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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宗室子的科举日常》百合耽美小说_棠落辞

    第 71 章 松山食物链顶端


    两人一宿无话, 甚至还睡了个天明,第二日若不是有人将门砸得“哐哐”直响,说不定两人一时半会儿都还醒不过来呢。


    撑起身子看了眼床上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脑袋大有继续睡下去打算的顾谨安, 裴明修揉了揉自己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试图清醒,聒噪的敲门声一直继续, 没办法,他只能起身披了件衣服开门。


    门一打开,就看到自家山长那张严肃的脸庞,一激灵瞌睡都飞天了, 陆熠则拢袖站在他不远处的身后,面上虽无异样的神色,但眼中酝酿的神色绝对不是开心,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不要命的学生偷偷张望, 围观得不算太笨,但也不算聪明,毕竟来来回回走过时书都拿反了。


    不是,怎么一觉醒来他感觉世界和昨夜的画风断裂巨大, 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发生什么大变故一样。


    “在不在你这里?”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见他开门的沈俨就着急问道。


    “什么……”


    “算了, 我自己看。”说着, 把他往旁边一扒拉,自个伸头就往屋里看去,刚好看到顾谨安因嘈杂从被窝里钻出来眯眼张望的脑袋。


    “我就说会在这里,明夷你偏不信,白瞎了一大早翻山寻觅的功夫。”拊掌欢呼的沈俨大舒了口气, 让在场包括裴明修在内的所有学生心中都浮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们沈山长,一直是这么活泼的人吗?


    偷觑了一眼只面色只鲜活了一刻又重回严肃的沈俨,众学子纷纷低下脑袋。


    错觉,全是错觉!他们怎么会觉得比陆先生还要可怕的山长活泼,怕是起得太早眼睛没洗干净,当即就有人浮动心思想要回屋洗脸,只是屋内未露面的人实在让他们好奇,昨夜都挠肝挠心一宿了。


    反正今日旬休,再看看?


    于是所有人的脚又牢牢扎根原地,就等着屋内的人出来一睹真容。


    然而时间流转,一炷香悄然过去了,就连站在门口的裴明修都不好意思的拢了拢自己的衣服,若不是沈俨一直按着他的肩膀的话,他早就把门阖上斩断所有探察的目光了,如今这种进退不得的感觉,还真是让人难受,偏偏床上的人不自觉,眯着眼睛张望了下没看清后,又缩回去继续睡了。


    他是猪吗!


    忍无可忍的裴明修刚想找个东西扔过去时,一直没有表情更没有言语的陆熠默默上前,让他和沈俨不约而同的都让了道,其余人更是又害怕又激动的伸长脖子。


    不论是人还是屋中的摆式,裴大公子住的地方往日哪有他们能参观的道理,如今借着机会,干脆一看到底,这院中独一份的一人间寝室是个什么模样。


    尤其是他们陆先生这样看似不动声色却步步紧逼的态度,愣是让他们感受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这热闹看了就是罚抄两百遍都不亏。


    只是陆熠进去好一会儿,预想中的呵斥却迟迟没来,众人瞪大眼睛又等了一会儿,直到裴明修也消失在了房中,而沈俨也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齐齐后退数米的众人这才看到陆熠从其中缓缓走出,身后还跟着个一身粉衣的哈欠男童。


    别说,长得还挺好看。


    不过睡到日晒三竿让他们陆老师找了又找他怎么还敢打着哈欠出来,最离谱的是陆熠竟丝毫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就连刚刚狠瞪了他们一眼的山长,此刻也正一脸慈爱的伸出手去摸他的脑袋。


    然后被躲开了……


    偏还不以为忤的呵呵直笑,活像眼前的孩子是金子做的一样。


    这什么地狱级的场景他们不想面对。


    几个在昨晚已经商定计策的人相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犹豫。


    这小孩太小太好看,而且深得院中最顶端的两位老师爱重,还有裴明修的看重,他们真的还要继续报复计划吗?


    别到时候得不偿失,反把自己作出去了,可不好和家中交代。


    原本以为就算不轰轰烈烈,但怎么也不会安安静静的场景就在这样一份儿诡异的安静中结束了,看着跟在沈俨和陆熠后面摇头摆尾还不忘给自己一个挑衅目光的臭小孩,觉得被他看扁了的“复仇团团长”一锤大腿。


    “干!必须干!”


    惊雷一声破响,让还看着三人离去方向发呆的众人一时恍惚,就是身处他团体中的几个人,也是一脸懵懂的看向他。


    “干什么?”


    “当然是干死那臭小孩,继续我们筹谋已久的报复行动啊。”必须让他知道,谁是院里的老大。


    这个念头浮起的时候,他还略微心虚的看了眼除了最开始有些迷蒙,到现在都面无表情的裴明修。


    噫,几天不见,更黑了呢,这小子不知什么来头,在院中总隐隐约约的压着他一头,要不是自己总觉得他是他爹口中那种惹不起的人,真想把他一通也教训了。


    “看、看什么看,是不是也有意加入我们的消灭题源团?”


    顾谨安是一切题卷的源头,所以私下他们都用题源来代指他。


    “无聊。”


    把门一关斩断所有纷纷扰扰的裴明修看着乱成一团的床头疼,最后将其团成一团拿出去扔了才感觉心中舒坦了点,要不是山中没有柚子树,他都要摘点柚子叶来驱驱晦气。


    他娘出自南安府大族,毗邻南越最喜欢搞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他以前总不以为然,可独自出门在外却屡屡想用,就好比现在。


    要是没有顾谨安昨夜里的胡搅蛮缠,他会一大早就被山长临门兼围观吗?就连一直躲着他的烂泥都敢邀他入伙了,让他裴公子的名头都往下坠了坠。


    还好再过几月就要会试,这小孩影响不了他多少了。


    就算陆熠没有收他为徒,但他这两年也不是白来的,松山书院不愧是两名进士坐镇的地方,教学路子虽没有国子监严谨,但实用性提高的却不是一星半点儿,很多他当时学得云遮雾绕的东西,到这里都完全清晰了起来,若他一直在国子监读书,对此科的信心虽有,但一定没有现在这么足,这样正好,以最满怀信心的姿态迎战被顾谨安看重的朋友和哥哥。


    呸,他看重的算什么东西值得他放在心上!


    兴奋了一下的裴明修迅速冷却在自己的情绪中,整理衣冠埋首书堆。


    他当初来此可是在家中舌战群儒力排众议的,此次要真考不出个一二三来,他爹能刺他一辈子。


    谏臣的嘴都毒,面对陛下时碍着身份还能收敛圆滑一二,到他身上那是火力全开,足够让他死去活来又活来死去。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


    受够了这对无时无刻不在他身前刷存在感的师徒了,就算是陆熠,他也决定顾谨安在的时候绝对不去找他。


    一众人的想法顾谨安自是不知,他正亦步亦趋的跟在陆熠后面先发制人,一个劲儿表达自己昨夜被抛下的惶恐和愤怒,并以此为由提出“赔偿”,要一间同裴明修那样的单人寝室,来之前他哪里想过这,甚至还有些担心自己睡着了真会被人黑打,如今看到裴明修居然能独享一屋,此时不提更待何时。


    “也行,这点你可以和山长商议。”


    陆熠答应得太痛快,哪怕是心有歉意也不应该,顾谨安当即用疑惑又期待的眼神看向沈俨,这人给他一直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这算气场相和应该不会坑他吧。


    “十五两银一个月,不议价。”


    沈俨见他终于耐烦分眼神给自己,难得挤出一丝微笑,就是说出来的话让顾谨安心哇凉。


    “您知道的,我没钱……”他爹是给了他一些银子,但搞不好是他家后面半年多的开销,家中条件紧吧,他也得节俭。


    “那没法了,住那里也一样,克服克服。”


    好嘛,他总算知道陆熠怎么这样好讲话了,这位沈山长活脱脱一个向钱看的貔貅,和常彦往日和他说的那位看不得官场黑暗愤而辞官回乡兴学的光辉形象没有半点相符。


    他终于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和他气场相合了,也第一次明白他爹和常彦为什么总用一种担忧他误入歧途的目光看着他,因为他此刻也正用这种目光看着沈俨。


    这人得亏是辞官辞得快,不然再任职一会儿,他都怕他踏入流放抄家之旅。


    同样的财迷,他可以相信自己绝不贪污却无法相信别人。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直白,又或是沈俨过于慧眼识英,更或者他也害怕自己的书院闹出命案,在这短短的目光交接中,他居然做出了让步。


    “我记得学舍中还有一屋空置,你既不习惯与人居住,不如就暂且住进去吧,不过可不能保障后面也不会有人入住,你住不住?”那屋子本来他另有用处的,只是派去寻人的奴仆扑了个空,隔房的弟弟也实在优秀得超乎他的想象,看起来是用不上的样子了。


    想到这,他忍不住又多看了顾谨安一眼,他记得他也是在万安考的县试,虽最终不如人意,但应该会认识他隔房堂弟的吧,毕竟两个人的名次只在上下。


    想问又作罢,还是不揭人伤疤了。


    虽然他真没恶意,但陆熠护短保不齐活撕了他,认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对人对事如此上心呢,这份心思但凡拿出两分往京城那边使使,哪怕皇帝恨不得他原地消散他爹也能给他捞回去。


    他和自己可不一样,陆明夷,是个有抱负的人。


    不过他此次去会把弟子直接带回,确实远超自己的猜想,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骂。


    “住住住,谢谢山长。”顾谨安忙不迭的点头,后面来人也比前面有人好,他想独住一间很大的原因就是怕睡觉还要留一只眼睛站岗。


    “那行,待会儿我让人把钥匙拿来给你,屋子已让人打扫过了,你简单清理一下搬入行囊就可入住,对了,你的行囊呢?”沈俨突然想起,昨夜就是因为让人收拾马车的时候没有发现他的行囊,才让他产生陆熠对自己宝贝弟子早有安排的估计,结果一人理解错,一人真忘记的一大早醒来,他就被陆熠扯着爬了一个月量的石阶,就怕他的宝贝蛋躺在哪个山坳里。


    “我没有行囊啊……”说这话的顾谨安羞涩挠了挠头,包括他此刻穿的在内,唯二的两套衣服都是路上陆熠给他买的,他爹当时把他往车上一塞就恨不得亲自打马,哪里会记得该把衣物一同送上来的。


    不过学院应该会有统一的衣物铺盖采购的吧?


    努力回想一下今早大家有没有穿同款校服的,但因没睡醒记忆一片模糊,不过裴明修穿的的确是自己的衣物。


    “这……”沈俨迟疑了,按理说他和陆熠的关系,他小弟子入学送一套铺盖几身衣物是应该的,可这人向来要求极多,自己送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他心意。


    “这点你无需操心,我自会给他准备。”好友这么多年,陆熠不认为这种事情会让他吝啬,只是他弟子用的东西,他还是自己来的安心。


    “行吧,那你们师徒就自行安排了,我得回去处理事务了,今年咱们书院考试的成绩很突出啊,各地来的入学函多不胜数,让我很是忧愁啊。”


    若不是嘴角都快压不住弧度了,顾谨安还真信了他这个忧愁,现在嘛,看来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果然他老师清清冷冷的一眼,沈山长就迅速收敛奇怪神色离去。


    这么一看,他简直是在松山书院食物链的顶端啊,那是不是就可以放手与那些有意挑衅他的人好好玩玩了,刚刚他可看到好几人对自己都有掩饰不住的敌意呢。


    读书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他还是有点小忐忑的。


    嘿嘿~


    第 72 章 入学第一测


    满怀期待等着陆熠给他装扮新家的顾谨安当晚再次出现在了裴明修的房前, 因为陆熠派去帮他采购的人路遇大雨回不来了,而陆熠本人也不同意他留宿的请求,哪怕在外间打地铺都不行。


    万般无奈之下, 他只得再次敲响了昨夜借宿的房门。


    不过相较于昨晚本以为独一次的蹭睡,他今天的姿态就低极了。


    不仅迅速将从陆熠那里薅来的毯子迅速铺地, 又拿过被裴明修团吧成一团还没来记得丢的被褥盖上,乖巧躺下的瞬间还不忘给对方一个善良的笑容。


    “你干嘛!”目瞪口呆看着从自己腋下钻入的人完成上述一系列操作,半天才重新找回语言系统的裴明修震惊。


    “睡觉啊”


    多理直气壮,多目中无人, 卷吧卷吧就闭眼,这是你的房间吗?


    “起来!”被气笑的裴明修这下不管年龄差了,直接上手就把他从被子里提溜的出来。


    “干嘛?”被提溜的人居然比他还无奈,更气了呢。


    “起来起来。”也不管人已经被他提起来了,疯狂摇晃, 其实要把他丢出去很简单,但裴明修不知道自己为啥没这样做。


    大概是外面雨大他人又太善良。


    “起来了起来了……”被他晃得脑花都要散了的顾谨安举手投降,见他果真不再晃后,这次耷拉着眼皮问道, “所以到底要干嘛?”


    “……你先说你来干嘛?”


