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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婢》古代言情小说_月明珠

    第051章 第51章


    狗皇帝说不杀她, 方桃将信将疑。


    她咬唇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捕捉到他意味难辨的视线,又默默低下了头。


    他是帝王, 高高在上,能说一不二, 也能出尔反尔。


    她的小命捏在他手中, 不管她信与不信, 狗皇帝这样说了, 她都得做出相信的模样。


    犹豫良久, 方桃垂下鸦羽似的长睫,轻轻点了点头。


    萧怀戬垂眸看了她一会儿, 道:“你与宁王的婚事, 已不作数。朕要带你回宫, 回宫之后, 你还像以前那样,做朕的婢女。”


    方桃抿紧了唇,一声不吭。


    她本就是与宁王假意成亲, 婚事自然不算数的,不过狗皇帝总是言行不一,既然不杀她,还带她回宫做宫婢什么?若是真得要留她一命,不如直接放她自由。


    她这样想, 却什么都不敢说出口, 狗皇帝难得态度温和, 若是惹他发怒, 后果难以预计。


    许久后,她闷闷点了点头。


    见方桃乖顺应下, 萧怀戬无声轻舒口气。


    他撩袍坐在榻沿上,对她温声道:“过来,该换药了。”


    狗皇帝的声音很温和,脸色也不那么沉冷,方桃看了他一眼,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她本想一直缩在床角,那里身后有墙,左右两面有床帐,莫名给她带来一种安全的感觉,可狗皇帝坐在不远处,双眼紧紧盯着她,她不得不听话地挪过去。


    左小腿受了箭伤,甫一挪动,伤口就刺骨似的发疼。


    方桃痛的两眼一黑,差点一头栽到床上。


    萧怀戬眼疾手快。


    他屈膝跪在榻沿上,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双臂。


    隔着薄薄的衣料,狗皇帝劲挺修长的大手冰冷而坚硬,几乎没有一丝温度,方桃莫名打了个寒噤,下意识抬头去看他的脸。


    狗皇帝的脸色很苍白,看着像大病一场的虚弱模样,想是定神丹药效有限,他的毒症又发作过。


    想到他的余毒之症只有用她的血能解,方桃不禁又打了个冷战。


    狗皇帝口口声声说不会杀她,可他的病好不了,怎么会舍得放着她这个有用的药引子不用?


    方桃小心而警惕地注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缓慢地挪到床边,直到萧怀戬拧眉收回双手,她一颗提起的心才稍稍放下。


    然而下一刻,方桃的心又突地高高吊起。


    待她刚刚坐稳,狗皇帝突然探身过来,毫不见外地撩起了她的裤管。


    微凉的气息拂过,在他犀利冰冷的视线下,方桃莫名打了个哆嗦。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笔直纤细的小腿裸露在外,本来白皙无暇的肌肤一片青紫,那靠近膝盖的小腿肚处缠着数层白色的细布,上面隐约可见鲜红的斑斑血迹。


    “你中箭昏迷,起了烧热,已让大夫给你上过药,”萧怀戬盯了一会儿着她腿上的细布,伸出长指去解上面的布结,“每过四个时辰,要换一次药。”


    方桃咬紧唇,恼恨地瞪了他一眼,怕被他发现,又赶紧垂下眼睫。


    她中箭受伤,还不是拜他所赐,可他温声细语说着,态度平静而淡定,就像那一箭是由别人射中,根本与他无关似的,没有丝毫愧疚之意。


    给她换药,狗皇帝又在惺惺作态,方桃不想让他碰到自己,她不情不愿地动了一下腿,立刻被死死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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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怀戬警告似地冷冷瞥了她一眼。


    方桃抿紧了唇,只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萧怀戬将桌旁的一只药瓶取了过来。


    方桃的伤口流了很多血,细布几乎和伤口粘在了一起,他一层一层慢慢揭开细布,听到她痛得龇牙咧嘴嘶嘶吸气的声音。


    待最后一层细布揭去,那刺目的血洞露出时,他敛眸凝视一眼,视线像被烫到似得迅即移开。


    他很快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又重新拿来细布,将伤口包扎上。


    他做这些的时候,方桃忍住疼痛没有叫喊出声,那药粉撒在伤口上火辣辣的刺痛,她抓紧了身旁的枕头,白皙的手指紧绷如弓弦。


    萧怀戬将细布缠好,依原样打了个布结。


    做完这些,他重又坐在榻沿上,看着方桃道:“回宫之后,你好好休养。太医说了,待养上一个月,你的腿便可以行走自如了。”


    方桃拖着伤腿重又缩回床角坐着。


    狗皇帝为她上了药,还要她回去休养,看来似乎真得不打算杀她。


    方桃犹豫一会儿,抬眸看着他,小心地问:“皇上既然不打算杀我,那你的病该怎么办?”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若是狗皇帝病情不愈,她就一日不会真正放下心来。


    萧怀戬收回药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了她许久,面无表情地道:“此事还有解决的办法,等你身子养好一些再说。”


    狗皇帝的病到底怎么才能治愈,方桃暗暗纳罕,但他没有说清楚,她也不敢多问。


    在冀州待了两日,方桃的烧热退下后,便乘龙船南下,踏上了回宫的路。


    腿伤未愈,回去的途中,方桃没法下床,只能呆在舱室里养伤。


    龙船上的舱室可不同于她北上时搭乘的商船,这室内简直像个宫殿,铺着金丝楠木地板,挂着绣金锦缎,燃着温和芬芳的龙涎香。


    就连舱室内的床帐,都是依照狗皇帝的喜好挂的,沉甸甸的暗金墨色,奢贵威严。


    可住在这舱室里,一整日躺在那张奢阔的龙榻上,方桃只觉得浑身难受。


    白天虽是难忍,好歹这舱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虽是无聊憋闷些,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到了晚上,狗皇帝在议事厅处理完政事,便要到这里就寝。


    他睡觉时,并非像以前那样吩咐她在地铺或窄榻上睡,而是让她继续躺在他的龙榻上。


    然后,他宽衣解带,只穿着一身单薄里衣,也要躺在龙榻睡觉。


    他一躺下,挨她的距离便极近,近到两床锦被彼此相依,触手可及。


    狗皇帝虽是皇帝,可他首先是个年轻男人,同他同睡一榻,方桃怎么都觉得别扭。


    一旦觉得别扭,她便浑身都不自在,可她那条伤腿又不能轻易动弹,只能逼自己忍着。


    方桃忍了两晚,到了第三晚时,眼看萧怀戬沐浴后,穿着一身白色中衣,神色如常地上榻睡觉时,她便再也忍不住了。


    “皇上,奴婢草芥之身,怎能睡在龙榻上?奴婢还是睡在地上吧。”方桃咬牙坐起来,一手扶着榻沿,便想挣扎着下榻。


    她的伤腿一动,额上便冒出一层细汗,萧怀戬神色不悦地盯着她,冷声道:“地板太凉,对伤口不好,若非如此,朕怎会允你躺在榻上?”


    顶着他沉甸冷冽的视线,方桃只好顺从地挪回床榻里侧躺下。


    她直挺挺躺在被窝里,把自己从脚到头捂得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不肯露出一点。


    就在她刚掖好被角时,突地听到一声幽幽冷笑:“你是朕的婢女,尽快养好伤,回宫之后还要侍奉朕,捂得这么严实,是想伤口溃烂流脓,废掉一条腿吗?”


    若是腿断了,以后就连驴都没法骑了,方桃赶忙把被子拉开,露出脑袋,左腿也稍稍抬高一些,白皙笔直的小腿和秀气的赤足都伸到被子外面。


    萧怀戬看了一眼她伤口处的细布,淡淡地问:“换药了吗?”


    白日里有宫婢在舱室服侍,一早一晚换两次药,晚间睡前刚换了新药,那细布也是新的,伤口处已结痂,不再渗出血迹,方桃点点头:“回皇上,换过了。”


    萧怀戬道:“吃药了吗?”


    那药黑乎乎的太苦口,方桃悄悄倒掉了,她心虚地盯着帐子顶,轻轻咳了一声。


    “喝了。”


    “都喝完了。”生怕狗皇帝怀疑,她很快又重重补充一句。


    话音落下,床畔立刻传来一声冷嗤。


    萧怀戬冷声质问:“喝了还是没喝?”


    狗皇帝不容欺骗,被他发现又少不了一顿惩戒,方桃咬了咬唇,老老实实道:“没喝,倒了。”


    很快,药灶里剩余的汤药热好后端了过来。


    在帝王沉冷的盯视下,方桃晃了几晃碗里那黑褐色的汤药,硬着头皮喝了一口。


    这汤药也不知是什么熬的,如此苦口,方桃苦着脸,秀眉拧成了一团。


    “皇上,奴婢腿上的伤口换过药了,就不必再喝药了吧?”


    萧怀戬冷冷瞥了她一眼。


    “你若喝不下,朕就吩咐人一勺一勺喂你。”


    一勺一勺喝,还不得苦到舌根发麻,方桃端碗的手抖了抖,索性闭上眼睛,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她喝完药,嘴里便被塞了一块蜜饯。


    萧怀戬擦着长指上沾的蜜饯糖霜,指尖犹有留一抹温软的触感。


    他下意识摩挲着指腹,冷冰冰告诫方桃:“若让朕再发现你不肯喝药,就罚抄一本字帖。”


    方桃闷闷不乐地点头:“奴婢记住了。”


    狗皇帝还是如此严苛,以前被关在清心殿时,每日都要识字写字,逃出皇宫后,不必每日再抄书写字,总算轻松了不少,一想到惩罚是抄一本字帖,她宁愿去象园担粪。


    喝完药,已到了入睡的时辰。


    为了尽快赶回京都,即便在,龙船也没有停航。


    四周很安静,船只在不疾不徐平稳地行驶,没有半分颠簸之感,只有哗啦的水流声,隔着舷窗偶尔传来。


    萧怀戬熄了烛火,只留一盏悠亮的夜灯。


    他屈膝上榻,衣襟半敞,在方桃身边躺了下来。


    他刚一躺下,方桃便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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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皇帝沐浴后不知用了什么熏香,味道很是奇异。


    不同于舱室内的涎香那般温和微甘,而有些像雨后盛开的桃花。


    清幽绵长的香味丝丝缕缕地弥漫在身侧,几乎无孔不入地钻入肺腑。


    方桃悄然往旁边挪了挪,想与他拉开些距离。


    可她刚一动作,手腕却被萧怀戬突地钳住。


    帐内一片幽暗,方桃紧张害怕地睁大眼睛,听到他幽冷的嗓音自耳畔传来。


    “方桃,为朕侍寝吧。”


    第052章 第52章


    要方桃侍寝, 无关半分情欲。


    李太医曾说过,彻除余毒之症,除了以她的鲜血制药, 尽鱼水之欢,亦可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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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 萧怀戬握住那一截柔韧的细腕, 锋利饱满的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方桃不够听话, 屡屡逃出皇宫, 若是她能一直乖乖呆在他身旁, 也可以压制一些毒症,可他已不能全然相信她。


    他答应不会抽干她的血, 提出要她侍寝, 是万般无奈之下的决定。


    晦暗的床帐内, 狗皇帝就躺在身侧, 手腕被他捏得发疼,方桃暗暗骂了他几句。


    虽然她是他的宫婢,可他也不能这样不管她死活地使唤, 龙船上服侍的宫人不少,他大可以让旁人服侍他更衣递茶,她总不能瘸着一条腿伺候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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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桃暗自腹诽完,迅速从他的桎梏中抽出手腕。


    掌中蓦然一空,萧怀戬下意识摩挲了下长指。


    他已等了片刻, 方桃却没有任何回音, 不知她在想什么。


    自然, 他的话, 她只能乖乖照做,没有她不同意的份儿。


    可他还是希望她能心甘情愿地点头应下。


    就在他耐心将要告罄时, 方桃突然撑起半个身子低头瞧着他,声音闷闷道:“奴婢腿还没好,怎么给皇上侍寝?”


    伤势未好,不能侍寝。


    也就是,待伤势好些后,她便乐意侍奉了。


    帐内幽暗,方桃的双眸清澈明亮,视线灼灼。


    萧怀戬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开口,嗓音有些暗哑。


    “好,朕暂且依你,等腿脚无碍时,再侍寝。”


    狗皇帝还算良知未泯,方桃怏怏不乐地点点脑袋,慢慢缩进被窝里躺着。


    房内寂然无声,惟有夜烛偶尔噼啪作响。


    方桃白天睡多了,晚间没什么睡意,想要翻来覆去消磨时间,伤腿又不能轻易动弹,尊卑有别,跟狗皇帝聊天更是不可能的,她只好无聊地揪着被角,瞪大眼睛盯着帐子顶胡思乱想。


    她没有作声,也不肯睡觉,不知是否因为侍寝的事心生纠结,萧怀戬沉默许久,突然道:“你侍寝后,朕答应你,你想要什么,朕都会给你的。”


    方桃猛地一愣,纳罕地转头看向身侧。


    世上竟有这么好的事?


