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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婢》古代言情小说_月明珠

    第041章 第41章


    方桃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虽没什么见识, 也不怎么知道什么官职大小爵位高低,但“王爷”两个字的分量,她还是清楚的。


    狗皇帝登基前, 是为魏王,彼时他便手握大权, 拿捏她的小命更易如反掌, 眼前的这位王爷, 自然也不容小觑。


    对方言语中已带有怒意, 方桃转过身来, 匆忙再向他屈膝行礼。


    “奴婢失礼,请王爷见谅。”


    她得过狗皇帝训斥教导, 规矩礼仪已不会犯什么大错, 果然, 她低眉顺眼规规矩矩行了礼, 那位王爷再开口时,怒意已退去少许。


    “到本王面前来。”他漫不经心地拿起球杖,吩咐道。


    方桃默默咬唇, 小心翼翼走到他面前。


    “王爷有何事吩咐奴婢?”


    萧佑盯着她乌黑的发顶,唇角微微勾起,说:“抬起头来,让本王看个清楚。”


    他方才的态度还阴沉森冷,又倏然变得态度温和起来, 简直与狗皇帝表里不一的德性如出一辙。


    方桃心里不安地打鼓, 按照吩咐抬头看他。


    萧佑眯起长眸打量了她几眼, 道:“会打马球吗?”


    这位王爷的用意难以琢磨, 方桃想了下,如实地摇摇头。


    “回王爷, 奴婢不会。”


    “会骑马吗?”


    方桃道:“回王爷,奴婢只会骑驴,不会骑马。”


    话音落下,萧佑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中明显有嘲弄的意味,方桃抿了抿唇,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她知道贵人们无论男女都喜欢骑马,在他们眼里,骑驴难登大雅之堂。


    驴子要么是用来拉磨运货的,要么是餐桌上的一碗驴肉,可在她眼里,大灰可是个宝贝,半点不比马差。


    萧佑很快收敛了笑意,不容置疑地吩咐道:“拿着球杖,随本王去球场。”


    他说完,那根鎏金球杖便被抛到了方桃手里。


    球杖沉甸甸的,方桃费力抱稳了,忙道:“回王爷,皇上不许奴婢走出御苑半步,这球杖奴婢不能帮您拿,还请你再派旁人吧。”


    她说话间,萧佑已翻身跃上身旁的千里马。


    “你不必担心,本王会替你向皇兄求情,不让你受罚。”他扯紧马头缰绳,垂眸睨着方桃,眸底是不易察觉的犀利沉冷,“不过,你要是不听本王吩咐,一样要被罚。皮鞭,板子,你喜欢哪个?”


    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狗王爷如狗皇帝一般言行霸道不容忤逆,要是被抽鞭子打板子,那落在身上的疼痛简直要命。


    方桃怕疼,一想到这些,脸色便有些发白。


    她没有法子,只好抱着球杖,跟在马屁股后面向球场走去。


    梨园球场紧挨着皇宫西侧,距离并不远,出了御苑的西门,骑马过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可要是一步步走路过去,至少得两刻钟。


    狗王爷驱马在前慢悠悠地走着,方桃被远远落在后面。


    她一路小跑着,还是追不上那匹马的脚程。


    就在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歇息片刻时,萧佑拧眉看了她一眼,突地拨转马头驱马过来。


    还没等方桃有所反应,便一把将她拎到了马背上。


    蓦然腾空,方桃惊呼一声,手里的球杖险些落在地上。


    萧佑垂眸看着她吓得发白的脸,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


    “照你这般慢慢腾腾的,多久才能到球场?扶好坐稳了,本王策马带你过去。”


    马背上空间有限,那本是一人坐的马鞍,狗王爷身材高大健壮,就像一堵铁墙,方桃紧挨着他坐在他身前,浑身都不自在。


    待她勉强坐稳了,萧佑猛地一夹马腹,千里马霎时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方桃经常骑驴,但大灰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这千里马。


    她一只手紧紧抓着球杖,另一只手抓住马鞍,夹道猛烈的风迎面扑来,刮得人简直睁不开眼睛。


    待方桃定下神来睁开眼睛时,千里马已停在了球场外的台子上。


    这梨园球场方桃不曾来过,球场里那此起彼伏加油声不绝于耳,听上去气氛极其热烈。


    身下的千里马比寻常骏马高大许多,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球场内外的情形一览无余。


    方桃被那球场的叫喊声吸引,一时好奇地睁大眼睛盯着看了起来。


    球场是方形的,四周围着挡板,面积疏朗开阔,比农家种的几亩地还要大,地面不知是什么土做的,兴许是掺了油脂后压实的,打马球的男子策马来回疾驰,竟然不扬半点灰尘。


    方桃看了几眼那球场,便转头去打量球场东侧的看台。


    看台错落有致,从低到高总计有三层,一二层看台上人头攒动,男子为多,他们有坐有站,指点着球场上的比赛,个个兴致高昂,方桃随意扫了几眼,那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不过,看到最上面一层时,她的视线突然一顿,人也愣了片刻。


    最高层一看便是身份尊贵的人用的,上面有凉棚雅座,还有服侍的奴婢,在贵女们花红柳绿的鲜艳身影中,方桃一眼看见了谢研。


    她坐在正中的位置,穿得华贵而醒目,头上钗环繁多,比平时的装扮还要用心。


    谢研的身边女伴环绕,近旁的人跟她说着什么,但是,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兀自抬起眼睛,眼神在球场四处不断逡巡。


    方桃不想看见她,便迅速低头移开了视线。


    萧佑驱马往球场里走了一段路,率先翻身下马,方桃紧随其后,从马背上一骨碌滑了下来。


    球场里人声鼎沸,众人注目着场内激战正酣的赛事,暂时无人注意到宁王殿下到来,不过,谢研居高临下,一下便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


    她不可思议地挑起细眉,抬手遥遥指了指刚进场的白马,低声对身边的丫鬟道:“我不是眼花了吧?那跟在宁王殿下身边的,不是方桃吗?”


    丫鬟踮起脚尖,顺着自家小姐指的方向看了几眼,顿时如捣蒜般点了点头。


    “小姐,方桃怎么和宁王殿下相识?皇上不是罚她在象园捡粪呢吗?小姐在这里等了殿下这么久,还没来得及跟殿下打招呼呢”


    丫鬟说完,谢研白皙的脸登时紧绷起来。


    她好不容易央求过表哥才能来看马球,就是为了早点见到宁王殿下,一早她便坐在了看台上,这球赛打了好几场,场场她都一眨不眨地从头看到尾,却一直没看见殿下的影子。


    谁知那个讨人厌的方桃竟和宁王呆在一起,甚至,他们还亲密得同乘一骑!


    宁王殿下才到京都多少日子,方桃怎么就和他这么熟悉了?


    谢研出气似得使劲揪了揪绣帕,咬着牙说:“去清心殿一趟,知会冯公公尽快把球场的事告诉表哥,就说方桃不遵皇命私自出苑,还妄图攀附宁王殿下!”


    宁王殿下牵着千里马进场,那意气风发的出众模样,很快引得了众人的关注。


    赛事马上叫停,一群年轻俊俏的世家子弟纷纷驱马上前,恭敬地请他加入赛事。


    方桃亦步亦趋地抱着狗王爷的球杖,此番任务完成,总算悄然松了口气。


    她心里打算快些回到御苑去,不过,那狗王爷刚接过了鎏金球杖,便将身上佩戴的玉环抛到了她手中,不容忤逆地吩咐道:“给本王保管好,若是丢了坏了,本王拿你是问。”


    那玉环上刻着虎头兽纹,足有掌心那么大,方桃不识得玉环好坏,但摸着这玉环沉甸甸的,还套着金色的络子,定然是贵重物件无疑。


    保管玉环责任重大,若真是弄坏了,狗王爷定然轻易饶不了她。


    方桃无奈叹了口气,只好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处席地而坐,暗暗祈祷狗王爷早点下场取走玉环,好让她尽快脱身回去。


    午后的日光灿烂明媚,四周的气氛喧嚣而热闹。


    因为宁王殿下在场上潇洒英武骑马打球的英姿,场外驻足赏赛的人群比方才还要激动,此起彼伏的叫声掌声如打雷般滚滚而来,方桃不由烦躁地捂住了耳朵。


    球场的人都很高兴,惟有她一个例外。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格外倒霉,遇见狗皇帝已受了不少折磨,而这位狗王爷,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就在方桃低头暗自腹诽时,球场上突地响起一道沉声低喝,“起开!”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一只彩绘镂空的马球在空中划过弧线,直直朝她的脑袋砸了过来。


    方桃下意识想伸手抱住脑袋躲开,但突地想起她手里还有狗王爷的玉环。


    就在她分神的短短瞬间,马球已径直飞了过来。


    咚的一声重响,正中她的额头。


    那蓦然袭来的痛感,就像一把铁锤重重拍了下她的脑袋。


    方桃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方桃痛得嘶嘶吸着气,眼眶里泪水不由打着转儿。


    待额头上的痛感稍稍减轻了些,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额头被砸到的地方。


    额头上起了个包,像鸡蛋那么大。


    虽然这里没有水面、镜子之类的东西,她也几乎可以想象,那额头上的包应该青紫泛红,且得养上几日才能消肿变好。


    马球落在地上,很快被人捡了起来,她一个躲在角落处的小小婢女无人在意,赛场重新沸腾起来。


    方桃低头龇牙咧嘴地摸完脑袋上的肿包,再抬头时,萧佑已沉着脸大步走来。


    他在马背上看得很清楚,方才那球飞过来时,方桃完全有时间躲开,不知为何,她却发愣似地站在原地,任由那马球砸到自己的脑袋。


    方桃眼泪汪汪,看见他过来,赶紧把玉环递了过去。


    “殿下,奴婢不能久呆,现在要回御苑了。”


    萧佑垂眸看着她,唇畔泛起一抹冷笑。


    她脑袋上顶着个鸡蛋大的肿包,模样甚是狼狈,这会儿子不想着去看大夫,还想着回象园捡粪挑粪,简直笨傻得可怜,当真是怕极了他那位皇兄。


    他隔空虚点了点方桃的双眸,讥讽地说:“本王看你长了一双大眼,这眼睛连马球都看不见,长得再大有什么用?”


    方桃气愤地眨了眨眼睛。


    若不是她怕狗王爷的玉环跌在地上摔坏,怎会一下子分神?


    方桃无心解释缘由。


    她本在御苑好好地喂马,不期然遇见这没事找事的狗王爷也就罢了,如今遭了这无妄之灾还被人嘲笑。


    她虽是个身份低微的奴婢,可她又没犯什么错,凭什么总是被人肆意嘲讽奚落?


    方桃把玉环往狗王爷怀里一塞,屈膝行完一礼,转身一边拿帕子擦着额头,一边往球场外边走去。


    看见自己的玉环,萧佑眸底闪过一丝讶异,不由愣了一瞬。


    这小宫婢尽职尽责,受伤竟是怕摔坏了他的玉环。


    他缓缓摩挲几把玉环,随手揣到怀里,命令道:“站住。过来,让本王看看你的伤。”


    方桃不想让他看伤,只想尽快回御苑去。


    再说,她皮糙肉厚的,耐得住摔打,这肿包看上去吓人,但过了开始的痛劲,也似乎没什么大碍。


    她回去问梅花借一点消肿止痛的红花油涂一涂,不出几日,想必就能好了。


    她没有停下脚步,可那讨人厌的狗王爷已大步走了过来。


    转眼间,萧佑已沉着脸拦在了方桃面前。


    狗王爷那睥睨看来的眼神犀利冰冷,不容忤逆,方桃无奈地咬了咬唇,只好抬起头来,任他检查自己额头上的肿包。


    那肿包青紫发亮,萧佑俯身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伸手缓慢地按了几下。


    他力道很大,方桃疼的哎呦几声,立刻往后退了几步,赶紧拿帕子捂住了额头。


    狗王爷下手不知轻重,肿包差点要被他戳破,方桃不由暗暗骂了他几句。


    萧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反应。


    她捂着额头的帕子与众不同,上面绣着一枝歪歪扭扭丑陋的桃花,她吃痛皱眉,想怒又不敢怒,模样更是可笑。


    他突然敛去眸底冷意,勾唇放声大笑起来。


    狗王爷不知有什么毛病,总是以捉弄人为乐,方桃心里愤怒不已,好不容易才压下火气。


    “王爷看完了,奴婢可以走了吗?”


    那肿包看着严重,其实没什么大碍,只要小心照护,也不会留疤,萧佑的笑声戛然而止,道:“本王送你回去。”


    方桃立刻拒绝:“不必了,奴婢自己走回去就行。”


    但她说的话压根没什么用,还没等她走出几步,狗王爷就像来时那样,一把拎起她,将她带到了马背上。


    坐在马背上,方桃敢怒不敢言,只好忍气吞声地低下了头。


    她一言不发,身后的狗王爷兴致却似乎突然变得很好。


    待狗王爷重新驱马向前时,方桃突然听到他说:“皇兄身边只有你一个宫婢,却把你赶到象园挑粪,实在可怜。皇兄这么不懂怜香惜玉,不如跟了本王,做本王的侧妃如何?”