    “睡觉啊大哥。”顾谨安真是累了,他老师不让他睡屋里,接他时和他爹保证过的“父子情”荡然无存, 这整个学院里就属黑皮、裴明修和他最熟, 大雨滂沱的厚着脸皮也得来啊。


    陆熠是给他安排过暂住所的,但他总感觉没有安全感。


    裴明修脸色虽难看,但实打实是个正派的人。


    “你睡觉回你自己屋啊,我不信山长和陆先生没给你安排。”


    “没铺盖,堵路上了。”


    “堵路上……那你拿着现在盖的快滚, 送你了。”什么玩意儿堵路上?乍闻之下裴明修还愣了下,但随即想起这人出发时的场景以及他们一路都没想过采购这些东西的事情,再结合陆熠的性格,顿时心领神会。


    “下雨呢我屋子都没打扫,让我将就一晚吧求你了大哥,好人有好报,你今科必定榜上有名。”双手合十的顾谨安对他拜了拜,不得不说这一声“大哥”配合这幅模样极大慰藉了近日接连吃瘪的心情。


    “那你说大哥能得状元吗?”


    抓住领口的手微微松动了点,顾谨安终于不用维持前倾姿态了。


    “这个嘛,得从唯物辩证的关系的说起了。”


    “什么物什么辩证?”皱眉,这话别扭他好像从未听过。


    “就是宇宙的起源……”


    “臭


    小子又耍我!”拖着领子就试图将他往外丢。


    “别!别啊!我又不是陛下哪能决定你最终是不是状元,但你现在还不睡的话明早肯定完蛋。”一把按住他的手,知道惹过火的顾谨安亡羊补牢。


    “什么意思?”


    “我之前在老师那里看到明日你们要随测的题目,好家伙,可难了,要是不好好休息的话,脑子只怕支撑不知它的燃烧。”


    看着正用手比划示意卷子老长的顾谨安,裴明修扯着他领子的手松开了。


    “看在明日有硬战要打,今晚就再容忍你一夜,说好了,下不为例,不然……”变掌为拳无声震慑。


    “不会了不会儿。”搞得他好像很爱打地铺一样。


    顾谨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熄灯各自睡下,翻了两个身的裴明修又觉察不对。


    “随测怎么会让你先看题呢?”陆熠对这个弟子是好,但原则问题是不会退步的。


    “因为是给你们的随测啊。”


    “什么意思?”


    “你们,秀才,今科要考举人的,懂否?”他县试都没名次,没资格参与,也不敢说这个主意是他提的,而且明天只是一个开端,按照他和陆熠商定的计划,在会试来临前起码还有十余次这样的考试等着他们。


    题海战术固然死板,但架不住它对短期大幅度提升又奇效。


    不然陆熠也不可能同意的。


    “陆先生要对我们展开特别教学!”心中狂喜。


    “那倒不是,他只想对我展开特别教学。”要不是近日听到的教学计划毫无自由,他也不会丧心病狂,不对,是助人为乐的提出这个主意,可以说是为老师为书院鞠躬尽瘁了。


    “睡觉!”再一次被扎心的裴明修咬碎牙齿,偏偏地上的人兴奋的滚了两下又一咕噜爬起来,黑夜中都能感受到他的眼睛熠熠生辉。


    “话说你真的不感兴趣吗?要是能把床让给我睡的话我可以略微透露一二的。”


    “一二是题目排序的一二吗?”


    “话不能这么说……”也可以是题卷翻面的一二。


    “再啰嗦就滚出去!”


    “好吧,是你自己拒绝的可不是我不帮忙哈。”


    “……”


    裴明修不理,顾谨安自说自话了两句就进入了梦乡,小小呼声传出的时候,还在床上辗转反侧的裴明修脸上出现短暂的空白。


    就这么睡了?


    裴明修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复杂心情入睡的,第二早起来的时候地上的人早已不见踪影,一看窗外的天色他也急忙洗漱往着书斋而去,紧赶慢赶好算没有迟到,刚落座,就看到陆熠带着一个矮冬瓜来了。(顾谨安:你才矮冬瓜,你全家都冬瓜!)


    不会要让他直接在他们甲班上课吧?


    这个可笑的念头一浮起,就被他迅速摇散了,尤其是看到顾谨安手中还拿着一卷看不清是啥的字卷,他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对方多半是来协助陆熠随测的,只是他不去该去的班里念书来协助他们随测的举动是让他有些费解的。


    院中学子一百余名,按入学、旬考、岁试成绩分为梅兰竹菊四个班,但书院众人都喜欢以甲乙丙丁来称呼。


    其中以他们甲班人数最少,且大多都是备考会试之人,所以往常的教学一般都由沈俨和陆熠亲自抓。


    乙班人数次之,其大多也是童试有望而会试乏力者。


    丙丁两班人数最多,学子学问也不算突出,除了少部分努力却天赋欠缺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抱着混吃等死糊弄家人的心思,但他们学费高,只要动作不算出格无违规乱纪行为老师们也不如何管教。


    按顾谨安的能力,进乙班还行,来他们甲班就太勉强了。


    他提前知道今日随测其他人可不知,见传闻中的人物出现在自己眼前,很是惊讶的小声喧哗了一阵,陆熠难得没有在第一时间强调纪律,而是自顾自的翻着手中书册不知道想啥,倒是顾谨安淡定的让所有人有些绷不住。


    哪怕略微提高声音以便让他听清自己在说些什么,但对方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站在陆熠一旁,重拳敲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众人破觉无趣,渐渐也止住了讨论。


    不久一个小孩吗?他们又不是丙丁班的那群莽夫,见过就算了了,难不成还真要和他大战三百回合,达成聚众斗殴,虐打孩童会试还想不想考了。


    而且再说下去,只怕陆先生要翻脸,人家的嫡亲弟子,可别他们这种吃大锅饭的亲近。


    果不然,他们话音刚落,一直没有讲课动作的陆熠就给了小孩一个眼神,然后他们就看到他缓缓展开了手中的字卷。


    这场景莫名有点眼熟,眼皮都有预感的狂跳了起来。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①”


    随着顾谨安的声音缓缓道来,所有人都条件反射的奋笔疾书。


    他们听出来了,这是陆熠最爱搞的随测题目,旬修刚过又遇他弟子初来,本以为怎么也该消停两日,没想到今日一早就迫不及待的折腾他们,前面几题听着还好,虽也刁钻,但搜肠刮肚一下也能写满一篇,但最后一题居然是让他们写一篇“治水论”,难道昨夜的大雨把他屋子淹了?


    不应该啊,他住的地方向来比山长还好,若真遭水灾,他们山长情愿自己划盆当船也要让他安然无恙的坐在船上。


    而且这题目,一看就不是他会出的。


    治水之事向来都是朝廷头等大事,甚至关乎到国运,所以历朝历代寻求治水能人的脚步不歇,当大启开国至今,六十余年间已遭遇大大小小水患五十余次,今悬河几乎每年都有一次泛滥,其中称得上严重的就足有八次,洪水滔天,浮尸千里,每一次都是民不聊生。


    所以将治水论作为会试的题目是常规操作,就算会试无此题,到了殿试之上,也有陛下会临时问上一二,所以诸士子哪怕不会真的治水,对前人治水的方略也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好与不好,就全看皇帝心意。


    但他之所以敢直接断定这题目一定不是陆熠出的,自然也有他自己的道理。


    若问如今天下治水能臣,非内阁次辅,建极殿大学士,户部尚书陆钧为最,而陆钧正式陆熠的父亲。


    泰和十八年的那一场席卷三府致数十万人丧生的洪水就终结在了他的手中,从藉藉无名的六品工部都水司主事一跃成了正三品的工部右侍郎,此后多年投身治水大业,疏通巩固国境水脉,真抓实干造就了王朝至今最为平稳的水脉状态,虽有小患却再无大灾,民间多有百姓为他立生祠,不便直呼其名只以青天祠命名,但世人皆知这是感念他的。


    先帝念其功绩,不但明旨承认他生祠存在的合法性,还特升任他为工部尚书,同时兼任东阁大学士,让他正式进入了王朝决策的中心,内阁。


    不过陆熠科举时他


    今上登基之时,大启已有二十余年为逢大水患,整个悬河沿岸稻香鱼肥,欣欣向荣,又将他调任户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是为次辅。


    其深耕治水多年,门生弟子不计其数,继承他衣钵者扎根各地遍理水脉,如今的大启可以说是历朝历代最不缺治水能人的时代了。


    而且据他所知陆熠和父亲的关系不太好,又怎会出这样一题明显避不开要去吹捧他的题目。


    不对不对,这不符合陆熠一贯的作风。


    想想昨夜顾谨安的异常兴奋,他瞬间就锁定了这题的出题人必定是他。


    只是陆熠到底怎么会同意这个题目出现在随测中的,难不成大启水脉要不稳了?又或者陆尚书要担任此科主考?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引自《论语·里仁篇》,参考明清会试题目。


    第 73 章 饭堂风波


    他觉得第二个猜想的可能性要大一点, 毕竟就算是水患将起,如今朝中的治水之人也足够了,而主考官的好恶, 往往能左右考生的一生,若真是如此, 陆熠会让他们注重这点也不是全无可能。


    不过陆熠这么早就知道消息了吗?他爹不久前来信明明说了陛下还没敲定今科主考的。


    他在这里想破脑袋,哪里知道这道题的由来不过是昨日一场大雨下顾谨安的兴致突来。


    一边猜测一边运笔写下由顾谨安口述而出的题卷,


    裴明修很快也没有了多余的心思乱想,而是和其他人一起埋头进题目的应答中去了, 因为此次随测题目初看无异,细思方觉不对。


    这坑连着坑的,一不小心就会错题意。


    这真的是陆熠出的题吗?以前是纯纯难到令人发指,现在是打算坑死人不偿命?


    怎么看,都不是一个风格。


    念完题目准备深藏功与名的顾谨安悄然无声, 只看着屋中凝眉细思的众人偷笑,他在古董陆熠出题的同时想了诸多主意,要得不就是现在的场景。


    答题不注多思,到了考场是要吃大亏的, 他是为他们好啊。


    只是他乐的时间不长,因为早就盯上他的陆熠让出了自己的位置,命他也一并答题。


    你怎么能背叛我们的联盟?!


    震惊抬首的顾谨安在一众幸灾乐祸的低笑中落座, 愤愤然的铺开纸张提起了笔。


    真是的, 他一个县试都没过的人,让他直接做会试题会不会太丧心病狂了。


    随测虽是按照会试的出题范围,但题量和会试是完全不同的,毕竟会试连考九天,他们的随测顶多一个早上, 所以陆熠在出题的时候都会酌情根据上测的优劣点进行调整,可以说每一次的题目都是兼顾他们的难点所在,今日的题目还有顾谨安使坏的因素在其中,所以不仅其他人,就连裴明修也做得艰难。


    可一抬头就看到在陆熠紧盯下却看不出一点混乱正沉静答题的顾谨安,所有人又忍着对题目的恶心感磨了又磨,直到陆熠敲桌示意交卷,都还忐忑不安想要多写两句。


    要知道往常他们可不会试图以量得分的,毕竟写的不好,再多都是无益。


    可今天不同,隔空“鞭策”了他们三年之久顾谨安首次同他们一起面对面答题,还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听闻对方刚在县试中失了利,要是答的和他差不多甚至比不上,他们考到手的秀才功名岂不视同白纸,又如何去与他人在会试中一决高下。


    可小孩子好像比他们答的都快,因为起来收卷的人是他,在他们还在试图多加几句画龙点睛之语时,半点不留情面的就把答卷抽走了,搞得他们有心想问问他答得怎么样的人都不好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收完卷就头也不回的跟着陆熠走了。


    小小的身体抱着他们的考卷,一蹦一跳很开心的样子。


    考这么轻松吗?


    一瞬间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了阴霾,难怪丙丁班那些人一直记挂着要揍他一顿呢,以前他们嗤之以鼻,现在却直想加入。


    这小子真的太气人了!


    所有人心中都浮现这个想法,却不知顾谨安此刻根本不是他们所想的开心状态,主动拿试卷是因为答的不好,得先卖个乖讨好,而在别人看来的一蹦一跳的姿势,完全是因为陆熠走得太快,他人小腿短又抱着东西狂追导致的。


    至于其他人为什么都没想到这一点只觉察到了他的挑衅,除了陆熠散学从不回头外,还因为三年来他们对顾谨安的看法太固定了,哪怕他们并不像丙丁甚至部分乙班的学生对这人那么仇视,但没办法,陆熠炫耀的还是过去多了点。


    所以一看到他这副模样,首先想到的就是嘚瑟儿。


    也是,看他们一群老大不小的人在下面纠结半天写一个字,再纠结半天又落一下笔,而他自己却答得飞快,能不高兴吗?


    一想到接下来有可能要与他同班的日子,众人一时如丧考妣,这时不知是谁突然想起了裴明修,反正陆熠的背影前脚刚消失,他们后脚就乌泱泱的将其围住了,吓得原本低头整理纸砚准备离开的裴明修一大跳。


    “干嘛?”


    “裴兄。”


    “明修。”


    “裴老弟——”


    “停——”


    一瞬间,仿佛全天下的亲戚都向自己涌来的裴明修急忙抬手制止,但这些人不仅不理会还顺便和他握住手,顺竿爬的与他打探着顾谨安的消息。


    有些嫌弃的抽回自己的手又七嘴八舌听了一耳朵的裴明修又气又笑,他不过是略微多了点好奇心和小小的门路得以陪陆熠走了一趟,外加某个不要脸的小孩赖了他的房间两晚,怎么在这些人口中,俨然成了和他无话不说的好友了。


    想想有点恶心呢。


    “你们对他很好奇?”斜眼扫视,见一众人小鸡啄米式点头,“那你们去问他呀。”


    扒开人群径直离去,完全不理会身后的一片嚎叫。


    就这?还想在今科中取得好成绩,他感觉自己似乎也并非不能畅想一下状元的位置。


    “这裴公子,是越来越看不起咱们了。”


    “可不是嘛,好像谁比他差一样,都是甲班的就他斜眼看人。”


    一片哀叹中,有那么一两个刺耳的声音出现,但很快就被人怼了,“对呀,谁让你不是御史府的公子,不然也能斜眼看我们呢。”


    “就是,可惜你不是。”一人出声,附和者不断,裴明修虽在有些事情上有些霸道,但整体为人不错,在一众同窗中很得人心。


    “你——”


    “我?我怎么?”


