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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婢》古代言情小说_月明珠

    第031章 第31章


    挑光鱼肉里的刺, 足足用了半刻钟。


    其实那本是很简单的一件事,鳜鱼刺少,本费不了那么多功夫, 但狗皇帝是个十分挑剔的人,他在鱼肉中发现了一根小刺, 便冷脸吩咐人再细细剔除一遍。


    半刻钟过后, 等方桃终于有时间坐下来用饭时, 才发现她的肚子已经很饱, 什么都吃不下了。


    那松鼠鳜鱼她根本没来得及吃, 狗皇帝让她挑完了刺,却只是尝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 一盘子鳜鱼就那样浪费了, 当真是可惜。


    方桃恋恋不舍地盯着那盘菜, 摸了摸几乎半点饭菜也吃不下去的肚子。


    她咬呀牙, 打算再勉力吃上几口时,又听到了狗皇帝不近人情的吩咐。


    “朕要休息,去铺床展被。”


    方桃只好不情不愿地放下筷子, 去给他整理床榻。


    寝房里摆放得是一张架子床,床铺很宽,足足能并排躺下三四个人。


    方桃铺平褥子床罩,拉开锦被,还把那青色的床帐放下掖好, 做完这些后, 她便自觉退出寝房。


    夜色不早了, 她也困了, 狗皇帝睡在这里,她便打算如以往那样, 去隔壁婢女休息的屋子睡觉。


    她刚往外走了不远,便看见狗皇帝从盥室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中衣,脸色依旧苍白不已,半干不干墨发凌乱地披在肩头,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甫一跨出盥室,他突地以拳抵唇闷咳起来。


    方桃忙停下脚步看着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咳了一阵,喘息稍稍平息下来,萧怀戬擦了擦唇畔,冷飕飕看了她一眼。


    狗皇帝没有咳血,还有力气瞪她,应当没什么大碍,方桃暗暗嘀咕几句,正打算出去时,突然听到他冷声吩咐道:“今晚你和朕同睡在一张床上。”


    方桃大惊失色地踉跄了一步,嘴巴张大得能吞下个鸡蛋。


    待她惊恐地回过神来,想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时,狗皇帝已拂袖转身举步向寝房走去,还不悦地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过来?”


    方桃才不想过去。


    她虽是宫婢,身份地位低微,当该听从高高在上的狗皇帝的吩咐,可他毕竟是个男人,男女有别,她怎么能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想到狗皇帝发神经时还曾轻薄过她,方桃更不想过去了。


    等她磨蹭许久,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寝房时,狗皇帝已上了卧榻。


    他闭眸神色慵懒地靠在床头,长指缓慢转动按揉着额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方桃轻轻走近的脚步声,萧怀戬连眸子也没睁开,只是随手拍了拍床沿,道:“上来。”


    方桃一步一步挪到他的床边,下意识捂紧了嘴。


    “奴婢身份低微,衣裳不洁,怕脏污了皇上的床榻,奴婢还是在外边睡好了。”说完话,她立刻又捂住了嘴。


    萧怀戬漫不经心地睁开凤眸,唇畔冷笑森然讥讽。


    他竟不知道,方桃什么时候这么自觉身份低微,若她真有这等觉悟,怎么还总是妄想跟他讨价还价?


    方桃一只手捂着嘴,还把她的衣袖举给他看。


    那外裳方才还干净簇新,就这么短短片刻,竟不知从哪里蹭了一片灰泥,脏污不堪。


    “那便把衣裳都脱了。”他视线锐利地盯着方桃,冷冷下了命令。


    方桃心里的怒火油然而生。


    狗皇帝欺人太甚,就算她只是一个宫婢,可到底是个姑娘家,怎么能脱光衣裳上他的榻!


    方桃站在那里没动,手还捂着嘴,一张白皙的脸气得发红。


    “我不脱衣裳,也不在你榻上睡!”她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说。


    萧怀戬侧眸看着她,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莫名古怪起来。


    他冷嗤一声,嫌弃地说:“不要自作多情!朕只是让你上榻睡觉,对你从无半分兴趣!”


    方桃放下手,犹豫地瞥了他一眼。


    狗皇帝那副冷脸烦躁的模样,看上去当真是对她并没什么兴致,她突然想到,狗皇帝要她睡在榻上,八成是为了方便使唤她端茶倒水。


    方桃想了想,道:“奴婢不想上榻睡,奴婢皮糙肉厚,在一旁打个地铺睡就行。”


    她愿意睡在地上,萧怀戬懒得理会,任由她去。


    方桃抱了被褥过来,在距离他床榻一尺远的地方铺好,然后把嫁衣放在枕头旁,一骨碌钻进了被窝中。


    她把自己从头到脚埋得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半点,活像裹成了一个蛹。


    那搁在枕旁的大红嫁衣叠得端端正正,着实惹人注目。


    萧怀戬靠在床头,冷冷眯眸看了会儿。


    夜色朦胧,困意袭来,就在方桃快要睡着时,突然听到狗皇帝冷声唤她:“方桃,起来,为朕擦干头发。”


    方桃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从地铺爬了起来。


    她是宫婢,就算困得要死,也得起来服侍高高在上的狗皇帝。


    可恶得是,她忍着困意爬起来为狗皇帝擦头发,却被他百般挑剔冷讽,足足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他才勉强表示满意。


    等方桃困倦至极得重新裹进被窝里时,已过了三更时分。


    她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再醒来时,房里已经只剩她一人。


    狗皇帝一向觉少早起,他不在房里,方桃并不觉得意外。


    不过,她匆匆掀被起身时,才突地发现,她那放在枕头旁的嫁衣却不翼而飞,没了踪影。


    方桃记得清清楚楚,睡前她明明将嫁衣放在了枕头旁。


    这会子嫁衣消失不见,定然被人拿走了去。


    狗皇帝的禁卫戍守驿站,这里绝对不会进贼,房里只有他们两人,除了狗皇帝,还有谁会拿她的嫁衣?


    方桃急急忙忙出了房门。


    驿站有一座高高矗立的阁楼,可以登高赏景,萧怀戬负手凭栏而立,饶有兴趣地欣赏着远处的景致。


    三月春暖,驿站四周草木葱郁,一大片桃林桃花初绽,远远望去,如灿烂云霞,芬芳烂漫。


    不远处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方桃提裙跑了过来,她跑得很快,裙摆都随风飘了起来。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走近。


    见到狗皇帝,方桃打量了一眼他的脸色,规规矩矩向他屈膝行礼。


    狗皇帝这会子看上去神清气爽,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趁他心情不错,方桃忙不迭地问:“皇上可见奴婢的嫁衣了?”


    萧怀戬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声。


    方桃匆忙跑过来时,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清了要问的内容。


    萧怀戬垂眸盯着她,唇角冷冷勾起。


    片刻后,方桃听见他幽冷如冰的声音。


    “扔了。朕想扔便扔,还要给你说清缘由吗?”


    方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不过是一件寻常嫁衣,不知怎么又惹怒了他,就算她是一个宫婢,他也不能胡乱扔她的东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狗皇帝整日阴晴不定,若是理论质问,少不了又得被他训斥惩罚。


    静默许久,方桃暗暗呼出一口气,忍气吞声地摇摇头:“奴婢知道了。”


    方桃闭紧了嘴,没再多问那嫁衣的事,她知错就改的态度显然让萧怀戬有些满意。


    不一会儿,他脸上的阴霾散去,还心情大好地吩咐人去摘了几枝桃花,送到马车里。


    刚摘下的桃花清新俏丽,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味,辘辘而行的马车中清香弥漫,书案一角的鎏金香炉里,没再燃起熏香。


    不过,自打上了马车,方桃便双手抱臂缩坐在角落的脚凳上。


    她双目失神地盯着盘金地毯上的菱形花纹,神情落寞而哀伤。


    短短一日,簪子不见了,嫁衣也不见了,物是人非自不必提,连她前途未卜的命运都系于狗皇帝的一念之间。


    这种提心吊胆没有自由的日子,不知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那桃花是她最喜欢的,她却没有多看一眼,书案上放了桃花糕,粉红酥脆,香甜可口,她也没有尝一口。


    萧怀戬放下手里的奏折,不悦地拧起长眉,转眸盯着她看了起来。


    狗皇帝的目光幽冷如刃,方桃满心悲伤间,突觉得头皮一紧,忙偷偷抹了抹眼角抬起头来。


    萧怀戬盯着她泛红的眼角,突然冷笑着道:“朕亲自写信提醒过你,是你执迷不悟,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方桃微微一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写信?什么信?”


    话音落下,她突地想起,当初是有一封夹在门缝里的信。


    不过她本就不识字,那信被水洇湿,又被大猛啄烂了去,只好和鸡粪一起扫到了菜圃里。


    方桃想了想,觉得有些奇怪。


    “皇上不是顺路经过林州吗怎一早就知道了我表哥的事,还给我写信?”


    她问出这话,萧怀戬的脸色明显不悦起来。


    他啪地摔下折子,警告似地睨了方桃一眼,不容她再问下去。


    狗皇帝不告诉她原因,方桃自然不敢再追问,但她看到他默然片刻,唇畔泛起森森冷笑。


    “身为朕的宫婢,大字都不识几个,实在丢朕的脸。”


    方桃低头抿唇一言不发,任他奚落。


    她本就不识得几个字,丢他的脸就丢脸,最好他觉得她一个无知村姑不配服侍他,尽早把她赶出宫才好。


    不过,狗皇帝嘲讽够了,竟突然把书案上的奏折移到了一旁。


    他提笔在宣纸上刷刷写了几下,然后沉着脸看了她几眼,冷冷道:“过来,朕教你识字。”


    方桃不想学识字。


    当初在狗皇帝的王府,他就曾逼着她识那一本图画册子上的花草大字,还逼她背诗。


    诗文之类的东西实在拗口难背,远不如割草喂驴养鸡养鸭简单,她背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记下,不过到了第二日,就已经忘了一干二净。


    方桃心不甘情不愿地磨蹭了一会儿,希望狗皇帝一时兴起的主意突然转变,但狗皇帝冷冰冰的眼神却越发坚定,还阴恻恻地威胁道:“方桃,别忘了,你的鸡和驴都在朕手里。”


    方桃快走几步到他案旁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两眼盯着他写的字,低着脑袋打量起来。


    看着方桃打算受教学习的认真模样,萧怀戬突然心血来潮,想要考查他教过她的那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他起了个头,罕见温和而耐心地问道,“后面三句是什么?”


    方桃想不起那三句劳什子破诗。


    她刚要摇头,便看到狗皇帝随手抄起了一旁的戒尺。


    那玄色戒尺冷冰冰的,抽一下不知有多疼,方桃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急忙硬着头皮去想那首诗。


    她隐约记得,那诗大抵是桃树桃花还有姑娘之类的东西。


    书案上就有几枝桃花,方桃盯着那桃花绞尽脑汁地想着,突然眼睛一亮,一字一句胡诌起来:“去年今日此门中,桃花林中桃花红,姑娘姑娘笑比桃花好,阳春三月暖融融。”


    她抓耳挠腮勉强吐出最后一个字时,萧怀戬深深拧起眉头,脸色早已沉如冷冰。


    “胸无点墨,胡言乱语,不堪”


    话未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莫名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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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一会儿,迟迟没听见狗皇帝再开口,方桃惴惴不安得偷看了他一眼。


    狗皇帝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脸色也越发如覆冷霜,心情显然十分不好。


    那首诗没背好,又触到了他的怒处,方桃低头胡乱揪着衣袖,心情忐忑地等着他发火。


    可过了许久,他却把戒尺啪地扔到一旁,冷声道:“暂且饶过你这一次,若再不认真识字,朕会加倍罚你!”


    第032章 第32章


    回京的马车上, 方桃咬唇拧眉坐在书案的一侧,提笔吃力地临摹着宣纸上的大字。


    那大字是狗皇帝写的,笔力劲挺, 气势凛厉,大字旁还有简单几笔画成的画, 看上去栩栩如生。


    方字旁边画了块四四方方的东西, 狗皇帝说那是玉玺, 是方形的, 见到方形的玉玺, 她就该记得这是个方字。


    方桃才不认得什么玉玺,他还不如画几块四四方方的砖头。


    砖头她自然是认得的, 乡间盖房子会用这种泥窑烧纸的砖石, 这砖石又结实又稳当, 打好地基后, 用砖石砌墙,墙上架房梁屋瓦,一间瓦砖房就盖好了。


    若是有钱人家, 还会砖头垒鸡窝猪圈,这样的圈窝十分结实,风吹不倒,雨淋不烂,就算猪吃饱了用力去拱圈根, 也是拱不倒的。


    况且, 这方字, 方桃早就认识, 因为这是她的姓氏,但她不会写。


    狗皇帝要她一笔一划地写, 横折钩那一笔,她总是忘了折,就那么僵直的一竖带个勾,看上去丑兮兮的。


    那方字旁边,还有个竹字,竹字旁画了一丛细竹,方桃就认得了那个字念竹。


    可虽是认得,写出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她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玉皇观的竹林。


    那丛竹林里的竹子长得可真好,每根竹子都又长又直,竹叶也郁郁葱葱绿油油的。


    那些竹子用处真大,她砍了一根竹子,做了几个竹碗,还做了几个竹筒,那些竹子削成条,她还编了一个竹筐。


    那个时候二郎刚醒来没多久,就对她说,想要一只竹笛,她便按照他的指点,做了一个六孔的竹笛


    想到二郎,方桃赶紧用力甩了甩脑袋。


    只是,她手里的笔不由顿住,墨水便在原地留下一个圆圆的浓重的圈。


    方桃不高兴地拧起秀眉。


    这笔墨也真是难伺候,稍不注意便会留下痕迹。


    若是菜地里松土种菜,那一陇土里有土疙瘩,用铁铲敲碎了就会平平整整,可这墨却一点也不听话,反而越涂越浓,越涂越乱,一张纸很快变得黑漆漆的,那上面的大字也不见了。


    狗皇帝过来检查时,脸色一沉,戒尺狠狠落了下来。


    “方字怎么写?”


    方桃捧着红肿发疼的掌心,敢怒不敢言。


    生怕狗皇帝再打她的手心,她赶紧换了一张纸,提笔认认真真写了大大的个方字。


    那方字自然是不如狗皇帝的意,他的脸沉得风雨欲来,拧眉斥道:“不堪入目!”


    方桃咬了咬唇,迅速把手藏到背后。


    狗皇帝一生气,她的手就要吃苦,他脾气不好,惯会打人的。


    那戒尺打在手心,和当初在怡园教导她的嬷嬷一样,又重又狠。


    不过,等了会儿,那讨人厌的戒尺却没有落下。


    方桃悄悄抬眼,觑着狗皇帝的脸色。


    他沉脸许久,握在大手里的戒尺重重敲了敲桌沿,冷飕飕睨了她一眼,突然沉声道:“朕教你写萧字。”


    那萧字太难写,戒尺时不时落下,方桃眼泪汪汪了一路,也暗暗骂了狗皇帝一路。


    萧怀戬的寝宫在清心殿,回宫之后,方桃便在殿里住了下来。


    这殿里除了数位服侍帝王的太监,只有方桃一个宫婢。


    回来后几日,方桃发现狗皇帝每日忙于政务,一早离开寝宫,暮色四合时才会回殿。


    狗皇帝还吩咐过,她不必做那些洒扫的粗活,只需每日服侍他起居用饭,宿在他的榻旁。


    这些活计听起来不累,但她其实并没有轻松片刻。


    狗皇帝严命她每日必须背一行千字文,还要识得三个字,否则便会抽她的手板心。


    除了背书识字这件令人愁眉苦脸的事外,其他的,方桃心里还算满意,因为狗皇帝这次没有出尔反尔,回宫后便把大猛和大灰还给了她。


    但他可不准大灰呆在养心殿,而是差人送到了御苑养着。


    御苑有许多珍禽异兽,还有专人喂养,方桃不必担心大灰会挨饿,每日午后,她还可以去御苑看一趟大灰。


    大灰虽然不在清心殿,大猛却可以呆在这里。


    只是,玄鸢有它自己的鹰架鹰所,院里却没有大猛的窝,它晚间却只能缩着脑袋卧在廊檐下的角落里对付一宿,实在可怜兮兮。


    方桃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愁得一连几个晚上都没有睡踏实。


    这日她照常去了一趟御苑,回来的路上,她一边走着,一边思忖该怎么给大猛垒个鸡窝。


    想得出神,没注意路边跪着个年轻的太监,差点撞了上去。


    方桃及时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


    不知那太监犯了什么错,像是已跪了许久,他额头出了一层汗,身子左摇右晃的,眼看快要支撑不住。


    清心殿内外当值的太监有许多,方桃不认识他。


    经过他面前时,方桃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边,便压低声音问道:“你为何要跪?”


