都交给他了,沉寂多年的恒王府这是要重新抖擞起来?


    “谢世子。”特意晚了他父亲一刻起身,乖巧抬头的顾谨安果然见好大伯眉间浮出的赞赏,若不是杵着个外人在此,他高低要上去甜甜撒个娇,搞不好又能得点好东西。


    没错,自从看到顾良廷生龙活虎的出现眼前,他原本还略微有些的担忧完全都被抛之脑后了,现在满心都是对方有没有搞点战利品回来的猜想,北狄多产金玉皮草,拿下他们收获肯定不菲的。


    金玉贵重他不敢奢求,来个皮草今冬他娘的大衣裳不就有了。


    摆摊的时候他积攒了一些兔子皮,但要做一件成人的大衣裳还远远不够,要是能得他大伯仗义疏财,兔子皮就可以挪给弟妹做套小袄子,至于他是从来不缺衣服的,这么些年来但凡有好的皮子,他娘亲总是优先给他,若不是他娘亲不允许将他穿过的衣服拆剪,他也不会想着去攒皮料。


    “你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在想……没什么,什么都没想,就是第一次见到世子这般光彩熠熠的人物,看呆了些。”耳边突来的低语让他一时不防险些将心中的想法吐露,好在对方的声音颇为别具一格,让他瞬间反应了过来,到嘴的话也转了个弯。


    觉察到阴阳怪气的顾良远不赞同的看向他,同时侧目留意恒王世子和他哥的反应,见他哥只是细不可查的蹙了下眉后,才没有过多担忧。


    果然,他刚收回探查的目光,恒王世子就声音大大的“嗤”了一声:“没趣儿,眼光倒是不错。”


    这是把揶揄当夸奖听了。


    父子俩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顾良廷,后者正极为迅速的抚了下额头,看来也很绝望。


    没记错的话,这位世子称呼他哥/大伯为先生吧,有这种好赖话听不明白的学生,一时不知是该恭喜还是可怜。


    不过于他们而言却是值得庆幸的。


    被他爹暗中掐了一把的顾谨安也强撑着面孔不扭曲后悔,嘴那么快干嘛,是损友过多的后遗症吗?


    “世子,我们还是入帐再谈吧。”


    看着两人的目光再次相交,不知是不想失去学生还是不想失去侄子,生怕他两人再次交集的顾良廷及时出声。


    “行!正好本世子对父王所重视的图卷很感兴趣。”说完又忍不住看了看豆丁一样的小孩,要不是老师在侧,他都想让他张嘴看看有没有缺牙,怎么就能画出他父王都不让自己看的画来,“那副神秘兮兮的画真是你画的啊?”


    还是很怀疑,毕竟是让他父王震惊的所在,虽不知道上面画的啥,但怎么也不应该出自一个孩童之手,会显得他父王没见过世面似的。


    果然是那幅画!


    顾良远眼前黑了又黑,顾谨安倒是不明就里的眨了眨眼睛,他明明画得很清楚怎么说是神秘兮兮呢。


    “世子,殿下交待了不让你看的。”


    面对这位身份高贵的学生,忝称一句先生的顾良廷很是头疼。


    第 38 章 他是土狗,想看爱看~……


    “他又不在, 而且咱们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值得瞒着的。”


    对于他委婉的提点,世子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向来是一个老子王大他王二的性格,只要他父王不在, 那就是他说了算。


    又是自家人。


    这下连顾谨安都忍不住吐槽一句了,不过算了算,仔细论起来这位世子还要称他一声叔叔,顿时又通体舒泰了起来。


    喊不喊不要紧, 辈分在这儿摆着就是舒坦。


    顾良廷对上他向来是有理说不清,见劝不动,也就随他去了,只要看了不害怕就行。


    想到这,忍不住看了眼一团孩子气的侄子, 要不是那两笔画得实在风格太鲜明,与他弟弟的笔迹毫不相干,他真的怀疑这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出自向来不受约束的弟弟。


    但愿他真的没有插手其中,不然就算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也少不得要挨他一顿揍,哪能带着孩子搞这些。


    察觉到顾良廷目光的顾谨安乖巧微笑,丝毫不知父亲差点又要为他背一口大锅, 更不知这个微笑进一步强硬了顾良廷要打一顿弟弟的决心。


    无论灵感出自何处, 总归是当爹的问题。


    孩子还小他懂什么。


    一群人各怀心思的进入了顾良廷的营帐,随着画卷在桌上缓缓展开,不想再被辣一次眼睛的顾良远悄然移开视线,而一直期待的恒王世子却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