    简简单单为狗皇帝穿衣脱衣,铺床叠被,狗皇帝便可以答应她的要求,那她不就可以出宫了?


    方桃心头一喜。


    如果她真得能出宫,那她就不恨狗皇帝了,也可以不计较他那狠厉的一箭了。


    她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盯着萧怀戬的脸看了会儿。


    悠亮烛光渗进帐内,幽暗光线下,他冷白的脸庞紧绷,唇角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看上去是严肃认真的。


    方桃犹豫许久,不太敢相信地问:“皇上说的是真的?那,奴婢可以出宫回家吗?”


    萧怀戬脸色一沉。


    方桃侍寝一段时日,余毒之症便可彻底治愈,现在之所以留她在身边,无非是因为她有这个用处,届时病愈,他自然不会再留她一个笨手笨脚的乡野村姑在宫里。


    萧怀戬不悦地冷笑一声,正色道:“君无戏言。”


    饶是他出言保证,方桃还是满脸狐疑,她抿了抿唇,道:“那奴婢出宫了,皇上的病怎么办?”


    萧怀戬冷着脸,淡淡道:“你侍寝一段时日,朕的病会好的。”


    方桃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


    为何她侍寝后他的病就能好?


    以往她每天都在清心殿侍寝,也没见他病愈。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萧怀戬欲言又止,神色莫名古怪莫测起来。


    他的余毒之症,到底为何方桃能解,他亦不清楚。


    此前太医分析过此种病因,原因大约有几种可能。


    其一是方桃亦中过剧毒,以毒攻毒,恰好能解他的余毒之症,但她身子强健,全然没有任何中过剧毒的迹象,所以此种说法不成立。


    其二是方桃常年以药为食,她的血也具有药性,能治百病,但她虽是在山野乡村长大,吃得也是五谷杂粮,这种说法更是无稽之谈。


    有太医对道法略知一二,听说过曾有某种诡秘道术,若有人甘愿以寿数为祭,承来世数年锥心刺骨之痛,惟有念念不忘之人的血脉温情能解此症,便可求得与对方纠缠厮守。


    此种说法玄之又玄,萧怀戬嗤之以鼻,他从不信佛问道,更不会相信这种胡言乱语。


    原因不可考据,他也无需纠结,只要方桃能治好他的病,其他的,没有必要再去查清。


    龙船顺流而下,不出几日便到了京都。


    回到皇宫后,方桃依旧呆在清心殿做宫婢。


    过了些日子,她腿上的伤已好了大半,可以下床走动。


    不过,腿脚依然不便,服侍帝王穿衣用饭还是不能的。


    好在狗皇帝也没有催她侍寝,他白日依旧去忙政务,因为要养腿伤,狗皇帝这回还格外善心大发,连字都没有逼她去练。


    方桃得了闲暇,便时常拄着拐杖在清心殿里走动散心。


    清心殿还是旧时模样,假山旁那个又大又气派的鸡窝还没有拆,方桃拄着拐着挪到鸡窝面前,弯腰拍了拍垒鸡窝的青砖。


    这些砖石是修缮坤德殿时余下的,又平整又结实,这些日子风吹日晒,鸡窝没有半点变样,只是那鸡窝里空荡荡的,实在可惜。


    方桃摸了摸鸡窝,难过地叹了口气。


    她悄悄从皇宫逃走时,把大猛留给了梅花养着,不过,御苑距离这里太远,她现在腿脚不便,不知大猛如今情形如何,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去亲自看它一眼。


    就在方桃满腹心酸地出神时,殿外突然响起高亢的喔喔声。


    宫人拎着大猛的翅膀走了过来。


    到了清心殿院内,宫人便撒开了手。


    大猛仰着脑袋用力拍了拍双翅,喔喔叫着冲到方桃的脚下,像尚还是鸡崽时那样,用脑袋使劲蹭她的裤脚。


    “它怎么到这里来了?”方桃又惊又喜,开心地笑着摸了几把大猛的翅膀。


    宫人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先前这只鸡本在御苑的,可皇上突然吩咐人接来了清心殿养着。


    起先几日还好好的,皇上甚至还会亲手喂它吃的,可后来有一天,不知为何皇上勃然大怒,要亲手将这只鸡宰了炖汤,宫人听从吩咐拿了宰刀过来时,皇上又改变了注意,让人把鸡带走,不许再养在清心殿。


    不知该怎么详述这段曲折的经历,宫人言简意赅地答道:“皇上今早离开时吩咐的,把鸡接过来陪姑娘玩。”


    狗皇帝竟然真得有几分良心,是方桃没想到的。


    她没再追问细节,兴致冲冲地拄着拐杖回殿拿了米粮过来,撒在鸡窝前喂大猛吃。


    她低头喂着鸡,大红不知何时悄然落在了假山上,睁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歪头好奇地看着五彩斑斓的大猛。


    方桃喂完大猛,抬头时看见了这只灰羽的鹰隼。


    原先她还对大红有些好感的,可它是狗皇帝的爱宠爪牙,方桃便对它视而不见,不再搭理它了。


    下午时,方桃喝过药,便歪在窄榻上睡起了午觉。


    清心殿清静无扰,想到以后还有出宫的盼头,方桃近几日心情舒畅,便多睡了一会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清心殿新来了两个宫婢服侍,见她睡了两个时辰还没有醒来,便走上前推醒她起来换药。


    那药是御医开的,药效很好,方桃醒来后,先拄着拐杖沐浴一番,又自己去换药。


    她左腿上的箭伤已在愈合,沾水无碍,只是尚不能用力,换过最后一次金创药后,等筋肉自行痊愈便可。


    方桃换完药,便和宫婢一起用了些晚饭。


    到了夜色沉沉之时,萧怀戬还没回来。


    那和龙榻相距数尺之远的靠窗窄榻,是方桃离宫前住的地方,自打回来后,她还是睡在窄榻上。


    午觉睡多了,这会没有困意,不知狗皇帝什么时候回来,方桃靠在大殿窗前的窄榻上,就着烛火翻看他随手搁在旁边的一本带图画的舆记。


    那舆记里画着舆图,可以看到当朝疆域边境和各处州县,其他的地方方桃知道得有限,但她的家乡清水镇桃花村她最清楚不过。


    不过,她找了半天,那舆图上却只有乐安县,根本不见桃花村,想是村子太小,没画在那图上。


    方桃出神地想了一会儿,自发了大水,桃花村已空无一人了,也不知现在村子还能不能住人,那些荒地和桃花坡还能不能种。


    方桃看累了,便把舆图丢在一旁,靠在床头胡乱琢磨起来。


    她如今腿脚虽不利索,但可以做些服侍狗皇帝穿衣的活。


    他亲口说过,侍寝一段时日后她便可以出宫,既然如此,晚侍寝不如早侍寝,早日完成便可以早日离宫。


    方桃盘算清楚,待狗皇帝回来后,便打算立刻向他提一提侍寝的事。


    她腿脚不好,干活会打些折扣,做两天工抵做一天也是可以的。


    殿门突然吱呀一声。


    萧怀戬踏过门槛,大步走了进来。


    初秋微凉,他拂袖而来,带来一阵如水的冷意。


    方桃裹了裹身上的衣衫,赶忙起身拄拐向他行礼。


    “皇上回来了,奴婢见过皇上。”


    她最近乖顺懂事,规矩礼仪也不见出错,萧怀戬凤眸微敛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便去衣架前脱下外袍。


    狗皇帝没让宫婢服侍,那龙袍繁复,光解开衣襟便要花费不少时间。


    方桃有心要侍寝,便拄着拐走过去,道:“皇上,奴婢为您宽衣吧。”


    她说完,只见狗皇帝莫名怔了一下,而后他意味不明地垂眸看着她,温声道:“伤势如何了?”


    方桃下意识揉了揉腿,伤口不怎么疼了,只是走路时还得拄着拐杖。


    “回皇上,已经好多了,奴婢明日为您侍寝吧。”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萧怀戬幽深视线落在她清澈的双眸上,顿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今晚就开始吧。”


    狗皇帝竟然如此轻易同意,连讨价还价都不用提,方桃心内不由一喜,想到出宫的日子在向自己招手,她便更加尽职尽责地做起活来。


    她扔下拐杖,忍着左腿站直时的疼痛,伸手去解龙袍上的玉带。


    她笨手笨脚,解开玉带费了不少劲儿。


    不过,离狗皇帝近了,方桃隐约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清淡的酒味。


    她记得,狗皇帝一向是不饮酒的。


    见方桃无意凑近他身畔偷偷嗅了嗅,萧怀戬目光幽幽地盯着她的发顶,解释道:“今日宫宴,朕多喝了几杯,没醉。”


    饮酒太多,肠胃怕是不舒服的,方桃把玉带挂在一旁的架子上,道:“那奴婢去给皇上煮碗醒酒汤把。”


    她说完,便要拄着拐去外面熬汤。


    萧怀戬突地抬手,重重按住了她纤瘦的肩。


    “不必了,朕先去沐浴一番,你准备侍寝吧。”


    第053章 第53章


    内殿烛火悠悠, 涎香芬芳。


    微风悄然从窗隙中拂入,龙榻上半拢的墨帐时而荡起波纹。


    方桃屈膝跪在榻沿,仔仔细细抻平软褥四角, 小心翼翼展开铺好明黄色罗岑,待把一对软枕也端端正正摆好后, 便扶着床柱下榻, 拨亮了床头两边微暗的宫灯。


    狗皇帝临睡前有靠在床头看书的习惯, 待他落帐就寝时, 她再吹熄了灯便是了。


    以往做这些的时候, 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现在她腿脚不便, 比以往多费了些功夫, 不过, 狗皇帝沐浴要两刻钟, 不会耽误他入睡。


    就在方桃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铺床展被的效果,自觉大功告成时,内殿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萧怀戬已大步走了进来。


    狗皇帝今日沐浴极快,方桃有些意外。


    她下意识转头看去。


    萧怀戬身着白色寝衣,墨发微湿凌乱地垂在身侧,一张冷白的脸似乎紧绷着。


    他那寝衣的衣襟没有系好,行走间肌理分明的胸膛若隐若现。


    方桃知礼地移开眼, 对他恭敬地屈了屈膝, 道:“皇上, 奴婢已铺好床了。”


    萧怀戬垂眸看了她一眼, 长指虚按着腰带,淡淡低嗯一声。


    方桃行完礼, 也干完了自己的份内之事,可她却有些奇怪,狗皇帝站在原地未动,他既没有上榻,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凤眸微敛,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方桃满头雾水,却又不明白他还有什么吩咐。


    她等了片刻,不见萧怀戬开口,便又屈了屈膝,拄着拐杖回到自己的窄榻旁睡觉。


    方桃没有主动侍寝,反而忽然走开,萧怀戬不由微微一愣,长眉拧了起来。


    方桃睡的窄榻旁有屏风遮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把拐杖往旁边一放,扶着榻沿慢慢坐下,弯腰脱下绣鞋和罗袜,坐直身子时,把套在外面的一件桃色长衫脱了下来。


    脱掉长衫,她还穿着杏色的薄衫和撒花绸裤,贴身穿得这些衣裳和柔软的寝衣差不多,但还是得体端庄的,她睡觉时穿着,方便起夜吹灯,端茶倒水。


    方桃脱完外边的衣裳,便神色如常地爬到了榻上。


    入夜有些寒凉,她静悄悄地靠在了窄榻床头,拉过锦被盖住了腿脚,没发出一点不合规矩的声响。


    狗皇帝以往要看大约两刻钟书,身为服侍的宫婢,这个时候还不能睡。


    方桃从枕头下摸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空白小册子。


    那册子是她特意准备的,可以用来记录在清心殿当差的日子。


    她从荷包里摸出一支磨凸了的眉笔,一笔一划认真记下她做宫婢侍奉的第一天。


    刚写了两笔,屏风后突然响起萧怀戬幽冷微凉的嗓音。


    “你的床太窄,到朕的榻上来。”


    这吩咐有些莫名其妙,方桃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快照做了。


    龙榻旁,狗皇帝负手站在那里,他的脸庞隐没在光线中,看不清神情,方桃一瘸一拐拄着拐走到他身旁,微微蹙起秀眉仰首看着他。


    “皇上还要奴婢做什么?”