    喊话声渐大,吸引了周围班级的注意,看着不断有脑袋试图从隔壁甚至己屋的窗户中伸进来,不想甲班因此成为谈资的人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会试当前,当以学业为重,为点小事吵吵嚷嚷的也忒没意思。”


    “就你最有意思,不得个进士都显不出你有意思。”


    “就是,显得你能了。”


    偏偏双方没有一人领受他的好意,气得他丢下一句“井蛙不可语海”就夺门离去,让他们吵吧,吃罢午饭就是山长的课了,惹出乱子来端看罚不罚就行。


    因心中憋着气,步子迈得格外大,甚至没多久就赶上了先行一步的裴明修,不过此刻的他已没了往日结善缘的心情,甚至对其不满的小哼一声,快步越过他往着饭堂去了。


    待他今日奢靡一次,狠狠买几个好菜,让后面来的人只能吃素喝汤。


    裴明修有些疑惑的看着平日最和善的同窗愤愤离去,忍不住回头往书斋方向望去,此刻正值上午散学的高峰期,各班学子人头耸动的从其中走出,看不出和往日有什么不同,但他猜想在自己离去后多半发生了一点波折,波折的中心还很有可能是自己,才会让刚刚的同窗如此愤慨。


    不过,谁在乎呢?他才不在乎。


    既已下定决心在会试之前都离顾谨安远一点,他就不会再凑上去。


    就这样,因顾谨安到来的第一场风波因甲班众人的争执在书院中迅速扩散开来,尤其是传出因占着陆熠的关系他有望直接进入甲班学习,还得到了裴明修的认可的消息之后,不少人暗暗掰折了手中的筷子,让书院的饭堂也是另辟蹊径的小赚了一笔。


    损坏公物,可是要加倍赔偿的。


    所以等挨过骂的顾谨安垂头丧气来到饭堂时,先是得到一盘比他上辈子吃过最难吃的食堂餐还要难吃的饭菜,后又拿到一双明显不配套的竹筷,忍不住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刚递给他筷子的大叔。


    有些怀疑这是不是那些人报复行动中的一环,这筷不会接触过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吧?


    “怎么了?”本来就因今日学生抽风损失了大半筷子的大叔正发愁,见到罪魁祸首更是没什么好脾气,但到底顾


    忌着他是陆熠亲亲的弟子,还是缓和了下口气,尽管传到顾谨安耳中并没有让他觉察到其中的克制。


    “这筷子?”只感觉一阵熟悉感的顾谨安摇摇脑袋,把拼命往里塞的前世记忆全部摇飞,拿着长短不一的筷子在大叔面前晃了晃。


    “这筷子怎么回事儿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


    刚在陆熠那里听了一耳朵“这题目怎么回事儿你不知道吗”的顾谨安有点应激了,声音也略微提高了一点,让一些还停留在饭堂里尚未离去的人目光看来,发现是他后,又好一阵的眉目低语官司,不得不承认,顾谨安觉得有些腻味了。


    因答卷过于垃圾错失陆熠小灶不得不来饭堂觅食本就不太开心,结果吃个饭还这么多事儿,要他说与其搞这样的小动作,还不如堂堂正正走出来挑战他呢。


    虽然他也不一定会应战,但外耗别人总比内耗自己强。


    而且放眼这书院,他觉得也就甲班有几人比自己多读了几年书老道一点,其他人么,目光平视环顾饭堂一圈。


    不值一提。


    “干!”


    终于有人忍不住,将手中的碗一扔就站了起来,紧随其后又拉拉杂杂站起了十五六人,顾谨安定睛一看,正是昨早在裴明义屋外对他报以恶意目光的人。


    随着他们的站起,周边角落里又陆续站起了二十余人,到一时形成了以他为中心的四足鼎力之势,没想到啊,这古代的书院里也有自己的雷阵雨,可惜他是个男的也不爱看偶像剧。


    “大叔,他们这是要干嘛啊,这里的碗可以随便摔的吗?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风俗?”说着,跃跃欲试的举起手中盛着不太可口饭菜的碗,用格外懵懂的眼神看了看大叔又在他看不到角度里挑衅的看了一下四周站起的人。


    果然,清脆的瓷器声又接连响起了。


    这饭堂的碗具还挺别致的,看得出买的人当时花了大心思去挑的,就这样摔了可惜了。


    “你们是不是讨打!”


    一声怒吼,他旁边看起来不太健壮的大叔如猛虎出柙般冲了过去,紧随其后的是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收纳锅碗瓢盆的人,几人跑过掀起一阵风,把顾谨安好不容易梳服帖在额上的碎发全给吹了下来,当发丝触及他睫毛的瞬间,原本气势汹汹站在四周的人员已被全部降服。


    也是,读书的能有几个体力好的,就最后冲上去的那个抡锅的姐姐,她一人就直接拿下两队,不敢相信那么纤细的身躯是怎么做到的。


    “反了天了,在老娘的地盘上也敢闹事,是不是以后都不想吃这口饭了!”


    用锅压在最先砸碗之人身上的姐姐一开口,四周响起一片“不敢”声,就是故意挑事想要得到这个结果的顾谨安也默默放下微举的碗,跟着点头。


    这书院周边除了需要另爬一座山的云遮观,短途内可没有供人吃喝的食店,菜色差点就差点,食堂可不就都是这样的,怎么也比吃不上强。


    提到这又不得不抨击一下陆熠了,说好的师徒如父子,哪有父亲因为孩子作业每做好不给饭吃的。


    第 74 章 这瓜是真能吃的吗?


    “都给老娘听着, 今天不把这满地的碎片弄干净,你们谁都别想走!”拎着锅的手随意一挥,十多斤的重量恍若无物, 倒是所经之处人仰马翻,刚爬起来的人又狼狈蹲下躲避。


    书院的饭堂出现这幕倒应了那句“有辱斯文”。


    要知道这里的管事是这样一位彪悍姐姐的话, 顾谨安想自己再多一个胆子也不敢挑事儿,怎么也先忍一波换个地再说。


    现在,只是庆幸自己刚刚留了一手,并没有挑得很明显, 不然那么大一口锅下来,他这刚好了没多久的脑袋又得开花。


    “还有,老周你记下账,今日刷的碗盘一百文一个,交了钱再让他们走, 不交钱的以后都不喜来吃饭。”庆幸间,彪悍姐姐又发话了,被他称为老周的人,正是之前给顾谨安递筷子的那个大叔。


    看起来是管事了。


    一所全是男子的书院里出现一个饭堂女管事顾谨安没觉得有半点的不对劲, 只觉得她确实很厉害。


    爽快应承了管事的吩咐之后,老周从袖中抽出纸笔就快速奔走在每一个人的身前。


    “文娘子太贵了吧,上次不是才收二十文的吗?”虽然慑于淫威, 但还是有人因贫穷卑微讲价的。


    顾谨安也觉得一百文有些贵了, 同窗小打小闹还行,但让人损失这么一大笔钱就不太好了,而且这碗虽别致,但甚至图纹风雅,买下来顶多也就十文出头一点, 二十文买个教训,一百文就算勒索了。


    不过他不了解这位名文却善武的娘子性格,一时也想不到好的办法来帮他们减免罚款。


    “穷鬼还学人砸碗?再多话就一百二十文,老周你记着,交不出来的让他们来饭堂洗碗擦地,一天二十文工钱,付清赔款为止。”


    “好的,所以你是要付钱还是做工?”耷拉着脸看着眼前才讨价还价过的学生,老周比刚刚顾谨安看到的样子更态度恶劣了,还扎心。


    默默端着碗想找个安静地逃脱是非之外,却见眼前突然横出来一个锅。


    挤出一个可爱的笑容抬头,就看到文娘子带着探究的脸庞在眼前放大。


    “你就是陆熠的弟子?”


    “啊?对。”愣怔了下的顾谨安忙不迭点头,就他陆老师那副男神样,管事姐姐怎么也该给点面子吧。


    “果然一样的讨厌。”


    “嘎?”这不对,古往今来的剧本就没有这样写的!


    “滚去吃饭吧,再在我这里搞事你就完了。”摆摆锅,真的很厌烦的让他快滚,身后有人听到他们谈话,原本正埋首捡碎片也一下子如梦初醒,刚想起身控诉顾谨安的恶行,就被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的文娘子回头狠狠一瞪,瞬间又没气一般的软了回去,继续低头捡碎片。


    顾谨安冷眼旁观,更觉察这个文娘子在院中的地位非同小可,不能得罪。


    所以她说的话固然真相了,但顾谨安还是想凭借一下自己这张向来最容易赢得这个年纪女性疼惜的脸试试扭转一下印象。


    “知道了漂亮姐姐,我很乖不会惹事的。”


    刻意夹起的嗓音一落地,饭堂里又开始碎瓷声一片了,是正在捡碎片的学子震惊于他不要脸的做法,让手中刚捡起的碎片又掉落,要不是文娘子余威善存,只怕都要忍不住骂骂咧咧出声了。


    刚刚他挑衅的目光他们可都看得清清楚楚,偏文娘子只拿他们出气,陆先生魅力虽大,也不能这样偏颇啊!


    心中愤愤然,手里却忙不迭的加快捡碎片的速度。


    下午的课时逼近了,他们虽称不上什么顶好的学生,但迟到翘课是万万不敢做的,那是书院最不能容忍的事情,若无特殊原因无故迟到缺席者,记过三次直接开除。


    像他们这种因闹事而导致迟到缺席的,更是罪加一等,搞不好直接收拾东西回家。


    他们可以在书院混日子,但绝对不能被开除,不然遭遇家法容易英年早逝。


    “你虽然和你的老师一样讨厌,但眼光却比他好太多,这次姐姐就饶过你,吃饭去吧。”


    面对一下子语气就软和下来的顾谨安一边暗幸自己风采依旧,一边努力消化从她言语中散出的大瓜。


    这瓜是真能吃的吗?


    忍不住环视了周围一眼,果见蹲地上捡碎片的人头埋得更低了。


    懂了,这是一个书院中人人皆知但却不能吃的瓜。


    “我吃饭去了。”当做没听见,才是正确的做法。


    “滚!”果然,语气又是一个大翻转,有他师父这个原因在,他只怕难在饭堂这里讨到好处了,难怪他自己开小灶不来饭堂吃呢,这哪敢来啊。


    要不是今日刚挨了骂,他怎么也得去旁敲侧击一下两人的八卦,满足一下吃瓜之魂。


    唉,与其怪念注定吃不了的瓜,还不如忧愁


    一下自己下午的班级报到。


    原本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就算陆熠碍于其他人观感不让他直接进甲班怎么也能去乙班的,怎想到却直接被发配去了丁班,他敢肯定,如今蹲在这里劳动的绝大多数都是他此后至少十天的同窗了,那日子肯定无比热闹。


    至于为什么是十天,因为松山书院的分班是按照考试的成绩来调动的,而下一次考试,就是十天后的旬考,只要成绩一骑绝尘,他就不信回不到他陆师眼皮子底下的甲班。


    还有人如果不考第一名,还有什么意思呢。


    顾谨安表示就是这么自信。


    虽然他这次随测做的是不算好,但悄悄翻看了几个陆熠评价还算不错的答卷,发现自己与他们的差距,还是在应答圆润和学识积累上。


    当然在此前无论是常彦还是陆熠,都没有教过他有关会试的应答,毕竟三年科考六年状元的口号,也就是听着好玩罢了。


    顾谨安也没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谶,还真要等上六年才能去考状元,不过经过今早的随测,他对会试难度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再不抱着自己前世学习不错的想法来试图碾压大启的科考,毕竟那几份他觉得不错的答卷,在陆熠看来此科稳妥点的也只有裴明修了。


    裴明修,虽然和这位黑皮小哥小有过节,但在看了他的答卷之后,顾谨安也不得不承认现目前的他,是比自己厉害一点的。


    咽下一口和上辈子味道也差不多的饭菜,抬头,刚刚似乎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不过想想也是,对方二品大员的公子,搞不好也和他老师一样有自己的小灶,不用来吃这清寡寡的大伙食。


    他哪里知道,刚刚在他踏进饭堂的那刻,对他有超高雷达感应的裴明修就撂了碗从小门离开,直接躲了个干脆。


    艰难吃完手中这盘和他家小猪吃的也差不多的饭菜之后,顾谨安放下手中据说是因他所至才一长一短的筷子,起身飞快离开饭堂,又拉了一波正在埋首擦地之人的仇恨。


    接下来怎么办?


    几方眼神交汇,最终所有人的视线汇集在最先起身摔碗对顾谨安发难的人身上,毕竟他起得的头,现在人走了他们却还要在这里擦地板,这么多小弟跟着,丢脸。


    “继续干!”奚柏舟想了想,用手上的抹布狠狠甩了一下地面,咬牙。


    “那就干!”其他人有样学样,跟他一起甩抹布。


    “干什么干,快点把地板擦干净!”


    在顾谨安走后不知何时又摸出来的文娘子给几个领头的一人一脚,干活都不安分,核桃大点的脑子还想去找陆熠弟子的麻烦,也不怕被那莲藕心的小孩算计个毛光。


    曰!