    不知为何,狗王爷对狗皇帝身边的宫婢如此一清二楚,方桃意外地愣了片刻,猛地摇头:“多谢王爷抬爱,奴婢不愿意。”


    “你可想清楚了,以你的身份,能做本王的侧妃,已是三生有幸。”宁王瞥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她的不识抬举。


    就算去担粪,方桃也不想和一群女人争风吃醋,伺候一个莫名其妙的狗男人。


    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奴婢想清楚了,奴婢不想。”


    好心施舍遭到拒绝,宁王只是挑眉冷冷瞥了方桃一眼,大好的心情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本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宫婢,他随意撩拨几句,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姿态悠闲地驱马前行,白马便顺着球场一边的小道,慢慢悠悠向出口处走去。


    这球场本就人头攒动,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被人瞧见她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婢与王爷同乘,不知会编排出什么话来。


    方桃挣扎着要从马背上滑下去,却被萧佑一把箍住了腰。


    “别动,否则本王便治你不敬之罪。”他低声在耳旁警告,方桃愤懑地抿了抿唇,不敢再随意挣扎。


    看台上的人群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异样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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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高台上还坐着谢研和她的丫鬟,生怕被人看清她的脸,方桃只好使劲低下脑袋,小声道:“王爷,让奴婢下去吧。”


    任她如何哀求,萧佑置若罔闻。


    片刻后,他漫不经心地抬眸,视线突地一顿。


    不知何时,他那位玉树临风的皇兄来到了球场。


    他站在高台之上,凭栏而立,眼神却下意识盯着这边。


    萧佑垂眸看了一眼方桃,长眉若有所思地挑了起来。


    有趣。


    他微微勾起唇角,长臂突地收紧,状似分外亲密得把方桃揽在怀里。


    “方姑娘,别乱动,下心掉下马背。”他低笑着,俯身在方桃耳畔低语。


    离得很近,狗王爷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方桃不自在地坐直身子,试图与他拉开些距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看台之上,萧怀戬缓缓摩挲着指间冷玉,他落在球场上的视线森冷锐利,唇畔温和的笑意却未减半分。


    方桃坐在马背上,如坐针毡。


    狗王爷随手揽住她的腰,还挨得她很近,举止实在轻浮,就在她气红了脸,打算不顾一切从马背上跃下时,那狗王爷突地拉紧缰绳,先她一步下了马。


    萧佑撩袍单膝跪地,唇角肆意地勾起,遥遥朝高台上的皇帝堂兄拱了拱手。


    “臣弟拜见皇上。”


    方桃惊愕了一瞬,迅速转头向高台上望去。


    狗皇帝一身明黄色龙袍,负手立在谢研身畔。


    他面如冠玉的脸庞依然苍白不已,不过唇角却微微弯起,一副温润亲和,芝兰玉树的模样。


    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方桃抬头仰视着他。


    皇帝驾到,周边响起山呼万岁的声音。


    众人纷纷跪地磕头,惟有方桃一时忘了下马。


    她身着宫婢的衣裳,高坐在千里马上,一手抓着马鞍,另一只手还抱着球杖。


    分外突兀又醒目。


    萧怀戬转眸看了她一眼。


    视线相触的瞬间,方桃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向他解释什么。


    可狗皇帝很快移开了视线,仿佛她只是象园里的一摊污粪,多看她一眼,都会脏了帝王尊贵的双眸。


    方桃愣了片刻,慢慢滑下马背,朝他跪下磕头。


    许久后,她听到上方传来萧怀戬如玉石相击的温润清朗嗓音。


    “朕早就知道宁王尤擅马球,特意到此观战。时辰还早,宁王不许离开,今日球赛,务必尽兴才可。”


    狗王爷要继续打马球,方桃总算摆脱了他,一个人匆匆走回了御苑。


    回到御苑,她如往常般先去象园捡粪担粪,到了下值的时辰,便回到了婢女房。


    婢女房外的小院里,大猛正在高昂着脑袋四处溜达。


    见到方桃回来,它高兴地拍了拍翅膀追了上来,方桃摸了摸它的脑袋,给它抓了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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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大猛吃饱喝足之后,也到了宫婢用饭的时辰。


    院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以为是有人来派饭,方桃刚回屋拿了她与梅花盛饭的竹碗出来,意外地看到冯公公带着两名太监站在院内。


    “方姑娘,皇上传您去清心殿下跪思过。”冯公公温声道。


    第042章 第42章


    夜色朦胧, 原本清朗的天空,悄然堆起一层阴云。


    弦月被掩住,四周是晦暗不清的。


    惟有近旁廊檐上的一盏灯笼, 散发着昏黄的幽光。


    清心殿的石头地面冰冷坚硬,方桃已跪了半个时辰。


    她的膝盖酸疼不已, 腿脚几乎都麻了, 她稍稍弯腰按揉一下腿, 便立刻有太监过来警告。


    “方姑娘, 皇上吩咐过, 跪满一个时辰前,不许乱动。”


    清心殿的书房亮着灯, 萧怀戬挺拔冷漠的侧影清晰可见。


    方桃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默然低下脑袋。


    今日在球场见到狗皇帝, 她就知道自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她没听他的吩咐私自出苑,他定然要借机狠狠惩罚她一番。


    方桃心酸地叹了口气,咬牙努力挺直身子, 继续跪下去。


    一个时辰总算熬过去,方桃艰难地动了动腿脚,该跪为坐,含泪揉着几乎没有知觉的腿脚。


    很快有太监过来传话。


    “方姑娘,皇上问你可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了?”


    方桃擦了擦眼泪, 僵硬地点了点头。


    “奴婢知错了, 奴婢应该恪守职责, 不该私自出苑。”


    太监去了书房回话, 不一会儿去而复返。


    “皇上吩咐方姑娘继续下跪思过,一个时辰后, 再来问话。”


    方桃从地上爬起来,又跪在冰冷的砖石上。


    夜色已深,起风了。


    风里夹杂着凉凉的雨丝,一下一下,胡乱地飘落在脸上。


    方桃低下头拉紧衣衫,欲哭无泪。


    “方姑娘,皇上问你可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了?”一个时辰后,太监再度来传话。


    方桃擦了擦脸上冰冷的雨水,眼珠子缓慢地转动几下。


    她仔细地回想了许久,才慢慢开口说:“奴婢不该与王爷同乘一骑,奴婢身份低微,尊卑有别,于礼不合。”


    话音落下,还没等太监开口,突然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宁王殿下大步流星地朝殿里走来。


    清心殿亮着灯,殿内殿外灯火悠亮,院内的青石地上,一个纤细的身影瑟缩着跪在地上。


    方桃发丝衣襟沾了层雨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萧佑意外地放慢脚步,长眉蓦然一抬。


    “你犯了什么错?竟被皇兄罚跪在这里?”他几步走近了,撩袍蹲在方桃面前,十分关切地问道。


    方桃眨了眨长睫,看清眼前的人,又很快低下头去。


    她今日被罚跪,正是拜这狗王爷所赐,现在不知他又来做什么,怕再被狗皇帝责惩,方桃抿紧了唇,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


    萧佑等了一会儿,却见方桃哑巴似地不发一言。


    他恍然大悟似的啧了一声,自顾自道:“我知道了,你不必担心,本王这去向皇兄求情。”


    方桃沉默地跪着,没有理会他。


    狗王爷之前说过会为她求情,可转眼又忘到了脑后,若不是他现在见到她被罚跪,恐怕早就把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他要去求情,她便任由他去。


    毕竟他是狗皇帝的堂弟,说不定看在他的面子上,狗皇帝会善心大发,饶过她这一回。


    没多久,余光中出现一道明黄色袍角。


    方桃慢慢抬头,看见狗皇帝负手缓步走来,站在了她面前。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神色十分温和,他唇角勾起,微笑着道:“方桃,方才宁王向朕求情,要朕免了你今日的罚跪。”


    方桃微微一愣,高兴地咧开了嘴角。


    还没等她磕头谢恩,萧佑已大步走了过来,笑着催促道:“皇兄,别忘了臣弟刚才说的那件要事。”


    萧怀戬薄唇噙笑,眸底却未见笑意。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方桃,轻笑着一字一句说:“方桃,宁王想要纳你做侧妃,你有何意?”


    狗皇帝虽在笑,苍白脸色却如覆寒霜,浑身散发着迫人的凛厉气势。


    头顶一冷,方桃不由打了个寒噤。


    她对狗皇帝表里不一的做派有所了解,看得出他心中不悦,不会放她出宫。


    方桃下意识看了一眼宁王殿下。


    狗王爷狭长的眸子微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的眼神似乎泛着浓情蜜意,还笑着说:“方姑娘,今日第一回相见,你我甚是投缘,本王懂得怜香惜玉,你嫁给本王,本王会好好疼你的。”


    方桃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了头顶。


    当着狗皇帝的面,狗王爷说这种话,简直是想要她死。


    虽说她有时候不够聪明,但也能拎得清,她和大猛大灰的小命到底攥在谁的手中。


    她低下脑袋,坚定地摇了摇头。


    “奴婢不愿意。”


    话音落下,萧怀戬缓缓摩挲着冷玉扳指,沉冷神色和缓些许。


    他转头对宁王轻笑了笑,露出一副苦恼的神情,又垂眸看向方桃,温声劝道:“你好好想想,宁王丰神俊朗,一表人才,嫁到王府做侧妃,以后你便可以享受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总比留在皇宫做朕的奴婢强。”


    方桃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咬牙道:“奴婢不想,奴婢只想在象园看粪,待有朝一日能够出宫,便回老家种地养鸡。”


    好话说尽,方桃依然是犟驴似的不肯听劝,萧怀戬微笑看着宁王,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


    “我已劝了,臣弟一番美意,奈何旁人并不领情。没办法,即便是朕,也不能强人所难。”


    被方桃拒绝,宁王似乎黯然神伤,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也罢,等哪日方姑娘若是改了主意,再来找本王不迟。”


    宁王离开时,萧怀戬一直送到皇宫外。


    两人叙着许久未见的家常,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相亲相爱的模样。


    萧佑忧心忡忡地说:“臣弟自到京都来,还没有和皇兄好好说过话,不知皇兄的余毒之症,现在怎样了?”


    萧怀戬垂眸看着他袍摆上的祥云龙纹,笑得温暖和煦。


    “朕现在已大好,不必忧心,倒是你远在冀州戍守,劳苦功高,朕一切都看在眼里,务必要注意身体,不可太过操劳。”


    狗皇帝去送狗王爷,许久都不见回来,直到过了半个时辰,冯公公才匆匆走来,道:“天色太晚,宁王殿下又求了情,皇上吩咐方姑娘先回御苑,明晚再来下跪思过。”


    方桃以手撑地,咬牙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跪了太久,每走一步,脚底都像有虫蚁在疯狂地啃食,腿脚灼热而痛麻。


    从清心殿到御苑,本来两刻钟的路程,她提着灯笼,冒着斜风细雨,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一瘸一拐慢慢挪到了住处。


    婢女房处很安静,惟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方桃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轻轻推开院门。


    院子里,其他婢女的屋子已熄了灯,梅花也已睡下了。


    不过,那间窄小的房里还给她留着一盏烛火,在寂静晦暗的夜色中,散发着温暖的亮光。


    方桃心头一热,正要推门进去时,暗色深沉的夜里,突然有个声音低声唤她:“方姑娘。”


    方桃惊了一跳,手里的灯笼差点落在地上。


    她急忙转过头去。


    安公公披着蓑衣,站在不远处对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别喊,是我。”


    待看清了对方是安公公,方桃惊魂未定地呼了口气。


    她提着灯笼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小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她说着话,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


    在清心殿外淋了大半个时辰的细雨,方桃的衣衫都快湿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边,肿包依然青紫未消,脸颊也因凉意变得毫无血色。


    安公公默默看了她一眼,从怀里小心掏出个瓷罐来,递给她说:“这是姜汤,我熬的,你喝些驱驱寒吧。”


    那罐子黑乎乎的,质朴而笨重,接到手里时,尚还温热着。


    方桃眼眶一红,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强忍着泪意点了点头,捧着那罐姜汤,一口一口喝了个精光。


    看她咕咚咕咚喝完了姜汤,也不知饿了多久,受罚了多久,安公公难受地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满脸歉意得低声开口。


    “方姑娘,听说你受罚了,说起来,这事都怪我,如果我没有请你替我喂马,也不会出现这种事。”


    他的话,方桃完全不认同。


    今日受罚,实在是她倒霉。


    若不是遇到了轻狂霸道的狗王爷,她也不会被那不讲道理的狗皇帝追究责罚。


    但不管怎样,这些事都与安公公无关。


    他好心在这里等了这么久,默默关心她,还送她姜汤,这整个皇宫,惟有他和梅花真心关照自己,方桃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他。


    “你快别这么说,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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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公公勉强笑了笑,道:“时辰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日象园的活,我找人代你吧。”


    狗皇帝正在气头上,生怕再被他抓到把柄,象园的活,方桃是不敢让他人替的。


    “没事,我明天还能应付得来。”


    看她坚持己见,安公公只得叮嘱了几句好好歇息。


    怕被其他人发现,他说完话,便揣着瓷罐趁夜赶紧离去。


    回到房里,方桃换下衣裳,拖着酸沉的身子爬上床,倒头就睡。


    翌日天色大亮,梅花先醒了过来,她睁开睡眼,瞧见方桃还在闭眸沉睡。


    象园的差事多,方桃一向比她醒得早,不知方桃昨晚去了何处多晚才回来,竟睡到现在还未起床。


    梅花下了床,打算摇醒方桃,却突然发现方桃脸颊发红,额头还有一个光亮的肿包。


    她连忙摇醒了方桃。


    “你脑袋怎么起了个大包?”


    方桃昏昏沉沉地坐起身来,只觉得额头发胀,脑袋发紧。


    “昨天被马球砸到了,你帮我抹点红花油吧。”她打了个迷迷糊糊的哈欠,眯眼瞧见外面大亮的天色,霎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此时已过辰时,比该去象园的时辰足足晚了两刻钟!


    方桃匆忙起身下榻,穿好衣裳,急急出了门,连梅花在后头喊她抹红花油都没听见。


    方桃一瘸一拐快步走到象园时,隔着园门,遥遥便看见有人站在园内观赏珍珠们。


    那些人有些眼熟,方桃定睛仔细瞧去,只见双手抱臂站在前面得是那位狗王爷,而带着几个丫鬟宫女站在他不远处的,则是谢研。


    他们来此,自然是为了观赏消遣。


    若是被他们发现自己晚来,定然没什么好果子吃。


    方桃想趁人不注意悄悄溜进园中,谁想她刚低头瘸拐着走了几步,便被谢研逮了个正着。


    “站住!”她挑起细眉,嗓音尖利地高喊一声,“你来这么晚,怎么当差的?”


    她话音落下,萧佑便转眸看了过来。


    待看清方桃,他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似笑非笑地轻嘲:“方姑娘昨晚跪了那么久,今日还能爬起来?”


    狗王爷似乎对昨晚的拒绝怀怨在心,一见面便故意奚落嘲讽,方桃当他是在犬吠。


    不过,谢研一向是个骄纵刻薄的,不能对她视而不见。


    她顶着谢研不怀好意的视线,走上前请安解释。


    “见过谢姑娘,见过王爷,奴婢今日有些头晕,起晚了两刻钟。”


    萧佑隔空虚点了点方桃脑袋上的肿包,转眸看向谢研,道:“说起来,是本王的不对,昨天烦她帮我看玉环,结果被马球砸到了脑袋。”


    说着,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到近前。


    低头看了几眼方桃额头上的肿包,他不忍直视得轻啧一声,道:“睡了一晚,这肿包怎么半点没消?”


    狗王爷的关心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方桃低着头一声未吭。


    谢研的视线在两人中间来回打了个转儿,白皙的脸顿时紧绷起来。


    她细眉高高挑起,大声斥道:“方桃,你来晚了这么久,还不去干活,在这里棍子似地杵着干什么?”


    虽是冷言斥责,方桃却如蒙大赦。


    她加快步子走着去了粪场,很快把两人抛在身后。


    不过,方桃快步走路时,两条腿瘸拐着,姿势十分别扭而难看。


    萧佑眯眸盯着她纤细的背影,自顾自摇了摇头,说:“皇兄一向待人宽厚亲和,怎么独独对她处罚这么严厉,既然不堪重用,留在这里平白添堵,何不撵出宫去?”


    谢研撇了撇嘴,立刻道:“那是因为她的血能为表哥治病,等时机一到就把她当药引子,要不然,才不会留她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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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下,萧佑神色一凝,诧异地看了她几眼。


    方桃的血能治表哥的病,这是绝对不能往外说的秘密,谢研自知失言,赶忙清清嗓子含糊过去:“殿下,这只是我听闻的,未必当得了真”


    萧佑略一点头,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园中的大象哞哞叫了起来,声音此起彼伏,他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循声看去。


    殿下身姿笔挺高大,体魄结实剽悍,既有领兵打仗的威猛之势,又不乏清贵骄矜,谢研捏着手里的帕子,忍不住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她听说宁王殿下与世家郎君一同到御苑观赏珍禽异兽,眼巴巴等了许久,才等到和殿下独处赏象的机会。


    不过,可气得是,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便被方桃打搅了这场“偶遇”。


    谢研心里恨死了方桃,面上却努力装得笑意盈盈。


    “殿下,听说那头最大的大象会用鼻子顶马球,殿下要不要去观赏”


    萧佑勾起唇角,狭长双眸却不见一丝笑意,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园里的大象,竖掌打断了她的话。


    “抱歉,本王还有要事,恕不能奉陪,谢姑娘自己赏吧。”


    他说完,便撩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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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看着宁王殿下挺拔的背影愈走愈远,转眼便彻底消失在远处后,谢研不禁眉头一拧,差点气哭了出来。


    宁王明日就要离京,此番分别,以后不知何时才能相遇。


    谢研揪紧了绣帕,一脸难过失落地往外走,忽然脚底一软,竟一脚踩到了大象才拉的粪便里!