    床头两侧的宫灯很亮。


    悠亮光线下,方桃的眸底闪烁着细碎清澈的亮光,她巴掌大的脸白净无暇,红润的唇自然微微上翘,看上去很柔软。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喉结悄然滚了滚。


    “方桃,上榻为朕侍寝吧。”他吩咐道。


    方桃茫然不知所措地愣住,“可是,奴婢已经铺好床了啊。”


    微凉的风透过窗隙,萧怀戬垂眸打量着她有些迷茫的神情。


    “侍寝,你不知?还要朕教你吗?”他面露不悦,冷冷地说。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方桃的瞳孔剧烈地颤了颤。


    从狗皇帝的神色语气来看,他所说的侍寝,与她理解的侍寝,绝对不是同一个意思。


    以往在怡园时,是有嬷嬷教导过她规矩礼仪,但侍寝的事并非奴婢的本分,嬷嬷从没提过。


    她没成过亲,除了二郎,从没和别的男人亲近过,她不太懂男女之事,但凭她的直觉,狗皇帝所说的侍寝,大约不是什么好事。


    “侍寝,就是行房,”看她在发怔,萧怀戬烦躁地拧了拧眉头,这种事情他应该提前让人教导她,而不是要亲自给她解释,他沉闷地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她能听明白的粗话直说,“男女脱.光衣裳,赤.裸相见,阴阳交合。”


    方桃看着他,脸上血色霎时褪尽,惨白如纸。


    她的唇哆嗦几下,险些破口大骂起来。


    狗娘养的萧怀戬,为了给他自己治病,他竟然还想毁她清白!


    方桃狠狠瞪了他一眼,拎起拐杖便往外逃。


    还没等她一瘸一拐地跑出大殿,萧怀戬上前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拎了回来。


    床帐遽然挥开,方桃被重重扔在了榻上。


    “为何要跑?”萧怀戬屈膝跪在榻沿上,视线沉冷锐利地盯着她,挡住了她跳榻逃走的可能。


    方桃不服气得从榻上一骨碌爬起来。


    她一下缩到了床榻的角落处,警惕地瞪大眼睛,与帝王面对面对峙着。


    “奴婢不想侍寝!”她咬着唇,愤懑得大声说。


    眸底郁色翻涌起伏,萧怀戬不悦地闭了闭眸子,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方桃,你要言而无信吗?”他冷声道,“侍寝的事,是你一早便答应朕的。”


    方桃的背紧贴着墙。


    那墙壁冰冷而坚硬,就像冬天的寒冰,冷意浸透心底,冷得她想哭。


    无声僵持一会儿,方桃低下头,眼泪不争气得在眼眶里团团打转儿。


    她又不知道侍寝就是行房。


    行房的事,不应该和自己喜欢的人做吗?


    她不想和高高在上狠厉薄情的狗皇帝赤裸相见。


    这种事光是想一想,她便觉得难受不堪极了。


    她半点也勉强不了自己。


    方桃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啪嗒啪嗒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她无声哭泣的委屈模样,让萧怀戬更加烦躁。


    他唇角僵直地抿成一条直线,胸膛沉闷剧烈地起伏起来。


    他大可以威逼利诱,让方桃乖乖就范,可他还是不想她心不甘情不愿地侍寝。


    “方桃,你这是在救人性命,”他放缓了声音,温声细语地哄着,“你心地善良,对一只鸡,一头驴都那么好,朕的性命岌岌可危,你怎忍心见死不救?”


    也不知有没有听进他的话,方桃没有作声,还是缩在墙角低低啜泣着。


    过了一会儿,察觉到她激动的情绪平静了许多,萧怀戬缓缓靠近她身旁,温柔地抬起她的脸,让她与他对视。


    方桃的眼尾泛红,长睫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萧怀戬垂眸看了她一会儿,拿来帕子,动作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方桃,是朕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萧怀戬低声说着,他的声音温润而清朗,具有十足的抚慰人心的效果。


    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装出二郎的样子,让方桃对他再生温情。


    “方桃,朕并非是想要你的清白,出此下策,朕也是迫不得已。朕答应你,你治好朕的病,以后想做什么,朕都依你。”他温声保证道。


    方桃抿紧了唇,没有作声。


    萧怀戬俯身,在她耳畔温声道:“这段时日,你就把朕当做谢二郎,在玉皇观时,二郎是怎么对你的,朕以后还怎么对你,好不好?”


    似是听进了他的话,方桃抬头看着他,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萧怀戬把这当做她无声的同意。


    他俯身扣住方桃细韧的腰,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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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桃,现在二郎生了重病,只有你能救治,你会毫不在意,坐视不理吗?”


    方桃咬紧了唇,轻轻摇了摇头。


    萧怀戬缓缓勾起唇角。


    “方桃,为朕侍寝吧。”他低声道。


    方桃没有开口,他试探着把她揽在了怀里。


    她的身子在细微地发抖,但没再有反抗推拒的动作,萧怀戬的大手覆在她的腰间,长臂缓缓收紧,用力抱实了她。


    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满足,从心底悄然弥漫开来。


    静静抱了她一会儿,再开口,萧怀戬的嗓音有些暗哑:“方桃,你与朕已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是朕帮了你,这次该你帮朕了。”


    什么第一次,方桃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只是还没她等开口,绵密冗长的细吻已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床帐突然落下,连光线的窥探都隔绝在外。


    结束时大概已过了两个时辰。


    方桃累的迷迷糊糊,连身子都没力气去擦洗,被抱起来放回窄榻后,她便动也不动地趴在枕头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到了天色大亮时分。


    寝殿内的龙榻早已是空的,萧怀戬如常起身去处理朝政,房里只有她一个人,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音。


    方桃吃力地坐起身来。


    突然袭来的酸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听到殿内有窸窣的响动,宫婢及时进来服侍。


    寝殿内旖旎的气息尚在萦绕,龙榻上犹有侍寝之后的痕迹,宫婢低头垂目,恪守清心殿的规矩,只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不会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偏殿的浴房里已备好热水,宫婢知会方桃一声,便退了出去。


    方桃双腿有些发软。


    她歇了许久,才缓过劲来,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去浴房沐浴。


    脱了衣裳,才发现腰上青一块红一块的,方桃咬唇闭紧了眸子,刻意不去回想昨晚侍寝的事。


    沐浴完,她换上干净的衣衫,拄着拐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


    金秋时节,清心殿廊檐旁摆满了盆栽,菊花紫兰花团锦簇,桂花浓郁芬芳的香气随风拂来,方桃站累了,便把拐杖放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坐在石阶上,不知在想什么。


    殿外突地响起一阵陌生的脚步声。


    没多久,一个面生的长脸女官带着宫婢走了进来。


    宫婢手里拎着食盒,到了方桃跟前时,便把食盒里的汤药端了出来。


    长脸女官看了眼汤药,略一点头示意,宫婢便将药塞到了方桃手里。


    “避子汤,行房之后服用不会怀上子嗣,皇上吩咐过,要方姑娘都喝下。”看到方桃有些讶异,女官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原来这汤药还有这样好的用处。


    方桃一声没吭,忙端起碗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汤药苦口得厉害,她喝得干干净净,连药渣都不剩。


    忍住肠胃恶心不适的感觉,方桃拿帕子擦净唇畔的药汁,勉强挤出个笑容。


    “多谢,麻烦你们了。”


    长脸女官没说什么,宫婢收了空碗,两人很快便离开了清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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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一离开,方桃支撑不住,躬身趴在台阶上难受得干呕起来。


    她死死捂紧了嘴,才没有吐出来。


    干呕了一阵,总算缓过了不适,煞白如纸的脸色,也慢慢恢复如常。


    喝了避子汤会难受,是因为她今日起得晚,没有用早饭,方桃记住这一点,以后再喝避子汤之前,都会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如此一来,虽然那汤药依然苦口难咽,却总算没有了想要干呕的感觉。


    不过,她喝了避子汤便没什么胃口,午饭晚饭都吃不下几口,过了几日,脸颊明显得消瘦了一圈。


    她虽是身子不太好,神情也恹恹的,但侍寝的效果,在萧怀戬身上却显而易见。


    他偶尔的咳声消失不见,苍白的脸色已恢复如常,身体比以往康健许多,榻间的力度时长也愈发强劲。


    方桃每晚侍寝,白日间也不能踏出清心殿一步。


    起初几天,她身子酸软走路不便,便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发呆。


    几日后,腰酸腿软的症状好了不少,她便拄着拐杖慢慢在院子里走上几圈。


    那拐杖是回到皇宫时,因她腿上有伤走路不便,萧怀戬赐给她的。


    随着腿上的箭伤逐渐愈合,方桃不用再拄着拐杖走路了。


    只是,虽不用拐杖,她的左腿还不敢用力,走路时一脚深一脚浅,从背后看去,姿势怪异而难看,像个天生的跛脚。


    方桃不能走太远,否则便觉得吃力。


    每每走了一会儿,她便会坐在台阶上歇一歇,看着西斜的日头,掰着手指头算着离宫的日子,再莫名发一会儿呆。


    这日,萧怀戬早早处理完政事,回殿时,还不到暮色四合之时。


    初秋的傍晚有些凉意,方桃穿着桃色的裙衫,乌黑的头发编成发辫垂在肩头,她乖乖坐在台阶上,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头,目光怔怔地看着炫丽的日落余晖,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他走到近前,她才恍然回过神来,赶忙起身给他行礼。


    她身畔的拐杖不见踪影,萧怀戬打量她几眼,道:“伤好了吗?”


    方桃点了点头,轻声道:“回皇上,奴婢已经好多了,不用拄拐了。”


    她不必再拄拐,腿脚方便一些,侍寝时也会更尽心,萧怀戬垂眸看了她一会儿,温声道:“传膳吧。”


    话音落下,已有宫人按照吩咐去御厨传膳。


    近日弹劾崔家仗势敛财结党谋私的折子繁多,萧怀戬忙于处理政务,已许久不在清心殿用膳。


    待晚膳摆上,方桃摆筷布菜后坐下用饭时,他才发现,她只勉强用了半碗荷叶粥,连她爱吃的桃花糕和鳜鱼都没动一下,便放下筷子,规矩懂事地侍立在一旁。


    若是以往,她每回都是大口吃饭,大碗喝汤,那一盘子鳜鱼,她会吃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也不剩。


    萧怀戬拧眉搁下调羹,看着她道:“怎么只吃这么点?”


    方桃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摇摇头说:“奴婢不饿。”


    用过饭后,天色还未黑透,这个时辰,通常是萧怀戬去沐浴的时候。


    方桃沉默着点亮寝宫的灯,照常去铺床展被。


    秋夜微凉,龙榻上的被子薄薄一层,需要换稍微厚一点的。


    方桃跛脚走到隔间的沉香柜旁,抱了一床锦被出来。


    她弯腰屈膝跪在榻沿上放被子时,萧怀戬却没有如常去浴房,而是坐在不远处的圆椅上,长指一下一下缓缓轻叩着扶手,思考着朝政之事。


    朝堂上弹劾崔家愈来愈盛,此事正得他心。


    不过,如何将崔家抄家流放,彻底扫除崔氏一党,又不损他宽厚仁和贤君的美名,是一个有些棘手的问题。


    此事需得谨慎行事,去除崔家,改革世袭官职之弊,还得争得其余世家支持。


    他揉着额角想了一会儿,暂且将事务抛到了一旁。


    榻旁传来窸窣的响动,萧怀戬长眉微微凝起,展眸盯着榻上纤细沉默的背影。


    近些日子,方桃侍寝还算尽心,她的性子也变得乖顺了很多。


    她没再出言顶撞过,若非不必要,她也极少开口。


    这样是很好,他本就喜欢清静,只是她不说话,有时候又让他觉得这殿里的气氛有些沉闷肃然。


    床榻边,方桃低头一言未发,尽职尽责地铺好了床。


    微凉的夜风突然吹过,带来帝王令人意外的吩咐。


    “方桃,跟朕去御池,侍奉朕沐浴。”


    第054章 第54章


    清心殿偏殿中有浴房, 供帝王日常沐浴之用,方桃以往也常进去伺候,做些诸如隔着屏风递澡豆巾帕之类的差事。


    御池这种奢贵稀罕的地方,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御池在一所大殿之中,乍看上去像一池清潭, 池畔四周挂着飘逸的桃色帷幔, 水面白雾似的热气缭绕升腾。


    方桃伸手试了试水温。


    池水不热不凉, 恰到好处, 简直比得上她少时常去摸鱼的桃花潭, 也不知宫人们是如何办到的。


    萧怀戬要去池子里沐浴,方桃上前帮他宽衣解带。


    她低眉垂眼, 帮他脱下外袍, 待他仅着一件里衣时, 她便自觉地退到帷幔后面站着。


    哗啦水声响起。


    御池边宫灯光影朦胧, 隔着悄然拂动的帷幔,方桃偶尔抬眸,看见萧怀戬浸泡在池中的模糊身形。


    萧怀戬没吩咐她做什么, 她便一言不发地盯着眼前的帷幔,沉默着胡思乱想起来。


    御池虽好,还是不如她家乡的桃花潭的。


    她小时候最喜欢去桃花潭捉鱼了。


    潭水清澈见底,潺潺流动,一群群鱼儿在潭里灵活地游来游去, 有时候她挽起裤脚踩在潭边抓不到鱼, 便索性一个猛子扎到潭水中央, 拎着织网去捞鱼。


    她自小会游水, 水性是极好的,桃花村的玩伴们, 游水都比不过她。


    可自从发了那场大水,桃花潭也被毁掉了。


    方桃抿唇发了会儿呆,从布袋里摸出来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


    这小册子她常带在身旁,每当心情不好时,她便会翻开瞧一瞧上面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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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已经侍寝了快一个月了,萧怀戬的身体看上去已大好了,他说过,按照太医推测,三个月后,他的病症便可以彻底痊愈了。


    方桃从荷包里摸出眉笔,在上面认真记录上日子。


    三个月,应该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她已经想好了。


    她无亲无友,无处可去,以后还是回自己的老家。


    桃花村无人居住,地也荒了,但没事,她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累,她可以开辟荒田,养鸡养鸭,再种一片桃林。


    想到这里,方桃便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唇角。


    御池边突然传来萧怀戬的温声轻唤。


    “方桃?”