    好好的一卷纸被墨条风格成大大小小的几个方框,框在其中的画面都是一个人按着头小豚, 大同小异的看不出个所以然,一点都不是他所期待的模样。


    他父王中邪了?连带着顾先生也疯了?这种东西哪里值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恒王世子表示这真的难以理解,要不是画手就在自己眼前,一个还没换牙的三寸丁,不然他都要怀疑是不是他在画上使了妖法。


    “安儿,你老实跟我讲,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知的?”话问的是顾谨安,眼睛看向的却是顾良远。


    后者忍了又忍,碍于恒王世子在场才没有摔门而去。


    他哥儿到底能不能盼他点好啊,他以前是纨绔了点,但也有过煽鸡劁猪的爱好啊,甚至说他就从来没有盯过这下三路的部位,怎么又怀疑到他头上来了。


    “大伯,是实验的不顺利吗?”


    顾谨安此刻倒没有他爹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满心都是对实验结果的渴望,送到恒王面前的东西,又让他大伯找来他做沟通,想必是已经实验过的了,只是他大伯这称不上高兴的样子,不像是实验成功的表现。


    不应该呀,他明明画得很详细的。


    “现在纠结的倒也不是这个问题……”


    见侄子满眼都是天真的担忧,迷茫的世子也抬眼看了过来,原本只是想顺带教育一下弟弟顾良廷有些语塞。


    算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一瞬间觉得很心累的顾良廷选择放弃。


    “大伯?”


    见他叹了口气就没继续言语的顾谨安很费解,他大伯说话本来就不算太直接,现在更是让人云里雾里的,所以他的图解到底成功了没有。


    恒王带兵作战在外,只怕没精力安排此事吧……


    这样想着,感觉到嘴的红烧肉都飞了,他最少要为此伤心三天的。


    “殿下对此十分满意……”


    正暗自神伤时,突然又传来他大伯的声音。


    “成了?!”


    他的红烧肉他的大肘子,在此刻全都对着脸奔腾而来。


    这恒王府果真有能人,他虽然会画详细图解,但真要操刀上阵还是有点问题的,毕竟鸡和猪只在体型上就有巨大的差距,就是小乳猪他也不一定能抓稳。


    不过恒王府,是可以用内侍的存在,不会是……


    想到这抖了抖的顾谨安迅速收拢起发散的思维,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实践结果上。


    “成了。”见侄子满眼亮晶晶的兴奋,不知为何心情也好了许多的顾良廷点了点头,“此次犒军就有用到这一批豚肉,将士们吃得开心,殿下也很高兴,说要好好奖赏你呢。”


    奖赏!


    顾谨安“耶”的一声跳了起来,吓了正暗戳戳盯着他看的恒王世子一跳。


    什么和什么呀?怎么现在顾先生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明白,他父王犒军用豚肉了,这怎么可能,豚肉贱臭,吃到嘴他能不知道吗,他们恒王府再没落也不至于用这个犒军吧。


    名声多不好啊。


    “顾先生,到底怎么回事?”


    “……”听此问,知道他没能理会其中关键的顾良廷庆幸又尴尬,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言语来回答他,主要这事儿吧,意会了还好,要他大咧咧的宣之于口,是有点困难的。


    偏他越吞吐,恒王世子的好奇心越旺盛,炯炯目光之下险些让他差点破罐子破摔,顾谨安就是在此刻觉察到他的尴尬的,十分善解人意的站出来指着画就对世子进行了一番来自现代生物学的洗礼。


    虽然他觉得这么小的猪就宰了有点可惜,要是能养到年末,才显得出劁猪的威力呢。


    “这、这、这……”


    身份再高贵,也不可磨灭他只是一个比顾谨安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咋闻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往日的伶牙俐齿全都不见了踪迹,只余下满脸纠结的张口结舌,结巴半天都吐不出第二个字来。


    这种事情,他父王怎么会同意去尝试的,也太、太……


    想说残忍的他想到自己此行的原因,又沉默了,而且若是那晚吃的真是豚肉的话,似乎也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不堪,还挺香。


    只是去除了一个部位,就能达到这样的效果,他要是父王的话,多半也是同意的,豚又不贵,尝试不成也没什么损失,但要是成了,其中所涉及的利益也是极广的,要是将此法献给朝廷,得以天下推广,说不定可平陛下此次因幽州瞒报军情而生的怒火。


    明明打了胜战,却还面临被问罪的风险,他挺为自己父王不值当的。


    先祖太过武德充沛,以至于他们向来缩着脑袋过日,若无皇命寻常都不敢往云水镇方向走,更别说探听隔壁州的事情了,就怕一个不小心担上谋逆的罪名,再者说谁能想到幽州使能生出这样的心思。


    陛下一登基,就把他昔日东宫的厉害手段忘得干净,还是觉得他年纪大了,提不动刀了?