    谢研盯着自己那沾了粪的绣鞋,捂着耳朵尖叫起来。


    “方桃,该死的,这里有粪,你怎么没弄走?”


    方桃闻声而来时,谢研已换上了干净的绣鞋。


    她捂着鼻子站在远处,连声斥责不已。


    “你这么懒怠,我要去告诉皇兄,治你的罪!”


    方桃提着粪铲,沉默着把粪捡走,没理会她的话。


    她的罪名本已不少,虱子多了不怕痒,晚间还要去清心殿罚跪,不在乎这位表姑娘再去告状。


    谢研狠狠训斥了一阵,方桃却自顾自地忙活着,连头都没抬一下。


    她发火生气,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仅半点没有解气,心头的怒火反而愈胜。


    谢研怒气冲冲盯了方桃那默然的背影一阵,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一挥手,带着丫鬟太监浩浩荡荡离开了象园。


    她们一离开,这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方桃给大珍珠添了鲜嫩的枝叶,给其他珍珠们换了新鲜的水,忙完这些,她便坐在粪场不远处的角落里,背靠着石头围墙闭眸休息起来。


    兴许是因为昨晚跪了太久,又淋了雨,晚上睡得也不够踏实,方桃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


    从昨晚到现在,她只喝了安公公送的姜汤,根本没来得及吃几口东西,肚子早已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不过,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到了用午饭的时候,到时候便能吃上一顿饱饭。


    方桃想着中午的饭食,唇角勉强弯了弯。


    这些倒霉日子不知何时才能到头,兴许晚间罚跪时,狗皇帝一时生气,还会想法子再多折磨她几番,趁着现在还有精力,中午的饭菜,她定要吃饱了才是。


    御苑婢女的午饭虽然半点也比不上清心殿的膳食,但还是不错的。


    方桃闭眸胡思乱想着。


    今日中午除了她喜欢吃的花卷和菜蔬汤,说不定膳厨还会给每人发个桃子。


    那发饭的太监待人很好,若是剩的桃子多,还会多给她几个。


    方桃想到中午的桃子,不由咧了咧嘴角。


    多出来的桃子她吃不完,要给大珍珠一个,二珍珠一个,三珍珠一个


    方桃数着珍珠们,不知不觉闭紧了眼睛。


    她本想假寐片刻便起来,但那眼皮就像有千钧之重似的,一旦阖上再难睁开。


    直到两刻钟后,有人抓住她的肩膀猛烈摇了几下,焦急地大声唤道:“方桃,出事了,你快点醒醒啊!”


    第043章 第43章


    方桃茫然地醒来。


    看到梅花一脸急色, 不由怔怔地眨了眨眼睛。


    “出什么事了?”


    梅花急坏了,一把拉起她便往婢女院跑去,“是大猛出事了, 它在咱们院里,被谢小姐的人逮住了, 那些人要把它宰了炖肉!”


    听清梅花的话, 方桃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位表小姐方才没有消气, 兴许还记得当初一啄之仇, 竟又把主意打到了大猛身上!


    大猛凶多吉少, 现在她必须快点赶回去,但这事梅花不能参与, 否则她少不了会被迁怒。


    方桃感激地看着梅花, 嘱咐道:“你别去, 在这里等着, 我一个人去。”


    话音落下,她便提起粪铲,顾不上还没恢复的腿脚, 飞也似得往婢女院里跑去。


    婢女院内,两个太监一左一右合力抓着大猛的翅膀,把它狠狠按在地上。


    大猛的腿被捆住,嘴巴也缠了起来,它徒劳无力地扭动着脑袋, 却很快又被捋住了脖子。


    那脖颈处的一圈褐毛被毫不留情地拔净, 一把磨好的锋利菜刀伸到面前, 打算割了它的脖子放血。


    方桃一步未停地跑到婢女院里时, 看到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大猛马上就要被宰杀了,谢研带着丫鬟站在不远处看人逮鸡杀鸡, 唇畔带着报复得逞的恶毒笑意。


    方桃咬了咬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把粪铲闪电般抵到了谢研的脖颈上。


    那粪铲是捡粪的趁手工具,被方桃打磨得又光又亮,因为刚刚铲过粪,铲沿沾着可疑的东西,还散发着大象的粪便味。


    谢研猛地捂住鼻子,高声惊叫起来。


    方桃冷静地握紧粪铲,双眼紧紧盯着抓鸡的太监,大声喝道:“把鸡放下,但凡你们再动它一下,我就割断你们主子的脖子!”


    她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一瞬,立即撒开了手。


    大猛得到自由,脑袋却无力地耷拉了下去,它的双腿已被捆折了,软绵绵地搭在地上,它用尽力气朝方桃扑腾了几下翅膀,却没有挪动半分,连勉强发出的喔喔声,都是虚弱凄惨的。


    看到它奄奄一息的模样,方桃鼻子一酸,眼泪霎时充满了眼眶。


    “方桃,我看你八成疯了,为了一只鸡,竟敢挟持本小姐,你是想死吗?”片刻之后,谢研冷静了些许,不由勃然大怒起来。


    这院子内外都是她的人,方桃一个宫婢竟拿粪铲抵住她的脖子!


    “鸡都给你放了,还不快放开我?!”方桃没动,谢研火冒三丈地瞪了她一眼。


    方桃含泪吸了吸鼻子,道:“你发誓,以后再也不动我的鸡和驴!”


    说着话,她手上多加了几分力气。


    谢研只觉得那粪铲贴紧了自己脖子上的皮肉,不由头皮一紧,脊背一凉,内心生出股害怕的寒意来。


    她恨恨咬了咬牙,忙道:“我发誓,我以后再不动你的东西了!”


    谢研发了誓,方桃却犹豫起来。


    狗皇帝经常言行不一,出尔反尔,他这位表妹的话,也未必值得她相信。


    她今日行事冲动,这回威胁了谢研,她必然会去找她的皇帝表兄去告状,届时一顿惩戒自然是少不了的。


    惩戒她是不怕的,大不了跪上几个时辰,再挨上一顿板子鞭子,可她的大猛大灰,不能再受到连累。


    方桃沉默着思考,谢研也像僵了似的一动不敢动,整个院子的太监婢女吓得屏气凝神,四周安静得几乎连呼吸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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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静默无声的僵持间,萧怀戬已率人悄然来到院外。


    他冷眸遥遥瞥了一眼院内的情形,立掌挥手,做了个擒住的手势。


    院内依然一片寂然,方桃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谢研方才那嚣张的气焰早已消失不见,身子还微微发着抖。


    她是个娇生惯养的,经不得吓,方桃虽恼恨她行事恶毒,也不想把她害出毛病。


    不过,就在她刚打算移走那柄粪铲时,背后一阵劲风突地袭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还没待方桃转过头来,下一瞬,后颈便猝不及防地吃了一记利落的手刀。


    粪铲随即当啷一声落地。


    方桃的身子不稳地晃了晃,连声音都没发出一点,便被劈晕了过去,扑通一下直挺挺趴在了地上。


    倒在地上时,方桃额上的肿包磕破了,血流了一脸,被抬到清心殿后,谢研趴在她脸上看了好几回,忍不住问太医:“她流了这么多血,是不是死了?”


    太医姓胡,是李序的亲传医徒,自打李太医因错贬斥出京后,便由他为萧怀戬请脉看诊。


    其人异常寡言少语,闻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之后开了方子便起身离去。


    太医瞧完病,方桃却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待萧怀戬迈步进来看视时,谢研立刻道:“表哥,我看胡太医的医术未必可信,方桃都满脸是血了,还能醒来吗?”


    萧怀戬撩袍在榻沿坐下,肃然盯着方桃的脸,没有作声。


    表哥不说话,谢研却着了急。


    她来回踱了几步,压低声音道:“表哥,如果方桃死了,你的余毒之症可怎么办?她的血能治好毒症,趁她还没死透,赶紧着人放干净她的血,用她的血制药,别再等了!”


    话音落下,萧怀戬转眸冷冷看了过来。


    谢研只觉得表哥一向待她最好,可此时,他看向她的眼神冰冷如刃,让她害怕得不禁打了个哆嗦。


    “朕告诉过你远离宁王,他除了一副皮囊尚可,算个什么东西?你私下与他相见,还为了他争风吃醋,实在不可理喻,”萧怀戬冷声道,“从今日去,回怡园闭门思过,无朕宣召,不得进宫!”


    被表哥赶出皇宫,谢研哭哭啼啼的声音愈来愈远,逐渐消失在殿外。


    室内暂时安静下来,方桃的眼皮害怕地颤了颤。


    察觉到狗皇帝没在身边,她死死咬紧了唇,抬手摸了摸肿痛的额头。


    突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熟悉的脚步声。


    方桃心头一紧,赶忙如原来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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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怀戬大步走了进来。


    方桃还躺在榻上昏睡,他低声吩咐几句,宫人很快端来水盆和干帕,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


    萧怀戬浸湿拧干了帕子,重又坐回榻沿。


    他沉默无言地展开巾帕,一下一下,擦拭起方桃额上的血迹来。


    他的力道时轻时重,偶尔还碰及那破皮的伤处,似乎想试探躺在榻上的人有没有装昏。


    方桃疼得暗暗吸气,身子却坚如磐石般不动一下。


    擦干额上的血迹,萧怀戬没有走开,而是拧眉死死盯着方桃白净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狗皇帝的视线灼热而深邃,简直能穿透人的脑子,方桃紧张地渗出一层薄汗,片刻后,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下。


    她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脱萧怀戬锐利的眼睛。


    他凤眸微敛,立刻低声唤道:“方桃。”


    那声音不怒自威,方桃悄然攥紧了手指,心头紧张的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顶着头顶那道沉冷的视线,她硬着头皮睁开了眼睛。


    萧怀戬沉默看了她一会儿,嗓音冷冷道:“你醒了,刚才都听到了什么?”


    方桃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她定定地看了萧怀戬几眼后,拥被起身靠在床头,眼神茫然而懵懂地打量了一番四周,哑着嗓子问:“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方桃跌到地上,只是磕到了额头上的肿包,看着血流模糊,并不会有性命之忧,可她却似乎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这让人大为意外。


    萧怀戬意味不明地盯了她一会儿,传太医前来诊治。


    几位太医轮番把脉诊治后,意见虽各不相同,但对于失忆这一症状,都觉得不似作伪。


    “按常理来说,头部受到猛烈撞击,有可能会失去记忆。”细心论证后,太医向萧怀戬回禀。


    等太医离开后,方桃咬唇坐在床上,睁大一双无辜的眼睛打量着四周,小心翼翼地问:“你能告诉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吗?”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冷然的脸色明显和缓不少。


    他撩袍坐在榻边,双眸紧盯着方桃的脸,不放过她神色一丝一毫的变化。


    “先告诉我,你都记得些什么?”


    方桃抿了抿唇,乖乖回答他的话。


    “我记得,我骑驴离开叔婶家,去找我的表哥。”


    “之后呢?你在路上遇到了谁?”萧怀戬道。


    方桃用力想了一阵,却似乎什么都没想出来,她低着头不安地揪着被角,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方桃丢失了记忆,变得乖顺而听话,无疑是一件好事。


    可她忘了当初在玉皇观的事,却莫名让萧怀戬烦躁起来。


    他脸色阴沉地抿直唇角,道:“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话音落下,只见方桃疑惑地眨了几下眼睛,轻轻晃了晃脑袋。


    方桃否认之后,便很快低下了头。


    她看不到萧怀戬的表情,也没有听到他开口说话,直过了许久,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又短促的冷笑。


    “当真忘了?”


    方桃抿了抿唇,抬起眸子虚虚瞥了他一眼。


    萧怀戬身材高大挺拔,两人一坐一站,她的视线迅速由下而上扫过,只看到了他骨节泛白的劲挺长指,和冷硬紧绷的下颌。


    “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萧怀戬垂眸盯着她,良久未发一言,苍白阴沉的脸庞神色变幻莫测。


    方桃本就跟聪明机灵沾不上边,现下摔到了脑子,只会更加蠢笨。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在故意装傻?


    许久后,方桃的肚子突兀又响亮地叫了一声,打破了殿内沉冷森寒的气氛。


    方桃挨过罚,淋了雨,还一直没吃饭,身体虚弱得厉害,否则不会一记手刀便被劈晕了去。


    萧怀戬吩咐人送来荷叶粥。


    那粥盛在白玉碗里,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香甜热气,萧怀戬拿着调羹搅了搅粥底,盛了一勺吹凉,体贴地送到方桃嘴边。


    “我救了你,把你带在身边做我的贴身婢女,”他勾唇微微笑了笑,看上去一副温润如玉真诚良善的君子模样,“这荷叶粥是你最喜欢的,吃些吧。”


    第044章 第44章


    荷叶粥熬得很好, 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如果喂她吃饭的那人不是萧怀戬,方桃定会毫不犹豫地狼吞虎咽起来。


    她暗暗咽了咽口水,硬生生将视线移向一旁, 谨慎地避开他的试探。


    “我以前喜欢吃荷叶粥吗?我现在不太想吃了,你能不能给我点别的吃?”