    方桃回过神来,默默把册子和笔收好,说:“奴婢在。”


    “方桃,到御池里来。”


    隔着飘拂的帷幔,她听到帝王清润温和的嗓音。


    方桃抿了抿唇,撩开帷幔看了一眼。


    萧怀戬身披白色浴衣闭眸靠在池畔,斜飞入鬓的长眉微微蹙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兴许是因为忧心政事,他的脸色看上去不怎么好。


    方桃迟疑几瞬,脱了绣鞋踩着玉阶循阶而下,赤足踩到池底后,便扶着池壁慢慢走了过去。


    她离自己愈来愈近,萧怀戬缓缓睁开眸子。


    方桃到御池里来,没有脱掉她的外裳,池水深度及腰,早已打湿了她的裤裙,不过,她刻意抬高了手臂,那桃色的窄袖薄衫倒还是干爽的。


    萧怀戬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头。


    视线幽冷地落在她的衣衫上,却是体贴温和地说:“小心点,到朕身边来。”


    方桃的腿伤还没好全,走了许久,才一步一步慢慢挪了过来。


    萧怀戬伸出长臂牵住了她的手。


    在他温热的掌心里,方桃的手指不自在地蜷了蜷。


    “皇上不用扶我,我自己可以走。”她低声说。


    萧怀戬淡淡嗯了一声,却没有放手,被他温柔地牵着,方桃终于走到了他身前。


    “御池的水乃是引来的温泉活水,不会变冷,穿着衣裳泡在这里,反而容易着凉。”


    他温声说着,便抬起手来,作势要去解方桃的衣裙。


    方桃微微一愣,赶紧拂开了他的手。


    “不用了,奴婢自己来。”她忙道,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除去外裳长裙,仅着一件遮身的轻薄小衣绸裤。


    这里光线很亮,方桃有些不自在,萧怀戬盯着她纤细的背影,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带到自己怀里。


    “方桃,朕近日政事繁忙,很累,有些头疼,帮朕按按额角。”他温声道。


    方桃抿唇点了点头。


    她依然笨手笨脚,不怎么会按摩,按揉太阳穴的时候,力道时轻时重,萧怀戬闭眸靠在池畔,勉强满意地勾了勾薄唇,大度地没有计较半分。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为了分化世家,不久之后,他会立后纳妃,迎娶世家女进宫。


    方桃侍寝有功,最近又如此乖顺,虽说她身份实在低微,他也可以考虑给她一个位份。


    自然,这位份不会太高,他也不会过于宠爱她。


    但自此以后,她在宫中,可以享受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不必再去老家种地养鸡。


    “方桃,你以后永远留在朕的身边吧。”萧怀戬唇畔含着一抹淡笑,温声道。


    方桃蓦然一愣,猛地摇了摇头。


    “皇上,奴婢不想留在宫里,奴婢以后要回自己的老家。”


    池中水雾缭绕,萧怀戬的眸底闪过一抹郁色。


    方桃的老家在哪里,他从无兴趣去记,左右不过是个偏僻无人的山野乡村,定然不及皇宫万分之一。


    她不识好歹,执意如此,他也任由她去。


    萧怀戬无声冷嗤,神色却并无半分变化,“朕说过,你想怎样,朕都会依你的。”


    听到他这样温声的保证,方桃悄然松了一口气。


    按摩了半刻钟,方桃手腕有些累了,却还没听见萧怀戬叫停。


    他姿态矜贵地闭着眸子,薄唇冷冷抿成一条直线,也不知是不是已睡着。


    泡了这么久,到了该回殿就寝的时辰,方桃小声唤道:“皇上,醒醒。”


    萧怀戬睁开凤眸看着她,神色难辨喜怒。


    “何事?”


    “太晚了,回殿休息吧。”


    萧怀戬没说话,垂眸盯着她,眸底郁色却汹涌起伏。


    默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无端烦躁的情绪。


    “帮我按了这么久额角,手累了吧?”


    他温声说着,大掌覆在方桃的手腕上,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腰,让她坐在他的腿上。


    方桃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萧怀戬温柔体贴,日日在她面前扮演着二郎,有时候她甚至有些恍惚,他到底是二郎还是帝王。


    方桃从他的大掌中抽出手腕。


    “奴婢不累,夜色深了,皇上还是早点回去吧。”


    说完,她伸手去够池畔的巾帕。


    萧怀戬缓缓摩挲着长指,指腹还留有她细韧腰身的温软。


    他神色如往常般没有半分波澜起伏,喉结却不自觉悄然滚动。


    他本是个清心寡欲的人,不喜欢女人近身,于情欲之事更无半分兴趣。


    自方桃侍寝以来,他也并不曾放纵过,即便有时多行几回,也不过是为了早日清除体内余毒。


    这次亦然。


    方桃刚拿了巾帕过来,腰间却突然覆上一只劲长修挺的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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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怀戬未着浴衣站在她身侧。


    他开口,声音幽冷暗哑:“方桃,今晚就在这里为朕侍寝吧。”


    方桃在池畔侍寝了半晚。


    御池里温暖如春,出了大殿,外面却冷风瑟瑟。


    当晚回到清心殿,方桃便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翌日起来时,风寒气势汹汹袭来,她病倒在了窄榻上。


    身为宫婢,若是病了,自当住到跨院的偏殿,以免过给帝王病气。


    方桃搬去偏房时,虽然头晕眼花,腿脚软绵绵的发飘,心里却莫名有些轻松高兴。


    她病了,便暂时不用侍寝,也不用面对假意温柔的帝王,可以偷得几日清闲。


    不过,该喝的避子汤,侍寝过后从不会落下,除了避子汤,还有祛除风寒的汤药。


    苦口汤药灌了一肚子,方桃躺在榻上,缓了半天才恢复如常。


    待烧热稍稍退去,她的精神好了些时,便取了针线筐过来,打算给自己做一个荷包。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前些日子她奔波躲藏,好些行李都遗失了,连荷包都不知丢到了哪里。


    她这会儿被拘在清心殿严格看管,出不得宫,身上也没多少银子。


    荷包之类的东西买不了,央求别人做也不好意思。


    清心殿有针线锦缎,做荷包的材料是有的,她绣活虽不怎么样,但多花心思做个荷包,凑合着用还是可以的。


    方桃裁了块两块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靛青色锦缎。


    这颜色对于姑娘来说太过暗沉,可她觉得很是合适。


    从京都回到她的老家足有上千里路,这荷包要放银子铜板,若是太过鲜艳则会招眼,容易被小贼惦记上。


    方桃穿针引线,把两块锦缎对齐压好缝了边,只在一侧留了个系口。


    至于绣花,她别的不会,只有桃花勉强会绣,接下来的几日,便断断续续绣了一株歪歪扭扭的桃花。


    她独自住在偏殿,边养病边做荷包,偶尔也会一瘸一拐走出房来喂一喂大猛。


    不过,萧怀戬倒是注意爱惜自己的身体,自她染了风寒,他未曾到偏殿来过,也没有吩咐她侍寝。


    转眼数日过去,方桃病情快要痊愈,她做的荷包也快要完工时,清心殿的宫人们开始忙碌了起来。


    宫婢太监们擦桌抹地,扫灰除尘,就连方桃先前给鸡窝做的竹门都擦得一尘不染,五彩绸结与各式各样的宫灯布满了整个清心殿。


    宫婢们忙碌着,方桃却没不知道外面的情形。


    一整天,她都在专心地缝着荷包,待那靛青色的荷包总算大功告成,她抬眼看向窗外时,才发现夜色已沉了下来。


    暮色虽已降临,整个清心殿却亮起了五彩宫灯。


    红黄蓝绿的彩绸绚丽非常,整个宫殿熠熠生辉,耀眼夺目。


    非年非节,清心殿这样装扮,方桃出神地看了好大一会儿,才想起来去问到底怎么回事。


    有宫婢给她解释原因。


    “明日是皇上的千秋节,又是重阳节,整个皇宫都要装扮一新的,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明日群臣贺寿,大摆宴席,就连我们做宫婢的,也要给皇上磕头祝寿呢。”


    重阳节,原来也是萧怀戬的生辰。


    方桃是不知道他的生辰日的。


    她当初救他时是在春末夏初,未到重阳节时,他便不辞而别。


    之后再相遇,他是高高在上的魏王殿下,关于他的生辰,他的年少过往,她几乎毫不知情。


    自然,如今她只想待他病好之后尽快离开,至于其他的,她也不会去过问。


    方桃把荷包揣到兜里,驻足在廊檐下赏了会儿宫灯。


    那宫灯样式各异,别出心裁,上头还写着吉利的“福”“寿”之类的大字。


    王公大臣们给帝王贺寿,都会呈上精心挑选的贺礼,而宫婢们不用送礼,磕个头便算尽心。


    看完灯,方桃便回了房。


    偏殿无人管束,她一个人还算自在,沐浴后换过了寝衣,便窝在榻上拿出了自己的小册子。


    因为她近日没有侍寝,小册子上最近没有新添几笔,她默默数了数之前的日子,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何时能够离宫。


    正数着,吱呀一声,偏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方桃愣了愣,下意识抬眼看去。


    萧怀戬身着明黄色龙袍,冷白脸庞如覆寒霜,神色不悦地拂袖走了进来。


    第055章 第55章


    天色已暗, 萧怀戬这个时候会来跨院的偏殿,方桃是有些意外的。


    他脸色紧绷,眉头紧拧, 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势,与他这段时日温柔体贴的举止, 大相径庭。


    怔了片刻, 方桃放下荷包, 规规矩矩向他屈膝行礼。


    刚入夜, 偏殿里点着灯烛。


    昏黄的光线下, 萧怀戬冷眸垂下,一言不发地盯着方桃。


    她的发辫散开, 乌黑如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身侧, 换了一身桃色寝衣, 分明是已打算睡觉的模样。


    萧怀戬眸底闪过一抹郁色, 唇角冷冷勾起。


    这些时日,政务繁忙不已,在御书房批完折子, 已到了深更半夜。


    他每每到偏殿里来,房内烛火早就熄灭。


    他体谅方桃风寒未愈,便大度地容她在这里养上几日。


    谁知她倒好,借着生病的缘由躲在偏殿,一连几日都不回他的寝殿。


    若非他今日特意早些回来接她, 恐怕她还要再拖延几天。


    看来他最近太过温和体贴, 对方桃太过宠爱纵容, 已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 变得懒怠起来。


    萧怀戬唇角抿直,幽冷嗓音带着怒意。


    “即刻收拾东西, 随朕回正殿。”


    方桃闷闷咬了咬唇,垂眸应下。


    她的东西不多,仅有几件衣裳和新做的一只荷包,方桃慢慢收拾起来放到包袱里。


    偏殿的厢房狭窄逼仄,仅有一张床榻,两张桌椅,与帝王奢华的寝宫天差地别。


    方桃扫了扫地,把床榻桌椅都整理好后,拎了包袱,默默跟在帝王身后,一瘸一拐地向寝宫走去。


    从跨院到后殿的寝宫,距离不远,大约只需两炷香的时间。


    萧怀戬负手不悦走在前面,连清隽挺拔的背影都透着冷酷怒意。


    方桃沉默低着头,一路上未发一言。


    到了寝宫时,萧怀戬沉冷的脸色和缓些许。


    他开口,嗓音又变得温和可亲。


    “方桃,朕口渴了,去给朕沏一杯茶吧。”