    但不论如何,幽州上下官员已全部殉职,这天大的锅,只能全由他父王背了。


    连同捷报前往的是请罪折子,谁路过不说一句惨。


    要是这法子真能让他父亲逃过一劫,他就决定不歧视小小年纪就搞出这种方法的顾谨安,不过,这种看准下三路的法子,真是这个小屁孩能弄出来的?


    怀疑的目光再次投向进帐后未置一语的顾良廷,他可听父王和先生讲过的,自从近几年伊氏一族再次出现在世人眼中之后,大启就掀起了一股制造神童的风潮,搞不好这人也是存了这个心思。


    “……”再一次被怀疑的顾良远累了,若不是顾忌到恒王世子的尊贵,他都想摇着他的脑袋让他清醒一下,他恒州画坛屈指可数的人物,是会画出这种稚嫩笔迹的人?


    看不起谁呀!他真的会生气的。


    “世子,要不您带我这侄儿出去走走,让他也领略一下大营的风光?”熟知弟弟狗脾气的顾良廷此刻及时开口,支走两个孩子留出交谈空间。


    “这破营地有啥好看的,还风光,怕是风沙差不多……”听出他话里动机的恒王世子愤愤然,但心知后面的话应是父王的安排,再不情愿,也只得带着顾谨安离去了。


    不过走道的时候他还是刻意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虽严重怀疑这事儿不是他能弄出的,但靠近了还是感觉两腿凉嗖嗖。


    没能留下来听奖赏的顾谨安也有些失望,但人世子都听话离开了,他总不能死乞白赖的留下来,相信恒王不是个吝啬的人。


    所以他也听话的跟在恒王世子身后离开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这位世子有意无意的在远离自己。


    跟着对方默默走到帐外,发现他并没有带自己去领略营地风光的顾谨安只能自行找个角落呆着,顺便目送着悄悄折返到营帐处听墙角的世子,猜他包不能的成功的。


    “世子?”


    果然,刚临近帐篷耳朵还没放过去,就有人一把掀起帐门走了出来。


    是那位好固执的郝执。


    对上他不赞同的目光,世子也有些头疼的转移方向。


    “喂!那小孩,你过来!”


    “啊


    ,我吗?”


    看热闹看得正起劲儿的顾谨安冷不丁被唤,满脸的兴致变成了疑惑。


    “不然还有谁?”


    见他呆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不想再接受目光谴责的世子三步并做一步的一跃到了他身前,同时还准备哥俩好的揽住他肩膀,当然最终没能成功,不是顾谨安狗胆包天的躲开了,而是两人之间的身高悬殊颇大,一个六岁的豆丁在一个已经开始发育的半大孩子,自然很难从容的完成这个动作,除非世子特别的纡尊降贵。


    以他俩目前这关系,显然不可能。


    在尝试了自己并不能很潇洒的完成这个动作之后,世子就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掸了掸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耀眼的光华再一次刺痛顾谨安的眼睛,也让他忍不住思考要是把他身上这些金丝银线抽去卖的话,该有多值钱。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买衣服,当然是因为这衣服寻常人穿不得。


    “嘿!想什么呢?”


    胡思乱想中,刚刚还在掸衣服的手出现在了眼前招摇。


    有点糙……


    顾谨安心中浮现第一想法居然是这个,随后才镇定心神看向明显有些不耐烦了的人。


    “世子有何吩咐?”


    “你这小孩真奇怪,呆笨呆笨的。”语气中满满都是嫌弃。


    小孩小孩,小孩个屁,搞得你很大的样子,我分明是你叔叔!