    她话音落下, 只觉得对面那道温和的视线陡然沉冷锐利起来。


    狗皇帝似乎又想发怒, 方桃不由悄然攥紧了袖口。


    萧怀戬垂眸盯着那碗荷叶粥, 脸上现出惆怅而焦虑的古怪神色。


    他默然片刻, 将粥碗啪地一声重重搁回原处, 淡声道:“吩咐膳厨送晚膳。”


    晚膳流水般呈上,荤素冷热的精致菜肴摆满了一桌, 方桃低头大口大口的吃饭, 心里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方才她在昏睡中听到了谢研的话, 才明白狗皇帝为何会强制她留在宫中。


    他一直患有的咳嗽根本不是什么咳疾, 而是一种她不明白的余毒之症。


    狗皇帝把她圈在宫中,原是为了等待时机成熟,好取她的血为他治病。


    人的血一点点流干了会怎么样?那一定是一种又痛苦又折磨的死法。


    想起梦中萧怀戬持匕冷漠无情地削去先帝血肉的画面, 方桃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她到底做了什么孽,竟救回这样一个凶狠黑心的坏种。


    她不是没想过狗皇帝一气之下会要了她的命,但也不想死得这么惨烈绝望。


    方桃草草用了几口饭填满肚子,便放下筷子不肯再吃,这满桌的饭菜虽然精致美味, 此刻在她眼里却如催魂夺命的毒药无异。


    方桃用完饭, 依然惨白着一张脸, 她看上去还没有恢复, 需得好好休息一阵。


    萧怀戬吩咐人抬了张窄榻放在靠窗处让她休息。


    窄榻距离他的龙榻不远,就寝时, 他一抬眼便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她。


    不过,睡觉时,方桃侧身躺在榻上,脑袋朝着靠窗的一边。


    萧怀戬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到桃色锦被下隆起的纤薄弧度,和她乌黑如瀑的头发。


    内殿里亮着一盏夜灯,幽暗模糊的烛火中,他脸上的神情也如冷云遮月般晦暗不明。


    方桃如今情形与以往不同,她丢了记忆,不知何时才能想起过往。


    萧怀戬忽而觉得他那日罚她太重,可片刻后,又觉得她与宁王走得太近,实在该吃些苦头长长记性。


    不过,转念一想,她如今脑袋空空并非坏事,至少她不再像犟驴那样脾性执拗,变得乖顺听话了许多。


    她于他是治病的解药,过去她犯下的种种错误,他都可以大度地既往不咎。


    从今往后,他可以锦衣玉食地养着她,待她身子养好了,便温言软语哄着收到房里,让她做可以为他侍寝的宫婢。


    自然,心腹近臣皆知,他最厌恶女人近身侍奉,于情欲之事从来不屑一顾,此番想要收她侍寝,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萧怀戬拿定了主意,眉头却依然紧锁不展,他眼神冷幽地盯着那温顺单薄的背影,突然烦躁地转过身去。


    听到狗皇帝窸窣翻身的声响,方桃快要僵直的腿脚悄悄动弹了几下。


    她默默鼓起两腮轻呼出一口气,心里的警惕忧虑却没敢放松半分。


    她兴许一时骗过了狗皇帝的眼睛,可不知到底能瞒过他多久,他本就容不得欺瞒,若是被他发现真相,只怕那取血割肉的死期来得会更快几日。


    翌日一早,萧怀戬要去上朝,方桃早已醒了过来。


    听到太监服侍他穿衣的声音,她索性躺在被窝里继续闭眸装睡。


    不过,就在她心里默默盘算狗皇帝还有多久离开清心殿时,她脑袋上的锦被突地被人扯开,萧怀戬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道:“起来,用早饭吧。”


    方桃犹豫一瞬,听话地掀被起身。


    她忧心忡忡地睡了一觉,脸色苍白不减,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萧怀戬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突然抬手摸了摸她凌乱的乌发,温声道:“感觉怎样了?”


    他这副温柔的模样,是只有当二郎时才有过的,方桃心中登时警铃大作,脸上却尽量表现如常:“好一些了。”


    萧怀戬微微勾起唇角,道:“我要去处理政事,你好好休息,记得多吃饭,我回来后再陪你。”


    嘱咐的话说完,他依然有些不放心似的,又吩咐了宫人几句,才离开了清心殿。


    待皇上离开后,立刻便有人过来道:“方姑娘,早膳已摆好了,请用饭吧。”


    偏殿内摆着早膳,比昨晚的晚饭还要精致多样,除了那些说不出名字的菜式,还有各样大补的药膳,有宫婢恭敬地侍立在侧,等着方桃入座用饭。


    方桃十分不习惯被人服侍,但这定然是狗皇帝的吩咐,她若是不听,就有可能会露馅。


    她磨磨蹭蹭地坐下后,面前碟子里便放上了宫婢为她夹来的小菜。


    方桃为难地吃完了一口,再抬头时,碟子已被堆得满满当当。


    狗皇帝要她多用饭,伺候的婢女便谨遵吩咐。


    方桃盯着那琳琅满目的饭食,突地想到了乡间农家里养的猪羊。


    每到夏日时草料米豆充足,猪羊每顿都被喂得很饱,待到了初秋时长足了膘,便正好卖给屠场宰杀换钱。


    方桃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脸,陡然生出一股寒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狗皇帝做出副关心体贴的模样,趁机让她多进食,等她养得白胖红润气血充足之时,怕就是被要命的时候。


    方桃只吃了几口果腹,便赶紧离开了饭桌,她一连几日皆是如此,让人忍不住怀疑她摔到了脑子,又磕坏了肠胃。


    一起用饭时,萧怀戬冷眸旁观。


    方桃只用了小半碗饭便心事重重地搁下了筷子。


    她饭吃得少,身形也越发消瘦,白皙的脸蛋没有一点莹润,神色也是一副恹恹的模样。


    晚间就寝时,萧怀戬没有去他的龙榻,而是拧眉坐在方桃的窄榻边,垂眼盯着她闭眸的样子。


    狗皇帝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就那样意味不明地盯着她,那视线简直将人灼烧出一个洞来,方桃几乎连装睡都不能了。


    片刻后,她刚不自在地翻了个身,锦被便被突地掀开,一只大手伸到她身旁,转眼将她捞了起来。


    方桃一瞬前还在被窝里,转眼间便被萧怀戬抱到怀里,按坐在他大腿上。


    她下意识想要破口大骂,狗皇帝的手却很快覆到了她腰旁。


    他捏了捏她的腰身,语气有些冷然不悦:“为何不肯吃饭?身形清减了这么多,再瘦下去,就成竹竿了。”


    方桃骂人的话噎在了嗓子眼,心一下子如拉紧的弓弦般紧绷起来。


    农家养的猪羊出栏卖宰前都要称一称重量,狗皇帝量了她的腰,发现她身形消瘦气血不足,已对她十分不满。


    方桃坐在他腿上,如坐针毡。


    他那只大手握着她的腰,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蓄势待发,随时可以要人性命。


    方桃僵直着身子,勉强笑了笑:“我在殿里太闷了,没什么胃口。”


    自她失忆后的几天,一直住在清心殿,这里四周被人把守地密不透风,连只蝇虫都飞不出去,萧怀戬微微拧起眉头,道:“你想去哪里散心?”


    他说着话,那只劲挺冰冷的大手却沿着她的脊背缓缓上移,方桃只觉得那冷匕在上下逡巡,似乎在寻找最适合下手的位置。


    方桃心底发寒,冷意霎时间从脊骨直窜到四肢百骸。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急中生智,一只手突地扣住萧怀戬的手臂,猛地扑到了他怀里。


    少女清淡自然的馨香无孔不入地钻入肺腑,萧怀戬微怔了片刻,低眸时,看见方桃轻轻颤动的葳蕤长睫和她秀气俏挺的鼻梁。


    “我好几天没见到我的驴了,它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它。”方桃抽了抽鼻子,轻声央求着说。


    萧怀戬没有开口,却莫名盯着她柔软的唇瓣。


    方桃的唇线条很是优美,始终微微上翘着,即便再苦恼难过的时候,唇畔依旧带着几分轻松可爱的笑意。


    过了许久,萧怀戬突然回过神来,淡声道:“大灰现在养在御苑的驴房,朕允许你去看它。”


    狗皇帝开口恩准,方桃稍稍松了口气,机会难得,她必须赶紧抓住。


    她轻轻眨巴几下长睫,小声道:“我想住在御苑几天,也好多陪陪大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怀戬看了她一眼,突然拧眉别过脸去。


    他的视线落在殿内某个虚无的点处,没再垂眸。


    方桃这副求人的模样,让他容易心软,她身体还没恢复,住在御苑的婢女房中无人照顾,再者,大灰只是一头驴而已,有何需要陪伴的?


    “不可。”他冷声拒绝。


    狗皇帝的话不容忤逆,方桃心里暗骂他几声,却不肯就此轻易放弃。


    “那我一个人去,牵着大灰在苑里散散步,晚一些回来,好不好?”


    萧怀戬漫不经心而又有些神思不属地打量着四周。


    听见方桃的话,他没有作声,身子却微微一僵,沉冷苍白的脸色莫名古怪起来。


    方桃说着话,却下意识贴近了他的胸膛。


    那温软的圆润不经意地靠近着挤压着,让人突地想起那混乱不堪的、他从不曾回想在意过的一晚。


    萧怀戬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突地推开方桃拂袖起身。


    他不喜女人近身,方桃自然也不会例外。


    当初她喝了暖情酒,他屈尊降贵勉为其难与她共度一晚,不过是担心她死了。


    萧怀戬唇畔现出森森冷笑,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到龙榻前,冷漠的墨色床帐撩开又突地落下,隐约散发着帝王难以捉摸的沉冷怒意。


    方桃被猝不及防地推开,趔趄了几下,扶着床沿才站稳。


    狗皇帝上榻后没发一言,根本没有再理会她的意思。


    大功尚未告成,隔着一片冰冷阴暗的墨色,方桃有些沮丧地咬了咬唇。


    然而,下一刻,床帐里传来帝王幽冷凉薄的嗓音。


    “天黑前必须回来,不得晚归。”


    第045章 第45章


    终于得到了去御苑的机会, 一整晚,方桃激动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翌日天色微亮时, 萧怀戬刚离开了清心殿,她便收拾了些吃食用物装在包袱里, 拎着去了御苑。


    到了御苑后, 方桃特意放慢脚步, 时不时向身后看几眼。


    狗皇帝说是允许她到御苑来, 却依然不放心地派了宫婢太监跟在她身后, 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监视禀报,必得多加小心就行。


    方桃慢慢走着, 却突然停了下来, 似乎想起什么似的, 对身后的宫婢道:“我晚上想喝大骨汤, 麻烦你去帮我熬吧,记得汤要炖足四个时辰,少一刻就不好喝了。”


    方桃最近胃口不佳, 用饭只吃几口,皇上对此已颇为不满,还特意叮嘱过饭菜要按照她的口味来做,宫婢听说她想喝汤,心内不由一喜, 寻思尚有人在这里服侍, 便领命高高兴兴去了。


    宫婢走了, 还有一个刘公公寸步不离地跟着。


    方桃走了一段路, 没直接去驴房,而是在路旁找了块石头坐下, 对刘公公道:“我走累了,麻烦你去帮我把驴牵过来,待会儿到象园那边等我。”


    方桃的腿脚还没恢复好,走一会儿路就要歇一歇,刘公公没有怀疑,待他快步离开后,方桃立刻掉转脚步去了近旁的婢女院。


    此时天近辰时,晨光大亮,梅花早已起来,正抓了把大米蹲在地上喂大猛。


    大猛的两条腿断了,漂亮的鸡毛也脱落了不少,它不能像以前那样昂头挺胸随意漫步,只能趴在地上,艰难地伸着脖子吃米。


    听见主人轻巧的脚步声,大猛扬起脖子,奋力地喔喔叫了几声。


    方桃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三两步跑到大猛身前,轻轻拍了拍它的翅膀。


    看见方桃,梅花惊喜地抓住她的手,一连声问道:“你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再罚你?”


    方桃住在清心殿,几乎与世隔绝,梅花还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单单想起那日她满脸是血地被人抬走,她就觉得方桃恐怕小命难保。


    方桃抹干净眼泪,看清四周无人,才匆匆拉住梅花的手,小声道:“你别多问了,我来只是求你一件事,以后我不能再照看大猛了,请你帮我好好照顾它。”


    方桃说完了话,梅花便赶紧点了点头。


    她虽不清楚方桃遇到了什么难处,但大猛养在婢女院,每天都早早打鸣唤人起床,已成了这里不可或缺的一员,她会尽力喂养好它的。


    这里不能久呆,若是人看见,那假装失忆的事也许当天就会被狗皇帝发现。


    方桃感激地抱了抱梅花,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大猛,很快走了出去。


    太监去牵驴,大灰不认得他,必然不会随意任他牵来,趁他回来还得一大会儿,方桃提起裙摆,飞快跑着去了马房。


    园子里,安公公刚喂完马,那马房还有好几个干活的太监,方桃缩着身子站在不起眼的拐角处,拿袖子挡着脸,轻轻喊了他一声。


    听到她的声音,安公公意外地愣了愣,他抬眼看看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便假装抱着筐出来添草,快步走到了方桃面前。


    方桃使了个去别处说话的眼色。


    安公公会意,两人很快转到无人的角落处。


    “方姑娘,有什么事?”看方桃躲躲闪闪眼神犹豫的样子,安公公率先开口。


    方桃抬头深深看了他几眼。


    她心里已有逃跑的计划,在这皇宫之中,安公公是对她最好的人,可她不能把计划告诉他,以免她逃脱不成,再牵累了他。


    方桃想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只是道:“我想借你两身衣裳,一件当差用的,一件家常穿的旧衣,行吗?”


    方桃要借男子的衣裳,定然是要扮作男子模样,安公公眼神震动地看了她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他去住处取了两套自己的衣裳回来,一套是靛蓝色的袍子,配一顶同色幞头,另一套是浅灰色的长袍,已经洗旧泛了白。


    方桃接过衣裳抱在怀里,感激的热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儿,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来找你借衣裳的事,你不要对任何人提及,也不要说我们今天见过面。”她抽了抽鼻子,小声道。


    安公公没多问,点了点头说:“放心,我知道了,你自己多保重。”


    方桃感激地道了谢,要离开时,安公公又叫住了她。


    “方姑娘,我离宫的日子也到了,三日后,我会去城南渡口乘船,你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在那里等我。”


    方桃眼睛一酸,差点哭出声来,“好,多谢。”


    辞别安公公,方桃在无人处换上当差太监的衣裳,拎着包袱匆匆去了象园。


    未及午时的时辰,象园里还有当差的宫人在搬草铲粪。


    方桃耐心等待了两刻钟。


    等到将近用午饭时,宫人洗净了手去别处领饭,守门的也暂时离开了象园,趁着园里这会儿没人,只有珍珠们在甩着长鼻慢悠悠饮水,方桃赶紧打开包袱,拿出几个桃子丢在园外,然后打开园门,快步走了进去。


    她虽换了衣裳,大珍珠却认得她,方桃从包袱里拿出一只桃子喂给大珍珠吃,待它几口吃完,便趴在它耳旁嘀咕了几句,又伸手指了指园门外的方向。


    不一会儿,只听大珍珠隆隆叫了几声,甩鼻率先走了出去。


    首领一走,剩下的珍珠们连叶子也不吃了,一个个争先恐后鱼贯而出,迈着柱子似的粗腿挨挤着走了出去。


    待去牵驴的刘公公好不容易牵着大灰赶到象园外时,只见大象们刚刚出了园子,一个个扬着鼻子漫无目的地乱走着。


    大灰可没见过这样高大的东西,遥遥看见象群,它便犯起驴脾气来退着不走,还嗷嗷地大声叫唤起来。


    这驴叫的声音刺耳古怪高亢不绝,是珍珠们未曾听见过的,它们顿时惊恐地卷起鼻子四处张望,下一刻便奋力四散奔逃起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地面响起轰隆的震动声,牵着大灰的刘公公当即傻了眼。


    那些大象们虽性情温顺,但若是受惊乱跑起来,谁都拿它们不住,说不定还会被一脚踩在地上丢了小命。


    就在他牵着犟驴满头惊汗时,突然看见象园里跑出个白净清秀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急得团团转,哑着嗓子对他喊道:“大象都跑了,你愣着干什么?快把驴拴在旁边,去给各处报信啊!”


    他提醒得很是,刘公公听了,赶紧拴了驴去传信。


    彼时象群满地乱窜,苑中各处关着珍禽异兽的地方都乱了套。


    各处园门接二连三被象群无意撞开,骏马麋鹿撒蹄狂奔,金猿猕猴翻跑跳跃,青雀白鸟高鸣盘旋,整个御苑就像一锅煮沸溢出咕咕冒泡的热粥,被闹了个天翻地覆。


    方桃翻身坐在大灰背上,趁得御苑无人注意,避开飞禽走兽,一路飞奔着到了出口处。


    不过,遥遥看到御苑的东北角门,方桃心里顿时涌起不妙的念头。


    那值守的侍卫持刀而立,看上去尽职尽责,不知好不好糊弄。


    方桃暗暗握了握拳头。


    希望近在眼前,马上就能逃出生天,不管怎么样,她都要尽力一试。


    待她走到近前,那值守满脸严肃地摆了摆手,不容商量地说:“回去吧,上头刚吩咐过,生怕珍禽异兽出园,不许放任何活物出去!”