    方桃把包袱放下,去外殿端水沏茶。


    她的包袱放在窄榻的床头。


    萧怀戬负手站在屏风旁,漫不经心地瞥了几眼。


    那松垮的包袱里,躺着一只丑陋的靛青色荷包。


    荷包是新缝制的,正面背面都绣着一株丑巴巴的桃花,一看便是出自方桃之手。


    默然片刻,萧怀戬捞起那荷包反复看了几眼,唇畔闪过一抹轻蔑不屑的笑意。


    把这荷包当做生辰礼送与帝王显然太过寒酸。


    但方桃的绣活一向不堪入目,绣成这样已尽她所能。


    他是不屑笑纳这荷包的,但看在她用心的份上,他也可勉强原谅她这几日的懒怠。


    没多久,殿内响起轻重不一的脚步声,方桃端茶走了过来。


    萧怀戬矜贵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劲挺修长的大手摩挲着冷玉扳指,唇畔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把茶搁到桌上。


    清淡的茶,散发着袅袅热气,是他爱喝的。


    “皇上,喝茶吧。”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对面,方桃垂眸盯着地面,恭敬地对他说。


    腰间忽然一紧。


    还没等方桃反应过来,萧怀戬已伸展长臂,将她捞到身旁,拉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扣住她的腰,将紧紧她圈在了怀里。


    力量悬殊,被牢牢禁锢着,方桃想要起来,却半点动弹不了。


    “怎么感觉又瘦了?最近朕没在殿里,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他捏了捏她的腰,温声责问。


    方桃低头,一时没吭声。


    喝过避子汤,胃口一直不好,最近又感染了风寒,胃口便更加不好了。


    不过,萧怀戬日日扮演着二郎,表现出一副浓情蜜意温和体贴关心她的模样,有时候恐怕连他自己都骗过了。


    方桃想了会儿,道:“奴婢每天都按时用饭的。”


    殿内烛火悠亮,萧怀戬垂眸盯着她白净的侧脸。


    她虽说按时吃饭,这张白皙的脸蛋却不如之前莹润了。


    不过,他政务繁忙,这些琐碎小事,他并无闲暇在意,只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怀戬唇角莫名悄然勾起,低声道:“方桃,明日是朕的生辰。”


    她给他做的荷包,笨拙又丑陋,他自然是看不上的。


    他微微一笑,温声说:“你背一首应景的诗,让朕听听。”


    方桃猛地一愣,不安地咬了咬唇。


    她虽认得了许多字,也会写了一些字,但诗词之类的根本一窍不通,吉祥话也不知该怎么说。


    萧怀戬教过她一首诗,她也仅会那一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1]


    方桃回忆着,慢慢背出这首诗来。


    她背完后,便下意识去看帝王的神色。


    她本以为萧怀戬会满意的,却见他英挺锋利的长眉微微凝起,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朕不想听到这首诗。”他突然冷声道,“你说几句吉祥话,为朕祝寿。”


    方桃低头想了一会儿。


    桃花村还在时,村里的老人过寿,小辈们通常要说一些祝寿词。


    那些祝寿词,她还记得。


    “奴婢祝皇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笑口常开,子孙满堂。”


    寿词实在俗气至极,萧怀戬眉头不由拧了起来。


    方桃本就是个乡野村姑,又并非什么知书识礼的世家贵女,说出这番话来并不意外。


    若是定要她说出什么诗词来,倒是有些强人所难。


    子孙满堂,是方桃对他的祝愿。


    萧怀戬长指下意识摩挲着她的腰,唇角冷直抿起,脸色一时古怪莫测起来。


    崔氏一族已被抄家流放,朝中余党树倒猢狲散,薛相功不可没。


    皇室宗亲凋零,年轻天子尚未娶妻,薛相已上谏进言,请皇帝早日立后纳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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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后纳妃,充实后宫,嫔妃们早日诞下皇嗣,是国之根本。


    这本是正合他意的事,此事也已提上日程,可不知为何,他却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方桃风寒还未彻底痊愈,偶尔嗓子还会发痒。


    寂然无声中,她突地捂唇躬身咳嗽起来。


    萧怀戬蓦然回过神来,抬起大掌,轻轻帮她拍了拍背。


    “怎么样?好点了没有?”


    “奴婢好多了。”在他腿上坐了好大一会儿,方桃本就不自在,她轻轻动了动发僵的身子,“奴婢起来吧,别过给皇上病气。”


    话音落下,萧怀戬的脸色却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她坐在他怀里,就不该乱动弹。


    方桃刚想起身,他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坐下,别动。”他嗓音有些暗哑地说。


    方桃的身子顿时紧绷起来。


    室内安静下来,萧怀戬一时没说话,却低头埋在她凌乱的长发中,颈间热乎乎的,是他轻喘呼出的温热气息。


    为他侍寝了好些日子,她已明白他此种反应是想做什么。


    “皇上,奴婢风寒还未痊愈,今晚不能”


    话未说完,便被男人幽暗微哑的声音打断。


    “方桃,为朕纾解吧。”


    方桃的手被修长的大掌钳住。


    为他纾解简直比侍寝还要久。


    就在方桃的手腕发酸,不知到底过了多久时,萧怀戬松开钳制放过了她。


    他将她拥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满足得轻叹一声。


    方桃侍寝有功,明日又是他的生辰,他可以格外开恩一次,不必总是将她拘在清心殿。


    “朕允你明日去颐园观赏烟火,不过,不可久赏,戌时便回殿。”


    翌日的千秋节,帝王受群臣拜贺,宫宴之后,暮色四合之时,颐园要燃放烟火供帝王群臣观赏。


    方桃是随着清心殿的宫人们一起去颐园看烟火的。


    自从再次回到宫中,她一次都没有出过殿门,今日能有机会到外面逛一逛,散散心,她的脸上,也难得展露笑颜。


    颐园与皇宫相邻,除了错落有致的宫殿建筑,还有一个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湖。


    湖面上停驻着一排排装饰着点着五彩宫灯的画舫,准备燃放烟火的宫人在画舫上来回忙碌着。


    方桃站在琳琅阁外不起眼的角落处,奉命默默监视盯守着她的宫人,驻足在不远处。


    宫人们都是奉萧怀戬之命行事,个个寸步不离地看着她,生怕她趁着人多逃跑。


    方桃心里明白,她如今是萧怀戬的药,不治好他的病,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她也会被抓回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袖袋里的小册子。


    她已经侍寝许多时日了,萧怀戬的身子越来越强健,三月之期愈来愈近,她只要再忍耐一段时日,就可以离宫了。


    方桃的腿现在已行走无碍了,只是受凉或站久了会钻心地疼上一会儿。


    来时,她走了好长一段路,左腿伤处便有点酸痛。


    她拣了块平滑的石头坐下,一边揉着腿,一边托腮观赏湖面上的画舫。


    没多久,帝王携群臣及家眷驾临湖畔的琳琅阁。


    烟火已备好,听到吩咐,宫人们依次点燃烟花爆竹。


    烟花此起彼伏地升空,在夜幕中炸开一团团绚丽夺目的五彩花火。


    盛大烟火与清波水面交相辉映,辉煌耀目的烟火美景,让人叹为观止。


    烟花看起来很美。


    在家乡时,可从没看到过这样盛大的景象。


    京都的贵人多,世宦人家也多,给帝王贺寿,这些自然都是顶好的东西,就是不知得花费多少银子。


    方桃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


    顷刻间,一朵五彩烟花突地在天空炸开,就像五爪巨龙腾飞于空。


    这等精巧心思立时引起轰动,此起彼伏的赞赏惊叹声响起。


    欣喜嘈杂的混乱声中,方桃下意识转过脑袋,向不远处的琳琅阁台看去。


    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年轻帝王高坐于高台御座之上。


    她本以为萧怀戬会在欣赏盛景。


    却没想到,他没在看烟火,而是微垂着眼眸,视线在高台下方的宫人中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


    视线无意相对。


    萧怀戬转眸的动作微微一顿,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便很快移开了视线。


    方桃仍旧盯着高台看着。


    她本就没看他,只是一时对高台上的人有些好奇。


    萧怀戬的身旁有群臣及家眷环绕,除了他最爱护的亲表妹谢研站在他一旁,另一边还站着位身穿紫色裙衫的姑娘。


    那姑娘貌美非常,端庄温婉,衣着钗环繁复而华贵,一看便是身份地位非同一般的贵女。


    方桃从未见过她,便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等她再回过头来时,绚烂烟火已如落雨般纷纷坠下。


    “时辰到了,方姑娘回殿吧。”严密监视她的宫人催促道。


    方桃又默默看了几眼烟火。


    起身,慢慢一瘸一拐向幽深的皇宫大殿走去。


    第056章 第56章


    烟火逐渐落幕, 鼓乐之声又响了起来。


    伴随着鼓点声,两条彩扎长龙上下翻飞腾云驾雾般戏起了五彩灯笼糊成的明珠.


    萧怀戬漫不经心瞥了几眼,再转眸看去, 人群的角落处已没有方桃的身影。


    他缓缓转了转冷玉扳指,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湖中的画舫上, 唇角冷硬地抿直。


    到时辰了, 方桃是该回去。


    她是个乡野村姑, 举止依然粗鄙。


    虽说她现在没再爬树爬墙, 但大庭广众之下, 蹲坐在石头上揉腿,亦毫无仪态规矩可言。


    方才, 他根本没想多看她几眼。


    不过, 她今晚还算乖顺, 没有再起逃跑的心思, 否则,他定然不会轻易饶了她。


    二龙戏珠的表演还在继续,谢研却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她早就盯着湖面上的画舫看了许久, 待戏珠的表演一结束,她便兴冲冲提议道:“表哥,薛姑娘,我们一起去湖上游船吧。”


    话音落下,年轻的天子却没有回应。


    薛钰抬眸看了帝王一眼, 见他似在出神, 便温柔得轻声提醒, “臣女听皇上吩咐。”


    谢研马上求情似地摇了摇皇帝表哥的胳膊。


    蓦然回过神来, 萧怀戬长眉不悦地拧紧。


    表妹被禁足怡园已久,最近才被允许出园进宫, 不忍拂了她的兴致,思忖片刻,他颔首应下。


    帝王移驾上船,臣子们受命不必陪伴左右,同船泛舟赏景的,只有天子的亲表妹及薛丞相的女儿。


    画舫上备着宫宴,可以边饮酒边赏演。


    谢研高兴得连喝完了几杯果酒。


    今日臣子进宫为表哥贺寿,她见到个姓周的小官。


    那人相貌俊朗,温润儒雅,她一眼便喜欢上了。


    只待过些时日,打听清楚那小官的家境如何,便请表哥为她赐婚。


    谢研美滋滋想着,再斟酒时,却发现表兄神色淡淡地欣赏着岸畔的表演,那玉盏里的酒液却分毫未减。


    而薛姑娘抿唇坐在他对面,双手轻轻绞着绣帕,杯里的果酒也没动一下。


    谢研不由拧了拧细眉。


    表哥在外人面前虽温润亲和,私下独处时,其实清冷而寡言。


    现在表哥的余毒之症已几乎痊愈,也该立后纳妃了。


    薛姑娘自幼读书,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且知书达理,姿容优美,无论才情还是品貌,均是无可挑剔的未来皇后人选。


    谁料表哥对人家恍若未见,连话都没说一句。


    谢研转了转眼珠子,对身后的丫鬟悄悄一招手。


    丫鬟会意,奉上她早已给表兄备好的生辰礼。


    那是她亲手调制的沉香球,香气芬芳悠长,可以安神助眠。


    香球装在球囊之中,这球囊也是她精心准备的,找的京都一等一的绣娘绣制,球囊上绣有一株桃花,新鲜鲜艳,像真得一样。


    沉香球放在面前,萧怀戬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视线微微一顿。


    那球囊上的桃花,虽异常精美,却少了几分自然清淡。


    方桃为他备了荷包当生辰礼,这桃花竟不及她那笨拙歪扭的绣花顺眼。


    萧怀戬突地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帝王敛眸浅笑,船内迫人的威压霎时消减许多。


    薛姑娘悄然转眸,示意丫鬟呈上她备好的生辰礼。


    那是一匣厚厚的金经。


    金纸上的簪花小楷柔美清丽,端正温婉,是她一笔一笔亲手写就。


    谢研掀开扉页,见还有薛姑娘自己作的诗,她看了几眼,不由连连赞叹起来。


    “表哥,这经书真是不错,竟然这么厚一摞,都是薛姑娘一个人抄的,这得抄多久啊,我抄一页书,就累得手腕疼,得歇一天才能缓过来。”


    谢研不通诗书,自幼习字读书时便爱耍赖说手腕疼,她懒怠惯了,萧怀戬没有理会她的说辞。


    薛钰笑了笑,道:“这是家父特意叮嘱臣女给皇上准备的,皇上雄才大略,明德惟馨,臣女祈愿皇上早日成就大业,贤名百世流芳。”