    被嫌弃得有些烦躁的顾谨安在心中翻了个白眼,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敷衍笑容,八颗洁白的牙齿齐刷刷的展现出来:“小人愚钝。”


    “走,别傻愣着了,带你去看看本世子新得的良驹。”再次嫌弃的“啧”了一声,世子背负双手走在了前面,转身瞬间还不满的对郝执哼哼了下。


    固执的和石头一样,难怪他父王都受不了扔给了顾先生。


    “良驹?世子等等我!”


    闻得有良驹的顾谨安也不计较世子的态度了,屁颠儿的跟了上去。


    他是土狗,两辈子都没见过良驹到底长什么模样,想看爱看。


    第 39 章 到时候就知道他小王爷的……


    看着恒王世子骑着那匹跑起来乱七八糟的小马绕场三周后, 顾谨安整个人都凌乱风中了。


    就这?比他高那么一点点还顺拐的马,怎么就能被称为良驹呢?


    策马一番展现英姿的世子久久没有受到吹捧,皱着眉头回首一看, 小孩震惊得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嘿嘿,还得是我。


    得意的用拇指抹了一下鼻尖, 骄傲扬起脑袋的他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又垂下了头,正好看见顾谨安眼中闪过的一言难尽之色。


    “你这是什么表情?”


    “……世子厉害的表情。”


    干巴巴的夸奖听起来一点都不诚心,恒王世子忍不住又大大的“啧”了一声。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的追风?”


    小矮马起这么高端的名字?


    心里吐槽着, 话出口却又是另一番意思。


    “没有没有,世子的马奋鬣扬蹄,逸足奔放,这样的绝世好马天下无双,小的怎么敢看不起呢。”


    “哈哈哈, 说得好,你小子是识货的,来,本世子带你跑上一圈!”


    恒王世子显然很喜欢听到这样的吹捧, 瞬间连顾谨安刚刚不诚心的模样都忘了,兴奋的提起缰绳就往他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


    如果他能听到别人的心声,此刻就一定能听到顾谨安发自内心的呼喊。


    你不要过来啊!


    可惜他听不到, 侧身一拉一提之间, 顾谨安整个都到了他的马背上,慌得后者紧紧拽住他的衣服就怕摔下去。


    苍天啊,这是他前世今生第一次骑马背上,谁能来告诉他这样小小的一匹马,怎么快把他的心都颠出来了了。


    如果时光能倒回, 他一定向恒王世子道歉,是他有眼不识泰山了,这身手这英姿,确实很对得起那双格格不入的粗糙手。


    带着新来的小跟班策马狂奔了两周,被其扯住衣襟勒得快断气恒王世子终于忍无可忍了,让顾谨安怎么上来的又怎么下去了。


    从小到大跟在他周边的人很多,就从未遇到过这样骑个马就险些要把他勒死的,要不是他先生的侄子,都要怀疑是被他爹哪个儿子收买了来取他性命的人。


    这小子不好玩,是他高看他的胆子了,骑马都怕的人,到底怎么有胆子去经商的?白瞎了他一腔的期待,不过他父王都让不提此事了,他给先生面子也就不提了。


    下定决心的恒王世子策马欲走,但看到对方落地后迅速远离并蹲下咳吐不出的样子,他又短暂的反省了一下自己,还是觉得是顾谨安的身体不行,从小到大他就没见过谁骑马骑吐的,他那些伙伴跟班们都可喜欢骑马了。


    于是他便没有这样一走了之,而是缓缓策马来到顾谨安的身旁,居高临下的问道:“喂!还好吧?”


    真出了问题他顾先生得哭死,他爹也要收拾他。


    “我不叫喂……”颠得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的顾谨安此刻也没有了与他虚与委蛇的心思,其实若不是对他的身份还有最后的一丝顾忌,他都不想回答的。


    什么毛病,世子就能随随便便拉人上马吗?


    “那你叫什么?”


    见他脸色苍白一副随时都要去了的模样,觉察到自己确实冒失的恒王世子难得忍住了性子。


    “……顾谨安。”


    真的不想理,但架不住人身份高,又干呕了几声的顾谨安微微闭眼,他到底不是威武不能屈的性格。


    也难怪他老师才教了他一个多月,就开始担心他为官的操守了,每天一个警示恒言的敲打提点就怕他把路走偏了。


    本以为回答了对方就会走,没想到沉默片刻之后,迎来一句恍然大悟。


    “对哦,你是顾先生的侄子,言字辈的,我居然小了你一辈。”他是承字辈的,与顾谨安同属言字辈的是他父亲。


    是的,死小子你终于意识到我是你长辈了。


    若不是身体实在缓不过来,他高低要好好欣赏一下对方此刻的神态。


    “你这名字和人一样没趣儿,又谨又安的,怎么不干脆叫胆小怕事呢。”


    他桌子呢!