    太监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说:“方才谢姑娘经过,奴才正在扫地,忘了跪地磕头。姑娘不高兴,罚奴才不许吃饭,要在这里跪足两个时辰。”


    方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谢研是个十分不讲理的,最是骄纵恶毒,忘了行礼竟让人罚跪两个时辰,简直与她的狗皇帝表哥不相上下。


    方桃对他万分同情。


    看那太监饿得有些发虚的模样,她撂下句“等我一会儿”,便提裙一溜烟跑回了清心殿。


    不一会儿,她又很快偷偷跑了出来,手里端了一碗热汤两个花卷出来,腋下还夹了个厚厚的垫子。


    等走到那太监跟前,她不由分说把吃的用的都塞到他手里。


    “给你的,快拿着。”


    太监感激地看她几眼,跪坐在垫子上,一口气喝光了一大碗汤,又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花卷。


    他吃完东西,脸色看上去好了不少,还剩半个时辰他的罚跪就会结束,安慰他几句,方桃端着碗回了清心殿。


    这件寻常的小插曲一闪而过,过后几日,方桃也没再见到那个太监。


    清心殿的日子枯燥又无聊,她最忧心的,还是大猛的住处。


    傍晚时,狗皇帝如常回殿,方桃伺候他就寝后,心里盘算了一整夜。


    翌日清早天色刚亮时,狗皇帝要去上朝。


    他最近气色越来越好,心情也似乎十分愉悦,不仅没有冷脸斥责人,竟偶尔还会和颜悦色地说几句话。


    方桃一骨碌从地铺上爬起来,趁狗皇帝心情好时向他求情。


    “皇上,奴婢想在清心殿搭个鸡窝。”


    萧怀戬目光幽幽地盯着她的发顶。


    方桃说话的时候,正在手忙脚乱地侍奉他穿衣,她实在手拙,那龙袍的衣带总是系不端正。


    萧怀戬没好气地冷嗤一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做为他的贴身婢女,她笨手笨脚,连为他穿衣都服侍不好,每日才勉强识得三个字,那字写得奇丑无比不堪入目,还整日只想着喂鸡养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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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是她尚且有用,他早已容忍不了。


    “搭鸡窝可以,你自己想办法,休想要朕帮忙。”半晌后,他不冷不热道。


    方桃才不指望狗皇帝会帮她搭鸡窝,能得到他的允许,她已经十分开心了。


    午后,方桃早早习完三个字,便在清心殿的庭院内转了一圈。


    养心殿很大,转一圈花了她足足大半个时辰。


    她这一圈转得格外仔细认真。


    每根竹子旁的砖瓦她都摸一摸,每块假山上的石块她都去敲一敲。


    不过,这些名石贵瓦姿态奇异中看不中用,既不平整也不厚实,连搭鸡窝都是不配的。


    没办法,方桃只好挎着竹筐出了清心殿,去外面寻找能垒鸡窝的砖石。


    戍守宫殿的太监早得到吩咐可以任方桃自由走动,看到方桃出了殿门,一个眉清目秀的太监赶紧提袍跟了上去。


    只是令他奇怪得是,每次方姑娘出殿,都会径直奔向御苑看她的驴,这次她却没有去御苑,而是在后宫的各处宫殿外驻足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太监提袍不远不近地跟在方桃身后,好奇地问道:“方姑娘,你在找什么?”


    狗皇帝的后宫很大,除了清心殿,还有数不清的宫殿,那些宫殿檐牙高啄,富丽堂皇,却没有一块多余的寻常砖石。


    方桃不由发愁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哪里有四四方方的砖头或是石头吗?”


    年轻太监比方桃进宫早,对后宫各处也有所了解,他眯起眼睛笑了笑,道:“坤德宫正在修缮,想是能够找到姑娘要的砖石。”


    坤德宫在何处,方桃并不知道,眼前的太监她总觉得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太监见方桃睁大眼睛看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道:“姑娘怎么忘了?那天我罚跪,姑娘还给我送吃的。”


    他这样一提,方桃突地想了起来。


    “原来是你?你没事吧”


    太监咧嘴笑了笑,“我没事,多谢姑娘帮我。”


    举手之劳,方桃根本没放在心上。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两人算得上熟人了,太监主动自我介绍说:“我姓安,姑娘叫我小安子就行。”


    同是宫中奴婢,方桃可不觉得自己比对方高贵,小安子的名字,她是叫不得的。


    稍微熟悉一些,方桃同他闲谈起来。


    “安公公,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宫?”


    “我到宫里已有好几年了。不过,再过三个月,我就要离开了。”


    方桃微微一愣。


    她还以为太监进宫后,会在宫里服侍一辈子呢。


    安公公道:“皇上登基时,宫里的旧主子被送去西苑养老,宫女太监也都发了银子遣散,我是最后一批要走的。”


    方桃虽不大懂宫里的规矩,但那些所谓的旧主子,她大抵还是知道一二的。


    那应当是先帝的妃子们,帝王三宫六院妃嫔不少,即便方桃是个没见识的乡野村姑,也听说过。


    狗皇帝如今当了皇帝,以后自然也会三宫六院,纳上许多嫔妃。


    当皇帝是很好,全天下的人都得听他的,他想怎样就怎样,怪不得他为了登上帝位,竟然不择手段地杀了他的皇叔。


    胡思乱想间,方桃莫名想起狗皇帝提刀杀人的森寒模样。


    初来宫中朝夕相处,狗皇帝除了偶尔会冷斥她几句,态度还算温和,他的本性暂时遮掩,卑劣的脾性没有发作,方桃险些忘了他是怎样一个人。


    暖融融的天气,她就像突然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方桃莫名停下脚步,一张小脸忽然煞白,看上去像是被什么吓呆了一样,安公公连唤了她几声,她才慢慢回过神来,抱歉地冲他一笑。


    “刚才我没听见,你说了什么?”


    安公公道:“这坤德宫是咱们未来的皇后所居,想来皇上不久就要大婚,再过两日坤德宫便要修缮好了。若是方姑娘要用砖石,咱们得抓点紧过去讨要些了。”


    方桃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崔姑娘是狗皇帝的未婚妻,以后就是他的皇后,崔姑娘貌美又心善,是她见过的最好的贵女,而狗皇帝性情那么恶劣,他以后还要娶一大堆小老婆,不知以后他会怎样待崔姑娘呢。


    不过,方桃只思忖了一瞬,很快便把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只是一个小命被人攥在掌心的宫女,前路岌岌可危,说不定哪天惹怒狗皇帝便丢了性命,还是先操心好自己的事。


    再说,狗皇帝与崔姑娘早已定亲,他们认识许多年,就算他再怎么心狠手辣虚伪无耻,对他未来的皇后,总该好一些吧。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坤德殿外。


    日光下,坤德殿的琉璃殿顶熠熠生辉,修缮宫殿的人还在忙碌着,殿墙外,堆了不少废弃不用的砖石。


    安公公帮方桃足足装了一大筐。


    那些砖石很重,坤德殿到养心殿距离又很远,足足要快步走上两刻多钟。


    两人吃力地抬着一筐砖石回到养心殿时,都累得气喘吁吁。


    放下竹筐时,方桃高兴地咧着嘴角,安公公帮了她大忙,若不是有他,这竹筐她一个人是搬不回来的。


    安公公又累又热,脸上出了一层汗,他拿袖子扇着风,道:“方姑娘,你要这些砖头石头做什么?”


    方桃递过她的帕子,示意安公公擦擦脸上的汗。


    “我想在院里垒个鸡窝。”


    她的帕子散发着自然的皂角清香,淡淡的,很好闻,帕子是淡粉色的,上面绣着一朵红红的桃花,只是那走线不甚工整,看上去俏皮而可爱。


    安公公垂眼看着那帕子,微笑着说:“方姑娘,你的绣帕很是别致,我还是都一次见到这样的绣花。”


    方桃自知绣工不好,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我手笨,让你见笑了。”


    安公公忙道:“方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绣帕上的桃花很好看,独一无二的好看,真的。”


    他加重了“真的”那两个字,说话时一脸真诚郑重。


    那绣帕上的桃花常被狗皇帝奚落嘲讽,乍一得到旁人的肯定,方桃高兴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谢谢哪有那么好看,你若不嫌弃,将就着擦擦汗吧。”


    安公公擦过汗,把帕子握到了自己手里,道:“方姑娘,我把帕子洗干净,明日再还给你吧。”


    不过是借给他擦了擦汗,方桃是不用他洗的,她抿唇笑了起来,一双明亮的杏眸亦弯起好看的弧度。


    “不用了,你太客气了”


    话音未落,突然遥遥传来幽冷森寒的声音。


    “方桃,朕不在殿中,你每天是不是很闲?”


    方桃脊背一冷,转眸看去。


    狗皇帝不悦地抿直唇角,苍白脸色如覆寒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微微眯起凤眸审视地盯着她,像看待犯了大错的罪人似的,视线冰冷而锐利。


    第033章 第33章


    狗皇帝脸色冰冷, 看上去显然心情不悦。


    方桃赶紧把竹筐放到一旁不起眼的角落,遥遥向他屈膝行礼。


    萧怀戬冷冷扫了一眼那筐不知何处搜寻来的砖石,视线顿了顿, 瞥向那跪下请安的太监。


    片刻后,冷哼一声, 拂袖大步向殿内走去。


    方桃快步走到殿内时, 看见狗皇帝冷脸负手立在衣架旁。


    他清晨离开时, 穿得是黄色的龙袍, 那龙袍威严华贵, 繁复而厚重,这会子回来, 已另换了身玄色的锦袍, 那龙袍不知放到了哪里。


    方桃小心翼翼上前为他宽衣。


    这锦袍的玉带简洁, 只需左右轻轻一拉, 便可以扯开。


    方桃低头为他拉开腰带,又自上而下,将那衣襟上的纽扣一粒一粒解开。


    做这些的时候, 生怕狗皇帝莫名的怒火突发,她战战兢兢抿紧了唇一言未发,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许。


    萧怀戬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绵密的乌发,突地冷笑起来。


    “刚才不是有说有笑,见了朕, 就如鹌鹑一般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不敢顶嘴, 但也不能任他冤枉。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 壮着胆子回道:“回皇上, 奴婢上午习了三个字,午时过后去寻了些砖石回来, 多亏安公公帮奴婢抬回了竹筐,奴婢感谢他,皇上回来时,我们才刚刚说了几句话,奴婢今天要做的活,一点儿都没耽误。”


    萧怀戬意味不明地冷嗤一声。


    “那手帕是怎么回事?”


    狗皇帝大事小事都要过问,容不得任何欺瞒,方桃闷闷道:“安公公出汗了,奴婢借帕子给他擦一擦汗,明天他便还给奴婢了。”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沉冷脸色没有半分好转。


    “方桃,朕让你留在身边做婢女,你的所有东西,哪怕是丝缕针线,都是朕赐给你的,没有朕的恩准,你不得转赠别人。”


    他一字一句皆是警告,方桃听了却气不打一处来。


    狗皇帝坐拥天下,却甚是抠门,说要发给她大笔银子,至今不见踪影。


    服侍他的宫婢,也仅仅只有她一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每日从早忙到晚,没有片刻空闲,即便到了晚间,还要睡在他的榻旁随时等候端茶倒水。


    就算是农家养来拉磨干活的驴,都不会舍得这么使唤。


    方桃心里有气,却也只能忍气吞声。


    她低眉顺眼帮狗皇帝宽完衣,待他沉脸去了盥室沐浴时,便默默侯在与浴桶一屏之隔的外头,等着给他递帕子擦发。


    萧怀戬悠闲地沐浴完,落日熔金,还未到暮色四合的时候。


    他没有传晚膳,而是在寝房靠窗的书案旁坐下,拿起墨色戒尺,沉着脸吩咐道:“先背《千字文》,再把今天学的字写给朕看。”


    说这话的时候,狗皇帝顶着一头稍显凌乱的墨发,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


    他冷白的脸庞却如覆薄霜,瞥过来的眼神锐利如刃,那把墨色戒尺握在他劲挺的大手中,似乎下一刻就要打在掌心上。


    方桃看着他头皮一紧,不由揪紧了衣袖,老老实实站在他面前背起《千字文》来。


    凭心而论,方桃觉得那《千字文》是极好的,尤其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这一句,她记得最清楚。


    一年四季,冬天来了又走,暑天走了又来,秋天到了,庄稼成熟,就该收割了。


    那黄澄澄的粟米,先用镰刀一把一把割下来后,再拿到农场上晾晒,晾晒干透了,再用石碾碾去外壳,收到粮缸里。


    但若是想存粮过冬,那就不要去壳了,而是直接存放到粮仓里,待什么时候吃再用碾子碾或是石臼舂米,这样存放的时间会长一些。


    这句话方桃喜欢,一下子就记在了脑海里。


    但果珍李柰,菜重芥姜这一句,她却觉得没有那么好。


    水果里最珍贵的怎么会是李子和柰子呢?人有身份地位之别,水果怎还有贵贱之分?


    除了李子,柰子,桃子也很好吃啊,尤其是水蜜桃,红彤彤水灵灵,那可是她最喜欢的。


    除了桃子,苹果也不错啊,上至狗皇帝一样的皇亲贵胄,下至普通百姓,都可以吃苹果。


    李子,柰子,桃子,苹果,它们应当是一样的。


    再说,蔬菜中最重要的也不止芥菜和生姜,秋葵也很重要,可以炒菜可以凉拌还可以炖汤,萝卜白菜也很重要,一到冬天,她老家的人顿顿离不开大白菜和煮萝卜的,若是没有白菜萝卜,那冬天是不知道怎样才能挨过去的。


    不过,转念一想,这几句写得虽然不尽如她意,但还是不错的,毕竟要是把萝卜白菜写进去了,那这文章就要写得更长,长到这辈子都难以背完了。


    方桃绞尽脑汁地边想边背,结结巴巴地说:“果珍李柰,菜重芥姜,萝卜白菜,顿顿都爱,海水太咸,鳞”


    后面这一句,方桃抓耳挠腮良久,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她记得狗皇帝耐心地给她解释过“潜”“伏”之类的字,还说了什么潜龙在水,蛰伏隐忍之类的话。


    方桃心虚得偷偷看了一眼狗皇帝。


    果然,他的长指烦躁地摩挲着戒尺,脸沉如水,眸底风雨欲来。


    等了片刻,狗皇帝似乎耐心告罄,不悦地睨过来一眼后,那墨色戒尺就狠狠落了下来。


    方桃白皙的手心立刻多了一道鲜明的红印。


    火辣辣的痛感袭来,人也疼得一哆嗦。


    她欲哭无泪地摸了摸手心,顶着狗皇帝阴恻冷酷的视线,提笔一笔一划写起大字来。


    她新习了一个戬字,这个字笔画太多,实在难写。


    不过她害怕再挨戒尺,足足写了三页大字,认真练习了许多遍,手腕都累酸了,终于记下了这个字。


    方桃的字写完,依然歪歪扭扭,简直连孩童的字都不如。


    萧怀戬沉脸看了一会儿,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语气幽幽地冷讽:“不堪入目,当真愚笨!”