    话音落下,画舫内安静下来。


    萧怀戬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冷玉扳指,一时没有作声。


    薛家乃世家大族,薛相又是朝中股肱之臣,这份别出心裁的生辰礼,是双方心照不宣的约定他迎娶薛家女为后,给予薛家恩宠荣耀,薛家会不遗余力地支持改革之举。


    分化世家,革除贪腐弊病,推行科举,巩固皇权,立薛家女为后,显然是最合适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许久过后,萧怀戬淡声对冯公公吩咐道:“薛姑娘费心了,重赏。”


    夜色深沉之时,恭贺一日的千秋节才算正式结束。


    萧怀戬回到清心殿时,寝殿中的灯烛虽还亮着,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他揉了揉疲惫的额角,冷白脸庞不悦地紧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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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殿没有动静,方桃一定是先睡下了。


    他还没有回殿,她竟敢偷懒先睡,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


    他冷着脸大步迈到屏风后的窄榻前。


    俯身掀开被子一看,里面却空无一人。


    方桃不在榻上,不知去了何处。


    一种不妙的预感陡然而生,萧怀戬的脸色霎时变了。


    他将被子冷冷扔回原处,猛地转过身来,拂袖时差点撞倒了身后的屏风。


    “来人”


    就在他脸色沉冷如冰,正要吩咐人搜寻方桃的下落时,寝殿的一角响起极轻的呓语声。


    萧怀戬微微一愣,拧眉循声望去。


    龙榻的墨帐旁,有一张四方案几掩在帐后。


    方桃双手搭在桌沿,俯身趴在桌案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萧怀戬紧绷的脸色和缓些许,拂袖大步走过去。


    方桃睡得正沉,没察觉到殿内的脚步声,也没发现他走到了她身边。


    垂眸看了一会儿她的睡颜,萧怀戬突然微微俯身,双手抄起她的膝窝,稳稳将她抱了起来。


    身子蓦然腾空,方桃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在萧怀戬怀里,她赶忙挣扎着从他怀里滑了下来。


    “皇上回来了,奴婢等了太久,不小心睡着了。”


    萧怀戬略一点头,道:“不必伺候朕了,你去睡吧。”


    方桃已没了睡意。


    不过,他吩咐了,她便点头应下:“是。”


    刚走开几步,萧怀戬又突地叫住了她。


    “方桃,朕的荷包呢?”


    方桃一愣,满头雾水地看着他。


    她回殿后便收拾了屋子,也为他铺床展被了,可根本没看到什么荷包。


    “奴婢不知道。”她想了一会儿,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


    她那只荷包做得实在不堪入目,生怕他怪罪,羞于拿出手来,也是人之常情。


    “你包袱里的,靛青色的那只,送给朕的生辰礼。”他不悦地提醒。


    方桃明白过来。


    那荷包是她给自己做的,他显然是误会了。


    方桃无言片刻,轻声道:“奴婢做得不好,等以后做好了,再送给皇上。”


    她知道自己绣活太差,尚有自知之明,萧怀戬略一点头,大度得没有计较。


    “今晚的烟火看够了吗?”方桃躺回自己的窄榻上,遥遥听到萧怀戬温声问道。


    她回去得早,那烟火自然是没看够的。


    不过,拿不准萧怀戬这样问是不是别有深意,方桃想了想,谨慎答道:“回皇上,奴婢看够了。”


    她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没多久,帝王温润清朗的嗓音响起。


    “方桃,你用心为朕侍寝,再过几日,朕允你出去游玩。”


    过了几日,方桃真得坐上马车出了宫。


    她这几日一直悉心侍奉,萧怀戬竟然君无戏言,答应过允许她出去游玩,便真地兑现了承诺。


    不过,到了地方,方桃才发现,他答应的游玩之地不是皇家颐园,而是京郊一处美丽的湖泊。


    天气晴好,湖面上簇簇秋荷亭亭玉立,碧绿衬着粉白,葳蕤而繁盛。


    供游人乘坐的或大或小的乌篷船游弋穿梭在湖中,像一条条灵活的大鱼。


    而远远望去,湖中石岛上还有一座飞檐高阁,日光下,阁顶的琉璃瓦熠熠生辉,隐约可见窗畔有人矗立。


    踏秋赏景的游人往来如织,湖畔有摊贩叫卖玩物吃食,就连湖面宽敞的拱形石桥上,也有人撑伞驻足而立,举目远眺着赏花看景。


    荷香让人心旷神怡。


    方桃下车,慢慢沿着湖畔溜达起来。


    湖畔有卖糖人的摊位,一个身着圆领蓝袍的男子正站在那里排队。


    那甜滋滋又好看的糖人她已好久没吃过了。


    方桃摸了摸自己的钱袋,钱袋空荡荡的,只带了五个铜板。


    贵重的东西买不起,这五个铜板,不知能不能买个糖人。


    方桃走过去排队。


    待那蓝袍男子的糖人做好后,方桃便上前了一步。


    摊位上的糖人样式很多,问清五文钱一个,恰好能付得起,方桃仔细地挑拣一会儿,选了个肥驴样式的糖画,道:“就这个吧。”


    那糖人师傅纳罕地看了眼她选的糖画。


    眼前的姑娘一身桃色锦缎衣裙,样貌不俗,没想到会选个无人过问的肥驴。


    “好嘞,姑娘稍等。”糖人师傅笑道。


    不一会儿,糖人做好,那肥胖的驴子看上去憨态可掬,十分惹人喜爱。


    方桃赶紧付了五个铜板。


    看到她放下的铜钱,师傅突然脸色一变,热情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姑娘,这个糖人十文钱。”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糖画旁标注的小字,“这个驴子样式选的人少,做起来又费糖霜又费功夫,比别的糖人要贵一倍。”


    方桃捏着糖人,不由尴尬地抿了抿唇。


    那些字她未曾注意,师傅也没有提醒。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硬着头皮说:“我只有五文钱了,您能不能便宜点给我?”


    师傅斜了她一眼,冷着脸说:“看你衣着不凡,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就这十文钱,你还跟我老头子讲价不成?”


    方桃羞愧地摸了摸钱袋。


    她的衣裳是宫里发的,料子是不错,可她穷得很,钱袋里确实一文钱也没有了。


    方桃转头往身后看了看。


    盯视她的宫人穿着便服,正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


    她打算问其中一人借五文钱。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那一直站在旁边未曾说话的蓝袍男子突然摸出五个铜板放在摊位上,笑道:“师傅,我替这位姑娘付了。”


    方桃惊讶地看向他。


    男子个子很高,一身圆领蓝袍,相貌周正俊朗,气质温润儒雅。


    不过,看上去是个端庄稳重的人,手里却捏着一只可爱的兔子糖人。


    对方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问也不问便替她付钱解围,方桃感激不已。


    她下意识向男子屈膝行礼致谢,可刚刚弯下膝盖,突地想起这并非皇宫,眼前的人也并非萧怀戬,便赶忙停住了动作。


    “谢谢,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区区五文钱而已,周轩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姑娘不必客气。”


    方才屈膝又快速站起,不小心牵到了左腿的旧伤,方桃下意识揉了揉伤处,道:“那怎么好意思?以后我有钱了,一定把钱还给你。”


    “当真不必,”看她腿脚似乎有些不便,周轩下意识上前虚扶了一把,“姑娘身上有旧伤?可有大碍?”


    方桃直起身子,摇摇头说:“不碍事。”


    她说是不碍事,看上去却像曾经受过重伤,周轩道:“周某认识一位能医,若是姑娘有旧疾,周某可以代为引荐,兴许能为姑娘治愈。”


    那箭伤由宫里的太医轮番诊治过,除了偶尔发痛,大部分时候已没有什么影响。


    方桃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轻松地笑着说:“没事的,多谢。”


    看她坚持,应当是真的无事,周轩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别的姑娘买糖画,大都是花鸟虫鱼之类的,像她这种会选个肥驴糖画的,当真是与绝无仅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不由无声笑了笑。


    方桃不好意思亏欠别人。


    这位周郎君是个大方的,他不肯让她还钱,她看了会儿他手里的糖人,便道:“郎君喜欢兔子糖人?若有缘下次再见,我请你吃。”


    周轩微微挑起眉头,笑道:“糖人是家妹想吃的。不过,如果姑娘以后请我吃糖人,周某求之不得。”


    他话音刚刚落下,便有着便服的宫人走到方桃近前,压低声音道:“方姑娘,皇上在湖中阁楼等你。”


    方桃猛地一惊。


    她只知道萧怀戬允许她出宫游玩,却没料到他也在这里。


    辞别周郎君后,宫人在前带路指引,方桃坐船去了湖中小岛上的阁楼。


    阁楼二层,一扇扇菱形木窗大开。


    湖面的风灌进楼中,萧怀戬身着白色锦袍负手凭窗而立,宽大袍袖随风荡起尖锐冷漠的弧度。


    方桃捏着肥驴糖人进来,恭恭敬敬向他屈膝行礼。


    “奴婢见过皇上。”


    萧怀戬回过头来,冷白脸色如覆寒霜。


    他默然片刻,拂袖大步走来,眼神幽冷狠厉地盯着她手里的糖人。


    “扔了它。”他冷声吩咐道。


    第057章 第57章


    那糖人好不容易买来的, 足足花了十个铜板。


    一路上,方桃捏在手里,时不时高兴地看几眼, 一口还都没舍得吃。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扔掉。


    “糖人好好的, 还能吃, 为什么要扔掉?”


    她的话刚落下, 一股迫人的凛厉威压霎时罩下, 萧怀戬垂眸盯着她, 薄唇噙满冷笑。


    “朕想要你怎样,你就要怎样, 还需要理由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突然恢复本性, 连二郎的温柔体贴都不屑装了。


    方桃捏紧糖人, 不服气地咬了咬唇。


    她这段时间听话乖顺为他侍寝治病, 只是为了顺利离开皇宫,并不代表她愿意任他无理欺负。


    “方桃!”


    萧怀戬的声音很冷,是一种他耐心快要耗尽的警告。


    方桃梗着脖子沉默了一会儿。


    萧怀戬的视线在她头顶冷刃似地逡巡着, 她毫不怀疑,以他阴郁恶劣的本性,她若不照他的吩咐做,他定然会亲手把她的糖人摔碎在地上。


    斟酌许久,方桃默默看了几眼手里的糖人, 慢慢走到窗前, 隔着菱形窗户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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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肥驴糖人轻飘飘的, 被风一吹, 斜飞向了远处。


    眨眼间,它便落到水中不见踪影, 连一朵小小的浪花都没激起,不知流向了何处。


    碍眼的糖人终于消失不见,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那糖人丑陋至极,不堪入目,怎能入口?朕差人把糖人师傅叫过来,现场给你做,你想要什么样的,就做什么样的。”


    他的态度转变得很快,转眼又和颜悦色起来,方桃闷闷不乐地低下头,已没有了再买糖人的兴致。


    “回皇上,奴婢不想要了。”


    她不想要,萧怀戬便不再多言,那不过是小孩子家喜欢的玩意儿,有什么稀罕的。


    “到朕身边来。”他温声吩咐道。


    他坐在上首的檀木椅上,方桃慢慢挪到他身边站着。


    “可曾用午饭了?”


    方桃摇了摇头。


    “朕让人做了这里最好吃的鳜鱼,”方桃低头侧身站着,萧怀戬看不清她的神色,只瞧见她精致清瘦的白皙下颌,“想不想吃?”