    等了许久是一句对自己名字的吐槽,顾谨安仅剩的理智被怒火点燃了,也就是这跑马场没有桌子了,不然这小世子就能有幸观赏一次他的掀桌表演。


    “说得好像你的名字很好一样。”


    世子又怎么样?有种灭我九族啊!那连你自己都要灭掉。


    “我的名字当然好了,昂意高贵,和它相关的,就没有一个不好的词,如气宇轩昂、意气激昂、昂霄耸壑……”


    “还有昂昂不动,你顾承昂的昂,出自这里倒很适配。”


    冷语打断顾承昂成语接龙的是终于缓过劲来的顾谨安,重新站直身体立于马下的他,居然在一瞬间让世子幻视了自己父王的样子。


    摇摇头将这个荒谬的想法驱之脑外,他父亲昂藏七尺,怎么会和这个豆丁相似。


    不过除了他父王,好像也再没人说过他目中无人之语了。


    太嚣张了,这小子!


    莫说长了一辈,就是长了两辈的顾良廷还有一个先生的身份都不敢这样和他说话,难不成一家的胆都长到了他的身上。


    “你!”


    抬鞭怒指有意要骂他一顿,却发现对方眸子冷冷的压根没有害怕的心思,顿时又泄了气,不上不下的卡得他心烦,只得愤愤用鞭子狠抽了两下地面,尘土飞溅中险些还惊了马。


    偏偏顾谨安怼完之后理都不理他,只随意找了位置站着不知在想什么。


    这样别别扭扭的氛围过了不到一刻钟,顾承昂就受不了,又骑马小跑着靠近了他,然后顾谨安又默默的挪了个位置。


    两人这样你来我挪了半天,从没受过这样冷待的顾承昂翻身下马,扔了鞭子就揪住顾谨安的领子,让他不能像个小老鼠一样跑来跑去。


    “


    喂——”


    强行掰过脑袋和自己对视,却见他干净利落的闭了眼睛拒绝交流,直接给他气笑了。


    个子不大脾气还不小,又腾出只手来撑开他的眼睛。


    不出意外,目光对视间两人扭打成了一团。


    等谈完事情的顾良廷和顾良远两兄弟寻来时,两人正被看到动静前来制止的士卒强行分开。


    只不过相较于对顾承昂的轻重不得,被提着撕拉开的顾谨安就要狼狈多了,慌得顾良远也顾不上什么军营不军营世子不世子的跑上前来一把救下儿子,而后者正看着顾承昂脸上淡淡的黑眼圈骄傲呢。


    以小打大还给对方留了个印子,他这架打得不亏。


    “放开我!”觉察到他得意的顾承昂也怒了,打起来是一时冲动,但他不好以大欺小的忍让却被对方得寸进尺,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世子,不知小儿如何得罪了您,竟下如此狠手!”


    抱着儿子检查一番发现他嘴角被打破的顾良远还未来得及问清前因后果,就见顾承昂挣脱士卒的束缚又扑了上来,当即也来了气,一边将儿子拉到身后,一边伸手去挡他,然后在一众人的惊呼声中直接被扑倒了,最后面的顾谨安手脚并用的爬出一段距离,才免于被两人直接倾轧的下场。


    “世子!”


    这下愤怒出声的是顾良廷,不过在喊停了顾承昂之后他也没有厚此薄彼,直接上去就给了顾良远一脚,至于顾谨安,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眼神,倒让做好挨打准备的他一阵愕然。


    “世子尊贵之躯,也是你这草芥之人可以随意冒犯的。”


    好吧,骂的虽是顾良远,但话里话外挤兑的还是他,顾先生对他的疼,遇到亲侄子就全没了。


    这一点让顾承昂很是悲愤,要不是实在抹不下面子,他都想指着自己尚存痛楚的眼周喝问有没有能替他发声的。


    可惜那印子实在太淡了,除了顾谨安欣赏自己的杰作之外,其他人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相较于嘴角破皮的顾谨安而言,只是衣服脏了点的顾承昂根本毫无损伤,何况他不止年纪大还精通拳脚,是刚从前线立功下来的,没有人相信他会在顾谨安的手下吃亏。


    而且就他平日里的性格,怎么看都应该是他先挑事的。


    有苦说不出的顾承昂第一次感受到了人心中的成见。


    “你给我等着!”