    所有被踢的人无可奈何又心生暴躁,本来说要报复也只是太无聊想逗逗孩子玩,现在好了,他们发誓不死不休。


    算了,倒也不一定非要到死,但不罢休就是了,这梁子真就结下了。


    松山书院的授课时间与顾谨安在常彦门下时差不多,卯时到巳时上课,午时休息吃饭,末时又接着上课,直到申末散学,一天的课程才算结束,余下的时间还需完成老师布置的功课。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是每个时代读书人的最真实写照。


    踏着午时尾巴,吃完饭又在书院中晃荡一圈消食并再次吸引诸多目光的顾谨安终于站在了为名“菊”,却总被称为丁班的门口,先注视着临近上课却依旧闭合的书斋门沉思了片刻,方才从一旁的花圃中捡起一根断枝,用其小心翼翼的将门推开。


    “吱呀”一声,两道大门向后靠去,很好,没有什么盛满水的盆或桶跌落,自然书斋中也还未有人等待。


    “还真是单纯不爱学习又没太多坏心员的笨蛋……”搞了一把以小人之心度笨蛋之腹的顾谨安先是为自己门缝里看人的行为忏悔了一秒,随即又忍不住嘀咕一句。


    只是他一时间还没搞清楚他们究竟是不屑这种报复还是压根想不到这个创意,又或者,还在饭堂擦地没回来?


    不会吧?


    环首看了一下周围的书斋,每个屋子前都挂着自己的班级门牌,除了甲班寂寂无动静外,乙班和丙班都有人趁着老师未来的时间不断向他这边张望,更有甚者,直接大咧咧的站在门口处抱臂围观,活像他是个什么刚出炉的猴子一样。


    他顾谨安是能这么被免费参观的吗?恶意的还是善意的,都能不能先交一下门票。


    一一回瞪回去,满意的看着所有人齐齐缩回书斋的顾谨安得意一笑,随即又感觉不对劲。


    虽然他时常自恋,但也知道仅凭自己的小孩容貌和身型是不可能让这些人齐刷刷往书堂退的,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种情况。


    老师来了!


    抬头,果见陆熠、沈俨和两位胡子花白的老者站在不远处,前两者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后两位的脸上可不是夸奖的样子,就那紧紧蹙起的眉,顾谨安觉得不去半夜的石阶上都浪费了。


    那么多蚊子,他们去了肯定灭绝。


    “这是干什么呢?小谨安是找不到书堂吗?”主动开口问话的是沈俨,俏皮的语气和他严肃的外表再度形成方差,不止让退回书堂的学生把头低得更低,更让包括顾谨安在内的三人一同对其投以一言难尽的目光。


    尤其是顾谨安,小谨安什么的真的太恶心了。


    至于为什么是三人,因为陆熠还保持着那自臭骂了他一顿之后就没晴朗过的晚爹脸,刚刚吓退诸生,他居首功。


    “要是连书堂都找不到,我看他这学也免上了。”凉凉的声音再次勾起躲在书堂中诸生的兴趣,虽害怕学院四大师在外不敢冒头,却悄悄都竖起了耳朵。


    第 75 章 “善解人意”小师弟……


    从得知顾谨安来到书院中时, 他们就在暗暗猜测他最终会去哪一班,最终定点在甲乙之间,毕竟年仅十岁险些就是县试的第一名, 还是陆熠的弟子,无论从哪一方面考虑, 这两个班都是最佳选择,就算刚刚顾谨安在丁班门前狗狗祟祟的,他们也只以为他是在想什么主意对付那群刚和他起了冲突的人。


    没错,虽然只是中午饭点时发生的事情事, 甚至连另一方都还没来得及赶回,但全书院的人都知道了他们双方在饭堂里的冲突。


    不过说是冲突,其实应该是他们当方面找小孩的麻烦吧,就是地址和方式都没选对,文娘子那么抠门又好面儿的人, 他们竟也敢在她眼皮底下闹事,没看到就连陆熠也要绕着她走。


    而且说说归说说,真去找小孩麻烦,也太没品了。


    竖耳等待消息的同时, 也难免对奚泊舟等人的做法表示鄙夷。


    不过他们记得今天下午陆熠没课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今天下午有课的伍先生, 却迟迟不见身影, 一时间,甲班众人松了口气,而乙班却全员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久久未至的伍先生,正是下午为他们乙班授课的先生,现在伍先生没来反而是陆熠来了, 结果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对奚泊舟的做法鄙夷归鄙夷,但顾谨安要真到他们乙班入读,又觉得膈应得慌,但因他的就读能带来陆熠的亲授,又让他们期待万分。


    那可是探花亲授啊,据闻以前太子都听他讲课的。


    就这样又是膈应又是期待中,他们听到了一个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


    “谢谢山长和老师的关心,我知道的,我在丁班,从这里进去就是了。”


    天真的声音,击碎多少少年热忱的心。


    “什、什么玩意儿?!”


    喊出声的不是书堂中一众瞠目结舌的人,而是刚结束饭堂清理狂奔而来却又发现老师齐聚院中不敢进入猫在墙角等待机会的奚泊舟等人,尤其奚泊舟,他叫出来的声音特别大。


    “躲在外面干什么,还不给我滚过来!”


    本来看到空空如也书堂就不开心的孙先生此刻更是气得须发俱抖,这群鳖蛋玩意儿还嫌不够丢人,山长和陆先生都在他们躲着点也就躲着点了,也算遮丑,偏叫得这么大声,让他这个老师想要遮掩一二都遮掩不住。


    一群人接收到老师的召唤,也不敢再装做听不到继续猫着外面,推攮了几下之后以奚泊舟为首一溜烟的走了进来,一看打头的都是自家学生,孙先生更是脸上一黑,好在后面陆续又跟了几个丙班的,甚至还有两个乙班的,他的神色又略微和缓了一点,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刘,发现对方脸色一样难看之后甚至还有点雀跃。


    可惜了老伍今天没来,毕竟作为仅次于甲班的优等班,书院中能让他丢脸的机会可不多。


    老东西肚子疼的太是时候了,搞得他都以为是故意的。


    忍不住斜眼看了一眼顾谨安,发现他正悄悄对着同样对他怒目而视的奚泊舟翻了个白眼,又是眼前一黑。


    面上无光心火旺,新来虽学问好也不是善茬,今后班上的热闹他不敢想。


    陆先生也是的,自己的弟子又这么优秀,安排在自己班中就好,偏要丢到他这里裹乱。


    顾谨安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莫名挨了一记来自未来先生的眼刀。


    怎么了这是?年纪太大眼睛抽筋?


    反正他绝不认为对方实在点他,向他这么优秀的学生,放甲班也是老师的心头宝,更不要说各个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丁班了。


    刚刚觑眼一看,丁班的平均升高是全院最高的,尤其是那个奚泊舟,居然比沈微还要高,虽然也比沈微大,但高约一米九在这个念头很少见的。


    看着眼前排排站的学生,众老师恨铁不成钢,但碍于确实没到上课的时间,也不好对他们做出惩罚,但直接放了似乎也不太好。


    正僵持时,响起的钟声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好了,时间到了,大家都各自去往班级上课吧,还有你们,书山有路勤为径知不知道,以后都不许这样踩点来上课了。”作为山长的沈俨清了清嗓子,做散场发言。


    各人自当答应不提,奚泊舟等人也是恭敬作揖称是,在目送老师们进入书堂之后,才缓缓起身各自向自己的书堂而去,不过路过顾谨安的时候,总有人有意无意的撞他一下,害得他跟个不倒翁一样,挪了几次位置还是这样,沉默皱起眉毛的他听到孙老师的呵斥。


    “磨磨蹭蹭的是想要罚抄吗?我闻得陆先生今早有一套绝妙的题卷,要不我寻他求来也让你们长进一下。”


    原是他在堂中等了片刻不见人来,透过窗扉一看鳖蛋们又在欺负人,只是人家亲老师就在隔壁,他到底不好意思直接喝骂让他知道弟子又被欺负的事情,只得迂回一二。


    “不要啊,先生,我们什么水平能做那种题!”哀嚎声中,众人抛下顾谨安飞快进屋了,就怕晚一步孙先生真去拿题卷了。


    他们只是一群连考秀才都差点意思的渣渣,哪里做得了人家举人班的题。


    “闭嘴!”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吗?丢脸!


    不知从哪个班传出的低笑让孙先生挂不住脸,一人一脚踢进书堂后,又对着一副看似受气包,实则在想坏招的顾谨安招招手。


    “你也过来,我给你找个位置坐。”


    “谢谢先生。”


    老师有召,暂放心思,乖巧的上前谢过,又拿出对付常彦的那招,孺慕又敬重的看了孙先生一眼,就默默侍立他身旁听凭吩咐。


    多乖巧的孩子。


    不得不说顾谨安对这类别扭老头的心思还是很能拿捏的,虽略逊拿捏婶婶姨姨,但确实击中了常年在皮猴子中挣扎的孙先生一颗老心。


    哪怕对他心存偏见,此刻也揉了目光,尤其再回头看一眼虽没出声但动作多得聒噪他眼睛的旧学生们,他就觉得眼前这半大的孩子怎么看怎么舒心。


    难怪陆熠会收他为徒,这么乖的孩子谁不喜欢,看来中午饭堂传来的消息,得慎重分析一下,不能平白让孩子受了欺负又遭冤枉,刚刚那个白眼,想来也是自己看错了。


    出身宗亲家的孩子,怎么会无礼呢。


    待看到孙先生带着顾谨安进入书堂的众人在奚泊舟的示意下轻“嘘”出声时,根本没想到他们一向善解人意的孙先生已向对方倒戈了,接着在敌方顾谨安的建议下,他们终是喜提了甲班今早才叫苦连天的题卷,不敢反抗只能抓耳挠腮的在座位上扭动。


    偏偏还有一个称已做过自告奋勇协助监考的坏东西,摇头晃脑踱着四方步穿插在书堂上不说,一见他们微有动作就十分“善解人意”的凑上来。


    “同学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鬼的同学,明明是他们先学的,师兄都不知道喊一句。


    偏孙先生跟撞客了一样,一边用眼神警告他们一边还不忘夸奖坏东西,坏!真是太坏了!


    哎呀,这题怎么看都看不懂啊。


    哀叹声中,有人又忍不住将心思打到了顾谨安的身上。


    “孙先生,让师弟这么看着我们也不好吧?”


    “怎么不好了?”抬头,发现挑事儿的人不是奚泊舟,孙先生的语气略微缓和了三分,但依旧能让人感受到其中浓浓的不爽。


    这几日在奚泊舟的鼓动下,搞得整个书院都浮躁了不少,居然都有人开始质疑先生的决定了,这一点很不好,他得尽快从源头处刹住这股歪风邪气,不然沈微之可得找他谈话了,搞不好陆熠也在挑时间,这两人看着正经,嘴却一个比一个坏,他这风烛残年的老秀才哪里经受得住。


    “看先生,席晨不过刚起了个头,您就护上了,可见得了新人,就不在意我们这些旧人了。”看席晨被孙先生一句问搞得不敢再言语,奚泊舟暗骂一句废物之后就含笑开口了,边说还边做出伤心欲绝的表情,周围的人哄笑出声不说,就连故作严肃的孙先生也忍不住轻咳了声,压住到嗓子眼的笑意。


    “什么新人旧人的,乱讲话,要是你们也能像谨安一样敏而好学,老头子我说不定都能多活几年。”


    不能笑,一笑就又该让这鳖蛋得意了。


    “哎,小师弟是陆先生的宝贝弟子,哪里是我们能及得上的。”说着觑了觑孙先生有些变冷的脸色,涎笑道,“当然了,我们也会努力向他靠近,不给先生您丢脸的。”


    在刚刚席晨发难时都没有任何动作表情的顾谨安此刻却忍不住细看了奚泊舟一眼,见他眉目含笑,将笔夹在食指和中指间一晃一晃的,整个人显得风趣又乖顺,这模样,哪怕成绩不好,也会是老师们喜欢的学生,难怪他能在渣子班里呼风唤雨。


    需知这年头读书不易,寻常人家供一个都捉襟见肘,要是一直学不出成绩,大多转而去做其他了,能在渣子班一直混的,都是家里有底的人,这种人爱玩好面儿,却甘愿听从一个家境和自己相差不多的人,可见奚泊舟也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最好如此。”正如他预料的那般,孙先生一直压制的笑意掩不住了。


    然后奚泊舟也如他所料那般乘胜追击了,“但是小师弟如此天资聪慧,让他就这么浪费一个中午的时间守着我们太可惜了。”


    “是有点可惜……”可今天这套题卷他做过了呀,就连题目也是他默出来的。


    看了看一脸稚气不知在想什么的顾谨安,孙先生陷入纠结。


    “先生,前不久您不是从山长那里得了套题吗?何不拿出来给小师弟练练手。”图穷匕见居然是让他做一套题,顾谨安惊讶的眼睛都瞪圆了。


    这大启搞霸凌,这么清新脱俗的吗?