    虽然狗皇帝冷嘲热讽,但他掌中的戒尺没再落下,方桃摸着依然隐隐作痛的掌心,终于提心吊胆过完了今天的一关。


    收完纸笔,便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再过一刻左右,御膳房会将晚膳送来,方桃要提前侯在偏殿,为狗皇帝布菜摆筷。


    不过,她刚走出正殿,却遥遥看到崔姑娘带着嬷嬷和丫鬟迈过门槛走了过来。


    许久没见到崔婉婉,再次见到她,方桃又惊又喜,还有些意外。


    以往崔姑娘都是穿着杏色的衣裙,看上去温婉而柔美,今日她却穿了一身桃红色曳地长裙。


    那长裙在腰身处特意收紧,显得身姿纤细而窈窕,她的嘴唇也涂了红艳的口脂,看上去比以往美艳了不少。


    在她身后,老嬷嬷和小玉姑娘一左一右随行。


    小玉提着一个食盒,低头快步匆匆走着,老嬷嬷则紧绷着张严肃的老脸,昂着脑袋,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得不紧不慢。


    老嬷嬷手中还捧了个四方的鎏金托盘,那托盘上放得衣裳有些眼熟,方桃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几眼,认出那是狗皇帝清晨离殿时所穿的那身龙袍。


    方桃看了那龙袍一眼,便很快收回视线,笑着冲崔姑娘用力挥了挥手。


    “崔姑娘,是我,我是方桃啊。”


    看清那廊檐下的宫婢是方桃,崔婉婉惊讶地顿住脚步一顿,随后轻轻提起裙摆,快步朝她走了过来。


    “方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崔婉婉压低了声音问。


    说来话长,方桃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她踌躇着该怎么细说过往时,那严厉的老嬷嬷突然清清嗓子重咳了一声。


    崔姑娘不安地咬紧了唇。


    她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绣帕,嗓音虚弱轻飘,像是勉强从唇齿间挤出来几个字:“方姑娘,皇上在殿里吗?”


    狗皇帝就在殿里,崔姑娘前来自然是为了见她这位未婚夫,不过,离得近了,方桃才发现,她的神态有些不自然,脸色也煞白不已,看上去像是生了病。


    方桃迟疑着点了点头,关心地问道:“崔姑娘,你没事吧?”


    崔婉婉看了一眼嬷嬷。


    那嬷嬷不悦地瞥了过来,眼神中满是警告性的催促。


    她默默咬了咬唇,道:“我没事。”


    说完话,崔姑娘便带着嬷嬷和小玉走了进去。


    方桃本想要跟小玉说两句话的,但小玉紧抿着唇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只是匆匆看了她一眼,连话都来不及说,便提着食盒跟在小姐身后进了大殿。


    她们一走进去,方桃迟疑片刻后,也赶紧去了殿里。


    崔姑娘和狗皇帝见面聊天,这里无人服侍,需得她端茶倒水,布菜摆筷的事,可以稍稍往后挪一挪。


    殿内,见到崔婉婉带着丫鬟嬷嬷不经通传径直闯入清心殿,萧怀戬眉头蓦然拧起,待人走近了,他却若无其事地扬起唇角,温和笑道:“最近不是在养病么?怎会到朕的殿中来?”


    崔婉婉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了头,轻声道:“我本来是到宫里拜访谢姑娘的,看到皇上的龙袍落在了旁边的殿中,怕是皇上身边的人忘了拿回来,便送了过来。”


    谢研掌管料理后宫事务,在宫中有居所,只是她今日住在怡园,并没有回宫。


    听到崔婉婉这样说,萧怀戬深沉如潭的眸底,悄然泛起晦暗波澜。


    等了片刻,未婚夫却并没作声,崔婉婉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绣帕,道:“臣女臣女可是打扰到皇上了?”


    她的帕子上绣了一朵紫色的茉莉,因她慌乱无措,不经意露在了外面。


    萧怀戬无意瞥了一眼,似是想起了什么,视线莫名顿了顿。


    他漫不经心地转动几下冷玉扳指,温声道:“多谢,你有心了。既然来了,就陪朕一起用饭吧。”


    两人说话间,方桃像只猫似得悄无声息溜了进来,随后她轻手轻脚提起茶壶,看样子要打算端茶倒水。


    她倒是极有眼色,以往也不见她这样勤快,萧怀戬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吩咐道:“这里不必你伺候,出去等着吧。”


    方桃巴不得狗皇帝不必她伺候,但她是想借机跟崔姑娘说几句话的,狗皇帝打发她出去,她的机会又没有了。


    方桃站在门槛处偷偷看了好几眼。


    崔姑娘很好看,简直貌美如天仙,她柔柔弱弱地站在那里,让人突然莫名觉得,狗皇帝就像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恶狼,嘴里会生出狰狞的獠牙,说不定转眼间就会将她撕成碎片。


    方桃被自己这个冷不丁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兀自摇了摇脑袋,觉得自己的想法简直不可理喻,狗皇帝毕竟是崔姑娘的未婚夫,再怎么也不会伤害她。


    狗皇帝要她出去候着,方桃不敢怠慢,但她不想走远,便站在门外等着。


    隔着一扇虚掩的门,方桃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她倒不是偷听,而是担心万一狗皇帝心血来潮吩咐她过去端茶倒水,她若听不见,回来又得受斥。


    但等了许久,再没听到狗皇帝的吩咐。


    里面时而传来崔姑娘极轻极小的说话声,偶尔夹杂着狗皇帝温润如玉石相击的清朗嗓音。


    狗皇帝不用晚膳,御膳房收到吩咐,便没有送晚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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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桃在门外等了许久,直到夜色朦胧,饿得肚子咕咕乱叫时,崔姑娘才带着嬷嬷和小玉走了出来。


    不知为何,她明明与狗皇帝相谈融洽,走得时候脚步却很快,甚至有几分仓促逃走的意味,连话都忘了跟方桃说一句。


    崔姑娘离开后,方桃去房里伺候。


    到了房里,她才发现那桌上摆着饭菜酒水,还有两双筷著。


    萧怀戬负手立在窗前,遥遥目送着崔姑娘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方桃提壶时不甚撞到桌沿,发出一声砰的轻响,他才沉着脸转过身来,拧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


    崔姑娘送来的饭菜很是精致,看上去便让人食欲大开,就连那花卷都别出心裁,一层洁白如玉,一层碧如翡翠,色泽极是诱人。


    狗皇帝与崔姑娘一起用过了饭,自然就不会再传膳,以往吃饭时,方桃为他布菜递粥,自己也能坐下吃饱。


    今天情况意外,晚间没有饭可吃,方桃闷闷不乐地收拾着桌上的饭菜酒水。


    那些饭菜已吃过,桌上还有两只玉盅,一只里的酒水未曾动过分毫,另一只似乎喝了几口。


    方桃拎起桌上盛酒的青花瓷瓶晃了晃。


    这瓶子是崔姑娘带来的,里面的酒水还满满当当。


    这青花瓷瓶造型甚是别致,肚大口小,玉白剔透的白瓷,上面绘着水雾蒙蒙的远山桃林,实在是好看极了。


    狗皇帝用饭谨慎,即便是御膳房的饭菜,也必得银针试毒,再由她吃过几口,确定安全无毒后,才肯下筷子。


    这些开封过的酒水,他根本不会再用的。


    这么好看的瓷瓶,里面的酒水闻起来也醇香扑鼻,必定是好酒,若是这样扔了实在可惜。


    方桃偷偷瞄了眼。


    狗皇帝负手立在窗前,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她深吸一口气壮了壮胆子,飞快把酒藏了起来。


    那些饭菜很快被宫人收拾好送走,不过崔姑娘送来的花卷未曾动过,方桃留了几个,打算给自己垫肚子用。


    等她忙活完,刚喜滋滋地拿过花卷,打算咬上一大口时,突然听到狗皇帝冷冰冰的声音:“放下,不许吃!”


    花卷近在眼前,马上就能填饱咕咕叫的肚子,可狗皇帝脸沉如冰不许她吃,方桃眼巴巴地看着花卷咽了咽口水,怏怏不乐地放到了一旁。


    狗皇帝就算小气抠门,以前吃饭还是能让她填饱肚子的,这次不知莫名其妙发什么病,连剩下的花卷都不许她吃。


    方桃暗自腹诽间,萧怀戬已迈着大步走到她面前。


    离得近了,方桃才发现,他似乎饮了酒,冷白脸庞有一点不正常的酡红,身上也散发着淡淡的酒味。


    方桃想了想,方才狗皇帝与崔姑娘说了一阵子话,想必是对酌了几杯,那玉盅里的酒一定是他喝的。


    她可从没见过狗皇帝饮过酒,不知他是醉了还是没醉。


    若是醉了酒,她可不敢在这里伺候他,狗皇帝本就性情阴晴不定,万一撒起酒疯来,她的小命可不禁折腾。


    就在方桃眨巴着眼睛胡乱猜测时,萧怀戬盯着她,薄唇冷冷勾起。


    “区区杯酒,就以为朕醉了?”


    说完,也不听方桃答话,他随手解开外袍扔到地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大步走向里殿的卧榻。


    隔得远远的,方桃听见他不容置疑的吩咐。


    “还愣着做什么?快些过来睡觉!”


    方桃赶紧跑了过去。


    狗皇帝上了榻,她只能饿着肚子躺在旁边的地铺上。


    狗皇帝似是困倦了,很快便睡了过去,他呼吸均匀而深沉,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方桃饿得睡不着,烙饼似地在铺上翻来覆去,心里暗骂了他许久。


    不过,饿过了劲,似乎也不觉得那么饿了。


    迷迷糊糊间,不知过了多久,她也睡了过去。


    睡熟了,她做了个香甜的梦。


    梦里出现一片桃林。


    桃树真多啊,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


    桃树的叶子绿油油的,枝头都辍着又大又红的桃子,那些桃子熟透了,在树底下都能闻到香甜的味道。


    看着这数不清的桃子,马上便可以吃得尽兴,方桃高兴地笑出了声。


    她咽着口水大声笑着,桃林却突地刮过一阵阴冷的风。


    那冷风似乎长了眼睛在盯着她,让她莫名觉得浑身冷飕飕的。


    方桃朦朦胧胧从梦中醒来,猝不及防对上了狗皇帝的眼睛。


    夜色很深,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夜灯。


    萧怀戬屈膝坐在榻沿旁,正直直盯着她。


    他的眼神似乎很冷,又似乎很热,那复杂难辨的眼神是方桃没见过的。


    不知狗皇帝是不是犯了什么毛病,方桃惊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动作间,桃色寝衣无意从肩头滑落,露出细腻白皙的肩膀。


    萧怀戬瞥向她的肩头,眸光突地暗了暗。


    他忽然长臂一捞,把方桃拦腰拎到了床榻上。


    第034章 第34章


    方桃虽每天伺候狗皇帝的起居, 却从没和他一同呆在榻上过。


    床榻里的空间有限,被他一把拎到床上后,方桃只觉肩头一疼,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狗皇帝已把她推到了靠墙的一边。


    他的力道很大, 像是跟她有仇似的, 砰得一声重响, 方桃的后脑勺磕到坚实的墙壁, 疼得眼泪差点涌了出来。


    大半夜的, 不知狗皇帝要发什么疯,方桃又惊又怕地缩在床角。


    萧怀戬垂眸盯着她, 眸底晦暗难测的情绪汹涌起伏。


    他突地勾起唇角, 抬手扯开衣襟, 俯身慢慢靠了过来。


    他的眼神炙热滚烫, 视线游移片刻,盯住了方桃的唇。


    突然想起狗皇帝轻薄人的那一次,方桃赶紧捂紧了嘴。


    她本能地想逃。


    但狗皇帝身高腿长, 牢牢占据着床榻外面的空间,她根本逃不出去。


    方桃紧张地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注意着他的动作。


    趁着两人之间尚有些距离,她背靠着墙壁,一点一点, 小心翼翼往角落处挪。


    狗皇帝越来越逼近, 近到不足咫尺之远, 他像头目露精光的饿狼, 眼神贪婪地盯着她,似乎下一刻, 就要把她吞吃入腹。


    方桃捂紧嘴巴,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萧怀戬离她越近,她心中不妙的念头却愈来愈盛。


    她记得,他一向是有病的。


    以前他在玉皇观时便有咳疾,回宫后,李太医时常给他把脉看诊,他的咳疾虽好了不少,但偶尔也咳上几声。


    可她只知道他有这种毛病,却不清楚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病。


    就比如说,此时他这种有些发疯失控的症状,与他上次弑君之后的躁动情绪,很是相似。


    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也许是先胡乱亲她一通,然后再杀了她,方桃心中害怕极了。


    她退无可退地缩在角落处,战战兢兢伸手抵住狗皇帝靠近的胸膛,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晦暗不明的帐内,狗皇帝没作声。


    萧怀戬俯身靠近她颈侧,漆黑的瞳仁犹如深不见底的暗夜,隐藏着炙热可怕的东西。


    方桃的心快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萧怀戬突然低头,微凉的薄唇几乎挨到了她白皙的肩头。


    方桃头皮一紧,下意识往后撤了撤身子。


    萧怀戬很快追了上来。


    他粗重的呼吸凌乱而灼热,喘息喷洒在颈侧,方桃只觉脖子热热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忍无可忍胡乱踹了他一脚。


    “别碰我,你走开!”


    不知踹到了他哪里,似乎硬硬得有些硌人。


    只听狗皇帝吃痛低嘶了一声。


    方桃咬唇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等着他再次发作。


    不过,过了一会儿,狗皇帝好像神思清明了许多,没再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方桃定神去看他。


    他支着长腿,一手搭在膝上,另一只劲挺大手用力揉起了额角。


    许久后,突然发现方桃缩在卧榻的一角,萧怀戬抬头冷冷瞥了她一眼,长眉不悦地拧了起来。


    “你在朕的榻上做什么?”


    方桃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瞳孔震动地颤了颤。


    狗皇帝看上去恢复如常,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事,也不记得曾亲手把她拎到了榻上。


    他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毛病?


    不过,转念一想,他不记得并不是坏事。


    若是记起他方才被踹了一脚,还不知道他会怎样罚人。


    既然他忘了,方桃也不害怕了。


    她抬头心虚地看向帐子顶,小声道:“我昨晚没吃饭,肚子饿,到到你榻上来找点吃的。”


    说着,她的肚子十分应景地咕噜咕噜叫了一声。


    萧怀戬脸色沉了下来。


    “胡闹,朕的榻上怎会有吃的?”


    糊弄过去狗皇帝,方桃暗暗松了口气。


    她手忙脚乱地爬下他的龙榻,一骨碌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心情忐忑地睡了一晚,天色微亮时,膳房的人收到吩咐送来了早膳。


    方桃吃了一大碗馎饦。


    她用早饭的时候,狗皇帝就在她身边坐着。


    他坐姿端正挺拔,吃相斯文优雅,等他慢条斯理地吃了一碗荷叶粥,便如往常般拿过帕子擦了擦长指。


    方桃虽埋头吃着饭,却也时不时偷偷瞥他一眼。


    用饭期间,狗皇帝神色极其自然,冷白的脸庞并无半分病色。


    他昨天半夜发的那一场莫名其妙的疯病,好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早饭过后,待李太医为狗皇帝请完脉离开时,方桃寻个机会悄悄追上他,道:“李大夫,皇上除了咳疾,还有没有别的毛病?”