    方桃翻身从驴背上下来。


    短短片刻间,她已想出了办法应对。


    她攥紧驴绳牵着驴走到近前,哑着嗓子粗声道:“这驴是皇上恩准养在御苑的,它胆子小,容易受惊,生怕被象群吓到,现在要送到清心殿去。”


    那值守眯眼打量了她和驴几番。


    眼前的太监眉清目秀,穿着御苑当差的衣裳,看上去没什么奇怪的。


    不过,她牵着的这头外表平平无奇的灰驴,却是御苑中的异类。


    它又不是什么名驴,却在御苑占有一席之地,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驴房,御苑珍禽异兽众多,不知皇上为何对一头驴格外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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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值守犹豫不定时,方桃暗暗扯了扯缰绳,大灰立时惊慌不安地叫唤起来。


    “它胆子真得很小,一受惊,就不肯吃草喝水,会生病的。”方桃催促道。


    侍卫犹豫一瞬,赶紧打开了角门。


    “既然如此,你快些出去。”


    方桃一颗心七上八下,表面却淡定如常。


    她拉紧缰绳哄着驴走过角门,还转首对值守道:“多谢,快点把门关上,别让象群跑了。”


    她说完话,那角门便立刻砰的一声关了个严实。


    终于成功走出御苑,方桃紧张得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日头微微西偏,初夏的季节,日光刺目而耀眼。


    方桃骑在驴背上,手搭在额前向远处看去眼前是一条宽敞笔直的大路,直通京都东城门处,路上无人巡视,只有三三两两的马车行人。


    方桃的心激动而剧烈地狂跳起来。


    她低头拉了拉驴耳朵,压低声音道:“大灰,跑起来!”


    御书房,冀州传来的信笺搁在书案上。


    年轻的帝王凤眸微敛,那盯视着信笺的视线,却莫名凝聚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寒意。


    皇上脸色苍白冷峻,长指缓缓摩挲着掌中冷玉,是在思考要事,冯公公是不敢轻易出言打扰的。


    可眼看到了暮色四合时分,按照吩咐,他得提醒皇上该回清心殿了。


    只是,冯公公还未来得及开口,外面突然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还没等冯公公请示,便听到萧怀戬淡声吩咐道:“把人带进来。”


    冯公公应诺出去。


    不一会儿,他去而复返,将清心殿的刘公公带了过来。


    看见坐在书案后垂眸翻看折子的皇上,刘公公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皇上,方姑娘不见了!”


    萧怀戬蓦然抬起眸子,神色微微变了,“说清楚,怎么回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姑娘让奴才去牵驴,奴才牵驴回来后,象园里的大象都跑出来了,奴才去各处传信,回来等了许久,也没见到方姑娘。奴才以为姑娘害怕象群躲了起来,可等大象都关进了象园,奴才也没找见她,奴才又回了清心殿,那里也没有方姑娘的影子!”


    刘公公话音方才落下,御林苑的监正等不及通传,匆匆跑到御书房内。


    他抹着额头上的汗水,扑通一声撩袍跪在地上,心里暗暗叫苦。


    御苑的活物们反了天,当差的太监们一齐上阵,直用了好几个时辰,才让一切恢复如初,可查来查去,却少了一头驴。


    这驴来路不明,皇上却格外重视,还曾亲自吩咐过好生照看,如今就这样丢了,他自然不敢隐瞒,当即到御书房请罪认罚。


    “皇上,今天御苑乱了套,等苑里平息下来清点活物数量,却少了一头驴!值守说,大约两个时辰前,有个太监牵着驴要送往清心殿,下官不放心,随后派人去了清心殿,没想到那里根本没有驴的影子!”


    萧怀戬凤眸一凝,视线冷冷扫过地上跪着的两人,冷冽开口:“这么说,方桃不见了,她的驴也不见了?”


    “是。”


    监正抹着冷汗回完了话,却没听到皇上开口。


    正在他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所措时,却听到上首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朕知道了。去查一查,今天方桃在御苑见了谁,说了什么,一旦查清,马上回禀。”


    监正当即领命出了门。


    御书房中一时安静下来,几乎落针可闻。


    晚风倏然吹过窗隙,冀州来的书信被风掀起,发出清脆突兀的哗啦声。


    萧怀戬负手默立几瞬,重又坐回了书案后。


    他随手拿了份奏折,垂眸认真地翻看起来,然后提起毛笔,似乎要去写朱批。


    不过,片刻后,笔墨没有落下,那坚韧笔管却被劲挺长指捏在手中,啪的一声,直接断为齐齐两截。


    萧怀戬眸底寒意汹涌起伏,脸色沉如冰霜,唇角冷冷勾了起来。


    “方桃,你竟敢骗朕!别让朕抓到你,否则朕定要打折你的腿!”


    第046章 第46章


    暮色四合时, 方桃刚刚骑驴出了东城门,转头向后看去时,却见那城门处竟来了一队手持长刀的士兵, 开始严格盘查过往行人的身份。


    方桃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算算时间,这个时候狗皇帝应当发现她已逃了, 现在城门严查, 定然是为了追拿她的下落。


    方桃赶紧夹紧驴腹快跑, 一刻都不敢停下, 直跑了两个时辰后, 速度才逐渐慢下来。


    大灰已跑了太长时间,必须得歇息一会儿。


    方桃下了驴, 匆匆牵着大灰避开大路, 走到无人注意的小道旁, 见路边有葳蕤茂盛的油葫芦草, 便把大灰的缰绳一撒,让它尽快啃草填饱肚子。


    道旁大土坑里积着许多清澈的雨水,方桃走过去照了照自己的脸。


    出城时, 她已把那身太监的衣裳脱下,换上了安公公的家常旧袍子,脸上也抹了几把黄泥。若不仔细看,会以为她是个面黄无须的年轻男人。


    一个姑娘骑驴容易给人留下印象,她装扮成这样, 能够暂时避开旁人的注意。


    不过, 即便如此, 方桃的心弦依然紧绷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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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成功逃脱的把握, 但她惜命,不想坐以待毙, 只能铤而走险一试。


    她虽然已经成功逃出了城门,但大灰脚程慢,距离京城并不远,说不定狗皇帝的人还会追上来,她逃出来得急,昨晚想出的计划也称不上完善,她只想到了出城这一步,可出城后去向哪里却是个大问题。


    她没有多少银子,也没有人可去投奔,若是这样漫无目的地乱逃,迟早会被狗皇帝抓回去。


    就在方桃愁眉不展默默叹气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凌乱的马蹄声。


    方桃心头一跳,急忙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大道上,一队玄武卫骑马风驰电掣般驶过,他们个个挎着沉甸甸的长刀,刀鞘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瘆人的光泽。


    不消说,那便是受命要抓她的人,方桃的脸色突地一白,不顾地上的污泥脏水,慌忙趴在草丛底下藏起来。


    不一会儿,凌乱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方桃慢慢从草里探出半个脑袋。


    确认四周无人,这里暂时安全后,她很快攥紧了大灰的缰绳往外走。


    她出了东城门,那些士兵会循迹往东追,她现在要赶紧掉转方向,向城南的方向走。


    安公公曾对她说过,三日后他会在城南渡口登船回家,赶在安公公离开前,她必须去见他一面。


    三日过去,方桃依然没有任何踪迹,监正彻查人数后,发现有个在马房喂马的太监曾和方桃交往密切。


    “太监姓安,原在清心殿当过差,后调去了御苑喂马,他是昨日到了离宫的日子,已经放出宫了。不过,据同住的太监说,方桃离开那日,曾去找过安公公,安公公还曾送了她两身衣裳。”


    听完禀报后,萧怀戬薄唇冷冷勾起,轻蔑而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他原以为方桃愚笨,没想到,竟是他小看她了。


    她与那个江州来的安公公早就相识,说不定两人已暗生情愫。


    这次她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和他相约一起私奔,有朝一日抓她回来,他定会一刀一刀将那个姓安的太监剥皮抽筋,再亲手将她千刀万剐!


    方桃从宫中逃出来,除了大灰,只带了一个装着花卷饽饽的包袱。


    她在清心殿伺候了那么久,狗皇帝连一枚铜板都没发给她过,她只剩了自己千辛万苦攒下的半两散碎银子,那包袱里几块干粮,还是她吃饭时偷偷藏起来。


    城南渡口她从未去过,待她打听清楚路线后,才发现距离她所处的地方足有上百里路远。


    她只得夜行昼宿,避开大路,只沿着林间小道走,累了就找个隐蔽的地方打会儿盹,饿了就吃她包袱里的的干粮。


    到了第三天清晨,快要走到京都南边的渡口时,包袱里最后一块饽饽也吃完了。


    方桃填饱肚子,紧赶慢赶到了渡口处,一下又傻了眼。


    渡口熙熙攘攘的,人来船往,一派繁忙的景象,她只知道安公公会在这里登船离开,却不知该怎么找到他。


    就在她牵着驴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处,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身后突然响起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方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等她如临大敌般惊慌地看去时,安公公惊喜地停下脚步,抬手擦着额头的薄汗,对她笑道:“方姑娘,你真的来了,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方桃心头一热,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一直做男子打扮,幸亏安公公认得他的衣裳,一眼看出了她。


    “你买好船票了吗?”方桃压低声音问道。


    安公公点了点头,“买好了,买了两张船票,再过一个时辰就开船了。”


    他顿了顿,又很快道:“从城南渡口出发,往南行五百里后,再换船去往江州的渡口。方姑娘,只要回到江州,以后你就再也不必担心了。”


    安公公的话就像一枚定心丸,方桃顿觉心头一阵轻快。


    可过了一会儿,她眨了眨眼睛,眸光又悄然黯淡下来。


    “安公公,你为何对我这么好?”自遇见后,安公公屡屡出手相助,见惯了狗皇帝的凉薄无情,蓦然见到安公公这么热心肠的人,方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好运。


    安公公没有马上开口,而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提醒道:“方姑娘,你忘了吗?是你先帮了我。”


    他说得是他被谢研罚跪,方桃给他送饭送垫子的事,那一点小忙,方桃根本没放在心上的,倒是安公公,默默帮了她许多次。


    见方桃眼泪汪汪的没作声,安公公笑了笑,又道:“头些年,家里闹灾荒,弟妹还小,我不得已才进了宫,现在家里度过困境,我也攒了些银子,以后就打算回老家种地养鸡,度过余生。”


    他看着方桃,认真地说:“方姑娘,你跟我回老家吧,你放心,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绝不让别人欺负你,我会把你当亲妹妹看待的。”


    方桃抽了抽鼻子,眼里的泪默默打着转儿。


    江南,有家,有地,还可以养鸡鸭,还会有亲人,那是一个完整的家,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没说什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两人不能在此久呆,安公公起身牵过大灰的缰绳,方桃立即爬上了驴背。


    方桃骑着驴,他就在一旁走着,大约走了半刻钟后,便到了渡口上船的地方。


    安公公给方桃指了指他们要坐的船。


    那大船很漂亮,乌色船篷,上下两层,船头扬着船帆,马上就要启航了。


    方桃牵着驴站在岸畔,定定地看了那船许久,船离她很近,近到她只需走上几步路,就能牵着驴登上船去。


    没多久,安公公拎着行李过来,笑着招呼道:“方桃,走吧,马上就要开船了。”


    方桃转头看着他,默默咬紧了嘴唇。


    察觉到她似乎有话要说,安公公愣了愣,唇畔温暖的笑意慢慢消散。


    日头耀眼,方桃穿着宽大的男人衣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那洗得发白的袍摆凌乱地扬起。


    她眨了眨明亮的眼睛,苦涩地笑道:“安大哥,多谢你帮我,可我不能去江州。”


    她是个万里挑一的倒霉鬼,最倒霉的事便是遇见了萧怀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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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她逃了出来,狗皇帝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若是她同安公公回江州,也会害他们全家倒霉的。


    这是她生活当中不可多得的温暖,她却不敢,也不能触及。


    方桃抹了抹眼睛,轻声道:“安大哥,我跟你情况不一样,我私自逃走,皇上不会轻易放过我的,我们就此别过吧。”


    方桃此举,并非不是不领他的情,而是怕牵累他,安公公明白她的意思,喉头不由有些发哽。


    他深深地看了方桃几眼,点头道:“风大路远,以后你自己多多保重。”


    去江州的船扬帆起航,船只渐行渐远,直到变成遥远天际的一个黑点,再也看不清楚时,方桃才擦了干净眼泪,默默牵着大灰走开。


    天色渐晚,方桃在渡口旁的客栈歇息了一晚。


    待她打听清楚与江州反向的州县乃是冀州时,翌日一早天色微亮,便坐上了一艘北去冀州的商船。


    辰时刚过,京南渡口卫兵持刀而立,甲胄森寒,所有船只一律接受盘查后方可启程。


    渡口旁的阁楼上,萧怀戬负手凭窗而立,居高临下地盯着岸边停泊待查的船主旅人。


    天色阴沉,河畔的风很大,细雨不一会儿洒落起来,随风裹挟着凉意,不断地飘进窗口。


    帝王明黄色的袍摆随风扬起,衣襟已被细雨沾湿,那挺拔清隽的身形无端散发着凛厉迫人的气势,不断在岸畔逡巡的视线锐利而沉冷。


    细雨降低了盘查的速度。


    直过了两个时辰,左右玄武卫长才匆匆回来禀报:“皇上,目前停泊的船只均以查过,没有逃走宫婢的踪迹。不过,昨天南下江州的船有异常,据人说,那船本要启程,临时有人买了两个船位,匆匆登船离去。”


    两个船位。


    方桃果真与那个太监私奔回了他的家乡。


    萧怀戬长指狠狠碾过掌中冷玉,苍白脸庞如覆寒霜。


    他冷冷盯着岸畔,开口,嗓音沉冷而狠厉:“即刻备船去江州,若查清安氏藏匿罪奴,当场处以极刑!至于方桃,带回京都后,再行处罚!”