    这奚泊舟没他想的那么简单,但好像又挺简单的。


    先不说自己怕不怕做题随测,就算是怕,在面对从沈俨那里拿来的题也还是很感兴趣的。


    松山书院不大,但却有两位进士坐镇,陆熠的题这些年他也做得够够的了,换个口味做做沈俨的题,好像也不错。


    反正他刚刚看了一圈,这些人除了能写出自己的名字,再略微曰上几句,就没其他大能耐了,也说不上防谁抄谁的,越抄越错。


    守着他们确实浪费自己的时间,说不定沈一州试都出成绩了,自己要到六年后才能考是该多做点题目提升一下,争取一波夺魁,不然他就超越不了陆熠成为大启最年轻的状元了。


    于是也兴致勃勃的看向孙先生,只是他没想到会被他将这个神色误认为可怜巴巴。


    第 76 章 才不是打击报复


    “胡闹, 那套题是山长给我的,哪能由着你们开玩笑,快


    快做题, 散学若交白卷,我也不罚你们抄书了, 全都给我排队去石阶上学青蛙!”


    “啊——”


    “闭嘴!不然现在就去!”一阵鬼哭狼嚎中,沉稳拍桌的孙先生完美稳住全局,没想到他真能让这群人安静下来的顾谨安险些忍不住给他竖个大拇指。


    无他,刚刚实在太吵了, 年下杀猪都没这么大动静。


    不过,看了看不管是不是真认真但反正都拿着笔在写的人,又看了一眼悠然喝茶的孙先生。


    顾谨安悄摸走了过去。


    “先生。”


    “嗯?”


    同样被吵得头疼好不容易喝口茶的孙先生见他靠过来,总觉得没好事的眼皮狂跳。


    “您能不能把那套题给我做做?”


    “啪!”


    悄悄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倒了一片,在孙先生目光扫视过来前又急忙端正坐稳, 心里的波涛巨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主动去要题卷作答,他是不是有病?


    而且以他们与他的关系,主动提及的题卷会是简单的吗?那是会让人崩溃的存在。


    这小孩是不是真傻。


    奚泊舟突然觉得自己欺负一个只会读书做题的傻小孩有点不道义,挣扎了片刻, 还是决定随他去吧,反正是他自己上赶着要的。


    再说孙先生都说了,这题不能拿来给他们胡闹, 所以, 大概,应该不会给小孩吧。


    “听闻你此次差点就得了县试的第一名?”放下茶盏,孙先生斟酌了一下词语。


    他童试已过多年,虽临到老了才堪堪考得一个举人的功名,但若提起县试, 他也能说个不难的评价。


    只是县试,头名却不容易,但凡在其上能得第一的人,科举之路也远比他们这些中不溜儿的人走得远,最起码一个举人是跑不掉的。


    可惜这孩子运道不好,小小一个县试居然也会闹出闹考风波,若不是宗亲出身又少年天才得了上面的垂怜,只怕是连考都无法再考了,如今虽说耽搁六年,但以他的年纪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厚积薄发的过程。


    或许他还真可以做做那套题。


    想着,孙先生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请求,又惊掉一地眼球。


    “我先默两道题目出来给你做做吧,余下的你散学后到我屋子去拿,就在陆先生隔壁第二间。”


    “好的好的。”顾谨安点头应下,又在一众复杂的目光中接过孙先生亲写的题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菊班虽作为书院成绩的垫底,但书堂却是最宽阔的,拉拉杂杂坐了三十多人的空间,居然比只有二十人不到的甲班更为宽敞。


    能得这么大一个空间想来除了人多的原因,还因为这个班的学生大多都是金钱玩家,他们一个班几乎撑起了松山书院的大半开支,不然就他们这水准还不用功,早被沈俨提扫帚赶出去了。


    因他年纪小身高矮,所以得到了上学时候混的人才拥有的特殊位置,单独一列就挨着孙先生的讲座。


    坐哪不是坐,顾谨安对此安排没有异议,而且从其中他还体会到了一点孙先生的用心良苦,这样既能保障他不会受欺负,又能在他离开后不用调动位置,堪称一举两得的绝佳安排。


    是的,不仅顾谨安自己,就连孙先生也觉得他在自己的班级不会多待,于是安排座位的时候就刻意留了一手。


    天知道他给这群鳖蛋调坐费了多少心思,虽然坐到如今意义已经不大,但能不动还是尽量不动吧,起码他抽人的时候找的快点。


    坐在自己位置上审了会儿题的顾谨安有些失望,他看出这题是专门为会试所出的,但不知是沈俨的原因还是孙先生的刻意照顾,这两题虽大却略显平庸,只要思维清晰熟读经义之人都能很好作答,除了作答范围扩大,比陆熠往常给他的一些童试题目都有所不如。


    但题在手中,无论如何都是先答为妙,具体的等他拿了全套题目再说,同样的进士出身,沈俨还独办了这座书院,顾谨安总觉得虽然他在科举上的成就不如他陆师,但教学上却不一定。


    于是放平心态,沉稳应答。


    孙先生看似在喝茶,其实无时不在观看堂中的情况,正如奚泊舟所言,旧人他看得多了,多看就心烦,慢慢目光就稳定在了奋笔疾书的顾谨安身上。


    这小孩是真不错啊。


    虽然他给的题目是简单了点,但却是会试级别的,甲班有学生能做到这个下笔如有神的样子他不奇怪,但在后面三个班中,哪怕是乙班学问最好的学生,也得再三斟酌落笔,先不论答的结果如何,单凭这模样,孙先生就为他竖个大拇指。


    绝对不承认是被下面这群抓耳挠腮的猴伤害太久。


    不过人就是既要又要的存在,满意欣赏了一下顾谨安答题的英姿之后,他超不在意的往其那边大大挪了一下,不那么端正的坐姿却正好可以让他完整看清楚顾谨安所写的内容。


    越看越是满意,甚至筹谋起自己将他抢过来当亲弟子的可能性。


    不过终是想想,这样的少年天才得跟着同样少年天才的出名的陆熠才不埋没。


    散学的钟声响起时,早已撂笔的顾谨安第一个交上答卷,虽然孙先生刚刚应该看得差不多了,但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只是他交完落座准备整理好自己的笔墨书册离开时,才发现堂中所有人都还在埋头急书,刚好这场景他今早才在甲班见过一次,只不过没有这么多人,一下子有点进退两难。


    走吧,有点拉仇恨,不走吧,肚子又饿了。


    都怪松山书院台阶太多,他中午不过随便走走,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不过……


    “先生,需要我帮您收卷吗?我动作很快哒。”今早甲班的同学就有幸尝试过,要是孙先生真有意让他们去做□□的话,他很乐意效劳。


    毕竟仇已经结下了,仇恨度再拉得高一点又怎样。


    “顾谨安,我们班向来同进退,你不要以为我们去跳台阶你就能躲过!”一听他说要收卷,教室里登时混乱起来,尤其是喝骂出声的奚泊舟,他刚刚忙着算计顾谨安,答卷的时间本就晚了点,平日学习又不好,现在治水论只写了个开头。


    他出身少雨干旱之地,平日里沟河里能有点水都是天降大幸,祈雨的仪式看过千千万,哪里懂得什么治水论,今日若不是这甲班的题卷放在眼前,他都不知道读书还要学治水的。


    还好孙先生不知他心中所想,不然高低要按着他锤上一顿,他怎么没讲过治水,是这群鳖蛋不好好听课,要不是全书院里就属自己脾气好,哪里会沦落到天天耳提面训还被人诬陷没讲过的局面。


    院中虽分梅兰竹菊四班,但其实除了的陆


    熠,就是山长沈俨也会轮流各班上课,并没有因为成绩的好坏而忽略他们的教育,可人一旦想不争气,他就永远争气不起来,所以哪怕沈俨亲授,他们在课堂上也只是稍微安分了点儿,学问什么的,那是半点不过脑。


    “哎哟,我头又疼了。”顾谨安一捂脑袋,和孙先生告了声罪就收拾东西离去,因为熊猫书包被沈微敲走新的又没到位的原因,他只能将笔墨纸砚抱了满怀,却丝毫不影响他给气得要死的奚泊舟一个白眼。


    谁和他共进退啊,哪有不努力者拖人下水的道理。


    “好了,乌眼鸡似的,再给你们半个时辰,都抓紧了。”孙先生对顾谨安先行离去行为并无不可,反而很赞同他的离开,要是他一直陪在这里,影响身体的恢复不说,这群鳖蛋也不会用心答卷,见奚泊舟又一副要冲起来的样子,用戒尺敲了敲桌子警告。


    “半个时辰饭堂都吃不上了——”


    “那现在就去跳台阶?”


    “我突然觉得我文思泉涌,先生我们答完卷再聊。”


    “巧了,我也是。”


    菊班的人很委屈,但相比跳台阶,他们还是更倾向于写满答卷去饭堂吃点锅底饭。


    看一瞬间所有人都低下头奋笔疾书,丝毫没有感到欣慰的孙先生只想长叹,知道今日这套题卷又白费了。


    可惜了陆先生的好题,连志气都没给他们激发起来,就知道吃吃吃。


    其余人出来的时候,很是为丙班破天荒的留堂感到好奇,尤其是整班都留堂的情况下唯有新入学的顾谨安抱着一堆东西站在院中,这又让他们不得不往有趣的地方想了。


    只是先生们跟在身后,他们不好直接驻足围观,以免中午的情形再现,但肉眼可见每个人的步伐都慢速了下来。


    可惜院子到底小了,他们再慢也很快路过了顾谨安,见他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依旧维持着淡定的神色,也不知他是心态好还是纯粹小孩感知不到非善意的目光。


    路途很短,行过就罢,在陆熠嘴中夸耀的神童值得瞩目,但暂时还混迹在丁班的小孩却不用过多的关注。


    裴明修特意磨蹭了下,就是想避开顾谨安,直到堂中的人走得差不多,他才在沈俨略带疑惑的目光下拱手告辞,一出门,就看到在人群熙然中站成一棵小松的顾谨安,现在一个折头又回去了。


    这人候在这里,不会是又想蹭他的学舍吧?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连续两晚都没睡个好觉的裴明修在心中疯狂摇头,装作看不到他的模样快步向院门走去,只刚下了一阶台阶,就看到顾谨安眼睛一亮向他奔来。


    加快离开速度已来不及的他绝望闭眼,就感到一阵风从他身旁掠过。


    “老师,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呀?


    不是找他的,忘记了他们和竹班书堂相连,陆熠出来的方位和他一样。


    他也想听听陆先生今晚吃啥,若不是顾谨安的突然到来,他甚至可以去蹭饭,但现在他却只能压住好奇快步离开。


    去早一点的话,饭堂里也是有能入口的东西的。


    “你又干了什么?”


    陆熠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顾谨安的问题,而是先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散学迹象的丁班。


    “没有啊,我能干什么坏事。”眨了眨眼睛,顾谨安只当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再说了他确实啥也没干,只是太过优秀外加满腔为同窗考虑的善心,才不是故意在打击报复呢。


    虽然他们现在无望童试,三年后也不定能考上,但他只是督促他们上进有什么问题。


    嘿,这个主意不错啊。


    第 77 章 人这辈子果然不能和教书……


    自从顾谨安想通了这一点后, 也不着急离开丁班了,而丁班诸生的日子也真正走进了水深火热,直接和顾谨安过招之后, 他们才发现以前的陆熠是多么和善。


    五天!这小子才来了五天,就怂恿先生给他们测了三堂试, 抄了无数书,害他们一个个头发大把掉不说,吃饭都要握不住筷子了。


    偏偏他每日里不是待在书堂,就是跟着陆先生, 就连山长那里他都能时不时的去蹦跶两步,要不就缩头在自己的学舍中半步不出,愣是没让他们找着套麻袋的机会,而且现在书院谁人不知因为他的“督促”,己方和他梁子结大了, 别说打他一顿出气了,他但凡走路绊了一跤立马就有人怀疑是他们放的石头。


    就这舆论环境下,让他们怎么弄,但这样被动的接受“督促”, 他们也不愿意。


    事情陷入了两难,全怪那多嘴多舌又多事的小孩,喜欢学习自己去学就好了, 偏要带上他们这么不想努力的人, 想他们除了不好好读书,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春天给树上的鸟搭巢,夏天给树下的猫喂鱼,好事做尽偏吃上了学习的苦, 孙先生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药对他言听计从,说堂测就堂测,说罚抄就罚抄。


    仅仅五天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瘦了一大圈,聚在一起哭诉的时候被奚泊舟一句话总结。


    “废话!天天看那笔烂字能不吐吗!”


    这话他说的没有半分负担,别看他学习不好,但一手好字可是陆熠都夸过的,所以顾谨安那一笔历经三年三位名师才调教出来不公不过的台阁体,实在无法和他相提并论,还有一点能踩他一头,也是奚泊舟一直以来的庆幸,不然这松山书院的大哥该换人当了。


    五天虽短,却让他脑中第一次有了知识留存的痕迹,再这么下去,他都怕自己突然就成为了脱口成章的那种人,太恐怖了,祖坟的青烟该把山都烧了。


    不过顾谨安这种罚他们抄他答卷的极度自恋行为,他很是不耻,急需令其做出改变。


    他这边思索破局之策的时候,那边刚和顾谨安讨论完由沈俨编制的《大启历代会试》题卷的孙先生也终于发出了五天来的第一句疑问。


    同样来自为什么要罚抄答卷这个疑惑。


    当然他问得隐晦曲折,并未透露出任何关于顾谨安是否过分自恋的意思,但顾谨安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他一闪而过的情绪。


    老头也觉得他这是自抬之举啊,他原谅他不知道错题集的大用。


    没错,每次堂测完了他让丁班众人罚抄自己被孙先生修订的答卷,就是起到了一个难点梳理,查缺补漏的作用,只是他的答卷好像过于符合孙先生的心意,次次评优不说,修订内容也极少,倒是其余人的答卷狗屁不通,甚至连最基本的典故都会用错,才让他们产生了一种每次都在全卷罚抄他的错觉。


    “原是如此,只是这方法有用吗?”听完他的解释,孙先生这才恍若大悟,略微惭愧的同时,又难掩对此法的担忧。


    在他看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样靠抄写勉强记住的东西,终归不是自己的,毕竟到了真正的考场之上,题目往往千变万化,就一则最基本的《论语》,都能翻出花来考,就算他们今日靠这种取巧的方式记住了一些东西,到那时派上用场的机会也极小。


    他之所以事事配合顾谨安,并不是真的被其灌了迷魂汤,而是顾谨安言语间对他的诱惑。


    诚然他这一生止步举人,再无半点存进的可能,但他本能在乡间富足一生,却选择来松山坐堂教书,也是有点自己的抱负在身上的,培养出几个能登桂榜的学生,一直都是他的夙愿,可惜书院妙小佛多,几位先生各个都比他强,山长沈俨更是入过翰林的存在,后面又拉来了同样入过翰林的少年探花陆熠,让他一路流转到了菊班授课。


    这群学生不是不好,就是心思完全没用在正道上,这么多年送走一批又一批,无论软硬兼施都难培养出一个秀才来,渐渐地他也没了最初的精气神,只注重他们不要走了偏门歪路就好。


    可是当顾谨安说出只要按照他的提议执行,能保证下一科绝对超十人取得秀才功名时,他沉寂已久的心还是不可避免的再次跳动。


    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呢?