    李序微微一愣,一向面无表情的神色突然变了。


    皇上身患余毒之症,除了会因脏腑之痛咳嗽外,若受外界剧烈的刺激,也会引发躁动的情绪。


    方桃的鲜血可以彻底治愈皇上的毒症,但事到如今,皇上绝口未提过用她的血入药,只是令她侍奉在身侧。


    她的血脉亦可以压制毒性,自她入宫以来,皇上的病症已大大减轻。


    但这是绝密之事,身为药引,她自然是不知情的。


    几息后,李序温和地笑了笑,道:“皇上身子最近日趋康健,并无异常,方姑娘何出此言?”


    李大夫给她看过病,医者仁心,方桃是相信他的。


    她把昨晚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她心有余悸地深吸了口气,“我从没见过皇上这副模样,他该不会还有什么其他的病吧?”


    原来是这件事。


    李序思忖片刻,沉声道:“方姑娘放心,除了咳疾,皇上并无其他病症。至于昨晚的异常,皇上虽不太记得,也已知晓是何原因,以后不会再发生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大夫医术高明,他说狗皇帝没病,那自然是无事的,得了他的准话,方桃总算放下心来。


    她倒不是特别在意狗皇帝的死活,只是若他突然死了,她担心狗皇帝的承诺无人兑现,御苑的人怕是不会把大灰还给她。


    狗皇帝有要事要忙,今日不回清心殿,难得一日闲暇,午后习完字,方桃便去垒鸡窝。


    清心殿的西南角有一处高大的假山,山上怪石嶙峋,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


    不过,山脚下有个阴凉的好地方,倒是适合垒鸡窝。


    昨日安公公帮她运了一筐砖石,那砖石又沉又重,方桃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竹筐拖到假山旁。


    她把地面弄平,先铺上一层砖块,再提水和泥,把泥浆均匀地抹在砖块背面,像砌墙那样,一层层垒砌起来。


    午后的日光很好,清心殿很安静,大猛高昂着脑袋在一旁闲庭信步,方桃挽着衣袖,干得热火朝天。


    没多久,鸡窝初具雏形。


    不巧得是,那竹筐里的砖石却见了底。


    正当方桃打算再去坤德殿讨要些废弃的砖石时,安公公快步提了一大筐过来。


    “方姑娘,估摸着那些砖石不够,我又给你送了来。”他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笑眯眯地说。


    那是满满一大筐砖石,足够垒鸡窝用了,安公公一个人运来,定是费了不少力气。


    方桃又惊又喜,赶忙洗净了手上的泥,跑去给安公公倒了盏茶。


    等她端来茶水的时候,却看见安公公已挽起袍袖,蹲在地上帮她砌起鸡窝来。


    对于这些活计,他似乎甚是熟悉。


    那砖石被他轻松提起摞在在窝墙上,而后,他拿着泥刀左右震上一震,那窝墙便变得又直溜又坚实。


    他垒得又快又好,不一会儿,整个鸡窝都快垒完了。


    方桃虽会垒鸡窝,但垒得是不如他好的,安公公有这样的水平,她实在是万分佩服。


    “安公公,你怎么会这个?”


    安公公低头忙活着,笑着回答:“我入宫之前,曾做过泥瓦匠,这点小活,根本不在话下。”


    方桃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那你是哪里人?”


    “在江南的江州,你听说过吗”


    江州?方桃摇了摇脑袋。


    那应该是距离京都很远的地方,她没听说过,她知道的,也就只有京都、林州和她的家乡了。


    那鸡窝快垒好了,安公公还多加了几层,大功告成,新垒的鸡窝看上去比寻常鸡窝高了许多,好看又气派。


    方桃蹲在旁边左看右看许久,高兴地合不拢嘴。


    她是很喜欢这鸡窝,不过还有一点担心,毕竟这是狗皇帝的寝宫,不知他会不会嫌弃。


    方桃抬手比划了几下了。


    “安公公,这鸡窝不是太高太大了点?这殿里只有大猛一个,不用那么大的鸡窝也行。”


    安公公手脚麻利地砌上最后一块砖石,道:“鸡窝垒大点好,里头宽敞,若是你以后能多养几只鸡,也能住得下。”


    这话深得她心,方桃不由咧开嘴角,高兴地笑了起来。


    不过,刚笑了几下,她又默默叹了几口气。


    多养几只鸡,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狗皇帝能允许大猛住在清心殿,还让她垒个鸡窝,已是格外开恩,还怎么可能让她多养几只鸡?


    砖石垒好后,只差再加一道门便彻底完工了。


    那木门是不用再麻烦安公公的,方桃自己会做。


    这木门也不用太复杂,清心殿里没有黄鼠狼,也不会有人偷鸡,只需砍上几根竹子钉在一起做个简易的竹门,通风透气,还能拦住大猛。


    方桃畅想时,鸡窝已经彻底砌好,安公公忙活了许久,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他手上糊了泥,不便擦汗,便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笑道:“方姑娘,我袖袋里有你的帕子,你帮我擦一擦。”


    他已经帮了如此大的忙,帮他擦汗自然义不容辞。


    方桃伸手在安公公袖袋里摸了摸,找到了一方帕子,便拿出来细心地帮他擦了擦汗。


    那绣帕是她昨日留给安公公擦汗的,他已经洗净了,方桃帮他擦完汗,便装回了自己的袖袋里。


    安公公帮完忙,还要去外头当差。


    等他离开后,方桃找出来一把粗柄长斧头,砍起了竹子。


    她手脚利索,叮叮当当忙了一阵,安放在鸡窝上的竹门便完工了。


    忙活完,还不到日头西斜的时候。


    方桃左看右看新做好的鸡窝,怎么看怎么满意。


    今天是农历三月二十,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大猛有乔迁之喜,而她,今天也满十七岁了。


    双喜临门,知足常乐,今日还不必伺候狗皇帝,方桃拿来昨日藏下的酒,坐在鸡窝一旁,喜滋滋地倒了满满一大杯,自斟自饮起来。


    那青花瓷瓶的酒喝起来真不错,一点也不辛辣,倒像是果酿,酒味淡淡的,唇齿留香。


    方桃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不知不觉,一大瓶酒快见了底。


    日光和煦,暖暖地照在身上,方桃托腮盯着大猛的鸡窝,心里自然是满意的,但也有点淡淡的失落。


    今日是她的生辰,清心殿这么大,却没有一个能和她说说话的人。


    安公公帮了她大忙,算是她的好友了,但他在殿外当差,等闲不能到殿里来。


    她每天除了伺候狗皇帝,没完没了地背书识字,其余的乐趣,也只有看看大猛和去瞧一瞧大灰了。


    方桃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不快的念头驱出脑海。


    狗皇帝不好相与,她现在还有命活着已是幸事,其他的不敢奢求。


    一瓶酒彻底见了底,方桃晃了晃酒瓶,半滴酒水也没倒出来。


    不能再喝了。


    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摇摇晃晃起身,去打扫鸡窝前的泥灰碎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刚拿过大扫帚扫了几下,清心殿外突然传来凌乱轻缓的脚步声。


    方桃微微一愣。


    这声音陌生,狗皇帝的脚步声不是这样的。


    再者,清心殿一向无人敢靠近,除了昨日未经通报突然造访的崔姑娘,还没有人来过。


    方桃眯起眼睛,好奇地循着来声看去。


    只见狗皇帝的表妹谢大小姐领着一队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刚到殿内,谢研一眼便看见了假山旁那突兀矗立的鸡窝,和高昂着脑袋在院中散步的大公鸡。


    谢研猛地顿住脚步,细眉不可思议地高高挑起。


    她登时满脸怒容,视线钉子似地盯了方桃片刻,然后抬手遥遥指向那鸡窝,不敢置信地高声斥责起来。


    “方桃,你尚且还有几分用处,表兄才容你住在这里,这清心殿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在这里盖鸡窝?”


    话音方落,不等方桃回答,谢研便呵斥身边的人动手。


    “赶紧把鸡窝给我拆了!这是皇宫大殿,竟敢垒这么大的鸡窝,目无尊上,成何体统!”


    那是辛辛苦苦才垒好的,方桃可不舍得让她拆。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胆量,方桃身子不稳地晃了晃,提着扫帚飞跑着冲上前去,横在鸡窝前头拦住那些要动手的太监,大声喝道:“住手!我看谁敢拆?!”


    一个小小宫婢,大约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违逆上意,顶撞主子!


    谢研横眉盯着方桃,轻蔑而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这清心殿乃是帝王居所,一砖一石一草一木皆有讲究,你还敢阻拦!来人,抓住方桃,掌掴五十!”


    谢研掌管后宫事务,出行带了十多个宫女太监,太监们要去拆鸡窝,剩下的宫女立即一拥而上,想要抓住方桃。


    方桃吃过这位嚣张跋扈表小姐的大亏。


    她人多势众,她一个人是打不过的,她想要逃,可若是逃了,这鸡窝就得遭殃。


    就在方桃胡乱挥舞着扫帚,又气又急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大猛喔喔朝天叫了几声,突地拍了拍翅膀,像飞起来似的,一下冲到了谢大小姐的面前,朝着她辍着晶亮珍珠的鹿皮小靴啄去。


    御苑里有珍禽异兽,可从来不会养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公鸡,没想到这鸡竟这样凶猛,谢研踉跄着退后几步跌坐在地上,吓得捂住脸尖叫。


    “快把它给我捉住!”


    几个宫女放弃追打方桃,很快围过去救主子,另外几个则径直朝大猛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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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猛没啄到谢大小姐,但它动作灵活,左扑右闪,一会儿飞奔到假山顶上,一会儿又跑到廊檐下,几个宫女累得气喘吁吁,竟一时拿它不住。


    大猛这么威风,方桃也不落下风,她拿起扫帚,麻利地爬到鸡窝顶上站着。


    她的脸红红的,身子站得也不怎么稳当,力气却格外得大,一把扫帚在她手里挥得虎虎生风。


    那些太监竟被她拦在外头,半点无法靠近鸡窝。


    那大公鸡被宫女围追堵截,谢研暂时脱离了危险。


    她发髻乱蓬蓬的,衣裳也沾上了灰,在下人面前狼狈地丢了一次大脸,谢研气愤不已。


    方桃还站在鸡窝上舞着扫帚发疯,谢研咬牙切齿地冷笑一声。


    方桃今天这么过分,半点不守宫规,她定要表哥治她的罪!


    那鸡窝旁躺着一只空空如也的酒瓶,谢妍一眼看见,不由更加得意地冷笑起来。


    身为宫婢,白日酗酒,撒泼耍疯,罪加一等!


    她立刻吩咐道:”快去太和殿给表兄禀报,就说方桃喝了酒撒酒疯!"


    没多久,萧怀戬大步流星地回了清心殿。


    刚到殿外,就听到一阵喧嚣的吵闹声。


    迈进殿门,他负手而立,冷冷拧眉看去。


    殿内鸡毛乱飞,方桃摇摇晃晃站在那才垒好的鸡窝顶上,乱舞着手里的扫帚,嘴里还不清不楚地嚷着什么,分明在用她的家乡土话骂人。


    萧怀戬脸色顿时如覆冷霜,沉声喝道:“方桃,下来!”


    第035章 第35章


    方桃被罚面壁思过。


    她这次倒是乖觉, 只是低着头小声嘀咕了几句,便一动不动地站在偏殿的廊檐下,双眼直直盯着面前的红墙, 认真思起己过来。


    从日头西斜到暮色四合,萧怀戬罚足了她面壁思过一个时辰。


    可到了她该进殿悔过的时候, 却迟迟没见到她的影子。


    一窗之隔, 萧怀戬遥遥看了眼她依然站立的背影, 不悦地抛下奏折, 起身走了出去。


    听到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方桃却像木头桩子似的没有任何动静,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 不禁怀疑她是不是聋了。


    “方桃!”


    狗皇帝的声音很冷, 方桃脑袋抵着墙壁迷迷糊糊地睡着, 猛然听到熟悉的冰冷嗓音, 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她隐约记起自己似乎被罚站了,便晃了晃脑袋,努力挺直身板。


    狗皇帝唤了她, 她要及时回应,她想开口说话,却觉得口渴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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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口渴,嗓子眼痒痒的,体内似乎燃起了一个火炉, 火焰越来越盛, 燥热而难受, 浑身都不自在。


    太热了, 想要凉爽一些。


    方桃松了松脖颈处的衣领,微风吹过, 带来一点凉意。


    觉得似乎好了一丁点,方桃迷茫地思考了一瞬,迷迷糊糊去解衣襟上的纽扣。


    廊檐下早已挂起了灯笼,光线亮如白昼,方桃却笼在一团晦暗不清的阴影中。


    她两只手在身上笨拙地摸索着,不知在干什么。


    唤了她,她却没有吭声,萧怀戬拧起眉头,冷声道:“方桃,你在做什么?”


    狗皇帝的声音冷不丁又传来,实在烦人,胸前的扣子怎么解也解不开,方桃不由憋了一团躁郁的火气,闷声回道:“我在脱衣服。”


    话一开口,她却皱了皱眉头。


    那说话的声音像她的,却又不怎么像她的,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甜腻腻的,像是捏紧了嗓子,故意发出的娇媚音调。


    方桃不喜欢那样的声调。


    她低头烦闷地拽了几下扣子,清清嗓子重复道:“皇上,我在脱衣服。”


    话一出口,她觉得更讨厌了。


    那声音比方才的还要做作,像是掺了过量的糖霜,甜得齁人。


    直觉方桃的情形不对劲,萧怀戬拧眉拂袖走近。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


    萧怀戬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抬手捏住方桃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他。


    “你喝了什么酒?”他垂眸盯着她,冷声道。


    狗皇帝的力气很大,那只大手像钳子似的,捏得她的脸生疼。


    他总是爱罚人,总是疾言厉色,总是容不得半点欺瞒。


    方桃鼻子一抽,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喝得青瓷瓶里的酒。”


    青瓷瓶里的酒,就是崔婉婉昨日带来的酒。


    那酒里有暖情药,喝多了如中情毒,□□焚身,难受至极,必须及时解欲才行。


    萧怀戬沉默起来,神色越发寒冷。


    崔家乃世家之首,在朝中根基深厚,皇帝与崔家女的婚事关乎前朝安稳,登基时他对崔侯爷既往不咎,甚至礼待有加、亲切宽容,已然笼络安抚对方。


    可因大婚屡屡推迟,崔家不能送女儿入宫,已渐生惶恐疑心。


    崔婉婉做不得主,她被崔家所迫才出此下策,此事他没有怪罪于她。


    那酒,他本让方桃扔掉的,没想到她却私自藏起来喝完了一大瓶。


    真是愚蠢至极!


    萧怀戬缓缓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斥道:“方桃,你是想死吗?”


    方桃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狗皇帝沉着脸骂人,像是她欠他多少银子似的。


    突然,眼里打着转儿的泪啪嗒一声落下,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委屈得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她很难受,浑身都难受。


    狗皇帝还整天冷着一张脸威胁恐吓人,真是讨厌至极!


    活着多好啊,她能想死吗?


    若不是他非逼她进宫来,她在外头不知多自由自在,说不定早就过上了想过的日子!


    她有一头驴,还有一只鸡,她又勤快又能干,还不怕吃苦,除了女红不怎么样,不喜欢学认字,她各方面都还不错的。


    只要她找到了地方落脚,凭着自己的双手和鸡驴,她会攒上一笔小钱,租或者买一个小院,在院子里养上鸡鸭,种上瓜果菜蔬,再栽上几株桃树,若是运气好,可能还会寻到个靠得住的夫君,两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几年后生上一男半女,日子越过越好,越过越热闹


    方桃越想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落个不停。


    “今天是我的生辰,我只是喝了酒,不是想死”


    她的眼睛雾蒙蒙的,眼尾泛着红,眼泪一滴滴落下,流到男人骨节分明的劲挺长指上。


    方桃的生辰,萧怀戬早已忘到了脑后。


    他沉默片刻,缓缓放下钳着她的大手,皱眉斥道:“不许哭!朕不是要你死!”