    第047章 第47章


    去往冀州的商船有上下两层, 除了承载了一些北上的船客,还兼运了许多茶布。


    因是运货顺带捎人,船资比其他船便宜不少, 只是商船行速很慢,船上干活的伙计也不够用, 只有一个做饭烧水的船娘。


    见那船娘一人忙活不过来累得生了病, 方桃便向船主自荐, 揽下了烧火做饭的差事。


    船主看她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 手脚勤快又利索, 还认得许多字,有能写会算的本事, 便极为器重她, 除了烧火做饭的差事, 还把每日的米柴菜蔬用度都交由她来记账。


    商船行了快一个月, 到了冀州下船时,方桃不仅挣回了船资,船主还另付了她二两银子的工钱。


    待下船后, 方桃依然穿着男子的衣袍,做男人打扮。


    她在商船上做了一个月的工,因为掩饰得好,并没有被人发现身份,如今扮成男子模样, 已是驾轻就熟, 轻易不会被人瞧出端倪。


    不过, 她挎着包袱牵着驴走在渡口岸畔, 不禁有些迷茫。


    冀州她从未来过,可谓举目无亲, 她只有一头驴和几两银钱,要在这里安身立命活下去,还得找个挣银子的活计做才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冀州距离京都千里之遥,夏热冬冷,这会儿正是夏季天热的时候,晌午的日头火辣辣的,方桃骑驴走了不久,只觉口干舌燥,便找个路边的茶摊坐下喝茶。


    茶摊靠近渡口的十字大道,在这里喝茶乘凉的,都是南来北往的行人。


    这会子天热,正是该歇晌的时候,行人不急着赶路,大都喝着茶聊些趣闻谈资。


    方桃低头慢慢喝着茶,听到邻桌的男人低声道:“一个月前,京城禁卫为了捉拿一个奴婢,所有出城的百姓都遭盘查,甚至每个去往渡口的船都遭到了盘问,尤其以去江州的船只盘查最为严格,也不知什么府里的奴婢,竟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话音落下,他对面的同伴立刻感兴趣地说:“想是犯了什么大案,要不就是私逃出府,若是抓到人送到官府,可有赏银?”


    “那还用说,一大笔银子呢!”


    “这可是发财的好机会,你可有那奴婢的画像?要是咱们哥俩碰巧抓到了,岂不是发财了?”


    那男子啧啧两声,遗憾地道:“禁卫私下抓人,哪会大张旗鼓地张贴画像?你也不用想发这个财了,前几日我从京都过来,渡口的盘查已经撤销,想是人已抓了归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方桃一边默不作声地喝着茶,一边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待那男子说了一阵后,话头一转,又聊到了其他奇闻事时,她悄悄起身,迅速牵着驴离开了渡口。


    走远一段路后,方桃捂着胸口,总算暗暗长舒了口气。


    当初没有去江州,她本是怕牵累安公公一家,可没想到也救了她自己一命。


    狗皇帝寻她这么久不见,已撤销盘查,想必寻她已非首要之事,再者,他身边能医圣手众多,治病的法子未必只有取她鲜血这一种,只要她隐姓埋名谨慎行事,兴许就能够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这样一想,终日积压在头顶的阴云悄然散去不少,方桃心头松快,精神也振奋起来。


    她牵驴走着,不久见有树荫下有个摇着蒲扇卖桃子西瓜的摊贩,便花几十文钱买了几个桃子。


    挑拣桃子时,方桃借机与摊贩攀谈了许久,弄清她所处之地是冀州城东的大兴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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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兴镇距离冀州城大约三十多里路,这镇子虽不是州县,但却比那些小县还要富庶繁华,若是想找活做,也是容易的。


    大兴镇有不少富户,可以签了身契去做奴婢,若是不想做奴婢,镇上也有染坊绣铺,可以去做伙计,只要过了试用的期限,勤恳踏实做活,每个月也能拿到可观的工钱。


    方桃打听清楚镇子的情况,心里头已有了主意,牵驴到镇上住了几日客栈,待她对几家染坊绣铺打听得一清二楚后,便去了一家名为“云锦”的绣铺。


    这绣铺的掌柜是个女子,做得一手好绣活,年轻时便开了一家绣铺,男人死了后她没再嫁,一心一意经营着这家铺子。


    如今铺子名声越来越大,许多人慕名而来到这里买绣活,她亲自培养了五六个绣娘,饶是如此,人手还是不够。


    女掌柜还想再招几个心灵手巧又识文断字的姑娘做绣活,便把写了一张招工的告示贴在街道外的告示栏处。


    方桃揭了栏里的告示去了绣铺。


    凭心而论,绣活她是不怎么样,但狗皇帝逼着她读书认字,识文断字这一点,她是合适的。


    到了绣铺,方桃直言说明来意。


    她生得俏丽灵动,看上去不是个笨的,女掌柜要她试一试绣活,方桃不露怯,大大方方拿出她的帕子给女掌柜看。


    那帕子上的桃花针脚粗疏,女掌柜看了几眼,拧起眉头委婉地说:“姑娘,你的绣活风格,和我们铺子里的要求差别很大。”


    方桃不以为意,笑了笑道:“我做绣娘怕是难些,不过,我能识字看书,可以做些铺子里的杂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本朝官员大都是世袭官职,寒门子弟读书尚且难有出路,姑娘家读书的就更少了,方桃这样一说,女掌柜不由眼前一亮。


    她上下打量方桃几眼,又看了看那头结实健壮的灰驴,这头驴可以运货,若是有送绣活的差事,还可以吩咐她做。


    女掌柜很快答应下来,方桃留在铺子里,做些扫地待客记账送货的杂活,管吃管住,每月另开二两银子的工钱。


    这工钱是不错的,差事听上去名目繁多,却并不难做。


    绣铺的来客大都是女子,并非人多眼杂之地,在这铺子里做工,相对也比较安全。


    女掌柜开的条件不错,方桃思索后点头应下。


    铺子后有一处院子,是给绣娘住的,但她们大都是本地人氏,白日间在铺子里赶绣活,晚上就会回家,平时只有一个姓余的外地绣娘住在这里。


    方桃自称名为陶芳,跟女掌柜签过工契后,便住在了余姑娘隔壁的厢房里,她的驴,也牵到了后院的驴棚里住着。


    一晃过去了大半个月,方桃送了许多回绣活,对整个镇子越发熟悉起来。


    女掌柜待人不薄,看她勤恳能干,还提前支给了她一两银子。


    方桃手里还有几两银子,加上挣来的工钱,攒在一起已不下五两,偶有人问起她的来历过往,方桃也已投奔亲友暂留此地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不过,虽然大兴镇风平浪静,从没有狗皇帝的人出现,方桃也没放松警惕。


    她的衣裳用物皆放在包袱里,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也好及时提着包袱银两骑驴逃走。


    转眼初秋将至,因大户人家换季添衣,铺子里多定了不少绣活,每到晚间,方桃打算睡下时,那隔壁的余姑娘还在点着油灯做绣活。


    “冀州一个大户人家定了上百只手帕,每个帕面上都要绣牡丹、桃花之类的,这些花样繁复,绣一只帕子就得不少时间,”方桃去给余姑娘送些糕饼当夜宵,她微笑着匆忙吃了几口,便揉了揉脖子继续绣花,虽说绣活多累得慌,但每绣一只帕子都有几文钱的分成,累些也值得的,“我今晚多绣几只帕子,再过三日就能送去交差了。”


    方桃没有绣活可做,前几日在路边捡了两本别人不要的话本子,便就着油灯慢慢翻看着。


    过了会儿,余姑娘绣了许多帕子,手腕有些发酸,便对她道:“你也帮我绣几张吧,我累得慌。”


    方桃能帮她,就是她的绣活不怎么样,那歪歪扭扭的桃花,未必能入得了大户人家的眼,余姑娘道:“先交了帕子应付上,若是不满意,我绣了再送过去便是。”


    她这样说,方桃便也捏起针线绣起花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时而说到铺子里好玩有趣的事,便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夜色深沉,御书房中烛火幽亮。


    南逍奉命带暗卫去往江州查找方桃下落的,此时夤夜方返回京中。


    “主子,安公公与方姑娘在渡口分别,他确是一人返回家乡,我带人寻遍江州各处,没有任何方姑娘的踪迹。”


    其中详情,数日前南逍已飞信传书过,回来之后,又马不停蹄得到御书房禀明情况。


    他说完话,未听见主子开口,却是一阵低低的闷咳声传来。


    萧怀戬以拳抵唇咳了几声后,气息慢慢平稳下来。


    他苍白不已的脸庞未见一丝血色,神色却不复之前的沉冷狠厉,而是古怪地变幻莫测许久后,突地勾唇冷嗤了几声。


    方桃没有与人私奔,他暂且打消了将她千刀万剐的念头。


    不过,他以往还是对她太过心善仁慈,才让她有了逃跑的机会,若是一早就抽干她的血制药,就不会有这些琐事烦忧。


    不管她跑到天南地北,总有把她找到的一天,届时他可以大发慈悲,赏她一个全尸。


    萧怀戬沉默不语许久,再开口时脸色比以往和缓很多。


    “你一路奔波辛苦,回去休息吧。”


    南逍忧心忡忡地看了主子几眼,拱手领命离去。


    夜色已深,御书房的折子也已批完,萧怀戬揉着额角枯坐了许久,才吩咐冯公公回清心殿。


    皇上没有乘坐御辇,而是要慢慢走着回去,冯公公尽职尽责地打着灯笼在一旁照亮。


    快要到清心殿的时候,萧怀戬却莫名停下了脚步。


    远处的夜色深沉幽暗,他拧眉远眺了一会儿,突然道:“那只鸡怎样了?”


    方桃临走时,独把瘸腿的大猛留在了御苑,一个叫梅花的宫婢替她养着鸡,这么些日子未见,也不知那鸡还有没有活着。


    冯公公道:“明日奴才亲自去看看。”


    萧怀戬未发一言,唇角却冷冷勾起,他只是随口一问,方桃的鸡是死是活,他根本懒得理会。


    夜色如墨,清心殿内烛火却亮如白昼。


    回殿后,萧怀戬如常沐浴就寝。


    临上榻前,瞥了眼窗边那只碍眼的窄榻,不知为何,沉冷无波的眸底,怒意顷刻间如惊涛拍岸翻涌起伏。


    萧怀戬唇畔现出狠厉无声的冷笑。


    方桃虽没有跟人私奔,但她就像一条滑头的泥鳅,钻到泥地就不见了踪影,若是想要找到她,并非那么容易。


    她逃得倒是干脆利落,连她在意喜欢的大猛都抛之脑后。


    既然如此,他明日就亲手把那只鸡的脖子掐断,让它代偿它主子的过错。


    第048章 第48章


    不出几日, 那百余条牡丹绣帕完工。


    定做绣帕的是冀州城的一位大户人家,女掌柜本是要亲自去府上送绣帕,但因两日前患了风寒, 只得吩咐方桃和余姑娘代去。


    “到了府邸,送完帕子后就尽快回来, 那是高门大户, 切记谨言慎行, 不要冲撞了贵人。”临去前, 女掌柜叮嘱完, 把一张写着府邸地址的字条交给了方桃。


    那府邸在冀州城内,方桃和余姑娘坐了车赶去, 路上用了一个多时辰, 到达字条上写的地址时, 已将近午时。


    马车在一家朱门高户外停下。


    方桃率先跳下马车, 待她站定后回头看时,身子突然一僵,脸色霎时变了。


    余姑娘抱了两个盛绣帕的匣子过来, 看到方桃的脸雪一样煞白,不由奇怪地问:“陶姑娘,你怎么了?”


    方桃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事。”


    这高门上方的匾额写着宁王府,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这位宁王就是当初那位害她被狗皇帝罚跪的狗殿下萧佑。


    萧佑是狗皇帝的堂弟, 还认得她的模样, 若是被他发现行踪,那她定然凶多吉少。


    往王府送帕子的差事, 掌柜本是吩咐过要她与余姑娘一道的,但方桃此时只能想法子躲过。


    她慢慢走了几步,突然弯腰捂住了肚子,“哎呦,我肚子有点痛,想是今早吃坏了肚子。”


    余姑娘忙把匣子放在地上,道:“那怎么办?要不要紧?”


    余姑娘没看出她的异常,方桃歉意地看了她一眼,道:“没事,我去找个茅房就好了。这绣帕只能麻烦你一个人去送了,待会儿我和车夫在前面街边等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余姑娘点头应下,见方桃神色轻松了些,便与她暂别。


    待看到余姑娘进了王府后,方桃便赶紧跳上马车,让车夫快些赶车离开宁王府。


    等拐过一条街后,方桃吩咐马车在路边无人处停了下来。


    这马车是云锦铺子的,乌蓬车顶,普通寻常,停在路边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方桃坐在马车里,心情稍微放松了些许。


    不知余姑娘送帕子多久才能出来,等了一会儿,方桃默默盘算起来。


    她这些日子呆在云锦铺子,和女掌柜及绣娘们相处融洽,本以为能在这里长久安稳地呆下去,可看来这里也并非久留之地。


    她虽然有些留恋不舍,可为了保命,还是得忍痛尽快离开才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在方桃垂眸出神地想着时,一阵风突然吹来,车帘被倏然拂起。


    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拍马从窗前经过,扬起道道飞扬的尘灰。


    方桃被那灰尘呛地咳嗽起来,赶紧拉严了车帘。


    等了大约两刻钟,余姑娘终于去而复返,她抱着两个空匣子,还得了两份赏银。


    “府里的几位夫人对帕子十分满意,还特意打赏了咱们,”余姑娘笑着,把一只装了赏银的荷包塞到方桃手里,“她问掌柜怎么没来,我说掌柜病了,吩咐咱们两个来送帕子,夫人问了我如何绣牡丹桃花花样,还问你叫什么,说怎么不到府里来。”


    王府的夫人们出手阔绰,那荷包摸着沉甸甸的,足有一大把铜板。


    因方桃平日对人热心实诚,余姑娘有什么好处也都想着她,夫人们问了什么,她都一五一十回答得清清楚楚。


    方桃不好说什么,忧心忡忡地接过荷包,便催促车夫快些赶车回去。


    晌午时起了一阵风,撩起了路畔马车上的车帘。


    萧佑率兵打马回府时瞥了一眼那马车,隐隐觉得车里的女子模样有些眼熟。


    不过,只大略看见个侧影,白净的脸,精致秀气的下颌,倒没看清楚有没有长了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


    他不由回头多看了几眼那马车。


    回府后,萧佑径直去了妾夫人唐氏的院子。


    他还未娶正妻,只先纳了几位妾夫人,众位妾室出身都不俗,其中唐氏貌美妩媚,是一众妾室里最得宠的。


    宁王到了唐氏的院子,唐氏喜不自胜,迎上前宽衣侍奉,委屈得轻嗔:“王爷最近日日呆在城外,已好久不见回来,臣妾盼着王爷回来,连茶饭都吃不下。”


    萧佑薄唇噙笑,捏了捏她的粉腮:“下次去大营,本王带着你去便是。”


    唐氏拿帕子掩住唇,开心地笑了。


    她手里的帕子看着挺是别致,案旁也放着厚厚一叠绣牡丹的帕子,萧佑随意问了一句:“要这么多帕子做什么?”


    “这帕子是城外一家铺子做的,绣的样子好看,我看着不错,便多做了一些,分给府内众位姊妹。王爷仔细瞧瞧那绣娘的手艺,当真是极好的,铺子掌柜没来,是她的伙计送来的。”


    什么绣活帕子,都是女人家喜欢的东西,云锦铺子偶有这些用物送来,唐氏常跟他说起这个。


    萧佑随便听了几句,视线在那帕子上掠过,在看见帕角上绣的桃花时,似乎被猛然触动了什么,眉头突地一挑。


    “送帕子的人,叫什么名字?”


    唐氏微微一愣,不知王爷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想了想,道:“一个绣娘,姓余,还有一个,说是叫陶芳,不过她没到府里来,臣妾没见到她。”


    萧佑沉思一瞬,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摇头轻啧了一声。


    陶芳,方桃。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回到绣铺,方桃匆忙收拾了行李。


    她突然要辞别,众人十分不舍,余姑娘听说她要离开冀州,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才呆了多少日子,怎么就要走了?”