    愤然丢下此话的顾承昂头也不回的离去,将原本要从顾谨安探听更多消息的打算完全抛之脑后。


    “世子,世子——”喊了两声没有回答的顾良廷赶忙示意郝执跟了上去,又吩咐士卒将他的小马安置好,这才腾出空来料理弟侄二人。


    “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顾承昂虽然经常胡闹,但很少这么没有分寸的,两人能这么不顾场合的扭打在一起,绝对不会是一人之过,刚刚他也是着急了点,才没有想到这么深的层面。


    他这侄子看着乖巧,可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也就他那没长脑子的弟弟被吃得死死的。


    “安哥儿都成这样了,你怎么还逼问他,还好我没答应给世子教画的事情,不然孩子指不定要受什么欺负呢。”


    顾良远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儿子破了的嘴角,不知道回去该怎么和娘子交代的他听到顾良廷的逼问,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恒王居然安排他爹给世子教画,起因是一副劁猪图解,怎么想的?


    闻言的顾谨安先是一愣,随即大吃一惊。


    “住口,殿下是爱惜人才才特意给你安排了这个差事,你不知感恩就算了,怎么还大放厥词!”


    “我——”一下子被“大放厥词”四字挑起久远回忆的顾良远正待反唇相讥,就又被担心他再说出大逆不道之言的顾良廷矢口打断了。


    “住口!安哥儿你说!”


    此等境况下顾谨安自然也不敢满嘴跑火车,而且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本就是顾承昂不对在前,先是不打招呼就提他上马,后面又嘲讽爹娘给他起的名字,最后更是先出手勒住他的脖子,他要再不反击,不成王八转世了。


    “……”


    听完他的讲述,兄弟俩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是顾承昂有错在先,但和他们想象的完全大相庭径,还有他们家安哥儿的气劲儿未免也太大了吧。


    这下不仅顾良远,就连顾良廷也不执着让他弟当世子绘画先生的事情了,辜负王爷的好意虽不好,但也强过两个活祖宗天天死瞪着。


    反正弟侄二人已在王爷心中留名,又有他近水楼台,往后再寻个其他差事也好。


    以他弟弟的性格来教导世子,他乍闻时也是有些头疼的。


    “罢了,你们先回去吧,世子那里由我去说。”


    挥挥手,原打算亲送他们到门口的顾良廷被弟弟劝阻,实在放心不下顾承昂的他只得安排士卒送父子二人离去。


    马车摇摇晃晃的驶出大营,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顾承昂意味不明的目送着它离去。


    虽然顾先生替他不省心的侄子道了歉,但他和那小子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等父王班师回来,他非给他弄来做伴读不可。


    到时候就知道他小王爷的厉害了。


    第 40 章 以后顾大人侄子再来时,……


    尚不知对方有此打算的顾谨安规规矩矩的坐在马车上, 忍受着对面来自他爹眼神的千刀万剐。


    “我错了……”


    在对方说不清第几次叹息之后,他选择的开口认错,其实他也有点搞不清楚, 刚刚自己的气性为什么那么大,居然和个半大孩子打做了一团。


    啧!太幼稚了。


    “错哪儿了?”


    “不该和世子硬碰硬……”应该找机会悄悄阴他, 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错在不该以卵击石,错在明知对方大你许多还莽上去,要真出了事儿,让我、你母亲如何接受!”


    顿了一下的顾良远依旧痛心疾首, 以前总觉得儿子过于滑溜,怎么今天偏犯了轴。


    那恒王世子是什么很好相以的人吗?力气大得连他都挡不住,儿子这小身板更是只有挨打的份儿,难怪脸上都青一块紫一块了。


    想到这,他又心疼的戳了戳顾谨安破开的嘴角。


    “嘶!”刚被他话语感动得心酥酥的顾谨安抽了口冷气, 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向他。