    方桃拿袖子抹了抹眼泪,听话地不哭了。


    狗皇帝不是要她的命,她便放心了。


    这会子她浑身燥热极了,比方才还要难受,但奇怪得是,她不想喝水,也不想触冰,却只是渴望碰一碰人的肌肤。


    眼前的狗皇帝是最合适的,他脸色阴郁,散发着冰寒冷冽的气势,似乎能解她心头的焦渴。


    方桃迟疑着朝他走近了一小步,可很快又晃了晃晕晕乎乎的脑袋。


    狗皇帝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拿捏她性命的人,若是摸一摸他的手,那可是极大的冒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方桃想了一瞬,很快转过身子,脚步踉跄不稳地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


    刚走了几步,她听到狗皇帝冷冽的声音传来。


    方桃停下脚步,迷迷糊糊朝空无一人的前方屈了屈膝行礼。


    “回皇上,奴婢去去找安公公。”


    回完话,方桃往前走了几步,却突然觉得身子一空,整个人像被拎麻袋似地扛了起来。


    方桃知道,狗皇帝一定是又要惩罚她了。


    这次不知道她又犯了什么错,她挣扎想要下来,却只是被冷斥了一句:“别动,否则朕还要狠狠罚你!”


    没多久,方桃眼里含泪想着,她宁愿被罚面壁思过,也强过狗皇帝拿斧子罚她。


    那斧子比她砍竹子的斧子还厉害。


    她迷迷糊糊的,好像是躺在榻上,又好像走在廊檐下。


    她突然想逃到桃树林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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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狗皇帝一把把她拽了回来,开始用斧子狠狠地惩罚她。


    那惩罚很重,是她从没体验过这样的感觉,就像斧子劈开竹子那样痛。


    她的身体变成了竹子,那斧子毫不怜惜,就那样一次又一次无情地破开她这根细竹,不允许她有片刻逃离。


    可这惩罚实在异样,似乎能缓解她心底的燥热焦渴。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好像飞到了山峰处,变成了一朵上下漂浮的云。


    惩罚没完没了,似乎足足进行了一夜。


    直到天色快亮之时,方桃又累又倦,再也支撑不住,趴在被窝里深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方桃睁开沉重的眼皮,揉了揉惺忪睡眼。


    殿里静悄悄的,狗皇帝的卧榻上没有人,她依然躺在榻旁的地铺上。


    外面天色大亮,透过菱花窗棂,可以看到日头已经快要西斜。


    此时约莫到了午后时分。


    方桃眨了眨眼睛,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坏了,她竟然一觉睡到了这个时辰!


    方桃匆匆忙忙拥被起来,只是,起身时,腰一酸腿一软,一下子又坐回了原处。


    方桃揉了揉腰,拧眉慢慢从铺上爬了起来。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她不太记得了,似乎狗皇帝又罚了她,可不知什么处罚会使得人腰酸腿软呢?


    方桃满腹疑问。


    狗皇帝不在殿里,无人告诉她到底怎么回事,她只能暂且抛下疑惑,先照往常那样习字背书,喂鸡看驴。


    她本以为,狗皇帝会像往常那样处理政务,傍晚才回殿,可出乎意料得是,她刚洗漱完,狗皇帝便回来了。


    他今天回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早,实在有些奇怪。


    方桃偷偷多打量了他几眼。


    狗皇帝今日没穿繁复的龙袍,只着了一件白色的锦袍,虽衣裳简洁,他整个人却格外精神,冷白脸庞气色极好,唇角还噙着温润的笑意。


    他身边的太监捧着一大摞奏折,看样子是他的事务还没处理完。


    一回到殿里,他便温声吩咐身旁的太监:“传午膳,朕今日在这里用饭。”


    方桃睡多了,早起时没伺候他穿衣,这会子担心他会斥责,便默默低头站在一旁。


    待午膳摆好后,她便如往常般布菜递筷,期间,她一言未发,表现得颇懂规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直到她坐下后,萧怀戬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和颜悦色地问道:“身子怎么样?”


    他这话问得莫名其妙,方桃满头雾水地想了一会儿。


    她昨日没染上风寒,也没受了箭伤,身体自然好得很。


    只是她心里是有一点疑惑,昨晚不知狗皇帝到底有没有罚她受斧刑。


    方桃想问,又不敢问,她忐忑不安地揪了揪衣袖,小心翼翼偷看狗皇帝的脸色。


    狗皇帝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的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他这种难以捉摸的关心,不由让她胆子大了些。


    方桃犹豫片刻,拧眉认真问道:“回皇上,奴婢很好。只是奴婢想知道一件事,昨晚皇上有没有用斧子罚我?”


    话音落下,萧怀戬提筷的手微微一顿,脸色古怪变幻了一会儿,又沉冷起来。


    “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方桃如实摇了摇脑袋。


    啪的一声,萧怀戬不悦得把筷子拍到了桌上。


    那声音让方桃一惊。


    狗皇帝又要生气,她不知自己哪里又犯了错,险些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下意识抿紧了唇,忐忑不安地等着狗皇帝发火。


    可过了许久,狗皇帝只是冷着脸盯了她一眼,斩钉截铁地说:“胡言乱语,你睡糊涂了,朕哪会用斧子罚人?”


    狗皇帝说这话,方桃是有些不太相信的。


    可转念一想,这种处罚,实在匪夷所思不合常理了些。


    且不说她根本听都没听说过,若是狗皇帝真拿斧子砍了她,她身上怎么不见半点伤?


    大约所昨天垒鸡窝做竹子门,蹲在地上弯腰太久,身体受了累,又喝了些酒,做了一些糊里糊涂的梦,才会生出这种奇思妙想。


    方桃闭口不言,低头专心用饭。


    她扒拉着饭菜,冷不防一碗乌鸡炖山药递到了她面前。


    方桃愣了愣,视线在狗皇帝白皙劲挺的长指上顿了一瞬,抬头去看他的脸。


    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些,虽不到和颜悦色的地步,却也不那么沉冷了。


    只是,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冷嗖嗖的,简直如冷冰般毫无温度。


    “多吃些,吃不完,不许离开饭桌!”


    第036章 第36章


    用完饭, 狗皇帝要在清心殿看奏折。


    方桃吃完最后一口乌鸡山药,便被勒令坐在他书桌对面习背《千字文》。


    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方桃觉得格外难熬。


    以往狗皇帝白日不在清心殿, 她还能出去喂鸡看驴,现在他要在清心殿批折子, 她也得桩子似地钉在书案前, 提笔一笔一划地写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写了半晌, 足足临摹了三页大字, 方桃的手腕都要酸了, 狗皇帝却依然坐姿挺拔,垂眸一丝不苟地批复着奏折。


    那折子很多, 足足有三尺那么高, 他竟然没有丝毫不耐的模样, 一直看得认真仔细。


    而且, 他唇角一直噙着笑意,偶尔还会态度温和地说几句话,压根没有冷脸责骂。


    难得看到狗皇帝心情如此好的时候, 方桃描着字,不由偷偷瞥了他几眼。


    她鬼鬼祟祟的动作,很快引起了萧怀戬的注意。


    他闲闲抬起眼眸,将一旁的桃花糕递到她前面,不冷不热地说:“不好好练字, 老看朕做什么?”


    他心情好的时候, 比平时会稍稍大方半点, 也好说话一些。


    方桃觑着他愉悦的脸色, 把笔小心翼翼搁在一旁,拈起桃花糕吃了几口。


    那桃花糕很好吃, 甜丝丝的,方桃细细嚼着,心里高兴起来。


    以往练字时,别说吃桃花糕了,狗皇帝连茶水都不许她喝的。


    吃完了一块糕,方桃高兴地拍了拍手上的糕渣。


    她一时忘了规矩,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兴冲冲地问出了自己早已想问的那个问题。


    “皇上,奴婢服侍您许久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出宫?”


    狗皇帝让她做宫婢,只含糊提过三年的期限,可从来没明确说过她何时才能离宫。


    平日里她不敢问,这会儿壮起胆子问一问,若是狗皇帝愿意放她离开,三年也好,五年也罢,只要能告诉她期限,好歹她也能有个离宫的盼头。


    可听到她这话,萧怀戬的长眉一拧,神色霎时变了。


    “方桃,朕今日对你是格外宽容了些。”他冷冷扫了眼那少了一块糕点的碟子,转眸盯着方桃,“朕何时说过你可以离宫?”


    方桃震惊地张大嘴巴看着他。


    不是君无戏言吗?狗皇帝怎么说话不算话?


    狗皇帝方才温和的脸庞此时沉如冷冰,浑身散发出迫人的凛冽气势,就连他看她的眼神,似乎也裹挟着寒冰利刃。


    他方才说的话,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打算允许她离开。


    方桃如遭雷击,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


    狗皇帝出尔反尔,是个言行不一的卑鄙小人。


    可他高高在上,手握诸人生死大权,方桃生气,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晚间,她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清晨醒来时,脸色苍白倦怠,一双眸子无精打采,眼底出现两个明显的淡青色乌眼圈。


    就算再郁郁寡欢,该干的差事一样也不能少。


    方桃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乌眼圈为狗皇帝披衣系带。


    她抿紧了唇一声不吭,萧怀戬一眼便瞧尽了她的心思。


    他脸上现出无声冷笑,嗓音冷冷道:“怎么,让你留在宫里服侍朕,就这样不开心?”


    他若是生气起来,少不得要罚人,方桃咬了咬唇,违背心意说出言不由衷的话。


    “没有,能服侍皇上,奴婢觉得三生有幸。”


    最近方桃学问见长,字写得总算可以入眼,说起话来,偶尔也会用上一两个成语。


    虽说她身份实在低微,做事笨手笨脚,举止依然粗鄙,但做为服侍帝王的贴身宫婢,已勉强算得上合格。


    况且,留她在身边,本只是为了压制体内余毒,如今她竟有“三生有幸”的觉悟,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嘴里却冷冷轻嗤一声。


    “你最好真得这样想,别有什么其他心思,否则,朕可不会轻饶了你。”


    他意味深长地垂眸看着方桃。


    待她惶恐害怕地揪住他的衣带,脑袋像拨浪鼓似地摇头否认时,他才满意地收回视线,迈着轻松的步子负手离开。


    议完朝事,萧怀戬去了御书房。


    李太医早就奉诏等待已久。


    待萧怀戬拂袖落座后,他循例请脉看诊。


    只是,把完脉后,李序突然不解地拧起眉头,一向沉稳的神色微微变了。


    他有疑惑。


    皇上以前身中剧毒,余症肆虐不堪,方桃的血脉可以压制毒症已得到证实,自她回到皇宫后,皇上没再服过定神丹,余毒之症也已减轻,这并不出人意料。


    不过,依他先前诊断,只有取方桃的鲜血入药,连续服药数月之后,余毒才会彻底肃清,可不知为何,今日请脉,皇上脉搏沉稳而强健,与前两日相比,竟明显呈现好转之状。


    若是照此下去,不出三个月,余毒便有望彻底清除。


    李序思忖片刻,斟酌着道:“皇上与方姑娘最近可有亲密举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怀戬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闻言修眉微微一挑,长指不由轻轻摩挲了几下冷玉扳指。


    “诊出什么来了?”他不自在得轻咳一声,慢慢坐直身子。


    李序拱了拱手,颇为含蓄地说:“如有画眉之乐,多多益善。”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嗤笑不已。


    “李子修,你我相识多年,你不会不知道,朕对情爱之事没有半分兴趣吧?”


    他沉默一瞬,似乎是为了解释什么,又道:“朕之所以暂时没打算抽干方桃的血,不过是因为她现在还太瘦弱,气血不够充足。待把她养胖一些,朕自然会将此事提上日程。”


    李序从袖袋中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没有多言。


    他那杏色帕子本是常见之物,只是帕子的一角,绣了朵极不起眼的紫色茉莉。


    那帕子李序只用了一下,便珍而重之地放回了袖袋中。


    萧怀戬漫不经心地转着扳指,视线一直未曾离开过那帕子片刻。


    诊完脉,李序提起药箱打算告退,萧怀戬却突然叫住了他。


    “听说婉婉病了,现在可大好了?”


    李序站在门槛处,闻言迟疑了会儿,略一点头。


    “臣去崔府看过,崔姑娘心情郁结病了几日,现在已好多了。”


    萧怀戬沉默许久,意味深长道:“子修,朕不能娶崔家女,但朕也不能有负心薄情的名声。”


    犹如平地响起一声惊雷,李序猛地抬起头来。


    萧怀戬稳坐于龙椅之上,他缓缓转动着手上的扳指,不知在想些什么,但那冷白脸庞上的神色,看上去冷酷而无情。


    “臣绝不允许婉婉受到半分伤害。”李序放下药箱,平静地看着他说。


    闻言,萧怀戬倏然起身,唇畔泛出森森冷笑。


    “那你以后只能消失在朕的眼前,你可要想清楚了。”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无声,落针可闻。


    几乎只有短短半瞬,李序便拱了拱手,郑重地说:“臣早已想清楚,臣告辞了。”


    一个耽于情爱,愚蠢至极的蠢货。


    看着李太医的背影渐行渐远,萧怀戬轻蔑地评价。


    若是尚有离宫的念想,方桃觉得以后有奔头,可狗皇帝明令不许她离宫,之后的每一天,都过得漫长而难捱。


    这一日,方桃兴致缺缺地练完了字,照例抓了把稻米去喂大猛。


    那些稻米是大猛爱吃的,最近它吃得多,那毛色越发鲜亮,晨起打鸣也格外嘹亮。


    若是在农家,拥有这样一只会打鸣的公鸡是极好的。


    鸡第一次叫,大约是五更了,天色熹微,便可以起床煮饭干活了,若是还想多睡一会儿,那也不用着急,太阳刚出来时,鸡还会再叫一次。


    大猛比寻常的公鸡打鸣还要勤快,每每不到五更便会高亢地扯着嗓子鸣叫,比殿里的水漏还精准。


    它这份勤劳,方桃听在耳里喜在心上,可狗皇帝却从不予以赞赏,甚至,有时看到大猛,他还会冷脸不悦。


    生怕他会对大猛不利,方桃只得悉心教导它,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尽量夹起尾巴做一只不讨人嫌的公鸡。


    那撒在鸡窝前面的稻米,大猛很快便吃了个干净,方桃托腮蹲在地上地瞧着,像尊枯木石雕似的,良久没动。


    大猛吃饱了,抖抖翅膀进窝里小憩,那鸡窝里有一只瓷瓶,它嫌碍事,爪子一搭一推,瓶子便骨碌碌滚了出来。


    那是先前是崔姑娘送给狗皇帝盛酒的瓷瓶,不知何时被大猛拖到了窝里,方桃看着那瓷瓶愣怔片刻后,像是晦暗夜色中一道闪电袭来,眼前突地一亮。


    崔姑娘是狗皇帝的未婚妻,以后嫁到皇宫,便是一国之后。


    崔姑娘最是心善,只要向她求情,她必然能够体谅自己的苦楚,只有这样,才会有出宫的可能。


    想到这里,方桃立刻站了起来。


    她激动地来回不停地踱步走了半刻,一个计划逐渐在脑海中初具雏形。


    待崔姑娘与狗皇帝大婚之后,她便向崔姑娘开口求情。


    崔姑娘这么善良,当初她只是一个乡野来的穷丫头,崔姑娘便能对她施以援手,如今她被无缘无故困在宫中,她定然不会冷眼旁观的。


    方桃越想,便觉得此事成功的可能性越大,只是她不知道,狗皇帝到底什么时候会迎娶崔姑娘进宫。


    暮色四合时,萧怀戬刚回到清心殿,便看到方桃一双杏眼炯炯发亮精神十足,不似往常那般蔫头蔫脑。


    看到他,她颇懂规矩得遥遥屈膝行礼,然后一溜小跑迎了过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表现得十分殷勤且有眼色。


    用饭时,她试毒之后,便主动把那尚且有些发烫的荷叶粥仔细吹凉。


    伺候他沐浴的时候,她站在屏风后频繁地递来澡豆香胰。


    待他上榻休息时,她早已铺床展被,还端着一张笑脸站在旁边,恭敬地请他早些上榻休息。


    萧怀戬理所当然地接受她一个宫婢应尽的本分。


    上榻后,狗皇帝姿态悠闲得懒懒靠在床头,长指缓缓按在太阳穴处打着转儿,闭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他墨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白色寝衣下肌理分明的胸膛若隐若现,担心他沐浴完衣衫不整会受凉,方桃讨好又体贴地给他拉高了锦被。


    那锦被拉得很高,将尊贵帝王的整个身体完全罩住,萧怀戬指尖一顿,睁开眸子,冷飕飕剜了方桃一眼。


    终于迎来了狗皇帝注视的目光,方桃心头悄然一喜。


    她清了清嗓子,微笑着说:“皇上,您身份尊贵,早日完婚,早添皇嗣,延续皇家血脉,可是要事一桩。那坤德宫已修缮好了,您与崔姑娘何时大婚?”