    方桃烦闷地揪了揪衣袖,自给他侍寝后,天天服用避子汤,她胃口一直不好,连鳜鱼都吃不下了。


    不过,萧怀戬一向霸道独断,连她吃什么样的糖人也要管束,若是他费心吩咐人做了鳜鱼她不愿吃,他就又该瞬间变脸,不悦发怒了。


    方桃勉强点了点头:“想吃,多谢皇上。”


    不一会儿,宫人便将饭菜奉上。


    新鲜肥嫩鳜鱼,从湖中捞出到呈上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炸得金黄的鱼身浇上一层酸甜可口的橙色酱汁,颜色鲜亮,味美可口。


    方桃吃了几筷,便搁下筷子,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时而抬手布菜添汤。


    她不动声色得偷偷数着,满桌子十二道菜,萧怀戬每样都不多不少吃了三口,那碗熬得香甜的荷叶粥,他已用了小半碗,不知会不会吃完。


    狗皇帝心情不错,胃口也比以前好很多,他最近也从未再咳过,三月期限将近,他的病症应该好全了。


    微风送来荷香,楼阁内清爽怡人,不过,身旁那道灼灼视线让人无法忽略,萧怀戬淡淡瞥了眼方桃,眉头不由微微一拧。


    她没用饭,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不知在想什么,那鳜鱼她只吃了几口,几乎没怎么动。


    “怎么不吃?”萧怀戬道。


    被他冷不丁一问,方桃恍然回过神来,她拧起眉头,想也没想便说:“奴婢喝药后没有胃口,不想吃饭。”


    每晚侍寝之后,翌日必要服下一碗苦口避子汤。


    方桃的胃口一直不好,这些日子在宫里已瘦了一圈,巴掌大的脸颊莹润褪去,显得苍白不已。


    似是突然想到这个,萧怀戬怔了片刻,垂眸盯着方桃的脸看了许久,没再多言。


    用完饭,站在阁楼处欣赏了一会儿景致,便到了回宫的时辰。


    久未曾出宫,方桃还没呼吸够外面的新鲜空气。


    回去的路上,她的脑袋靠近窗牖,一直盯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湖光美景,久久没有回头。


    她没有转过身,萧怀戬幽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却未曾移动半分。


    他姿态矜贵舒适地靠在车璧上,缓缓摩挲着掌中的冷玉扳指,


    方桃今日说的话,意在告诉他她不想喝避子汤。


    她近日比以往更加乖顺听话,兢兢业业,尽心侍奉,定然有所图谋。


    萧怀戬唇角微微勾起,无声冷嗤了下。


    她这样的举动,只有一种理由可以解释她想成为他的嫔妃,为他诞下皇嗣。


    先前他曾说过要她留在他身边,她出言拒绝,现在看来,她改变了主意。


    方桃身份低微,没有学识,笨手笨脚,举止粗鄙,做他的贴身宫婢已是例外,但看在她努力侍寝为他治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他也不是不能成全她的念想。


    只是方桃并非世家贵女,若是直接赐封妃位会引起朝内非议,他可以先给方桃一个贵人的位份,待礼聘薛家女进宫封后,再赐封她嫔妃。


    外面的风景倏然闪过,经过一处种满了桃林的山坡时,方桃着了迷似地伸长脖子看着。


    身后突地传来萧怀戬温润清朗的声音。


    “方桃。”


    方桃还没看够外面的风景。


    她趴在窗户边,想要假装没听见他的话。


    不过,片刻之后,那幽凉的嗓音又响起,带着些不耐:“关上车窗,快些过来。”


    方桃恋恋不舍地关上窗牖。


    用完饭后,萧怀戬有喝清茶的习惯,方才他在阁楼上没有喝茶,方桃便倒了盏茶,放到他面前的檀木书案上。


    不过,茶水呈上,萧怀戬却看也未看一眼。


    他神情古怪莫测地看了她一会儿,唇畔溢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不必站着伺候了,坐到朕身边来。”


    方桃满头雾水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坐在他身旁。


    刚坐下,萧怀戬便揽住了她的腰。


    他稍一用力,把她带坐到他大腿上,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微微俯身靠近过来。


    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方桃身子一僵,险些骂出口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青天白日,马车还在辘辘而行,他竟然现在就想要她侍寝,方桃急着要推开他,却被一下反扣住了手腕。


    “你想要什么,只要乖顺听话,朕会如你所愿的。”颈间酥麻微痒,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狗皇帝的薄唇若即若离地贴在耳畔,方桃听到他温声说。


    明白过来,方桃不由激动地摸了几下袖袋里的蓝皮小册子。


    是时候了,萧怀戬终于要兑现承诺,她可以出宫了。


    这应是最后一次侍寝了。


    好聚好散,未免节外生枝,最好顺着他的意思。


    方桃微微抿了抿唇,双手别扭地搭在他坚挺的肩头上,脑袋僵硬得一歪,不自在地靠在他胸前。


    温软纤细的身子依偎在胸膛,一种清淡的独一无二的桃花香味萦绕身侧。


    萧怀戬垂眸看着怀里的人,饱满锋利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肩头突然一凉,衣衫滑落坠地。


    方桃的心慌乱地颤了颤。


    这里不比沉稳不动的床榻,马车还在不疾不徐地往前行驶。


    萧怀戬劲挺的大手紧握着她的腰,灼热的呼吸从脖颈一路滑到胸前。


    车轮滚动带来颠簸感,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被无意放大,触感分外明显。


    方桃死死咬住唇,身子还是忍不住细细颤抖起来。


    萧怀戬把她按坐在腿上。


    以往侍寝时,她都是紧紧闭眼,尽量把自己当做一块没有感觉的木头,任那锋利坚实的斧头劈砍。


    可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漂浮的小船,海面波涛不断上下肆意地起伏,她一会儿觉得自己飞到了半空,一会儿又被重重拽落在海里。


    马车一路驶入宫中,停在清心殿前,又直过了两刻钟,车厢里窸窣的响动才缓缓停下。


    方桃腿脚麻软得下来,跪坐在车毯上歇了好大一会儿,才勉强扶着旁边的桌沿站起来。


    衣裙凌乱地散落一地,她面红耳赤地捡起来一件件套上。


    回殿沐浴后,方桃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她的行李不多,只是些衣裳而已,一个包袱便装满了。


    方桃装完行李,便默默坐在殿外台阶上等着。


    今天她算是看出来了,萧怀戬能吃能睡,龙精虎猛,他的病一定是好了。


    既然他痊愈了,总该放她离开,况且,他自己亲口说,会如她所愿。


    方桃托腮思忖起来。


    她的驴被养在了别处,回宫这么久,萧怀戬不允许她出殿,也不知大灰现在怎样了,她要走,还得请他把驴还给她。


    大猛她也要带走的,那是她养的鸡,本就是她的,不能留在养心殿。


    萧怀戬还曾说过,她离宫时,会赏给她一大笔银子。


    她不祈盼银子有多丰厚,够她离开京都回到家乡的盘缠就好。


    方桃从下午等到了暮色沉沉。


    直到天都黑透了,她才看到萧怀戬和冯公公一前一后回了殿。


    方桃赶忙跑过去迎他。


    院中宫灯高挂,悠亮光线下,方桃抬眸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萧怀戬的脸色不似以往沉冷,唇角甚至还微微勾起,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模样。


    这是个趁机向他说明离开的好机会。


    方桃微笑着朝他屈膝行礼。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萧怀戬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大步向殿内走去。


    方桃一愣,赶紧小跑着追过去。


    待她到了殿内后,萧怀戬已姿态悠闲地坐在上首,而冯公公怀揣了一件什么东西立在一旁,正在低声向他请教着什么。


    方桃极有眼色地端水倒茶。


    奉上茶水后,瞥见萧怀戬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她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抓紧机会开口:“皇上,奴婢有一事相求。”


    她一脸严肃,神色有些凝重,像是有天大的急事,一会儿也耽误不得。


    萧怀戬微微一愣,朝冯公公摆了摆手,冯公公会意,怀揣圣旨走了出去。


    “求朕什么?”萧怀戬垂眸看着方桃,唇畔微不可察地勾起。


    方桃重重磕了个头,道:“皇上曾说过,病症好后会放奴婢出宫,奴婢只有离宫回家这一个愿望,请皇上言而有信,让我走吧。”


    话音落下,房内一时寂然无声。


    萧怀戬的唇角冷硬地抿直,温和神色蓦然变了。


    第058章 第58章


    殿内死寂无比, 几乎落针可闻。


    明明并不寒冷的季节,殿内却像一座冰窟似地冒着凉气,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方桃跪在地上拢了拢衣衫, 心情不由忐忑起来。


    她求完情,萧怀戬却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他在想什么, 但她莫名感觉他锐利的视线刀子似地落在她脑袋上, 似乎下一刻, 就要把她的脑袋削掉。


    方桃下意识害怕地摸了摸脖子, 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她差点忘了,狗皇帝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说的话未必能当真, 倒是他杀起人来毫不留情。


    若是他不想让她这个“药”离宫, 有的是法子把她杀了。


    方桃咬住唇, 悄悄抬头去看他的脸色。


    萧怀戬劲挺的长指泛着清白,一下下狠狠碾磨着掌中冷玉,察觉到方桃在偷看他, 他冷冷勾起唇角,极轻而短促地冷嗤一声。


    “你真想离宫?”


    方桃赶紧点了点头:“奴婢不想呆在宫里,只想回家。”


    萧怀戬薄唇噙满冷笑。


    她的家乡,不知在哪处穷乡僻壤,回去有什么好的?


    她没有至亲故友, 那远在林州的表哥是个不成器的货色, 她在家乡无房无地, 回去后难免还得靠别人帮衬, 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萧怀戬垂眸睨着她乌黑的发顶,开口, 嗓音幽冷如冰。


    “你伺候朕有功,朕可以赏你一个位份,以后留在宫中为朕生儿育女,朕不会亏待了你。”


    几乎在他刚说完话的同时,方桃便立刻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她惜命又自由惯了,才不愿意一辈子困在宫中,提心吊胆伺候讨好眼前这位表里不一狠厉而薄情的帝王,与他以后的大老婆小老婆斗来斗去。


    方桃拒绝得干脆利落。


    “多谢皇上,奴婢不愿留在宫中。”


    说完,她急忙又趴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皇上,君无戏言,说话算话,请您放奴婢走吧。”


    萧怀戬神色沉冷如冰。


    方桃不识抬举,不知好歹,不撞南墙不回头,等她吃尽苦头,自有来求他的那一天。


    殿内沉默许久,萧怀戬慢慢摩挲着冷玉扳指,不紧不慢道:“朕是一国之君,自然君无戏言,既然你想离宫,朕依你便是。”


    他漫不经心地睨了方桃一眼。


    听到他方才的话,她唇角翘了起来,那偷偷高兴的模样,根本掩饰不住。


    萧怀戬唇畔溢满冷笑。


    他微微俯身,伸手扶起方桃,温声对她说:“记住,若是你遇到难处,随时都能改变主意,回到朕身边,朕许诺给你的位份,永远为你留着。”


    翌日,方桃高高兴兴出了宫。


    甚至,生怕狗皇帝突然反悔,一出了宫门,她便骑驴一刻不停地狂奔了一段路。


    直到把那座巍峨威严的宫殿远远甩在身后,她才抱紧大猛长舒了一口气。


    走了大约多半个时辰,还没到城门处,午时日头明晃晃的有些热,人和驴都累了,也饿了。


    方桃跳下驴背,牵着大灰到无人的树荫底下歇了一会儿。


    大灰自在地啃着树下的油葫芦草,尾巴高兴地甩来甩去,方桃心里高兴,把大猛也放开,从包袱里摸出一小把米粮撒在地上,让大猛啄着吃。


    她悠闲地靠在树干上,掰开油纸包里的馒头,吃了几口垫垫肚子。


    这几天,她已经盘算好了回到家乡要做什么。


    她要把那片荒地开垦出来,再在桃花坡种上一片桃林,她要养一群鸡鸭,养一池塘鱼,等她有了许多银子,她还要修一修那偶尔会决堤的大河


    不过,一想到银子,方桃不由有些发愁地叹了口气。


    萧怀戬虽是放她离开,到底还是没给她承诺过的大笔丰厚银子。


    她现在钱袋空空如也,身上连半个铜板也没有,她的老家距京都又足有千里之遥,如何弄些盘缠回去是个天大的难题。


    方桃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眼看地上的米粮被大猛一粒粒啄完,大灰也吃饱了肚子,方桃便又赶紧骑驴往城门处走。


    暮色四合时,方桃紧赶慢赶终于到了西城门。


    不过,不知为何,那城门却比平时早关了半个时辰,方桃上前问了,才得知是今日开始新行的谕令。


    “上头有命令,以后酉时一刻便要关城门,姑娘若想出城,等明日吧。”


    出不得城,方桃只好牵驴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她本想着,若能顺利出城,到之前借住过的城郊寺庙借住一晚,可眼下被困在京都之中,她对这片地方不熟,身上也没钱,晚间还不知能在哪里留宿。


    夜幕沉沉降了下来,原本晴朗的天空悄然堆积一层暗云。


    方桃在茫然牵驴走了一段路,天空忽然哗啦啦下起雨来。


    初秋的天气,白日还是晴朗暖热的,入夜时却已有些凉意,突然而至的秋雨越来越大,裹挟着寒意铺天盖地袭来。


    方桃急忙牵驴往前走。


    前面是商铺林立的街道,一家打烊的酒楼有雨蓬,那雨蓬还算宽敞,能容得下她的驴和鸡,方桃走近了,便赶紧牵驴走到下面躲雨。


    雨势越来越大,好在雨蓬底下是干爽的,方桃拴好驴,摸了摸身上的衣裳。


    她淋了雨,衣裳湿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是湿的,水滴沿着发梢不断往脖颈里灌。


    风一吹,浑身发抖,她捂着嘴打了个冷冰冰的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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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袱里有巾帕,方桃赶紧拿出来擦脸。


    但包袱里的帕子和衣裳也都淋了雨,湿哒哒的,一拧都是水。


    拧干湿帕,勉强抹干脸上的雨水,衣裳还没干,方桃坐也不能坐,站又不能站,浑身都难受极了。


    寒意越来越重,左腿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方桃只好抱着大猛蹲在角落处取暖,暗暗祈祷这雨早一点停下。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直到晨光熹微时,才慢慢停了下来。


    方桃靠在门板上胡乱睡了一夜,雨一停,她便揉了揉脸打起精神,骑驴又去了城门处。


    她这回来得早,可到了城门处时,守城的门卒正在严格检验过往百姓的户籍,出城的人已排了长长一队。


    方桃牵驴排在队伍的末端。


    轮到她时,那门卒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她的籍册,便塞回到她手里,说:“上头有命令,近日城内发生了一桩悬案,凡是非京都户籍的年轻女子都有作案嫌疑,一律不许出城。”


    方桃不禁气愤地握起了拳头。


    这出城的规定简直匪夷所思,那悬案跟她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因为他们一句模糊不清的命令,她连城都不能出了吧?