    方桃也不想走,眼泪汪汪得同她作别。


    “以后有机会,我再来看望你们。”


    她一步三回头地挥手作别,待大兴镇越来越远的时候,她抹干眼泪,开始思考下一步该躲去哪里。


    离开镇子已有一段路程,眼前是通向东西南北的四条大路岔口。


    方桃牵着大灰站在岔口处犹豫了一会儿,决定继续向北走。


    天高皇帝远,离京都越远的地方,她就越安全。


    骑驴刚走了不到一刻钟,远处突然响起疾驰而至的马蹄声。


    方桃心头一紧,赶紧回头看去。


    骑马而来的是一队身着轻铠的士兵,而为首的那个,赫然正是那个骑着千里马的狗王爷萧佑。


    方桃大惊失色,立即驱驴快跑,她的驴脚程慢,跟千里马根本没法比,几乎转瞬间,他已纵马过来,堪堪横在前方拦住了她的去路。


    “好久未见,本王甚是想念。”萧佑勒马驻足,拨转马头,轻狂地笑着说。


    方桃大惊失色地攥紧大灰的缰绳,心脏扑通扑通紧张地狂跳起来。


    来者不善,眼前这个情形,她跑是跑不了的,前后都是狗王爷的人,那些兵卫个个带刀骑马,她赤手空拳,半个也打不过。


    “你要怎么样?”方桃仰头看着他,尽力让自己冷静应对。


    萧佑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长眸危险地眯起,“方桃,你私逃出宫,可是犯了大罪。不过,你放心,本王不是来抓你的,而是来救你的。”


    狗王爷的用意难以琢磨,但方桃笃定,他绝对不会是善心大发来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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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用你救我,只要你当做没见过我,放我走就行。”她想了想,试探性地说。


    话音落下,她便听见那狗王爷闷笑起来。


    “方姑娘,本王怎会舍得放你走呢?”


    他言语轻佻,用意不明,方桃按捺住心里的火气,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萧佑敛去唇畔笑意,转了转手里的马鞭,隔空虚虚一点大灰,道:“只要你乖乖听话,本王不会拿你怎么样,若是不听话,自然会将你和你的驴送给皇兄。”


    回到狗皇帝身旁,只有死路一条,方桃死死咬住唇思索片刻,这里是冀州,是狗王爷的地盘,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把眼前这一关过去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慌乱,道:“你要我做什么?我听你的。”


    她一副乖顺听话的模样,宁王似乎十分满意,他低声吩咐了随从几句。


    收到命令,那些骑马的士兵立刻抽出兵刃拍马上前,驱赶着方桃的灰驴掉转方向。


    周围长刀森森,泛着冰冷的寒意,令人望而生畏,方桃只得抓紧了大灰的缰绳,按照吩咐骑驴向冀州城走去。


    到了宁王府,方桃很快被关进了一间厢房里。


    一连三日,外边有人死死把守住,不许她离开半步。


    每每到了饭时,会有人送来饭菜,那饭菜倒还是不错,有粥有菜,可方桃看着那些精致的饭菜,实在没有半点胃口。


    自从被当做犯人似地看押起来后,她头顶就像悬了一把开刃的冷剑,不知冷剑何时会落下,她整日战战兢兢吃睡不安,身子都没了力气。


    这日天色还未亮,方桃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肚子还咕噜噜叫了起来。


    她垂头丧气地从床上爬起来,慢慢走到窗户旁的桌子边坐下,拿了块糕点塞到嘴里垫垫肚子。


    外面一片漆黑,还未到破晓时分,方桃坐在桌子旁看着黑乎乎的天色,不由皱眉苦笑了笑。


    狗王爷把她关在王府,还要她听他的吩咐,可这几日狗王爷根本没来过,似乎已把她抛之脑后。


    她不知狗王爷到底有什么用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活多久,不过,最坏的结果倒是可以知道她被狗王爷送到皇宫去,届时被狗皇帝割肉抽血,一死了之。


    人终有一死,能活一日,就要好好活着一日,方桃宽慰自己一番,拿起糕点,满满塞了一嘴。


    糕点太干,喉咙噎得慌,她忙灌了几口冷水进肚,茶盏还未放下时,房门砰地一声被人打开。


    方桃惊愕地看向门口。


    一个身姿婀娜钗环叮咚的女人走进来,恶狠狠地看了她几眼,冷冷地说:“跟我走吧,好好收拾收拾,七天后是个好日子,王爷要娶你进门做王妃。”


    破晓未至的时刻,天色是晦暗的,四周静谧无声,一道高亢的喔喔声突地打破死沉寂。


    没多久,清心殿内响起一阵嘶哑闷咳的声响。


    殿门打开,萧怀戬沉脸踱步出来,吩咐人拿来米粮。


    大猛从那个叫梅花的婢女那里接了过来,它的腿已恢复如初,嗓门也格外嘹亮。


    只是它还不够肥壮,若现在就把它宰了炖汤,味道定然不怎么样。


    清晨的风悄然拂过,带着凉意,皇上最近常犯咳疾,受不得寒凉,冯公公忙拿了大氅过来,萧怀戬垂眸冷冷盯着大猛,道:“朕不用。”


    冯公公忧心地看了眼皇上苍白黯淡的脸色,无奈退后侍立一旁。


    宫人捧着盛了米粮的竹碗过来。


    萧怀戬接过碗看了几眼,挑出夹杂在里面的麸糠,慢慢把米撒到鸡窝前。


    大猛踱着步子低头吃米,不一会儿,就把地上的米吃得干干净净。


    估摸着它快要吃饱,萧怀戬没有再喂,他冷眼看了几眼鸡和鸡窝,洗过手,便去了御书房。


    皇帝宽厚仁和,勤于政事,百官皆知,虽今日没有朝会,依然有人陆续到御书房觐见谈事,直过了午时,崔侯爷等一干要臣叩拜离开,御书房才暂时安静下来。


    该到了用饭的时辰,皇上晨起时便胃口不佳,此时还没有传膳的意思,冯公公端来参汤劝他喝下:“皇上当心身子,莫要操劳过度,以免损伤龙体。”


    萧怀戬坐在龙案后,长指悄然摩挲着冷玉扳指,闻言只是看了一眼那参汤,随即又道:“南逍今天还没传信过来?”


    江州没有方桃的踪迹,南卫长已去北方搜捕,日前来过信,说是打探到方桃曾在靠近冀州附近的渡口下了船,她之后的行踪,正在追查中。


    皇上日日查问方桃的下落,冯公公也跟着心急如焚,南大人每天都会传信过来,不知为何,今天竟比以往晚了半个时辰。


    冯公公刚要开口,突然听得外面一阵响亮的鹰隼鸣声。


    玄鸢回来了。


    冯公公赶忙上前打开窗子。


    待玄鸢扑扇几下翅膀稳稳落在窗棂上时,冯公公急忙解下它脚爪上的信筒,呈到书案上。


    信筒里有一张纸条,言简意赅寥寥几个字,萧怀戬垂眸反复看了几遍,劲挺长指突地收拢,那纸条顷刻间化为一堆齑粉。


    方桃在宁王府。


    她声东击西,将一干人耍得团团转,还化名为陶芳去投奔了宁王,不日便要嫁给他这位早有不臣之心的好堂弟做王妃。


    萧怀戬唇畔现出无声冷蔑的讽笑,眼神陡然锐利而狠厉起来。


    第049章 第49章


    天光大亮, 方桃茫然呆怔地坐在正房中央,任绣娘量着她的肩宽臂长。


    绣娘量好尺寸后,对唐氏道:“夫人, 尺寸记下了,新衣裳会尽快做好送来。”


    唐氏不悦地摆了摆手, 待绣娘离开后, 银楼的人奉命上前, 呈上各样玉器珠宝的样式, 请方桃挑选。


    方桃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首饰样子,随手指了几个。


    银楼记下后, 胭脂铺子的人又上前, 请她挑选喜欢的眉黛脂粉。


    一波又一波人来了又去, 直过了大半个时辰, 唐氏冷着脸吩咐一声后,有两个丫鬟走上前搀起方桃,道:“姑娘, 先去沐浴吧。”


    方桃被她们一左一右架着,不得不站了起来。


    她刚走了一步,突地回过神来似地甩开两个丫鬟的手,转头看向唐氏,蹙眉道:“为什么?”


    唐氏冷冷看着她, 柳眉也拧了起来。


    “什么为什么?”


    方桃实在想不明白, “王爷为什么要娶我?”


    唐氏突地眼圈一红, 拿帕子抹了抹眼角, 嫉恨地说:“你休要明知故问,他喜新厌旧, 见了你就跟着迷似得要娶你,还要大操大办,整个冀州城都知道了。”


    方桃拧眉看了她几眼,慢慢坐回了原处。


    不对劲。


    她是狗皇帝的逃婢,还是他的解药,宁王冒着窝藏逃婢的风险把她扣押在府里,竟然还要娶她。


    他如此张扬,狗皇帝的人迟早会查到,他就不怕得罪他的皇帝堂兄吗?


    他这样,岂不是在惹祸上身作死?


    方桃不认为他是色欲上头,对自己着了迷。


    她左看右看,自己相貌平平无奇,出身更是卑微,和眼前貌美丰腴的唐氏相比,自己就像一株瘦削干巴的野花,没有任何值得图谋之处。


    她是有一头驴,可那驴只有她视若珍宝,狗王爷根本不屑一顾。


    方桃百思不得其解。


    她想了想,对唐氏道:“夫人,我能见一见王爷吗?”


    唐氏恨恨剜了她一眼,连一句话都不想跟她多说。


    她冷脸给方桃留下两个服侍的丫鬟,便带着自己的人回了别院。


    留下的丫鬟,打着照顾方桃的名义,实则是为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逃跑了去。


    方桃问她们话,两人闭紧了嘴,不肯跟她透露半句。


    方桃万般焦急不解。


    好在她在院子里坐立不安地转了一天后,狗王爷总算出现在了她院子里。


    方桃见到他,便迫不及待地问:“王爷到底要怎么样?”


    萧佑长眸危险地眯起,意味不明地打量了她几眼,警告道:“本王行事,自然有本王的道理,你若不乖乖听我吩咐行事,后果如何,你自己知道。”


    方桃抿了抿唇:“王爷娶我,就不怕皇上迁怒吗?”


    话音落下,狗王爷转眸看了过来,不同于以往的轻浮含笑,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凶狠从他眸中一闪而过。


    方桃只觉得头皮一紧。


    她听见狗王爷森冷地笑了起来。


    “皇上?凭什么我那位病秧子堂兄能做皇帝,本王不能?他现在高高在上,以后可未必有命再做皇帝。”


    他说完,突然大步走了过来。


    下颌猛地一疼,方桃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狗王爷的大手强劲有力,狠狠捏住了她的脸。


    他垂眸看着她,道:“方桃,本王说过,你只要乖乖听我的吩咐,其余不必多问。只要我那位好皇兄当皇帝,你的小命就难保,待以后本王做了皇帝,便许你妃位,其中利弊,你自然能够掂量。”


    被他钳制着,简直痛得要命,方桃不敢动,她眨了眨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起转儿。


    她那副眼泪汪汪的模样,却莫名惹得狗王爷勾唇闷笑起来。


    他突地伸出长指,在她的唇上用力摩挲了几下,而后古怪地笑了几声,在她耳畔低声道:“方桃,本王跟皇兄不一样,他冷心冷情,不通情爱,本王最会怜香惜玉,好好听本王的话,以后本王让你尽享荣华富贵。”


    狗王爷离开后,方桃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像被抽干了力气似地,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见了狗王爷,是想真心实意地劝一劝,推心置腹地谈一谈,虽说狗王爷轻狂霸道,十分狡诈,到底没有要了她的命,她可不想因他一时冲动牵累整个宁王府。


    可现在看来,狗王爷早有觊觎皇位之心,他要大张旗鼓地娶她,定然有什么谋划。


    狗王爷会有什么谋划,方桃猜不出来。


    她苦思冥想了许久,猜测狗王爷也许是借机引来狗皇帝到宁王府参加成亲礼,然后再想法子杀了他。


    毕竟狗王爷娶别人的女人狗皇帝不会在意,只有娶她这个药引子,狗皇帝才不会坐视不理。


    萧家的人为了登上皇位不择手段,狗皇帝弑叔,狗王爷打算弑兄,自己是个倒霉蛋,竟无端搅合进他们争权夺利的争斗中。


    方桃欲哭无泪,在地上呆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定下神来想了个清楚。


    凭心而论,狗王爷若是能登上皇位,对她是有好处的,虽然她不想做什么妃子,但性命至少可以保住。


    可狗皇帝表面温润如玉宽厚仁和,实则是个杀伐果决,手段狠厉的人,方桃疑心,狗王爷不会是他的对手。


    方桃想了许久,脑袋始终是一团浆糊。


    她一会儿不想萧怀戬遇到危险,一会儿又不想他活下去,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索性打算趁着他们狗咬狗的时候,自己想法子逃出生天。


    她这样想了,便精神为之一震,很快镇定下来。


    待成亲前一日,那位唐氏夫人冷着脸再来她的院子时,方桃支开旁人,抹着眼泪跪在她身前,道:“夫人,我是被迫的,我不想嫁给王爷。”


    宁王姬妾众多,就连身世最差的妾室,也是武将家的庶女,方桃一个乡野村姑能得王爷青睐,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她如此不识抬举,唐氏不由意外地愣住,脸上的冷意也悄然消失。


    “你当真不想嫁?”她拿帕子抿了抿唇,不太相信地问道。


    方桃用力点了点头:“当真不想。我不能留在这里,还请夫人帮我。”


    方桃若嫁不成,自己便能继续得王爷恩宠,唐氏轻轻揪着绣帕,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明日是王爷与方桃大婚的日子,这府里的守卫比以往还森严十倍,想放方桃走,可谓难如登天。


    唐氏蹙起柳眉,面露难色:“我帮不了你。再者,若是王爷知道是我帮了你,我岂不受罚?”