    萧怀戬转眸看向方桃,淡然无波的视线,陡然沉冷锐利起来。


    第037章 第37章


    殿里灯火幽亮。


    墨色床帐中, 萧怀戬屈起长腿坐起,一张冷白的脸神色变幻莫测。


    他微微眯起凤眸,睨着方桃冷声质问。


    “朕何时大婚于你何干?平白无故问起, 你可是受人指使?”


    方桃气愤地抿了抿唇。


    不过是问他一句成婚的事,狗皇帝冷脸斥责便罢了, 还无缘无故怀疑起人来。


    此前所做的分外之殷勤都没派上用场, 方桃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她低着脑袋, 闷声回话:“没有, 奴婢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萧怀戬沉脸打量了她几眼。


    方桃今日这番举动, 定然是刻意为之,不知她到底有什么心思。


    他唇畔泛起无声冷笑, “说实话, 若是让朕发现你在骗朕, 朕定然不会饶你。”


    与狗皇帝打交道多了, 对他真实的脾性略知一二,方桃也多了一些心眼儿。


    她不能说假话,但可以只说一部分真话, 只要他不问到底,就可以糊弄过去。


    她眨了几下眼睛,说:“这宫里冷清,奴婢愚笨又粗俗,就是希望崔姑娘早些嫁来, 为皇上分忧解愁。”


    其他不论, 她自认愚笨粗俗, 尚且还有自知之明。


    萧怀戬冷冷笑了一声, 再开口时,语调幽冷而莫测。


    “这么盼望婉婉能嫁进来, 朕可不知道,你与她关系竟如此亲厚无间。”


    狗皇帝语带凉薄嘲讽,方桃抿紧了唇一声不吭。


    她今日做了许多努力,可狗皇帝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她连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此番大功未成,只能待以后再找机会。


    方桃闷闷不乐地钻到自己地铺上的被窝里。


    正要拉高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埋起来时,突然听到那冷默许久的狗皇帝幽幽开口。


    “再过三日是她的生辰,既然你们相识一场,朕带你去见她一次。”


    三日后的清晨,方桃一早就在清心殿外翘首以盼,等着狗皇帝快些回来。


    待萧怀戬忙完朝中要事,去而复返时,一辆低调的乌蓬马车已停在了清心殿外。


    狗皇帝上了车,方桃也赶紧踩上车辕,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这马车外表低调,内里却不减奢华,桌椅一应俱全,地板铺着金色的西域锦毯,连帘子都是名贵材质的黄绸所制。


    方桃坐在角落处匆匆扫了几眼后,很快被靠窗处书案上的玄色锦盒吸引住。


    那锦盒不大,四四方方的,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不知里面放了什么,方桃莫名觉得有些神秘。


    就在她好奇地探着脑袋看了又看时,萧怀戬拧眉冷冷盯了她一眼,不悦地警告道:“那是朕要送出的生辰礼,不许再看。”


    隔着盒子,又看不到里面有什么,狗皇帝如此小气,方桃暗暗嘀咕了几句。


    不过,不光狗皇帝准备了送给崔姑娘的生辰礼,她自己也备了礼物。


    这礼物是她苦思冥想,足足用了三日才做好的。


    方桃摸了摸衣袖,无声咧开嘴角笑了笑。


    马车辘辘而行。


    到崔府足有半个时辰的路程,一路上,萧怀戬冷脸闭眸靠在车璧上,始终未发一言。


    不知是朝中要事令狗皇帝烦扰,还是他有什么心事,但无论何事,方桃都难以揣摩出来。


    狗皇帝不说话不问话,她更不能随意开口,只能闭紧了嘴,偶尔暗中瞥他几眼。


    如是沉默了一路。


    到了崔府时,方桃发现,狗皇帝脸色稍霁,又端出了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


    以崔侯爷为首的侯府上下,早已齐刷刷跪了一地迎接圣驾。


    萧怀戬唇角微勾,笑意如春风拂面,吩咐他们免礼平身。


    “今日是婉婉的生辰,朕想多与她说说话。”寒暄片刻,崔婉婉带着小玉与嬷嬷站到了不起眼的角落处,萧怀戬展眸看了她一眼,笑着对崔侯爷道。


    崔侯爷面露喜色,点头如捣蒜。


    去侯府后花园的路上,萧怀戬与崔婉婉并肩缓缓而行。


    两人均沉默未语,只有方桃高兴地抱着锦盒,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偶尔与小玉窃窃私语几句。


    待到了花园临水亭畔,萧怀戬顿住步子,转眸向后方瞥了过来。


    除了丫鬟小玉与方桃,这里没有旁人。


    他垂眸意味深长地看着身畔的未婚妻。


    崔婉婉微微咬着唇,一双白皙的手悄然攥紧绣了茉莉花的绣帕,眼神却怔怔的,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萧怀戬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唇畔悄然森森冷笑。


    他突然转步走向旁边水畔,饶有兴致地去观赏水里来回游弋的锦鲤。


    皇上拂袖径自大步离开,崔婉婉却暗自轻舒了口气,而看见狗皇帝走开,方桃微微一笑,赶忙加快步子走了过来。


    她把那锦盒放到一旁,神神秘秘地摸了摸袖袋,从里面掏出一支书签来。


    那是用青竹做的,削得厚薄均匀,正反面都细细地打磨过,没有一个毛刺。


    更令人惊讶得是,那书签上面,还十分用心地刻了一株桃花,书签底部,则系了一个红色的如意结。


    虽然桃花雕刻得不甚好看,那如意结打得也有些歪扭,但看得出颇费了一番心思。


    崔婉婉惊喜地接过来方桃送她的生辰礼。


    “方姑娘,这是你亲手做的?真是太别出心裁了!”


    方桃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崔姑娘是侯府贵女,见过的稀罕物肯定不少,这一支小小的书签,定然是比不上外面铺子里卖的,但她压根不觉得寒酸,甚至还大大赞赏了一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送她这个生辰礼,是为了感谢她当初帮过她,只要这书签她喜欢,方桃便觉得满意了。


    “你要是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做个不一样的。”方桃眨了眨眼睛,笑着说。


    她一笑,那双又大又有神采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感染力一样,崔婉婉也不禁抿唇笑了起来。


    “方姑娘,你当初不是离开京都了吗?怎么如今又成了皇上身旁的宫婢?”这个问题崔婉婉早就想问她了,只是那次去清心殿时,她举止匆忙,落荒而逃,匆忙间忘了此事。


    说来话长,害怕狗皇帝责罚,方桃没敢提及他做的坏事,只是言简意赅地说:“我去了林州找表哥,只是我那个表哥不能指望,恰好皇上经过林州,便将我带回来做宫婢了。”


    崔婉婉点了点头,侧眸看了一眼小玉。


    小玉会意,从荷包里取出一只纱制的绢花送给方桃。


    “这绢花也是我亲手做的,方姑娘若不嫌弃,就收下吧。”崔婉婉道。


    那绢花是桃色的,颜色鲜艳好看,方桃一见便喜欢上了。


    她一头乌发浓密而绵长,平日里因不会挽发髻,总是简简单单编个油亮的粗辫垂在肩侧,那发尾也只是用发带绑了,再无其余的装饰。


    崔婉婉让她走近些,亲手给她戴上了绢花。


    方桃把手里的帕子放在石桌上,走到水畔对着水面瞧了瞧,果真漂亮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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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玉笑着道:“方姑娘模样俊俏,带上这只绢花,就和我们小姐一样是大美人了。”


    崔婉婉瞧着方桃发上的绢花,也轻轻笑了。


    “小玉此言差矣,方姑娘貌美无双。”


    得到这样的夸赞,方桃开心地笑了,崔姑娘虽是侯府贵女,却平易近人,没有半点架子,是把她当地位平等的朋友相处的。


    想及要央求她的事,方桃恨不得现在便一吐为快。


    她摸着绢花,一时迟疑又纠结的模样,引起了崔婉婉的注意。


    “你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方桃犹豫片刻,重重点了点脑袋:“我是有一件事要求你帮忙!”


    “什么事?你放心,只要我能做得到,便一定会帮你的。”


    崔婉婉话音刚脱落,方桃余光瞥见狗皇帝迈步往这边走来,便急忙打住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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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事还不着急,等你进了宫,我再跟你细说。”


    话音落下,萧怀戬已走了过来。


    “我与婉婉有话要说,你到远处等待。”


    听话地走到远处,方桃时而偷偷看几眼。


    狗皇帝与崔姑娘一直在原处说话,只是两人侧对着这边,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更看不清他们的神情。


    方桃倒不是有心偷听他们谈话,而是,遥遥看着他们,不知为何,她莫名有些惴惴不安。


    当初那个荒诞怪异的念头甚至从脑中一闪而过,她总是有些担心狗皇帝会对崔姑娘不利。


    小玉站在一旁,神色也莫名有些忧虑。


    两人各怀心事低声说着话。


    没多久,萧怀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经过方桃身旁,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方桃赶紧跟上他的步子。


    不过,刚走了几步,方桃突地想起,她的帕子落在了石桌上。


    狗皇帝走了不远,现在返身去取还来得及,方桃提起裙摆,三两步飞快跑到了石桌旁。


    等她驻足停下时,才意外地发现,崔姑娘绞着手帕站在原地,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石桌上的锦盒,不知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顺着她的视线,方桃瞧见锦盒里摆放着一只玉白瓷瓶。


    这是狗皇帝送给崔姑娘的生辰礼?方桃觉得十分怪异。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相问,远处便传来萧怀戬无情冷酷的催促嗓音。


    “方桃,还愣着做什么?快些过来!”


    第038章 第38章


    回宫的马车上, 方桃眉头紧拧,百思不得其解。


    狗皇帝身为一国之君,送给他未婚妻的生辰礼, 怎么是一个瓷瓶?


    那瓷瓶里装了什么?


    出于直觉,方桃觉得那里装得是丹药之类的东西, 因为狗皇帝以前犯了咳疾时, 会从这种瓷瓶里倒一枚丹药吃。


    托腮拧眉想了半天, 方桃依然满头雾水。


    除非那丹药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否则, 以她贫瘠的见解,实在不觉得这是一件像样的生辰礼。


    方桃想问清楚怎么回事。


    可她还没开口, 便看到了狗皇帝冷冽阴恻的视线投来。


    他微微眯起凤眸盯着她发上的绢花, 沉默良久后, 用一种警告的冰冷语气告诫:“不干你的事, 不许多问。”


    方桃被噎住,只好闷闷地闭上了嘴。


    回宫以后,方桃的日子与往常无异。


    不过, 想到崔姑娘以后很大可能会帮她出宫,被狗皇帝几近软禁的枯燥生活,也变得有滋有味有盼头。


    至于对那份生辰礼的好奇,已逐渐随着她每日的忙碌慢慢淡忘。


    转眼过了半月有余。


    方桃有些奇怪。


    近来数日狗皇帝没回清心殿,不知他有什么朝政要事要忙。


    不过, 皇宫中他的寝宫本就不止这一处, 不回这里, 兴许是去了别处歇息, 方桃并不关心他的去向。


    不用伺候狗皇帝是幸事,她心情身体都轻松了许多。


    这日刚过了晌午, 方桃早早习过字喂过鸡,提着竹筐出了清心殿。


    大灰被养在御苑,每日吃得是秸秆麦麸,虽有人专门喂养,新鲜的青草却不是经常能吃到的。


    清心殿里都是名花贵竹,没有一根杂草,但那御花园的角落里,却能见到一些尚未被清理的野草。


    前日方桃已去割了半筐草,估摸着今日那些野草又长了出来,便又带着竹筐去了原地。


    到了地方后,果不其然,那野草又长了有三寸高。


    不过,野草并没有很多,都割完之后,也才浅浅盖住筐底。


    这些草还不够大灰塞牙缝的,方桃小心地扒拉几下那花繁叶茂的紫藤花丛,心头突地一喜。


    这花丛很茂盛,先前她没注意,底下竟掩着一片生命力旺盛的油葫芦草。


    方桃动作灵活地钻进花丛中,连那竹筐也拖到了花丛旁。


    一直不远不近盯着她的太监突然发现她不见了人影,左右打量一番后,以为她已去看驴,便急忙提袍朝御苑走去。


    四周寂静无声,方桃在花丛底下拔着草,突然听到有人在低声交谈。


    兴许以为这里没人,两人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


    他们说着话,方桃并没怎么在意,不过,片刻后,“崔府、崔姑娘”之类的字眼遥遥传来,方桃微微一愣,悄然停下拔草的动作,蹲在花丛中侧耳凝神细听起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崔姑娘实在福薄,眼看快要进宫做皇后了,竟然突发急病”


    “谁说不是呢?听闻崔姑娘病逝,皇上心情悲痛不已,竟亲自在崔府守灵了三日。崔姑娘下葬后,皇上郁郁寡欢,有礼部官员婉言提醒皇上逝者已逝,理当以皇嗣为重,应早日娶妻纳妃。谁料,皇上竟说,崔姑娘去了,他此时无心娶妻,等过段时间,再提立后纳妃之事。”


    “相比于先帝,皇上实在情深义重!”


    “皇上登基时,传过一些不中听的流言蜚语,说什么皇上弑叔夺取了皇位。我听说,皇上与崔姑娘的婚事可是先帝御赐,先前皇上屡屡推迟大婚婚期,崔家乃是先帝重用之臣,难保有人猜测皇上此举另有深意。可现在,谁人不知,皇上对崔家女儿竟深情至此!皇上心底仁善,宽容大度,情深义重,弑叔之说根本是无稽之谈,对崔家为首的世家官员更是爱护不已,如今朝中官员无不敬仰叹服!”


    早在听到崔姑娘病逝的话后,方桃已如五雷轰顶,整个人惊愣了在原地。


    怎么可能?上次她见到崔姑娘,她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突发急病身亡?


    待方桃反应过来,急急扔下手里的铁铲,想揪住谈话的人问个究竟时,对方却早已拐过前面的甬道,不知去向。


    四周空荡荡的,安静得只有偶尔几声聒噪鸟鸣,似乎那些人,那些谈话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方桃怔怔站在御花园的入口处,甚至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就在她犹豫良久,打算找人问问清楚时,那先前盯视她的太监从御苑急匆匆返回,亲眼看到她还站在原地,才擦着汗舒了口气,道:“方姑娘,没找到你,可吓死我了。”


    清心殿虽没有婢女,却有戍守洒扫的太监,不过,他们平日都不会跟方桃多说一句话,方桃看了那太监几眼,突然想到了安公公,便道:“安公公呢?最近怎么没有见到他?”