    “……看什么看,活该!”略微心虚的收回手指,顾良远选择先发制人,认错什么的, 他才不会。


    要不是臭小子乱来,他们何必这样行色匆忙的回转,要知道他都没来得及和大兄询问前线事宜呢。


    阔别多年唯二的两次见面都因臭小子捣乱而匆匆忙忙, 而且他既然拒绝了恒王的差事安排, 只怕以后也很难再有相见的机会了。


    罢罢罢,人与人之间,总是要这样各奔东西的。


    与其困顿于下定决心的事情,还不如好好想想回去该怎么和娘子交待,好好带出来的孩子, 满脸青紫的回去,掐指一算他就知道自己今晚必定和书房有缘。


    气得伸出手又想戳戳惹祸的人,好事都能被他作成坏事。


    早已提防着他的顾谨安双手捂脸,半点空隙都不留出。


    就知道他爹会气不过,但他也不想的啊,都怪那个昂昂不动。


    “爹爹,王爷除了让您教世子


    ,还有没有其它的奖赏。”


    捂脸半天终于见他爹似是放弃了戳他脸的打算,顾谨安才小心翼翼的放下询问。


    “你都打了世子,还敢问恒王要奖赏?”


    “那大伯说王爷有奖赏的啊……”


    振振有词的声音在他爹的目光注视下逐渐减弱,好吧,他打了人家儿子,确实不能再奢求人家的奖赏了,绞尽脑汁回忆的劁猪图解白瞎了。


    明明是他伤的比较重好吧,虽然手段是比顾承昂阴险了点,但架不住人比他大,好在对方讲武德,没用全力。


    这点他还是很欣赏的,觉得他也不算讨厌到家了。


    不过既然没了奖励……


    “那你怎么不同意去恒王府教学啊!”


    多好的差事啊,比起整天苦哈哈的画画等人欣赏,起码福利待遇有保障,大把闲暇的时间可以继续自己的画画事业。


    “那要问你啊?”顾良远的声音透着寒意,冻得瞬间就反应过来的顾谨安缩了缩脖子。


    在教他的那段时间里,确实给他爹造成了那么一点点的阴影,顾承昂一看就是臭屁王,比他难搞不知多少辈,这苦还是让大伯一个人吃就可以了。


    身处驻军大营的顾良廷猝不及防的狠狠打了个喷嚏,疑心自己着凉的同时,又头疼的看向赖在他帐中不走正翻看侄子给他带的礼物的人。


    “世子若是无事,不如拿出书我们学习一下为政之道如何?”


    “父王好像交待了我什么事情我给忘了,得去看看……”


    看着若无其事碎碎念着离去的顾承昂,顾良廷头疼的摇了摇头,好在恒王对他的学问要求不高,不然自己早被扫地出门了。


    倒是听弟弟讲安哥儿学得不错,且志在科举,对此他倒是很赞成。


    虽然宗室出身难得重用,但对于他们这种旁支出身的人来说确实一条不错的出路,恒王府职位有限,陛下登基后又重打买官鬻爵之事,虽没追溯问罪,但这条路显然已不能走,宗室子以科举出仕怎么也能混个闲散官职蹲着,比到了及冠之年眼巴巴候着每年三两银的俸银不知要好多少。


    而且闻恒王所言,陛下是有意改革宗室俸银的,像他们这种旁了又旁的宗室,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领不到这一笔银子了。


    得去信回家,问问长子最近的功课如何,顺便也了解一下学中老师的学问。


    本来这个他打算向幼弟了解的,毕竟他才送了孩子入学,怎么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偏偏不知他哪根筋不对劲儿,一提这个就甩脸子,看来学中多半有他不喜的存在,能怎么办,只能让他这个长兄去操心了,总不能让滥竽充数者耽误了家中子弟的进学。


    入学的波折顾良远并没有同他提起,是以他只以为顾谨安现已在顾家家学就读,弟弟也终于愿意重新和家中联系了。


    欣慰之余目光不由移向……


    他好侄儿送给他的整套竹编茶具呢!!


    顾承昂溜得飞快的身影再次浮现眼前,他今日穿的衣服有着极宽大的袖子,离开的时候鼓鼓囊囊。


    嘿呀!


    瞬间反应过来的顾良廷气得拍了下腿,有心想要寻他找回又觉得过分小气,茶具虽新颖,却着实不算贵重,以往顾承昂孝敬他这个先生的,随便一件都远超这个的价格。


    可这是他乖侄子送的,都没有好好评鉴过呢!


    而且世子以前也没有这个随手顺东西的习惯啊?