    方桃忙道:“夫人不必担心,我不会连累您。待明日大婚之后,请您差人把我的驴牵到院子里来,再想法子支开旁人,其余的,您就不必再管了。”


    王爷大婚之时,府内宾客云集,人多杂乱,届时按照方桃的说法来做,倒不是什么难事。


    唐氏眼珠子转了转,没有应下,而是忽地起身,道:“你休要胡言乱语了,你说的,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说完,便匆匆起身离去。


    方桃拿不准唐氏会不会一定帮她,一颗心不由七上八下,辗转难眠了一晚。


    翌日一早,便有妆娘来为方桃穿戴打扮。


    方桃穿上大红的凤冠霞帔,螺子黛描了眉,脸上涂了红红的胭脂,眉心贴了一枚桃花钿,一头乌发挽成云髻,缀上了凤钗玉簪。


    梳妆完,便到了该迎亲的时候。


    方桃本就在王府的跨院之中,也不必抬轿巡游,只等宁王接了她到主院拜堂。


    宁王大婚的消息早已人尽皆知,彼时宾客来贺,喜乐奏响,整个宁王府贺礼堆积如山,属官亲友早已坐满了整个花厅,只等观赏新人的成亲礼。


    就在这热闹沸乱的氛围中,萧佑身着大红吉服,踏着喜炮之响,用红绸牵着方桃慢慢向主院走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头上盖着红帕,看不清周围的情形,只能低头盯着脚下的路。


    她一步一步小心走着,听到宁王微微笑着,却压低声音不断提醒道:“方桃,待会儿拜堂,你知道该怎么做。”


    方桃抿了抿唇,小声答道:“王爷放心吧。”


    她回完话,只听到宁王朗声笑了起来。


    此时已到了主院之中,他向观礼的宾客拱手致意,笑道:“还请诸位稍等片刻,本王的成亲礼,由皇上亲自主持,再等半刻钟,皇上便会大驾光临。”


    话音落下,不知晓旁人是何反应,想到狗皇帝要来,方桃头皮莫名一紧,腿肚子不争气地发起抖来。


    方桃发着抖,带动那红绸也微微发颤。


    察觉到她的胆小惧怕,萧佑眯眸瞪了她一眼,冷声道:“方桃,要是出了岔子,本王饶不了你。”


    方桃抿紧了唇,艰难地点了点头。


    没多久,有人高声通传“皇上驾到”。


    王府内外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方桃的心扑通扑通狂乱害怕地跳动起来。


    她双手揪紧绣帕,死死咬住了唇,好让自己镇定下来。


    没多久,外面响起狗皇帝清朗温润的声音。


    “宁王大喜之日,诸位不必多礼,免礼起身吧。”


    熟悉的脚步声愈走愈近,方桃低着头,在喜帕下看到明黄色的袍摆从她身旁经过。


    绣着五爪龙纹的皂靴停驻一瞬,距离她不到半步。


    方桃的心简直砰砰砰跳到了嗓子眼。


    好在几瞬之后,狗皇帝又缓缓抬起步子,走向了上首的座位。


    方桃听到狗皇帝清了清嗓子,含笑念起了祝词。


    那祝词晦涩拗口,她根本无心去听。


    直到最后一句“朕祝陶姑娘与宁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落下,方桃才猛地回过神来,匆忙屈膝行礼。


    萧怀戬唇角微微勾起,面带微笑地瞥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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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桃头上盖着绣了龙凤呈祥的红盖头,一身曳地大红喜裙,衬出姣好的腰肢身形。


    她那双手虚虚合在身前,手指不像在象园看粪时那样粗糙,而是养得白皙细腻,想来自到了宁王府之后,养尊处优了许久。


    行完礼,便到了入洞房之时。


    宁王唇畔含笑,将红绸放到一旁,体贴地牵着她的手要往外走,方桃却隔着盖头望着上首的狗皇帝,迟疑了起来。


    隔着一段距离,萧怀戬的视线利刃似地落在她身上,漫不经心转动着的冷玉扳指悄然一顿。


    方桃没有动,而是似乎在默默看他。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


    方桃一向不知死活,如果她此时悔改,他可以善心大发,饶她一命。


    不过,方桃只迟疑了一瞬,很快便任由萧佑牵着她离去。


    看见她纤细的背影愈走愈远,萧怀戬深邃难测的眸底顿时翻起滔天巨浪,冷玉扳指霎时断成几截。


    顺利完成了成亲礼,萧佑对方桃配合的态度分外满意。


    合卺酒是不必喝的,因为他还有要事,装模作样地送方桃回了院子,他便很快率人离开。


    他一走,院子里只有几个丫鬟嬷嬷。


    方桃坐在屋里的床上,待屋里没人后,迅速揭下盖头,拔下头上的钗环首饰,换上了自己的普通衣裳。


    她心急如焚地等了一会儿。


    待她第六回透过窗户朝院子里张望时,发现丫鬟嬷嬷都被人差了出去,而没过多久,大灰东张西望地扭着脑袋走了进来。


    方桃心中一喜,赶紧冲出院子,牵起大灰走了出去。


    自打来了宁王府,她一直被关在院子里,昨日趁得无人注意时,她爬上院中高高的老槐树俯瞰过府中地形,出去的路,她已清清楚楚记在了脑子里。


    此时花厅待客之处热闹鼎沸,方桃牵着驴避开宾客仆从,一路快步走到角门处。


    角门宾客来往,她装作是参加喜宴宾客的丫鬟,趁着守门的人未曾注意,骑上驴飞奔出去。


    出了府,方桃便迅速向冀州城门处逃去。


    她不知道狗王爷与狗皇帝会怎么样,只知道,她趁这个机会,赶快逃命要紧。


    方桃成功离开王府时,已是日头西斜之时。


    宁王府贺喜的宾客逐渐散去,惟有萧怀戬与宁王两人对坐饮酒。


    桌案上,玉盏里的青酒突然泛起波澜,萧怀戬长指轻叩着桌沿,唇角缓缓勾起。


    皇室子嗣单薄,当年高宗突然驾崩,膝下惟有太子与魏王两人,后太子意外离世,魏王患了余毒之症,崔家率领百官推举魏王的皇叔继承大统是为宣德帝,宣德帝驾崩离世后,没有留下子嗣,皇室惟有魏王与宁王两支血脉。


    自从萧怀戬登上帝位,他这位远在冀州的堂弟蠢蠢欲动,已有了谋反篡位之心。


    花厅内突地起风,厅外响起兵刃相击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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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怀戬冷漠地抬眼,宁王肆意地放声大笑起来。


    宁王府内外皆有伏兵,整个冀州城都在他控守之下,今日他这位皇帝兄长,插翅难飞。


    宁王得意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便看见他的一员得力干将捂着胸口鲜血淋漓地爬了进来。


    “王爷,外面全是禁卫兵,我们的人,坚持不了多久”


    话音落下,宁王惊恐万分地看着他的属下断了气。


    禁卫兵亮起森冷刀刃,将花厅团团围住,宁王麾下的属下,皆已俯首认罪,被五花大绑着押送了过来。


    萧怀戬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缓慢地摩挲着冷玉扳指,淡淡道:“你把方桃藏在了哪里?把她安然无恙地交还给朕,念及兄弟情分,朕可以留你一命。”


    第050章 第50章


    禁卫兵翻遍了整个宁王府, 也没找到方桃的影子。


    她藏到了哪里,连宁王也不知情,看到皇帝的脸色冷若冰霜, 担心整个王府的人性命不保,唐氏哆嗦着跪下道:“皇上, 陶姑娘拜完堂后便骑驴偷偷逃走, 估摸着时间, 现在应该已逃出了城。”


    闻言, 萧怀戬冷白脸庞神色如常, 甚至唇角微微勾起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声虽是温和,底下跪着的人却头皮一紧, 只觉遍体生寒, 阴森可怖。


    一刻钟后, 萧怀戬持弓带剑, 亲自率兵出城。


    方桃骑驴从宁王府逃出后,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到了城门处。


    可走到城门处, 她却不禁发起了愁。


    昨日之前,宁王的人把守整个冀州城,不知何时,京都来的禁卫兵已接管冀州。


    守门将领异常恪守军规,所有进出冀州城的人一律登记在册, 严厉盘问。


    要出城的百姓排起了一列长队, 因为盘查, 队伍像蜗牛一般缓缓向前移动。


    方桃心急如焚地排在队尾, 等她终于牵驴离开城门时,已到了暮色四合之时。


    出了城, 方桃立即爬上驴背,吩咐大灰奋蹄狂奔起来。


    她骑驴跑得很快,直跑到月亮悄然爬上树梢,清朗月辉撒遍一地时,才一夹驴腹,让大灰停下来歇口气。


    陌生的路口,道旁是黑黝黝的树林,不知名的鸟雀被倏然而过的风惊动,扑棱着翅膀咕咕叫着飞向远处。


    饶是方桃胆子大,走夜路时也是害怕的。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抬头看向远处。


    道路尽头似有零星光亮,兴许是村庄上的人家,若是遇到心善的,说不定还可以暂时借住一晚歇一歇脚。


    待大灰吃过道旁的草,又饮足洼里的水后,方桃牵着它,快步向灯火处走去。


    四周静悄悄的,几乎落针可闻,只有一人一驴纷乱仓促的脚步声。


    方桃往前走着,突地听到耳旁传来一声尖锐嘹亮的鹰鸣。


    她蓦然停下脚步,下意识抬眸看向天空。


    清朗的夜空中,大红张开双翅,在距离她头顶不到一丈远的地方盘旋。


    它很快落在枝丫上,双眼直直地盯着方桃。


    大红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发着绿油油的光,像夜幕中的一团无名鬼火,阴森可怖。


    它在这里,狗皇帝定然就在不远处,方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悄然攥紧了缰绳。


    不远处零星的灯火愈来愈近,迅如疾风,方桃忽地明白过来,那不是什么农家的房舍,而是狗皇帝正带人过来抓她回去。


    回到京都,她的命就没了,出于求生的本能,方桃立即牵驴掉转方向。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驴背,声音有些发颤:“大灰,赶紧跑!”


    话音落下,大灰立即撒蹄狂奔起来。


    静默无声的夜色下,哒哒的驴蹄声突兀而清晰,萧怀戬高坐在马背上,遥遥看见骑驴奔逃的方桃。


    大灰脚程不慢,但与善奔的骏马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距离愈来愈近,他冷漠地看着那头犟驴,抬手弯弓搭箭,箭尖微微上抬,对准了驴背上那道纤细的桃色身影。


    方桃先是打算嫁给宁王做王妃,见势不妙,又悄然溜走,她以往蠢笨不已,短短时间竟变得如此精明狡猾,是他没料到的。


    她不想再回到他身旁,拼了命要从他身边逃走,那他只有先打断她的腿,让她再无逃跑的可能。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拉紧弓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羽箭倏然离开弓弦,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小腿突然钻心地一疼,方桃的冷汗霎时冒了出来。


    她低头,看见自己腿上中了一箭。


    刺目的白色箭羽,冰冷的墨色箭杆,尖锐的箭簇穿透肌肤,鲜血汩汩冒了出来。


    大灰还在没命地狂奔,方桃抓紧缰绳,身子却难以控制地左摇右晃起来。


    若只是疼痛,她尚且还能忍受一时半刻,可箭簇上似乎抹了毒药,让她头晕眼花,神志不清。


    萧怀戬勒马停在原地,静静看着方桃有气无力地趴在驴背上,因疼痛昏迷蜷缩成一团。


    没多久,她身子无力晃了晃,像片被风吹雨打过的无根桃叶,轻飘飘摔到了地上。


    方桃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她回到了年少时。


    那时家乡还没发洪灾,父母也没有因救人丢了性命。


    她去村头书塾旁的小溪里捉鱼,提着鱼篓回家时,她看见了书塾的夫子。


    那夫子是个年轻男子,一身白衣,温润如玉,斯文俊美。


    方桃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回家时,她把鱼篓往厨房一放,坐在桃花树下的秋千架上发起了呆。


    爹在山里猎了一头白狐,他把那白狐用绳子栓了养在笼子里,打算给方桃当宠物,娘则在坐在他不远处的木凳上,低头拣着簸箕里的哑巴黄豆,看她呆怔怔得不知在想什么,娘噗嗤笑了一声,道:“桃子,怎么了?”


    方桃整日无忧无虑,没什么烦心事,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及笄之后,应该挑个什么样的夫婿。


    她眨了眨眼睛,咧嘴笑道:“娘,我长大后,要找个夫子那样的丈夫。”


    她还年少,尚不知羞涩,娘和爹对视一眼,都无声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喜欢夫子那样的?爹这样的不好吗?”爹把铁笼子搬过来,将白狐关进了笼子里,那白狐很是听话,收紧了一双雪白的爪子,乖乖地窝在笼子里。


    方桃侧眸看了一眼爹,她爹整日进山打猎,皮肤晒得黑黝黝的,不如那夫子俊美。


    方桃摇了摇头,没心没肺地说:“夫子长得俊,爹长得可不俊。”


    话音落下,方桃看见她娘放下簸箕,笑得直不起腰来,爹则抿紧了唇,一副沉脸不高兴的模样。


    “可不要以貌取人,长得好看的,人未必靠得住,”方桃听见娘语重心长地说。


    方桃已经明白了娘的话。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若她明白得更早些,就不会犯下大错。


    当初她救了狗皇帝,就该让他快些离去,而不是和他日夜相处三个月,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实在是个最坏的坏种,他的箭毫不留情,他要将她剥皮抽血,为他自己治病。


    腿上的痛感已经有些模糊,周围一片昏暗,方桃努力睁大眸子,却什么都看不见。


    她迷迷糊糊地想,她现在应该是死了吧。


    就这样没有知觉地死去倒也不失为一桩幸事,毕竟,被活生生地剥皮抽血,那疼痛折磨是她不敢想象的。


    身畔突然响起一声模糊不清的轻呓。


    萧怀戬敛眸看了方桃片刻,抬手将她凌乱的头发拂到一旁,吩咐道:“拿湿帕来。”


    宫人忙端了帕子和冷水过来,将帕子浸水拧干,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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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怀戬换下方桃额上的帕子,默默看了她许久,直到她手指微微动了动,他立刻唤道:“方桃,醒来。”


    狗皇帝的声音落在耳旁,犹如一声刺耳的炸雷,方桃朦胧的昏睡被顷刻驱散,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她睁大眸子,看见萧怀戬的脸近在咫尺,他那张脸沉冷若冰,眸底怒意未散。


    方桃一哆嗦,下意识拥被坐起,躲着他往后退去。


    她的腿上有箭伤,稍一动弹,便疼得冷汗直冒。


    害怕狗皇帝现在就要取她的性命,她随手拎起身边的枕头挡在身前,如临大敌地看着他说:“你别过来!”


    她明明没有力气,还一副虚张声势强撑唬人的模样,额上的帕子落下,她白皙的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身子在细微地颤抖着。


    萧怀戬沉默着看了她片刻,突地勾起唇角冷笑起来。


    “你从皇宫逃走,将整个御苑闹得天翻地覆!与宁王私会成亲,见势不妙又偷偷溜走,胆子不是很大吗?见了朕,为何怕成这副模样?”


    方桃缩在床角,咬唇警惕地盯着他,狗皇帝胡乱指责人,虽然死到临头,她也不想任他冤枉。


    “我没想嫁给他,我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是他碰巧遇到我,威胁我和他成亲的。”


    萧怀戬怔了片刻。


    所以她才拜完堂便偷偷溜走,而不是,等知晓宁王一败涂地之后,才远走高飞。


    凤眸半敛,一抹讶异的,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愉色,在眸底悄然流动。


    “他是怎样威胁你的?”过了片刻,他语气温和地问道。


    方桃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自然是威胁我把我送到皇宫。”


    萧怀戬垂眸捡起她落下的帕子,唇畔泛出冷笑。


    “送你回宫,那为什么不愿意回来?”


    狗皇帝明知故问,直到此时还在惺惺作态,方桃狠狠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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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现在完全清醒过来,也明白了如今的处境,狗皇帝已把她捉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没有别的选择,挣扎无用,只有伸着脖子等死。


    既是等死,让她痛快点死,也好过被一点点折磨致死。


    方桃眼圈不争气得悄然泛红。


    她定了定神,脖子一梗,硬气地说:“你一刀把我杀了吧,别割肉放血了,一刀抹了我的脖子,也能流出很多血,够给你制药治病了。”


    话音落下,萧怀戬捏住帕子的手悄然一顿,恍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缓缓抬起眸子,沉默无言地看了她许久。


    狗皇帝一动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在方桃以为她求情无用,干脆闭上眼睛等着被折磨死的时候。


    她听到狗皇帝冷冽的声音低低传来。


    “你放心,朕不会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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