    咬咬牙,他同意了顾谨安的提议,但让对方将自己的时间浪费在他这群明显扶不起来的学生身上,起初他还是有些忧心的,就怕陆熠找上门来,可五天过去了,发现对方并没有这个打算的他方才心虚的舒了口气。


    按理是不


    该如此耽搁少年天才的,但再没有比教出几个有功名的学生对他更有诱惑力的事情了。


    所以在外人眼中的一拍即合,其实是他这个糟老头子的太过厚颜。


    至于最初提议的顾谨安,就是年幼热血对同窗的满腔关切,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就是曾以为的一点自恋,现在也证实了只是他的狭隘猜测。


    不过这种法子真能在三年后让他们菊班出十个秀才,怎么都觉得不太踏实。


    “关于先生的疑问,山长这套题集不是已经给了最好的解答吗?”知道他顾虑在哪的顾谨安轻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书册,下一秒笑容就凝固在唇间。


    孙先生把题集夺过去了,是的,是夺,多不君子的行为。


    “小心点,这是我从山长那里一笔一笔抄回来的,弄坏了怎么办?”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后,又细心抚平之上根本不存在的折痕,这是他的睡前读物,可不能让顾谨安没轻没重的祸祸了。


    有些后悔答应借给他了,这几天没少翻来覆去的,纸张都薄了点。


    看着他这抠门的模样,顾谨安沉默了三秒才把抽动的嘴角压了下去,这题集汇总出来不就是让人练习的吗,偏孙先生看得和传家宝一样,要不是他实在抽不出空来再抄一本,都不用被他这番作态辣眼睛。


    话说是他气场不对还是松山的风水受沈俨影响,除了他老师怎么一个个的都抠门成这个样子。


    不过沈俨不愧是有魄力兴办一个书院的人,历年真题集锦这种东西都能让他在大启给搞出来,不是没前人做这件事情,只是前人做的远没有他的前面,一般人考虑得再深远,也顶多往上数三科的题目拿来看看,顺便买点主考官的文集,就他一人将大启开科至今的历年题目整整齐齐的编录成册,这可不是一个小工程,除了耗费大量的精力之外,还要有足够多足够强的资源协助,才能做成这个事。


    毕竟会试题卷大多存于密库,状元卷更是直接藏于宫廷,没有十足的关系,是很能整理得这么全面的,就算他曾经供职翰林,或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密档,也不可能记得这么清楚,曾有一瞬顾谨安是产生了去问问陆熠有没有参与编录之事,他想搞几个状元卷的拓本来看看,但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民间自行编录考题自不犯法,毕竟题目是每次考完都会传扬出来的,如沈俨这般详细还能推脱一句有心人数代心血,状元卷却不同了,宫廷内藏密卷的存在,除非皇帝有意宣扬,就是本人也仅会默背给最亲近的师者复盘,绝对不会大咧咧的宣扬在外。


    他要真搞几个拓本在手,只怕一败露这辈子都不用再考了。


    一句轻飘飘的窥视内廷,恒王的王位搞不好都能被他这个边角料抖掉。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磨灭沈俨是走在教育前端的事实,而且据他两次拜访得知,今科的会试尚未开始,但沈俨委托记录考题的人选已定,正是黑皮裴明修,这个松山书院,还真让他来着了。


    不过好像好几天都没见过此人了,算了,无求于他也不是很想见。


    “先生,您抄写是特意选用了苏州府的云宣纸,质地坚韧最耐保存,怎么可能会翻坏,快拿过来我们再探讨一下刚刚的那题,我觉得演化一下,很适合咱们班的堂测用。”


    “又测?”五天三测,现在又即将开始第四测,莫说学生们测崩溃了,就是他自己也批累了,不能说毫无关联简直是乱七八糟的答案,他看得心累,还是以前自欺欺人好,只要不正视成绩,他的学生也都是乖孩子。


    “当然了,他们本来就静不下心来读书,再不通过题海战术轰炸,怎么能在三年后达到秀才的水平,山长这本册子虽然是专为会试准备,但童试和会试的区别只在范围大小和问题深浅,会试的题目转变一下,用来提升童试应答毫无问题,甚至效果更好,毕竟读书最终的目的,不都是科举入仕吗?”


    题海战术虽然违背了教育的最优化的原则,但却是现阶段提升丁班学习的最优选择,只有靠这个让他们掌握一定的应答基础,并形成肌肉记忆,才能正常系统的为他们授课。


    不过要早知道沈俨搞了本宝贝书,他三年前就包袱款款的入学了。


    哦,三年前他也来了,陆熠不收他。


    不过没关系,他要六年后才可以再次科举,现在开始深入题海也来得及,而且他是整个大启最懂题海战术的人了。


    “话不能这么说,读书初衷是为明德启慧,哪里就一定要与禄位关联在一起,这话可不能去外面胡说。”会被“正人君子”们群起围攻的,本就背了个闹考的风波在身,再遇这些人胡搅蛮缠,仕途可就堪忧了,小孩到底年幼,他得去和陆熠提提,多提点一下他人情世故。


    “谢过先生提点,学生记下了,只是这题海战术,先生觉得可行吗?”顾谨安知好坏,自然不会把善意的提点当做呵斥,只一心记挂着被他收回的题集。


    “题海战术?”孙先生在唇间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的意思,也是眼睛一亮,虽然读书上都用上战术实在夸张,但不得不说顾谨安的描述很大程度上又诱惑了他,“好,咱们就用这个题海战术试试。”


    “先生放心,只要循序渐进,不出一个月就能小见成效。”


    得他同意,顾谨安又重新拿回了沈俨编录的真题汇总,为安孙先生的心,他还小小做出一个承诺。


    “当真?”


    “包真的。”


    两人相视一笑,丁班的噩梦再度启航。


    又熬了个大夜和孙先生制定题卷的顾谨安打着哈欠回到自己屋中,放空半晌轻松了一下自己的脑子,感受着死寂一片的深夜,开始有点怀疑自己这个做法是否有点损人不利己了。


    本来是为了捉弄他们才产生的想法,现在却因不能损坏一个老人的夙愿全心全意,那群人基础还差的可怕,制定一套直击他们痛点的题目,比他写陆熠的十套题都费精神。


    人这辈子果然不能和教书二字扯上联系,会变得不幸。


    第 78 章 笑屁!不是在为他出头吗……


    混沌一夜过去, 迎来晨曦的顾谨安再次精神抖擞,待坐在书堂中听到熟悉的鬼哭狼嚎之后,昨夜短暂出现过的怀疑心理更是如一阵风吹过, 无影无踪。


    虽然和教书扯上关系会变得不幸,但这些人能遇到自己, 实属他们的大幸,论以德报怨该给自己颁个奖的,偏他们身在福中不知福。


    庄逸就在这样一片吵闹中来到了书堂的门外。


    提着书箧的他先是谨慎的后退一步,方才抬眼看门旁的铭牌, 刻着暗纹菊花的木牌上写的是“菊”字没错啊。


    但怎么会如此喧闹?


    想起提起松山书院时安靖的吞吞吐吐,他甚至开始怀疑他爹是不是遭人骗了,从进门到现在,他就看不出这书院有一点名院的样子,不让他随身伺候的人不说, 光爬台阶就是大半天,山长也是看都不看他以往的文章功课就将他分到了据说全院最差的菊班,这点还是给他带路的人说漏嘴他才知道的。


    但凡看一眼他的文章,都不可能将他分到最差班……


    等等, 给他带路的人呢?!


    环首四顾,就看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缩到花坛靠窗的位置处,正暗戳戳的伸长眼睛往里看呢, 配合着唇角那一抹怪异的微笑, 四月天里愣是让庄逸寒了一下。


    “这位、兄台,看什么呢?”


    可别说,他也想看看呢。


    “兄什么兄台,离远点!”正盯着热闹看得出神的人被他冷不丁出声吓了一跳,一回头见他脑袋都快凑到自己脑袋旁了, 伸手推了一把就又掸了掸肩膀,一副十足嫌弃的


    模样让庄逸咬了下后槽牙。


    这人刚刚应下给他带路的话时可不是这样的。


    不过他庄逸庄翛然是何许人,只要他不尴尬全天下都没人能让他尴尬的,忍了口气又换上了笑脸。


    “那不知该如何称呼?”


    “你称我为、字先生吧。”说话间又往窗内看了一眼,不知看得谁,却让趁机顺着他目光看去的庄逸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也在这里?


    狂喜上心头,隐约中还带着一阵松快。


    虽然他已及冠,但一路来松山书院给他的观感都不太好,无形中总有一股压力在心头,如今见到一个勉强能称做熟人的人出现在眼前,怎么不叫人欢喜。


    而且他不是差点就成了万安的县试头名吗,怎么也被分到了这菊班之中?


    果然他就说这松山书院不行,有眼无珠,偏他爹相信进士的名头。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爹王八吃秤砣认定这里,不仅交了大笔银子还顺便把他的书童仆从带了回去,他也只能暂且留在这里再做筹谋。


    杂七杂八想了这许多的他没有看到理了理衣襟就等着他喊先生的字勤,再回过神来时对方已丢下一句“这就到地方了,你自己进去。”离开了。


    “先生——”转身忙伸手挽留的喊了一句,对方背影一顿走得更快,最后是一路小跑离开院子的。


    留满颗心还七上八下的他在风中凌乱。


    难道此人脾气就是如此,非因他慢喊“先生”二字生气,又或者……


    “你是何人?在这里作甚?”


    正思忖着,一个严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首是一张比声音更严肃的脸。


    一看对方站的方位,他瞬间就判定了其的身份,躬身作揖,“先生好,我是菊班新入学的学生,庄逸。”


    “新入学的?没有人送你过来吗?”孙肃闻言也是一愣,抬头看了眼除了这名新生就空无一人的院子。


    不应该啊?


    “刚刚是有一位字先生送我上来的,只是他像是有急事先离去了。”说到这庄逸适当露出一个苦苦的笑容,倒不是他有意要给那位不知身份的领路人挖坑,而是若不提及他总显得自己不请自来,颇失礼。


    何况那人也忒不厚道,虽是山长安排他领路但自己也是悄悄塞了领路银子给他的,翻脸不认人的速度过于快了。


    这样的人若真是书院的先生,那这书院是更进一步的完蛋。


    “字先生?”孙肃听了这个称呼又是一阵疑惑,而菊班的人听到动静也都挤在窗口处往外看,只有顾谨安一人溜溜达达的跟着孙肃的步伐站在门口。


    一看,乐了,熟人啊。


    见对方也在悄悄的看向自己,当即给他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抚了庄逸的心的同时却将奚泊舟的警惕性大大调起。


    班里有一个顾谨安就够烦了,再来一个他的帮手他们岂不是都得死。


    “你这人好没眼力,字勤不过是在院中打杂的,居然称他为先生,是看不起我们松山书院吗?”


    再次接到奚泊舟眼神示意的席晨含泪开口,满心都是“怎么又是他”的无力狂喊,一副受到折辱委委屈屈的模样,倒让被他阴差阳错戳中心思的庄逸破天荒有了一点赧然。


    当然这点赧然不是因为他所起的,而是他们县的差一点第一名站在眼前,自己怎么好意思嫌弃他就读的学校。


    不过话说回来……


    “字勤是协助山长做事的人,称呼他为先生有什么问题吗?”举起来手来发问的是顾谨安。


    “他不过是个下、呜呜——”一把捂住说话之人嘴的奚泊舟很是无奈,一个席晨越来越不会找茬架的借口就罢了,怎么自作主张的蠢人又添了几个。


    “下什么?”瞪着圆溜溜的杏眼,此刻的顾谨安在他看来更是面目可憎,他不想理,可对方这个问题实在太具有引爆力,让其他原本并不为外面杂事所扰的班级里也开始有了微小的躁动。


    梅兰两班尚能克制,只比菊班好一点的竹班已有人和菊班一样凑到窗口往外看了,不过随即就被书卷敲在了脑袋上,他们缩回去之后却是讲课的丁先生自己站在了窗口的位置,毫不掩饰的看向这边,甚至还同又开始头疼的孙肃颔首打了个招呼。


    “老孙,来新学生了啊?你最近收徒的能力是这个。”竖起大拇指明为肯定实为嘲讽,丁班的热闹他最近可没少看,正好友人给他带了一盒黑芝麻,要不匀一点卖给老孙,不然他得“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①了。


    哈哈,还好他虽然姓丁却教的丙班,虽也不太成器但比丁班好多了,之前还嫉妒孙肃得了个顾谨安,现在看还是自己命好,这尊大佛不是他们这种班级容得下的。


    老孙也是耳根软,教了那么多年书反被一个小孩蛊惑了。


    送你要不要!