    这营中的风气真不好,战没打几次就学到了一身丘八脾气,得掰儿。


    “郝执,你将这册书送去给世子抄写。”


    “……真送吗?他这会儿多半在跑马射箭呢。”看着扉页上用浓墨书写的《弟子规》三个大字,郝执对他这个吩咐抱了十二分的不相信。


    顾大人他还不了解,向来是嘴硬心软的,而且王爷不在,世子可不一定听话。


    “送!”


    原本也有些犹豫的顾良廷被他怀疑的眼神一刺,直接坚定要罚顾承昂抄书的决心,既得王爷看中教导世子,就要兢兢业业宁折不弯。


    再说他连弟弟那种二十年不知悔改的老纨绔都能降服,还搞不定一个刚刚起步的新纨绔?


    “好嘞。”郝执叹了口气,觉着自己此行怕是凶多吉少,谁能想到顾大人也有支棱起来的这天,就是可怜的他左右为难受夹板气。


    “……告诉他,王爷近日就将班师回营,不想挨训就听话一点。”


    搞半天还是抬出王爷来压人啊,他果然还是太迷信顾良廷的风骨了。


    领命离去的郝执很是怀念自己当初做王爷亲卫时的风光,现在跟着顾大人,连战场拼杀都不能去,天天围着世子周边一亩三分地打转。


    郁从心底起的他瞬间也觉得这书该抄,该狠狠抄。


    完美顺走老师新茶具的顾承昂把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正打算差人送回之时,感觉一阵突来的冷意袭上后背,手一抖就把手中的茶盏就落了地,迅速捡起来发现,就算有竹编的保护,但原本细腻瓷白的盏口还是缺了个角。


    这可怎么办?!


    他就是想气气顾良廷帮侄不帮徒的举动,没想真把他的东西据为己有,而且他堂堂恒王世子,哪能做这偷鸡摸狗之事儿。


    “世子,郝侍卫来了。”


    随着帐外内侍的一声通传,帐门就被人由外向内的掀开了,板着张脸越发像个黑面神的郝执闷头进来,慌得他赶忙将破口的茶盏塞进袖子。


    “说了多少次,要等我同意才能进门,难不成你去见父王也是这样子的?”


    “属下奉顾大人之命来给殿下送东西。”


    面对他不悦的发难,郝执并不理会,直接言明了自己的来意,不过他以前见王爷还真是这样的。


    难不成正是因为这,王爷才把他发配到了顾大人的身前?


    一个从未思考过的角度浮现心头。


    “什么东西……”狐疑着接过他呈上来的东西,《弟子规》三个大字瞬间映入眼眶,“我才不抄!”


    郝执还没说下一句话,他就已经意会到顾良廷的意思。


    “顾大人说王爷不日班师,殿下自己审度着点儿。”说完这句话的郝执根本不给他发作的机会,脚底抹油直接溜之大吉。


    去到帐外还后怕的拍拍自己的胸膛,让站在外面的小内侍都不由投来奇怪的目光。


    “看什么看,好好给世子守好门。”


    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后,郝执又悻悻然的回去给顾良廷复命了。


    “他会抄的。”


    听完郝执的回复,顾良廷瞬间老神在在了,得趁着他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功夫完成王爷班师前的布属。


    “你,去给我寻摸一套相似的茶具来。”


    憋着气抄了半天的顾承昂感觉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有心想要把茶具狠狠放回顾良廷的眼前,却又被他不慎摔坏了,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他向来有债必还,刚好内侍进来添茶。


    “啊?我吗?”面对突来的吩咐小内侍也很懵圈,他向来是不离左右贴身侍候的人,哪干过出门买东西的事情。


    “不然我亲自去吗?”


    “……小人领命。”感受到来自于他的严重烦躁,内侍也不敢再多说的低头领命,随即就捧了满怀的茶具出门。


    这东西该去哪里寻?


    捧着东西站在夕阳下的他快碎了。


    掌柜认证云水镇独一无二的茶具他自然没有寻到第二套,但能在恒王世子身边贴身伺候的人也不是傻子,在得知掌柜有收货途径之后迅速高价订了一套,只迟了一天的功夫就呈到了顾承昂的手上。


    看着他满意的抱着去找顾良廷献宝,好歹完成了差事的小内侍悄悄擦了把额头的汗,决定还是不要提醒他这东西本来就是他从顾大人那里摸来的。


    把人家的摔坏了再赔给一样的,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以后顾大人侄子再来时,可要提起十二分的警惕,那人和他们世子像是有点犯冲。


    这一趟下来事虽不大可折腾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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