    不知何时,安公公被调去了御苑喂马。


    先前方桃会到御苑喂驴,她的驴在御苑的东北角,那里单独开了一个角门容她出入,虽然她时常到御苑来,可因逗留时间太短,竟没和安公公碰过面。


    方桃不清楚安公公知不知道皇宫之外的事,毕竟他也是处在深宫之中,少有外出的机会。


    可安公公身在御苑,私下有些朋友,应该知道得比她多得多。


    “崔姑娘病逝,这事太监们私下都传遍了,不会有假。”他可惜地叹了口气,十分笃定道。


    消息被证实,方桃的心像顿时被剪子绞了几下,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心痛难受,不是因为崔姑娘病逝她离宫的日子没了盼头,而是为她早逝惋惜悲痛。


    崔姑娘是一个大好人,可好人却如此命短,不过是半个月未见,她竟已埋入黄土,这让她实在难以接受。


    “方姑娘,你回去歇着吧,我帮你去喂驴。”看方桃心情难过,安公公有些不知所措地安慰她道。


    谢过安公公,方桃向他道别后,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回了清心殿。


    回到殿里,方桃呆呆地坐在廊檐下。


    从日头西斜到暮色四合,她僵住似得一动未动,泪水断了线似得未曾停过。


    夜色朦胧时,殿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那步子很快,转眼便来到了殿内。


    是狗皇帝回来了。


    看见他举步朝这里走来,方桃很快擦了擦泪起身行礼。


    经过方桃身旁时,看见她手里的帕子被泪水浸透了,萧怀戬脚步微微一顿,微冷视线扫过她红彤彤的眼眶,不辨情绪地说:“好端端的,哭什么?”


    崔姑娘都病逝了,如何还好端端的?方桃拿袖子抹了抹眼泪,抽噎着回话:“听说崔姑娘去了,我心里难受。”


    萧怀戬幽幽盯着她发上的那朵绢花,默然片刻,冷冷嗤笑一声。


    “朕若是死了,也不知道你哭得会不会这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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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桃抹着眼泪没吭声。


    萧怀戬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回话,苍白脸色霎时如罩寒冰。


    不悦地瞥了她一眼后,径自拂袖去了浴房。


    方桃擦干净泪,跟上去服侍他。


    狗皇帝数日未回,身形似乎清瘦了一些,气色也不复之前那般好,脸庞苍白了许多。


    隔着一道屏风,方桃甚至还听到了他久违的咳声。


    浴池里响起哗啦的水声,方桃站在屏风后头,听着他时轻时重的咳嗽声,出于宫婢应尽的义务,道:“皇上,奴婢去给您拿定神丹吧。”


    水声停了片刻,屏风的另一边传来狗皇帝幽冷的声音。


    “不必,你进来伺候朕沐浴。”


    方桃震惊地瞪了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狗皇帝一丝未着,光着身子在浴池里清洗,男女有别,她怎好伺候他沐浴?


    若不是他一副冷脸不近女色的模样,方桃险些怀疑他别有用心。


    崔姑娘尸骨未寒,兴许是他心痛过度口不择言,方桃把他的衣裳往屏风上一搭,咚咚咚飞快跑到内殿去取定神丹。


    那放定神丹的药柜旁,搁着狗皇帝回来时挂在衣架上的外袍。


    殿内烛光悠亮,衣袍投下的阴影遮住了药柜。


    方桃起身去拿开那外袍,却冷不防摸到袍袖处似乎有个什么东西,硬硬的,圆圆的。


    方桃摸出来看了看,是一个玉白的瓷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瓷瓶很小,瓶口处有个红木塞,和狗皇帝盛定神丹的药瓶很像,看上去有些眼熟。


    过了片刻,方桃突地想起,狗皇帝送给崔姑娘的生辰礼,正是一个这样的瓷瓶。


    她记得很清楚,那瓷瓶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红木塞。


    方桃托在掌心中瞧了一会儿,越发怀疑这就是那份奇怪的生辰礼。


    瓷瓶里尚有东西,应当是剩下的药丸,晃一晃,有轻微的声响。


    方桃取出来一颗看了看。


    是黑褐色的药丸,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但不是他服用的定神丹。


    凑近闻一闻,气味也怪怪的,不像什么好东西。


    方桃盯着那药丸许久,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怪异的念头。


    狗皇帝送给崔姑娘的生辰礼如此特殊,而他送完生辰礼后,崔姑娘便突发急病而亡,事情怎么会如此巧合?难道


    方桃被自己冷不丁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身上立时起了一层战栗的鸡皮疙瘩。


    她咬唇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不会是胡思乱想。


    狗皇帝表里不一,什么时候情深义重过?他越是表现得在乎崔姑娘,越是有可能


    吱呀一声,响起突兀的推门声。


    方桃下意识握紧瓷瓶,如临大敌般看向门口处。


    等了许久不见方桃去而复返,萧怀戬耐心告罄,沐浴完后,便自己披上外袍走了进来。


    他苍白的脸色沉冷而不悦,那双深邃幽黑的凤眸瞥过来时,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凛厉气势,让人忍不住头皮发紧,脊背生寒。


    狗皇帝愈走愈近,一脸风雨欲来的模样,似乎又要发火。


    方桃抿唇盯着他,暗暗深吸几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


    她手指有些发颤得从瓷瓶里倒出几颗药丸来。


    当着狗皇帝的面,她垂眸看了一眼掌心中黑乎乎的药丸,猛地往嘴里送去。


    萧怀戬微微一愣,待看清她往嘴里塞的药丸时,神色突地变了。


    几乎是瞬间,他大步走到方桃面前,大手铁钳似地一把掐住她的下颌,怒声道:“方桃,你是不是找死?”


    狗皇帝看着挺拔清瘦,力气却很大,他的大掌只是轻松一捏,方桃便觉得自己的下巴痛得几乎快要脱臼。


    她使不上劲,只能微微张开嘴巴,任狗皇帝将长指塞到她嘴里,将药丸一枚一枚取了出来。


    待狗皇帝松开钳制,方桃已气得浑身发抖。


    她假装要吃药,是想要验证,她的猜测是不是真的。


    她顾不上揉几把生疼的下巴,悲愤地高声质问起来。


    “这药丸有毒,崔姑娘不是得了急病,是你逼她吃了毒药自尽,对不对?”


    萧怀戬沉脸将那药丸放回瓷瓶中,闻言动作一顿,眯起冷眸看了她几眼。


    方桃一向愚笨,没想到这回倒是机灵了些,崔婉婉的死讯,他本是尽力瞒着她的,宫里人多嘴杂,不知她从谁那里听说了去。


    他无意追究事情始末,既然她已知晓,还破天荒地用计诈了他一回,反而让他陡然有了兴趣。


    就算她猜测出来,一个小小宫婢,又能怎样?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满不在乎得轻嗤:“是又如何?你要为她伸冤?”


    果然不出她所料。


    听到狗皇帝亲口承认,方桃只觉一阵心肺绞痛,头晕目眩,几乎差点晕厥过去。


    她的眼泪刷地一下涌了出来。


    崔姑娘如此可怜,怎么就摊上了这样蛇蝎心肠的未婚夫,为了凸显他自己的情深义重,简直把别人的性命视为草芥。


    狗皇帝是帝王,她人微言轻,为崔姑娘伸不了冤。


    方桃抹着眼泪,怒气难以控制地窜到头顶。


    如今她被困在皇宫,这条命迟早也要被狗皇帝拿去,她虽然惜命,可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这回,她宁愿豁出这条命去,也要为崔姑娘出一口气!


    方桃擦干泪,狠狠瞪了萧怀戬一眼,随手抄起桌案上的一只茶盏,手腕一抖,用力朝他泼了过去。


    温热的茶水,径直泼到了萧怀戬的脸上。


    他霎时脸色铁青。


    抬手抹了抹脸,几根碧绿的茶梗从高挺的鼻梁处滑落。


    萧怀戬冷冷盯着她,咬牙冷声道:“方桃”


    “我就是找死!”方桃索性接过他的话头,她一下跳到旁边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萧怀戬,一脸愤怒地控诉起来,“你是我见过的,所有的人里,最坏最坏的坏种!你忘恩负义,表里不一,心狠手辣,虚伪寡情,自私凉薄,卑鄙无耻,要是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才不会救你,当初就该让你在崖底鲜血流尽死了,好过你活到现在害了这么多人!你”


    话未说完,方桃只觉身子一轻,一只大手握住她的腰,一把她狠狠拎了下来。


    萧怀戬脸色黑如锅底。


    “听到真话,你恼羞成怒了?”方桃依然没有停下骂他,“你狼心狗肺”


    一只大掌掐住方桃纤细的脖颈,将她一把抵在了墙壁上。


    喉管被锁住,方桃喘不过气,胸脯剧烈地起伏起来。


    她的手胡乱抓挠着钳住她的铁臂,徒劳地挣扎厮打着。


    萧怀戬视线冰冷如刃,垂眸死死盯着方桃。


    她那纤细的脖颈不堪一击,只需稍加用力,便能折断。


    狗皇帝眼神冰冷,杀意十足,死到临头,方桃反而不怕了,方才一吐为快,痛骂了他一顿,就算这会儿死了也没有白死。


    实力悬殊,挣扎也没用,方桃冷冷一笑,梗着脖子,认命而无畏地闭上了眼睛。


    她等了许久,那青筋暴起的大掌一直惩罚性地钳着她的脖颈。


    就在她觉得自己胸腔憋闷得难受,几乎一口气也喘不过来时,耳旁传来狗皇帝幽冷森寒的声音。


    “方桃,若不是你还有用,朕一定亲手杀了你!”


    “以下犯上,对朕大不敬,从今日起,罚去御苑扫圈担粪,没朕允许,不得离开御苑半步!”


    第039章 第39章


    去御苑给鸟禽走兽扫圈挑粪, 也好过在清心殿伺候狗皇帝。


    当晚,方桃便悲愤地抱着大猛,提着行李, 去了御苑。


    御苑比清心殿热闹。


    除了在此做活的太监,还有一些女婢, 方桃身为最低等的挑粪奴婢, 和一个名为梅花的胖宫婢住在一间屋子里。


    那挑粪的活, 腥臭难闻, 腌臜难做, 通常委派给御苑里的低等太监,宫婢们在御苑的职责大都是侍奉来此观赏珍禽异兽的贵人, 是不会做这种活的。


    方桃一个姑娘家, 身体虽比一般女子康健结实些, 但身板到底太过纤细, 若是一天担上几担臭粪,哪能吃得消?


    梅花对她甚是同情:“你为什么会被贬到御苑受罚?”


    个中原因,方桃不能对她解释, 她十分担心,狗皇帝本就性情阴晴不定,万一哪天他气上心头,到御苑来要她的命,可能会迁怒到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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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事, 外人知道得越少, 就越好。


    方桃咧了咧嘴角, 露出一个苦涩又无奈的笑。


    “我一向笨手笨脚, 服侍不好皇上。”


    梅花爱莫能助地叹了口气。


    方桃住在御苑的婢女房中,大猛就养在房外的小院中。


    御苑这里宽敞, 不像清心殿规矩那么森严。


    见惯了珍禽异兽,突然来了一只毛色发亮神气活现的家养大公鸡,婢女们都觉得稀罕好玩。


    不过一两日,大家对大猛都熟悉起来,每次用完饭剩下些米粒,婢女们都攒起来放到碗里,留给大猛。


    方桃每天放心得把大猛留在院内,自己则一早便去扫圈担粪。


    她要清扫的是象园里的粪便。


    御苑中猿、鹿、鹤、雀等珍禽异兽种类极多,但若论粪便最多的,非象园里的大象们莫属。


    每头大象每天要排六次粪便甚至更多,十几头大象的积粪,要一刻不停地清扫装筐,才能赶在日落前全部清理干净担走。


    这活很脏很累自不必说,而且,自打方桃来了以后,原来几个在象园扫圈担粪的太监都被调到了别处,只有她一个人干活。


    统管御苑的大太监收到吩咐,还特意派人盯着她,若是日落前干不完,就不许回去睡觉。


    方桃一刻不停得从早忙到晚,头几日,简直累得直不起腰来。


    每次回到房中时,她便脑袋朝下直挺挺趴倒在了床榻上,连梅花特意给她留的好几只桃子都没力气去吃。


    过了几日,和大象们逐渐熟悉起来,方桃发现,这些家伙们虽然个头像一堵墙那般高大,腿像柱子那么粗壮,性情却很温顺,也非常聪明,甚至能听懂一些人话。


    她提着竹筐拎着木铲去铲粪时,会请它们稍稍让一让位置,即便那些大象正在埋头吃嫩枝树叶,也会挪一挪屁股,好让她尽快将粪便铲走。


    象园中有一头年龄最大的雌象,喜欢站在象园中间的台子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静眼神观察着四周。


    偶尔它会隆隆高亢地叫上几声,彼时,周围的大象们便会此起彼伏地回应。


    方桃猜测,这些大象彼此之间可以通过叫声交流,这头上了年纪的雌象应是它们的首领,它在象群中一呼百应,甚有权威。


    雌象的眼睛圆溜溜的,像珍珠一样,方桃暗暗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珍珠,其余的十多头大象,根据个头大小,方桃依次给它们起了名字,二珍珠,三珍珠


    认清了这些大象,每次去铲粪,方桃便会跟它们打个招呼,还会热情地帮它们清理水池,抱来它们爱吃的青草枝叶。


    又过两日,和大象们逐渐熟悉后,方桃特意起了个大早,天色熹微时便到了象园。


    她没去拿扫帚扫粪捡粪,而是神神秘秘从布包里摸出一个桃子,递到了大珍珠的长鼻子旁。


    这桃子是梅花留给她的,又大又红,闻起来便香甜不已。


    她没舍得吃,特地留给大珍珠的。


    象园里有专门负责喂养大象的,每日会运来许多象草枝叶,但若说甜美多汁的果子,却是吃不上的。


    大珍珠嗅到那桃子香甜的气味,转转眼珠子看了方桃一眼,便伸长鼻子卷到自己嘴巴里吃了起来。


    它喜欢吃,方桃开心不已。


    象园十分宽敞,面积足有几亩地那么大,单单走上一圈便累得脚酸,更别提要铲粪担粪。


    况且,这些珍珠们四处拉粪,没有定所,虽那粪便并不发臭,但天气热起来,味道也不好闻。


    若是再招来嗡嗡乱飞的蝇虫,脏了水池草叶,兴许会让珍珠们染上疾病。


    方桃今日来得早,特意在象园的东南角打扫出一块极干净的地方。


    她从象园里找出几个大小重量差不多的石头,移到四角做为标记。


    在她挥汗如雨地忙着这些时,几个珍珠嚼着枝叶摇着尾巴矗立一旁,似乎十分好奇她到底要做什么。


    方桃大功告成,便像跟大灰和大猛唠叨那样跟大珍珠说起话来。


    “这是给你们做的粪场,这里干净,以后你们解手都到这个粪场来,好不好?”