    看到乙班的伍诚也有要走出来凑热闹的心思,孙肃目光一凝瞪了班上看热闹的人一眼,这次顾谨安唯恐天下不乱被他抓个正着,也没能躲掉。


    伍老头最是古板,这几天放任顾谨安搞教学革新自己已经被他明里暗里的提点过几次了,他要是真出来了,又要让鳖蛋们看一出好戏。


    他是为了谁?


    “嘻嘻哈哈成何体统,都给我老老实实坐回去!”所以说人经常板着脸是有用的,一声令下别说他们班的鳖蛋了,就连其他班的也都在条件反射中坐好,待他们后知后觉孙肃似乎管不到他们时,对方却已带着人进了屋中。


    一场难得的热闹就这样消散眼前,要不是看到顾谨安最后被敲了一下脑袋让他们略感舒服,今早这个课是半点都上不去了。


    话说,这小子在丁班搞改革搞得风生水起的,最后不会是要剑指他们全书院吧,能不能滚啊!


    一瞬间又没心情念书了。


    顾谨安是不知道他们此刻的想法,不然肯定要嗤笑一声想多了。


    他在丁班革新的初衷只为搞事,后面虽多了孙肃的原因但大多还是为了有乐子,不过要是被他们提醒到这一点的话,搞一个班的乐子哪有搞全院的乐子来得好玩,六年光阴漫漫,一个班怎么够打发时间的。


    不过现在的他不知道这群人心中所想,也就暂时想不到这一点上来。


    倒是明显感知到学生情绪的变化的伍诚和丁良又在心底暗骂了一句孙肃,敲着桌子让学生的注意力提高,但收效甚微,最后不得已祭出堂测大法,才让他们又重新振作起来念书。


    在孙肃说完话后就脚步飞快想退回座位的顾谨安没能逃过当头一敲,清脆的声音响起时,他也清晰的听到跟在孙肃之后的人得笑了一声。


    笑屁!不是在为他出头吗?


    接收到顾谨安抬眼一瞪的不满,庄逸连忙压了压自己不断上翘的嘴唇,是他不对,不该这样的,不过这场景确实有几分好笑的。


    孙肃看着两人的眉眼官司哪里还不知道他们认识,当即也不废话,直接给安排在一桌了,让庄逸自己去最后面搬了张空桌上来,坐下一同参与他们的猜测。


    自我介绍什么的,他们大概不兴这个。


    原本眉眼含笑的庄逸一下就不嘻嘻了,堂测是个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顾谨安的旁


    边绝对不是个好位置。


    谁读书就坐在老师对面啊,还几乎面对面。


    兄弟你干啥了?


    疑惑的目光没能得到解答,孙肃就催促的看过来,他只得带着满腔疑惑去书堂的最后方搬桌子了,期间没有一个人帮忙不说,还接到了一大堆不友善的目光。


    不是,他们有病吧。


    最少要在这个班待两个月的他当即表示,哪怕和老师面对面他也不想和这群人坐一起,顾谨安起码对他是抱有善意的。


    至于为什么是两个月,当然是他打听到了松山书院在入学之后是根据季考成绩来分班的,如今正值四月,下一次季考可不就在两个月后,到时候说不定他和顾谨安同桌俩可以手牵手一起升到甲班去。


    这样一看的话,这书院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起码一考从最差的丁班到最优的甲班,如此万众瞩目很能满足他小小的虚荣心,到时候修书一封回去,月钱又能加了,他倒是不稀罕那几个子,但能少让他爹念叨几句就几句吧。


    这一路来就因为坏肚子没赶上考试,被骂得耳朵都干净了。


    看着他艰难的帮着桌椅来到身侧,顾谨安还十分贴心的把自己的桌子往一旁移了移,刚好和他一人一半的对着孙肃的书桌。


    既然是相识的人,来自先生的爱与关注也不能吝啬了。(庄逸问号脸:需要我说谢谢你吗?)


    “好了,开始答卷吧,今早我可不会再给你们拖延的机会,散学没答完者,自己去山门处跳着台阶上来。”


    “顺便还要把我的答卷抄十遍哦。”


    哦个屁!


    险些爆粗口的不是学生而是被瞬起的抗议声吵得头疼的孙肃,不过念及他说的也是此前和自己通过气的安排,揉了揉眉心示意其他人安静的他接着道,“对,还要抄十遍顾谨安的答卷,没答对的也是一样,你先把题卷给新来的抄一份。”


    不知道庄逸名字的孙肃选择略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这群鳖蛋安静下来,不然待会儿一起吃的小伙食里他都怕遭人投毒,这几天的喧哗可没少影响隔壁班。


    “给他吧,我自己再默一份就行。”顾谨安很是大方的,这种日常随练水平的卷子写完耽搁不了他太多时间,交完卷他还要写一份陆熠单独给他的呢。


    其他的倒还好,唯独诗题这一点让他颇为头秃,但明显绕不过去的困难,只能从《声律启蒙》再次抓起,当然《诗经》、《楚辞》也不能落下,反正按陆熠的要求是不管优劣每天先写出对仗工整的诗来。


    他把题卷给了庄逸,其他人顿时在心地愤愤不平的骂开了,就知道这题目是他搞的鬼。


    什么玩意儿卖给我?!还有为什么答错了要抄顾谨安的卷子,抄他的不行吗?


    呸,关键是为什么要抄。


    整个书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唯有突然被塞了一张纸的庄逸云里雾里。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出自杜甫《春望》


    第 79 章 都是同窗,聊聊?……


    无论是跳台阶还是抄卷子庄逸都不想选择, 所以他还是选择先沉下心来细看顾谨安塞给他的纸张,上面有四书两题,五经一题, 除了没加上诗一题,是标准的县试题型。


    难倒是不难, 不过县试往往用一天的时间来给考生答题,而这位先生却只给了一上午,惩罚又十足的严厉。


    这书院这么厉害的吗?


    不着痕迹的环顾一眼,原本怨声载道的人全都进入答题状态, 又看了看新取出一张白纸重默题目的顾谨安。


    他心中的疑惑一重又一重,但也没因此耽搁下去,而是在短暂的审题后,也开始了自己的答题。


    初来乍到,又疑似遭到排挤, 他得亮点真本事给这些人看看,少在门缝里看他们插班生。


    顾谨安悄悄观察了一下他,见他并没对题目产生什么异样神情时略微有点惊讶,毕竟在万安县郊短暂的交集时对方给商户子弟滑不留丢的印象有点深, 而且除了自己是被亲师父出手打压,能来丁班的人一般学问不行,所以顾谨安一时也无法将他同学问好三个字联系起来。


    如今看他这四平八稳的样子, 像是差不了的, 那怎么县试之时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不过惊讶归惊讶,顾谨安也不好盯着孙肃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他自己题卷做不完的话,肯定也要去跳台阶的。


    没了顾谨安打量的庄逸也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对方明明是个小他一半的小孩, 注视自己带来的压迫感却比上方的先生还要足,如今目光撤离,他也可以安心应答了。


    越写越觉得这题出的有水平,初看简单却有环环相扣的陷阱藏在其中,明明县试的难度,却让他看到会试的影子,丁班日常都答这种题的话,那松山书院确实值得他爹花那么多钱。


    就在他答完两题四书开始琢磨最后一道五经题时,却突然察觉到身旁一直安静写题的顾谨安有了动静,本以为他只是换个纸张,却见拿着答卷站起来径直往先生去了。


    身后原本随着答题深入而变得安静的书堂,在这一瞬间又有惊澜出现,像约好了一般,几乎同一时间,除了他自己,所有都对着顾谨安很鄙视的“呵”了一声。


    然后他听到隔壁教室戒尺在敲桌。


    这是个什么神奇的场景,让向来嘴伶俐的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描述,但却看出来,自己的不受欢迎原来是源自这位有意结交的新朋友。


    这可咋办?


    他还纠结着,当事人将答卷往先生桌上一放又没事人的坐了回来,接着就在他炯炯目光注视下又拿出了一份新的题卷,他细看了下发现都是一些声韵类的诗体,且以颂圣德,歌太平为主。


    哦,这是在练试贴诗啊。


    啧,难怪人家年仅十岁就险能县试第一,如此努力,比起他好友也不遑多让,此科到底可惜了。


    不然他还是很期待大启出一位十岁的进士是个什么盛况。


    就在这样激动人心的氛围鼓动之下,他成功成为了第二位交卷的人,只是此前鄙视顾谨安的声音并没有如约响起鄙视他,空气沉寂得他想鼓个掌调动一下气氛,但理智最终压过冲动,他只是默默的坐回到座位上,又无所事事的拿着纸笔跟做顾谨安正在做的声律题。


    只是他根据要求五言都做出了一首,侧头看时顾谨安还在死磕第三句。


    什么诗需要这么斟酌?


    再伸长脖子一看,尽管顾谨安捂得很及时,但看清全貌的他还是沉默了。


    这打油诗写的,是比普通打油诗强一点……


    “看什么看。”面对庄逸一言难尽的表情,顾谨安小声逼逼了他一句,就扭身转到另一边他看不到的地方继续挤他的诗句了,颇有小学生和同桌闹翻的风范,一直和安靖坐同桌的庄逸哪经历过这些,眼睛一眨顿觉更有趣了。


    只是先生近在眼前,顾谨安藏得别扭严实他除非起身转到另一面去看,否则是绝对看不清的,再有趣他现在也只能干瞪眼,托腮急等散学中。


    两人的这一番动作自诩隐秘,却避不开有心人的眼睛,不同于孙肃的无奈,奚泊舟等人却是悄悄的交换了个眼神。


    一散学,孙先生前脚抱着答卷出去了,顾谨安后脚拿起自己的新书包就跑,庄逸慢了半步,就被围上来称兄道弟的奚泊舟等人堵了个正着,错失了借着午饭之机和顾谨安拉近关系的机会。


    “山下的镇子里有医馆,我建议你们去看看脑袋。”


    待听清这些人拐弯抹角的招揽之后,庄逸只可惜自己被无端浪费的时间和被迫打断的计划,什么人呢都是,人模狗脑子。


    “他什么意思?”看着扒开自己就快步离去的庄逸,奚泊舟转头环视众小弟。


    “他好像在说你脑子不好。”


    “不对,他是在说我们所有人都脑子不好。”


    “乱抢什么,说奚哥的你也敢抢。”


    期期艾艾中有人陆续回话了,就是都不怎么中听,尤其是最后一个,气得奚泊舟一下子用目光锁定了他。


    “冯奉,你丙班的跑来我们班干嘛?”


    其余人这才发现他竟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混进了队伍,难怪突然有人敢直言寻奚泊舟的难看。


    “路过看到热闹就来赶赶了,不过你最近威望不行啊,一个顾谨安没搞定,又来新一个油盐不进的人,怎么样,不如将老大的位置让给我做吧。”言语之间,满是嘲讽。


    “揍他!”


    沉默中不知是谁开的头,馒头大的拳头顿时向他招呼而去,慌得冯奉赶紧一边退一边喊道,“书院里聚众闹事外加殴打同学可是要被退学的!”


    这话还真有威慑力,所有的拳头都齐齐停在了他鼻子一尺开外的地方,带起的风让他打了个喷嚏,喷了刚凑近过来的奚泊舟一脸口水,见对方面色发青,一边掩着又想打喷嚏的口鼻一边伸手示意停战道,“我说的哪点有错了,从三年前你就念叨着要弄他,结果人在你眼前活蹦乱跳五六天都没动静,偏你们还被他整得毫无还手之力,第一天擦地板,后面接着洗盘子


    做堂测,答不完卷子就去跳山山,答完错了还要罚抄他写的,简直是把我们所有人的面子都扯地上踩了。”


    “那要不这老大给你当一天,你带着你的人找机会把他套麻袋打了,真成功了,这老大以后都给你当,我也好叫你一声奉哥不是。”说着奚泊舟还不忘帮他理了理衣襟,害得周边一众人都打了个哆嗦,无论话语还是画面,都让他们有点不敢直视。


    “这,我的人最近出去考试的有点多,人手不足啊。”冯奉听得一声“奉哥”有些暗爽,但想想自己手中的情况又有些赧然,他就是借着奚泊舟不敢在书院里打他的胆子来说句风凉话的,以消消这几天洗盘子洗起来的火气,丙班有一个算一个的混子都唯奚泊舟马首是瞻,他有个屁的人。


    “嗤——”


    不知是谁先笑起来,反正最后整个丁班是一阵哄堂大笑。


    “那你就把尾巴给我老老实实夹紧了,我的笑话不是随便谁都能看的。”伸手拍拍他的脸庞,示意滚蛋。


    “就这么放过他啊?”看对方连滚带爬的跑走,席晨很是不爽。


    “那不然呢,你去把他打一顿,顺便把顾谨安那崽子和今天新来的一起揍一顿。”奚泊舟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不爽?他还不爽呢!