    方桃指了指她新打扫出来的“粪场”,边说边卖力地比划。


    不过,她声情并茂地游说一通后似乎并没效果,几个珍珠满脸茫然地嚼着草,而大珍珠看了她几眼后,甩了甩鼻子,面无表情地转首离开。


    好心被人无视,方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虽说这些珍珠们聪明有灵性,却未必能听得懂她说了什么。


    方桃坐在旁边苦思冥想了一阵,重又起身回住处拿了几个桃子回来。


    她把桃子丢在去粪场的路上,然后又拿了一个去喂大珍珠,待大珍珠将一个桃子吃完,方桃便用手指了指不远处。


    那甜甜的鲜桃躺在地上,颜色鲜艳瞩目,大珍珠当即甩了甩鼻子,低头循着桃迹去了粪场。


    它吃了好几个桃子,心情似乎大好,而后便满足地站在粪场里四处打量了许久,朝园子里的大象们高亢有力地叫了几声,好像是大声吩咐了什么。


    之后,方桃便惊喜地看到,那些吃完嫩枝树叶的珍珠们,接二连三,陆陆续续的,都去了她指定的粪场。


    这粪场对珍珠们有好处,也大大节省了方桃的苦力。


    她只需要维护好粪场,偶尔在象园中转一转铲走遗漏的粪便,不必一天到晚都忙于扫粪捡粪。


    甚至,连粪便也不需要再担到别处,只等运粪的太监将粪便装车运到外面即可。


    粪场一举两得,方桃轻松了许多。


    和这些温顺聪明的大象相处,比在清心殿开心自在,方桃真心喜欢这份差事。


    这日傍晚,当她轻哼着小曲儿愉快地回到婢女房的小院时,突见梅花等一众宫婢规规矩矩地低头跪在地上,而几个太监则恭敬地垂首立在两侧。


    方桃步子一顿。


    那个几个垂首侍立的太监眼熟,不是御苑的,却像是服侍狗皇帝的。


    见她进来,梅花悄悄抬起头,瞥了下两人所住的婢女房,冲她使了个眼色。


    方桃心头一惊。


    这些日子呆在象园,她日日忙碌不已,又充实又自在,险些忘了狗皇帝的存在。


    方桃脑中立刻升起不妙的念头。


    狗皇帝睚眦必报,他这番前来,一定是气不过又来秋后算账。


    方桃的脚步钉在原地,差一点想要掉头躲去象园。


    不过,躲着不是办法,狗皇帝要见她,迟早会把她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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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桃只得暗暗握紧拳头,硬着头皮慢慢向房内走去。


    房内,萧怀戬端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品着清茶。


    狭窄阴暗的婢女房,因他那身明晃晃的帝王黄袍所衬,竟莫名熠熠生辉起来。


    方桃咬唇看了他一眼,跪下磕头请安。


    “奴婢见过皇上。”


    萧怀戬冷冷睨了她一眼,继续慢慢喝着茶。


    磕完头,没听见狗皇帝让她起身,方桃便垂着脑袋,跪在原地没动。


    啪的一下,响起茶盏搁下的声音。


    方桃头皮一紧,不由死死咬住了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狗皇帝自然没开口,房内一片寂静,几乎落针可闻。


    在这难捱的沉默中,方桃低头盯着青石地面,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上首突然传来一声讥讽冷笑。


    “骂朕的时候,不是挺牙尖嘴利的么?这回怎么不吭声了?”


    狗皇帝来此,一定是想要找茬治罪,不管说什么,都免不了受罚,方桃索性闭口不言,按兵不动。


    萧怀戬冷眸幽幽盯了她片刻,突地皱眉嗅了嗅,嫌恶地说:“一身的臭味,你要熏死朕吗?”


    方桃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她在粪场呆久了,闻不出什么臭味来。


    不过,狗皇帝好洁净,鼻子像狗一样灵,她只好掸了掸衣袖,膝行后退几步。


    方桃离远了些,臭味也没那么浓了,萧怀戬嫌弃地收回视线,突觉脏腑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袭来。


    房内响起急促的咳嗽声。


    方桃迅速瞥了一眼。


    只见狗皇帝以拳抵唇连连闷咳,脸色煞白不已,似乎又犯了咳疾。


    但是,这又不关她什么事,她漠然低下头去。


    她这种细微的动作没逃脱过萧怀戬的眼睛。


    他等了片刻,方桃却一句关切的话都没问,帝王难以揣测的怒意莫名上涌,萧怀戬脸上现出无声冷笑。


    方桃在象园中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视,她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吃够了苦头,他等着她痛哭流涕,乖乖向他认错求情。


    可她一向愚笨,总是不会求饶,直到这个时候,依然是一副无知笨拙的模样。


    身为帝王,他不欲与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婢一般见识。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说:“方桃,朕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认错求饶,朕便允你回清心殿。”


    方桃低头跪着,没有作声。


    她宁愿在这里捡粪担粪,也不想回清心殿伺候他。


    再说,她何错之有?她只嫌自己那日骂得不够多。


    不过,她也惜命,狗皇帝装得这般大度,她也不会以卵击石死不认错,以免惹他发怒搭上自己的小命。


    方桃想了想,说:“奴婢是个村姑,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这挑粪捡粪的活最适合奴婢,奴婢还是留在这里吧。”


    萧怀戬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脸色霎时沉如冷冰,长指间的茶盏几乎被生生碾碎。


    方桃非但没有认错求饶,反而宁愿担粪都不想回清心殿,实在是不知好歹。


    她这样做,无非是因为苦头还没有吃够,她撑得了三日五日,十日呢?半个月呢?又或是一年呢?


    他有的是法子整治一个不听话的宫婢,届时她苦累难耐,自有跪地求饶的时候。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拂袖起身离开。


    经过方桃身前的时候,他拧眉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乌黑的发辫,嗓音凉薄幽冷地提醒。


    “方桃,朕给过你机会了,你非要自找苦吃,朕也无可奈何。”


    狗皇帝的皂靴一动不动地立在眼前,明黄色袍角随风冷冷拂动,他没有再开口,可帝王煊赫漠然的冷酷气势不容忽视。


    方桃暗暗攥紧手指,又悄然退后一点儿。


    她不想再回清新殿,也不想再伺候他,如果他非要把她困在宫中一辈子,那她宁愿在这里挑一辈子粪。


    可奇怪得是,狗皇帝已经歹话说尽,也危言恐吓了,不知为何,他还是站在那里,许久没有挪动脚步。


    方桃低垂着脑袋等了很久,久到她心弦紧绷,以为狗皇帝又要折磨人时,头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冷嗤。


    萧怀戬冷冷瞥了她一眼,拂袖走了出去。


    第040章 第40章


    冷月高挂, 夜风微凉,殿内没有聒噪的鸡叫声,惟有竹叶沙沙作响。


    清心殿内早已点燃灯烛, 光线亮如白昼,温暖而明亮。


    但萧怀戬却负手立在院中,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苍白脸色如覆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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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心情不悦, 自从御苑回来后, 便一直闭口未言, 甚至连晚膳都没用,冯公公忧心忡忡地立在殿外, 直到看见表小姐带着宫女向这边走来, 脸上忧色才稍减几分。


    “小姐, 皇上最近经常咳嗽, 今天傍晚去御苑见了方姑娘,回来后心情更加不好了,连晚膳都没吃, 您快去劝劝吧。”等谢研走近了,冯公公忙上前低声道。


    谢研看向大殿的庭院。


    表哥直挺挺立在院内的假山旁,像尊石雕似的一动不动,也不知在看什么。


    她细眉一挑,颇有把握地对冯公公摆了摆手, 道:“放心吧, 你别在这里候着了, 我去劝劝表哥。”


    谢研命宫女们在外等着, 自己提裙三两步走到假山旁。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 表哥负手垂眸盯着方桃搭的鸡窝,不知他在出神地想些什么,连她走过来都没发觉。


    那鸡窝又大又丑,早就该拆了,表哥对方桃实在太过纵容,才惯得她无法无天。


    谢研暗暗撇了撇嘴,道:“表哥,不过是个婢女,何必在意?要我说,就该把她关起来,每天取血制药,表哥的毒症不久就能痊愈,这样最是省心省力,表哥为何偏要大费周章?”


    方桃的血脉能压制毒症,此事惟有几个亲近之人知晓,萧怀戬缓缓转过身来,幽沉黑眸若有所思地盯了她片刻。


    表哥那眼神锐利而冰冷,是谢研从未见过的。


    直觉表哥像是生气了,谢研嘴巴撅起,不高兴地说:“表哥,难道我说错了?”


    “取血制药,万一毒症未解,她却失血而亡,岂不麻烦?她活着,至少能缓解我的毒症。此事我自有打算,无需多言,”萧怀戬沉默了会儿,见谢研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沉冷脸色和缓少许,“你来做什么?”


    自打上次和方桃因为鸡窝的事闹过一场,表哥便不允许她随意到清心殿来,可今日来是有要事求他的,谢研道:“表哥,听说三日后梨园球场有比赛,我也想去观赏。”


    萧怀戬拧眉,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三日后的马球比赛,是宁王萧佑召集的。


    宁王喜爱马球,他几日前才奉诏从冀州进京觐见,因要在京都逗留一段时日,闲来无事,便召集了一些世家子弟打马球消遣。


    这事他面圣当天便禀报过皇帝堂兄,萧怀戬已点头应允,只是没想到,谢研竟突发奇想要去看马球。


    宁王没来之前,京都年轻的世家儿郎也常在梨园举行赛事,以往表妹却从没有显露出半分看马球的兴趣,萧怀戬眉头深深拧起,道:“为何想去?”


    谢研上前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撒娇道:“表哥,我就是整日呆在宫里太闷,想去散散心嘛。”


    萧怀戬拧眉默然片刻。


    表妹到了该说亲的年纪,马球场有诸多世家儿郎,也可以借此挑选一番。


    他略一点头,淡声提醒道:“也好。不过,记得离宁王远些。”


    三日后是个好天气,朝阳初升,天光昳丽。


    方桃用完早饭后,时辰尚早,便没直接去象园,而是踏着一地细碎金光,脚步轻松地去了御苑的东北角。


    她到这里,是为了看一看住在驴房的大灰。


    大灰在驴房吃住尚可,只是在圈中关久了,不能放蹄撒欢,精神便有些恹恹的,这些日子,方桃没来得及给它割草,多亏了安公公私下照料它。


    安公公在马房喂马,方桃看完大灰,拍着它的驴耳朵说了会儿话,便去了隔壁的马房。


    御苑的马房,比象园还要大,养得都是各地以及边陲属国进贡的好马,方桃养驴久了,对马也略知一二。


    她隔着马房的院门往里瞧,这些马的脾性喜好她虽不懂,但从外形来看,那些高大俊美,皮毛光滑发亮,双目炯炯有神,四蹄奋扬有力的,必然是上等好马无疑。


    安公公运来草料,看见方桃遥遥在冲他招手。


    他笑了笑,拍了拍袍上的草沫,快步走了过去。


    方桃手里提溜着一小串糯米甜粽。


    快到端午了,御苑的婢女们侍奉贵人后得了甜粽的赏,梅花怕自己吃胖,只留了一个,剩下都给了方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一个也没舍得吃,都揣了来送给安公公。


    这甜粽闻着清甜,那粽叶也还是暗绿色的,就是不知好不好吃。


    方桃心里头是有些遗憾的,她会包粽煮粽,只是婢女房没有膳厨,每日所吃的饭食都是有专人送来,她不能亲手包粽子谢安公公了。


    “你尝尝,看看好不好吃。”待安公公走近了,方桃咧嘴欢快地笑了笑,把粽子递给他。


    那粽子被她宝贝似地包在怀里,接过来摸着还有些温热,安公公心里一暖,下意识多打量了方桃几眼。


    近几天日头大,方桃每日在象园看粪,白皙的肤色并没有晒黑,人却清瘦了些。


    少女脸颊上的莹润消退,那双明亮的大眼清澈有神,更显出她独有的精致明艳。


    “快吃呀。”看安公公一副发怔出神的模样,方桃催促道。


    安公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头慢慢剥开一个粽子。


    白白的糯米粽露出,他一下塞到嘴里嚼了几嚼,一边吃一边笑着说:“真好吃。”


    他觉得好吃,方桃高兴地笑出了声。


    马房的差事不好做,伺候这么多马匹,一天要用不少草料,刚才便瞧见安公公在运草料,方桃道:“这些马,是你一个人在喂,还是轮值?”


    “轮值,上午我喂草,到了下午就该旁人了,”安公公努力咽下嘴里的粽子,似乎想起什么,道,“不过,今日特殊,梨园马场有球赛,宁王殿下要用御苑里的千里马参赛,待会儿我要去送马。”


    马场球赛之类的,方桃并不感兴趣,她和安公公说了会儿话,眼看到了该去象园的时辰,正待她要离开时,安公公把手里的粽子揣在怀里,叫住她说:“方姑娘,今天晌午马房这里没人,若是你方便,还得烦请你帮我把那几筐草搁到马槽里。”


    安公公指了指马房的角落处。


    那里满满几大筐秸秆,看上去分量不轻,方桃估摸了下,自己应该能搬得动。


    晌午有用饭的歇息时间,象园距离这里大概不到两刻钟,她若是加快些脚步,应该能从象园赶到这里来。


    安公公帮了她许多,这点小忙她怎能不帮?方桃很快点了点头,笑眯眯道:“你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到了晌午,方桃匆匆用完饭,便直奔马房。


    安公公和该轮值的太监都不在,马房里静悄悄的,有些马被拉去了马球赛场,剩下的马儿安安静静卧在槽旁歇晌。


    那盛放秸秆的大筐很重,方桃吃力地拖过来,把里面的秸秆一一分发到马槽里。


    马房里的马,个个都比外面的寻常马匹高大,有匹马格外与众不同,它没有被拴住,而是低头站在一旁啃食马房地上冒出的零星嫩草。


    它身躯高大威武,四条腿强壮而匀称,一身白毛洁白如雪,看上去比绸缎还要光滑。


    察觉有人来送草食,它抬起敏锐发亮的眼睛向马槽看了一眼,便迈着优雅沉稳的步子走了过来。


    方桃一脸惊叹地看着眼前的骏马。


    它迈着长腿走过来的时候,日光照耀下,那身皮毛简直像会发光一样,方桃恨不得上前摸一摸它。


    大灰的皮毛也油光水亮,可却不及这匹马那般好看,这大约就是她听人提及过的千里马吧?


    千里马跑得快,吃得也多,方桃把筐里的秸秆一股脑地放进它的马槽。


    不过,就在她刚刚填满千里马的马槽时,不远处响起一串陌生的脚步声,有人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方桃下意识转头看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个身着靛青色窄袖劲服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肤色稍暗,长眉锐耸,高鼻薄唇,唇角似笑非笑地扬着,手里拎着一根大约三尺多长的鎏金偃月球杖。


    看见方桃,他脚步一顿,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上上下下打量起她来。


    他的眼神肆无忌惮,就像在打量一件物件似的看人,让人觉得十分不怀好意。


    方桃不适地拧了拧眉头,放下竹筐打算尽快离开这里。


    她刚要走,那男子突地慢悠悠笑了一声,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方桃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但看对方衣着打扮便知他绝非寻常百姓。


    御苑是常有观赏珍禽异兽的贵人,宫婢们需要端茶倒水侍奉,但她只负责在象园看粪担粪,并不需要伺候人,也无需回答贵人们的问话。


    方桃装作没有听见他的话。


    她低头掸了掸衣襟上的草沫,加快步子向外走去。


    经过那男子身侧的时候,她脚步未停,错身而过后的瞬间,只听当啷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男子手中的那柄鎏金球杖蓦然拄到地上,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男子侧过身来,垂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叫方桃?”


    不知他缘何知道自己的名字,方桃微微一怔。


    不过,身为一个宫婢,却在象园担粪,这事稀奇少见,兴许已被贵人们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不管对方是怎么知道她的,但那柄球杖毫不客气地矗在地上,已经昭示着来者不善。


    方桃不认识他,但也不敢轻易得罪贵人。


    她垂眸行礼,低头嗯了一声,“奴婢还有许多活没干,现在要回象园挑粪了,抱歉。”


    说完,她动作灵活地绕开球杖,迈开步子小跑起来。


    刚刚跑了几步,对方沉冷不悦的声音便自背后传来。


    “站住,别让本王说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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