    只是还真被冯奉这软脚虾说着了,他确实不太敢直接带人在书院里揍顾谨安,这和书院的规定无关,只与对方身份相连。


    出身宗亲是其一,陆熠的弟子是其二,无论哪一个,都是他所不能轻易得罪的。


    那小子分明也是倚站着这两点,才做到了直接视他为无物。


    可海口一旦夸下,不做点什么又不足以服众,尤其敌方还是己方公敌时,刚刚他就有留意到,虽然平时不闻抱怨,但在冯奉刻意挑拨之时,还是有人的眼神不对劲儿了。


    得尽快结束这场由顾谨安掀起的闹局。


    可他偏偏一时就还真没有办法,好气!


    在饭堂里转了一圈都没看到顾谨安身影的只能悻悻然独自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饭菜,刚谋划着怎么和刚刚给他打菜的那位和善娘子打听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地方又或接不接私下的小灶生意,这大锅饭他是一天都难咽下去。


    好不容易盼到她身前人员渐少,刚朝着她的方向迈出一步,就听到一个凉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要是敢上去问她,只怕以后连目前的饭菜都吃不上了。”


    “安小弟!”


    “……我姓顾,谢谢。”


    看着闻声惊喜回头的人,顾谨安再次被他对自己的称呼冲击了一下,那日在山郊时就听着别扭。


    “顾小弟。”


    庄逸知错能改,当即换了一个称呼,只是听着更奇怪了,不过他也没精神在称呼上与他纠结太多,刚刚喊停他不过是为了初见时的一点面子情,外加以后两人是同桌,眼睁睁看着他去撞南墙不太厚道。


    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他这声喊的顾谨安抬脚就准备去打饭,冷不防又被这人一把拉住。


    “顾小弟,等等。”


    拉哪里不好偏拉住他的发髻,要不是走得足够慢他指定得秃,不过就算如此,还是疼得“嘶”出声来。


    “还有何事?”强压住即将喷涌而出的怒意,一寸一寸把自己发髻从对方手中扒拉出来的顾谨安皮笑肉不笑。


    “抱歉啊……”似乎在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抓的位置不恰当的庄逸有些手足无措,有心想要为自己辩解两句不是故意的都不知从何开口,说他个子矮?说自己正顺手?还不如不说呢。


    “既无事,那我就先走了。”本来又没吃上他老师的小灶就烦,现在还被人用那么社死的姿势拉住,顾谨安决定以后还是少踏入饭堂为止,就算陆熠骂死他,他也要死皮赖脸的扒拉着他的桌腿不松手。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地方不仅难吃还克他。


    甩开庄逸大步上前,刚好又和等待小弟洗完碗汇合的奚泊舟撞了个正着。


    什么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顾谨安今天算是体会个够够的了。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小先生吗?怎么今日纡尊降贵亲到这饭堂来了,怎么,陆先生不给你饭吃了?”


    刻意拖长的语调格外阴阳怪气,瞬间把饭堂中其余未走之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忍了忍,顾谨安只当没看见他向一旁绕过,却被他伸出一只手来挡住。


    “那么着急做什么,总归这里的东西你又不爱吃,都是同窗,聊聊?”


    第 80 章 你们这是又想把我的饭堂……


    “你想聊什么?”


    眼风扫过陆续围上来的其他人, 强走是走不掉的,左右文娘子在,他们不敢太过放肆, 顾谨安当即也停下脚步,将双手笼进袖子里回身问道。


    他袖袋中揣着一个刚从陆熠那里得来的木雕小狗, 虽不太重但短距离也是能做对敌武器用的,保管一击就能让奚泊舟头破血流。


    “聊你什么时候滚出丁班。”这几日来,奚泊舟最见不得的就是他这副平平静静的样子,似乎一切都运筹帷幄, 又似乎,在他眼睛自己就如一只蚂蚁一样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他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目中无人的样子比他的题卷都讨厌。


    “这个啊……”顾谨安略带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表情显得有些委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让围观人员浮想联翩。


    这几日关于他在丁班掀起的波澜他们都有所耳闻,只不过除了丁班一众,这波澜到底有多大的杀伤力其余人未可知,如今看到奚泊舟直接堵住他要让他滚, 顿时在心中直呼刺激。


    不过从这个角度看小孩,似乎又太过可怜了。


    而且奚泊舟行事太过张狂,书院三令五申不得私下聚众、欺凌及打斗, 他现下一来就占其二, 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要是顾谨安不答应的话,搞不好他真敢打人的。


    这是准备一波搞完就不在书院读了?


    他读不读不要紧书院的名声要紧。


    要不说学校从来都是最富正义感的地方,自幼读圣贤书又没经过腌臜事儿的学子们,最见不得这种恃强凌弱的行为, 当即好几个人出来指责奚泊舟。


    奚泊舟看了眼基本是甲乙两班的书呆子,当即理都不理,只盯着顾谨安等待答案。


    庄逸在过了最初的手足无措之后,发现有人找顾谨安麻烦也连忙跑了上来,他今日才来尚不知众人的名字,但奚泊舟不久前才在书堂里拦过他却很好辨认。


    “又是你?”


    这话一出,目光的中心就来到他的身上。


    “不是吧奚兄,你如今这么不讲究了,要只顾谨安也就罢了,怎么连刚入学的都不放过。”响亮的嘲讽在人群中响起,说话者来自甲班,当即整个饭堂应者如云。


    他们早就看不惯这群不知上进,整天就会拉低书院水平的人了。


    再说顾谨安再讨厌,也是他们班陆先生的亲弟子,有着同师之缘怎么能放任他在眼皮底下被欺负了,那以后上课的日子还想不想好过的。


    外人不知道,他们还不知道自家的先生看着高冷实际最为护短,更没有忘记如今书院兴起的堂测之风也只是源于几人的口花花。


    几年过去了人弟子头发丝都没掉一根,他们的答卷却可以装不知多少个麻袋。


    而且以他的体验结果看来,堂测于科举的提升显然是效果


    显著的,若非这一题又一题的反复锤炼,他今年敢不敢下场都是未知数。


    偏这些不学无术之人,看不到事情的半点好。


    义愤填膺的人径直走到顾谨安跟前,将他完全隔绝在自己的身后,再由自己同奚泊舟面对面对峙。


    倒是让顾谨安小小感动了一把,刚想感叹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时,就发现这人他有点面熟。


    不正是那天他帮陆熠收卷子时死按着写不松手的人吗?


    他没记错的话,当时自己极为冷酷无情抽走他答卷的时候,眼刀都险些把他凌迟了。


    现在能站出来帮他说话除了原本品行就不错外,还是过于热血了点儿,不过无论如何,他都得谢谢他。


    “卜景明,你们班什么时候任你为话事人了,滚一边去别影响我办事儿。”抬抬眼看了他一眼,奚泊舟就示意跟在他身旁的席晨和另一人将他架到一旁,然后自己再次和顾谨安面对面。


    “你们简直有辱斯文,形同禽兽!”被架到一旁的人气的话都说不流畅,惹得丁班跟随奚泊州的人一阵哄笑,躲在他们后面不说话的丙班也有人笑出声来,他们也早就看不惯这群占着学问好总在先生心尖尖上的人了。


    堂中甲乙两班诸人瞬间面色难看,有些后悔因一时的恻隐掺和到此事中来。


    相比丙丁二班,他们人数少不说体力也不占优势,天天在屋中做学问的人哪有动不动就被罚去跳石阶的人体力好,这要真打起来,搞不好耽搁他们下面的会试。


    所以在卜景明还在怒骂之时,他的盟友已接二连三的退去了,留下来的少数几人,也是无望今年童试及会试的,但也只单纯想看热闹。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完全无视这些人的存在,就连紧挨着顾谨安站的庄逸他也不施舍一个眼风。


    “这是你我能做主的事情吗?”


    终于等到顾谨安的开口的眼睛一亮,随即又一黑,这什么?根本不是他们想听的。


    倒是一直等着他回答的奚泊舟姿态不变,“这是你自己可以做主的事儿。”


    对啊,刚刚眼前一黑的人瞬间又来了劲头,再次目光炯炯的看向顾谨安,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理到底是什么,激动又踌躇,好像既希望他答应,又害怕他答应。


    一池春水早被搅乱,他走与留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影响,要是真把他逼走的话,陆熠那里具体会怎样他们不敢想象。


    但他们也不敢劝奚泊舟,甲乙二班的人本来就不多,刚刚那一瞬更是几乎走得一干二净,剩下的都是他们丙丁二班的人,所以在很大程度上来讲,奚泊舟这么做也是为了他们。


    “你们太过分了,若再如此不依不饶的逼迫,我定要去请先生们来评评理的。”见他步步紧逼顾谨安不放,一直被忽略的庄逸再次提高声音示意自己的存在。


    被架到一旁的眼看着同窗相继离去的颇有遭背叛之感的卜景明也趁着众人的目光的专注,也左右各一下肘击拐开身侧的人,再次来到顾谨安的身旁,与庄逸一唱一和。


    “就是,当心去山长和陆先生那里告发你们,到时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因此发言,饭堂中顿时又响起一片“告先生不要脸”之类的控诉,但他只当清风拂山岗,过耳即散。


    可两人都做到这一步了,奚泊舟还是紧盯着顾谨安不放,半点没有将他们话听进去的意思。


    “走!小师弟,咱们现在就去找先生们评评理。”一个丁班的学生居然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他,让向来就以学问至上论成败的卜景明忍无可忍,一扯身旁的顾谨安,就要带他冲出重围。


    只是他和庄逸一样都已及冠,所以哪怕顾谨安的身高在同龄人中已属高挑,在他们面前也依旧和孩童无二,于是,在距被庄逸扯住发髻没多久后,他再次被错估了双方身高差的卜景明扯住了领子,整个人都顺着其所在的方向倒了一倒。


    饭堂闹腾的声音随之停滞片刻,紧接着才是哄堂大笑。


    “卜景明,还说我们欺负人呢,我看现在你的样子才像是欺负人,可惜这世上没有能一秒成画的物件,不然我也该带着去找先生帮我们小~师~弟评评理。”


    “就是就是。”


    “你们——”卜景明又气又恼,气的是这群人狗嘴吐不出象牙,恼的是自己行事不谨慎,哪怕拉人时回头看一眼都不会让场面陷入如今的尴尬。


    “谢谢师兄。”看出他的尴尬,梅开二度的顾谨安已十分淡然了,再次笑着言谢的同时将自己的衣领从他手中挣脱出来。


    得亏陆熠此次给他采买的衣服质量绝佳抗摔耐磨,不像之前那件粉绸金贵,不然就刚刚那力道的一扯,他最少得社死三天。


    三天后他就会让这群人沉浸在习题中无法自拔无暇他想。


    “小师弟……”卜景明同样遭遇了方才庄逸的心境,也不知道该说啥,就挺对不起顾谨安的。


    “卜师兄无需多言,我知你是好意。”


    因场景太过熟悉陷入片刻呆滞的庄逸闻言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些偏心,刚刚对他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姿态,又目带探究的看了下卜景明。


    这人除了出身甲班,到底哪里比他好了,他很快也能去甲班的。


    眼神一瞬三变,可惜无人注意,卜景明忙着尴尬,顾谨安则是只想撒气。


    “我能做主?那我的答案就是不要做主。”脑袋一偏,漂亮脸蛋上的笑意都透着刻薄。


    “你什么意思?”奚泊舟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愈发黑沉,他没有妄想几句话就能将顾谨安逼退学,但对方这样姿态真的很容易点燃他的怒火。


    “意思就是,要么你滚,要么就乖乖在我手下盘着。”


    一瞬间收敛了笑意的顾谨安同样严肃,向前走了两步与奚泊舟几乎只有一拳之隔,甚至衣摆都和他发生碰撞,“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且不说我在丁班最少还得待两个月,要是我心情好舍不得你们这群同窗,那再待六年也是有可能的,怎么看你都是会比我早滚的存在,像你这般读书的姿态,还不如趁早回家传宗接代,说不定早生贵子,能有卜师兄十分之一的聪慧呢。”


    这话说得张狂又嘲讽,让本以为对他足够了解的众人都吃了一惊,但最先生气的不是奚泊舟而是卜景明,虽然顾谨安是在夸他,但怎么听怎么都觉得不对味,又一时品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味,直到和他隔着一人位的新学生喷笑一声,他才恍然这话很有几分把他说成奚泊舟儿子的歧义。


    当即控诉的看向顾谨安,他明明在帮忙怎么能这样对他。


    面对控诉顾谨安不躲不避,全靠脸皮硬抗,很想解释一句自己其实并没有这个意思,他是真心实意祝福奚泊舟和夸赞卜景明的,但看周边诸人深信不疑的表情又知解释无意,就此作罢。


    反正债多了不愁,他是全院公敌这个事情短期内不会发生任何改变的,就让他们胡乱猜去吧。


    “你们这是又想把我的饭堂砸了?”


    文娘子的突然介入,让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瓦解,尤其是在看到她手中锃光瓦亮的黑铁大勺,就是还在相互咄咄逼人的顾谨安和奚泊舟都紧急向后各退了一步。


    不可避免的踩到了身后之人的脚背,疼到扭曲也只闻一声闷哼,许多人都记得自己是刚从后厨洗碗出来的,虽然这碗分一分也没几个好洗的,但君子远庖厨,远庖厨啊,他们是不想再因其他一丁点儿的原因让洗碗的期限延长。


    甚至在顾谨安都未想好该用什么神态对上文娘子时,奚泊舟略带讨好的声音就出现在了耳边。


    “娘子说笑了,我们就是聚一起聊聊天,对不对啊,顾师弟?”


    讨好就讨好吧,有病似的还要提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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