    方桃刚想跟他理论几句,那门卒却一拱手,满脸惭愧地说:“姑娘,抱歉,请不要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这样说,方桃反倒不好再说什么了,她心绪复杂地抿了抿唇,道:“那我到底何时才能出城?”


    “按照以往惯例,少说也得三五日吧。”


    方桃发愁地拧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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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日,时间并不长,可对她来说,却着实为难了。


    她带的馒头淋雨泡坏了,只剩了半个尚能入口,她既没银子又没住处,挨在城内三五日,只怕人和鸡驴都要饿坏了。


    此时没法出城,方桃无处可去,只好牵着驴,又回到了昨晚避雨的酒楼前。


    日上三竿,酒楼已开门营业,待客的伙计肩头搭着白巾,满脸热情地站在门口迎客。


    方桃本想在那雨蓬底下再歇一歇的,这会儿看到酒楼开始做起了生意,只好再牵起驴,无头苍蝇似得在街上乱转。


    走了会儿,方桃慢慢了解清楚,她所在地方靠近城门的西纸坊,而这条街是坊内最繁华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布庄酒楼绣铺银楼应有尽有,因还没到晌午时节,还有些临街卖早食的铺子。


    一个卖包子的在铺子外摆着摊位,热腾腾的包子刚出锅,圆形的锅屉上摆满了白白胖胖的包子,方桃直勾勾地看了几眼,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她饿了,她的驴和鸡也饿了。


    大灰伸着驴头想去够银杏树上的叶子吃,奈何那树太高,它努力一番未果,只垂头丧气地叫了几声。


    而大猛从驴背上跳下,飞快啄了几下地上的黏糊糊的烂菜叶,那菜叶子没什么可吃的,它有气无力地咯咯叫了几声,方桃只好弯腰把它抱起来,重新塞到驴背上的褡裢里。


    方桃牵驴到铺子旁边驻足,打起精神琢磨了一会儿她目前的处境。


    昨日顺利离宫,她一时只想尽快离开这座都城,可并没有仔细想过,即便她能够出城去,也没有路资回到家乡。


    眼下境况艰难,她现在身无分文,但她不能耗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让自己和鸡驴饿肚子。


    她所处的地方是繁华的商街,她有手有脚有力气,只要能找到一份活计,便能养活自己和鸡驴,若是运气好些,说不定她还能挣足回家的盘缠。


    想到这一点,方桃顿时振奋了精神。


    这商街上有绣铺,她以前在绣铺做过活,多少有些经验,待方桃牵着驴走近绣铺时,还看到铺外贴着一张招伙计的启事。


    方桃不由心头一喜。


    可当她进铺子去问时,那绣铺的掌柜问清她并非京都人氏,马上摇了摇头:“姑娘,我们铺子不能招外地的人做工,抱歉。”


    这家铺子没有成功,方桃虽有些灰心,还是很快给自己打足气,去了另外一家。


    可一连问了三家,每家铺子皆是如此回答。


    最后一家铺子的掌柜看她一身落魄模样,好心地施舍给她几个馒头,爱莫能助地提醒道:“姑娘,你别在这里找活了,我们刚接到府衙的通知,这段时日不许招用外地年轻姑娘做工,违者要罚一大笔银子呢!”


    不知为何府衙会出这种不近人情的狗屁规定,方桃垂头丧气地牵驴离开。


    暮色沉沉时,她坐在一家已经打烊的药铺外,默默啃起了冰冷的馒头。


    御书房内,萧怀戬如往常般一丝不苟地批阅着奏折。


    外面突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他眉头微微一凝,立刻丢下折子拂袖起身。


    来人是南逍,他手底下的暗卫奉命跟踪方桃已有三日,每天,他都会向主子详细地回禀情况。


    “方姑娘这三日居无定所,每次找活都被拒之门外,她没挣到一个铜板,只好捡了些集市剩下的菜叶喂驴喂鸡,她自己”


    南逍看了一眼脸色越来越冷的主子,硬着头皮说下去:“她自己已饿了好几顿了。”


    她饿了好几顿,牵着驴抱着鸡在街头流荡,即使没有亲眼看见,萧怀戬也几乎能够想象她脏兮兮的衣裳,落魄菜色的脸,蓬乱如草窝的头发。


    他已说过,她遇到难处随时可以求他帮她,可她宁愿在外面忍饥挨饿,也不愿意回宫。


    他没看错,她始终如犟驴一般。


    萧怀戬咬牙冷笑一声。


    这种无处可去挨饿受冷的日子,看她到底能坚持多久,只要她肯乖乖留在宫中,他便可以立刻差人将她接回。


    他会耐心等着。


    等她吃够了苦头,幡然悔悟向他求情那一天。


    第059章 第59章


    出宫后的第五日, 方桃依然没有找到活做。


    不过,在坊内游荡几日,她找到了一处无人问津的破庙。


    晚间她牵驴抱鸡在庙里凑合睡一晚, 白天时,她便赶着驴和鸡去坊外路边啃草吃虫。


    在坊内的长街处找不到活做, 也没有钱买吃的, 放驴时, 她便紧盯着路边的草丛。


    若是遇到些能吃的野菜, 她便徒手挖上一些带到破庙中, 就着捡回来的破陶罐,煮一罐野菜汤果腹。


    野菜虽难吃涩口, 好歹能填饱肚子, 若是运气好些, 牵驴在河边饮水时, 她还能拿竹竿插一尾活蹦乱跳的鲜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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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是饿不死,也勉强有了个栖身的住处,但此时入秋, 天气渐渐冷了,她本就没带几件衣裳出宫,如此下去,只怕还没来得及走出京都,便会挨饿受冻, 生病死在这里。


    这一天傍晚, 喂饱了大灰和大猛回破庙时, 方桃抱着一包袱野菜, 脸上的愁容一直未减。


    走到半路,看见一只灰毛野兔卧在草丛中, 方桃心头一喜,悄然停下了脚步。


    驴背的褡裢里放着她的弓箭,她小时候跟着爹进山打猎,射箭的准头无人能比,射中这一只野兔,根本不在话下。


    她屏气凝神,动作极轻地拉弓瞄准。


    她的箭尖瞄准了野兔,那兔子浑然不知,还在埋头吭哧吭哧地啃着草根。


    拉弓许久,方桃手里的箭却迟迟没有放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迟疑一番,默默摇了摇头,把弓箭重新收了回去。


    她有野菜,尚能填饱肚子,说不定,这野兔也同她一样,是个无家可归流落在外的可怜人。


    同命相怜,就算她箭法不错,她也不忍心射杀它,把它烤了吃。


    暮色四合的时候,方桃牵驴抱鸡到了破庙前头。


    这破庙只有一间房子大小,位于坊外一处少有人来的树林旁,不知里面供奉的是什么神仙,那神像已挂满了蛛网,连个桌子香炉也没有。


    方桃借住这里,便把蛛网扫得干干净净,每晚熬了野菜汤,也给神像奉上半罐。


    暮色四合,晚风有些凉,刚跨过那破旧斑驳的门槛,方桃突然眉头一拧,转头向身后看去。


    一个身着玄袍的黑影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见她蓦然偏首,那黑影一下闪到旁边的树林中,很快不见了踪迹。


    方桃捏紧大灰的缰绳,心头登时警铃大作。


    她一个孤身女子,住在这种地方,难保不会有人盯上了她的大灰和大猛。


    这小贼偷偷摸摸跟着她,必然是想趁她不备,偷走她的驴和鸡。


    不过,她在明,小贼在暗,她没法先发制人,只能伺机行事。


    方桃定了定神,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她如昨日一样,把驴拴在外头,推开漏风的破旧庙门,进去熬了野菜汤吃。


    夜晚的时候,方桃手中握着一块边角锋利的石头,一动不动地闭眼靠在墙壁处,耳朵却悄悄竖起,警醒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听见那小贼的动静。


    直到过了深更半夜,她实在困倦得厉害,不知何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庙内还燃着几根柴火,方桃缩着身子依偎在墙角,晦暗不清的光影笼在她身上,她的脸色又菜又黄,乍一看去,像死了一般。


    萧怀戬无声踏进破庙,瞳孔震动地颤了颤。


    他躬身蹲在她身前,伸出长指去试探她的气息。


    待察觉到她还有温热的呼吸,他眸底剧烈汹涌的情绪,才悄悄按捺下来。


    破庙四处漏风,一堆枯柴快要燃尽,余烬中的火光明明灭灭,庙里没什么温暖的热气。


    萧怀戬添上几把干柴,待火光重又亮起,他无声坐在一旁死死盯着方桃,唇畔冷笑不止。


    她已经苦苦坚持了五日,还能再熬上几天?她不在外面吃尽了苦头,决计不会乖乖回到他身旁。


    萧怀戬的视线落在她的衣裳上,眉头嫌恶地皱了皱。


    这几天,她还穿着离宫时的衣裳未换,那衣裳已经脏污得不成样子,若不是那张脸还有几分能看,简直跟个讨饭的叫花子没什么区别。


    不,她还不如叫花子。


    她带着她的宝贝鸡和驴,即便去乞讨,别人也不会给她一个铜板。


    墙角有一只黑色破罐子,不知她从哪里捡来的,那里头还有半罐野菜汤,兴许是她明天的早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眼那缺口的陶罐,一股烦躁的怒火突然蹿上心头。


    方桃当真不知好歹。


    他没有太久的耐心。


    她若是一直不思悔改,他也不会再这样纵容她下去。


    他再给她一日的宽限。


    若她还不到宫中求饶,届时他会亲自把她抓到宫里,若是她还不肯听话,他干脆用链子锁住她的腿脚,让她再也不能离开半步。


    天色未亮之时,睡梦中,方桃迷迷糊糊动了动身子。


    身边突然响起极轻的窸窣声响。


    方桃心头一惊,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赶紧睁开了眼睛。


    庙里静悄悄的,只有余烬未熄的火堆冒着热气,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方桃环顾一周,又跑到外面看了看驴,见她的鸡和驴都在,才终于轻舒了口气。


    不过,傍晚时见到的那个贼子还是让她不放心,为了安全起见,她决定离开这个无人居住的破庙,另外找个住处。


    打定这个主意,天色刚亮,她便牵驴抱鸡离开了破庙。


    西纸坊本是靠近城门的,此时出不了城,耗在这里也无益处,方桃打算找一处有香火的庙观,暂时借住几日。


    晨光熹微的大街小巷,四周还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行人,要么是形色匆匆去上值,要么是去买些早食菜蔬之类的东西。


    走了没多久,方桃牵驴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她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正当她想问一问人时,突然看到巷子尽头有个女人靠在石墙上。


    那女人看上去四十多岁,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像是突发了什么急病,一个小姑娘蹲在她身旁,抹眼掉泪喊着:“娘,你快醒醒啊!”


    方桃赶紧牵着驴上前,问道:“你们怎么了?”


    小姑娘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看见方桃就像一下子看到了救星,忙对她道:“我娘有心口疼的老毛病,这会子突然犯病了,烦请姐姐帮我一下,把我娘送到药铺去。”


    方桃一点儿都没犹豫,马上道:“你帮我牵着驴,我背夫人去药堂。”


    药堂在二里远处的长街,方桃一路背着人到了门口时,额头的汗珠豆子似得往下滚,左腿的旧伤蓦然作痛,疼得她差点跪在地上。


    她咬牙登上药堂外面的三级石阶,攒足力气,一口气把人背到堂内诊室放下。


    病人情况不妙,大夫立即把脉看诊,方桃则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上,累得半天没喘过气来。


    以往她的身体不是这么差的,只是腿上有旧伤,最近又没吃过饱饭,再加上在宫里喝了几个月的避子汤,才格外体虚气弱。


    待大夫诊治过后,给那夫人喂了一丸黑色丹药,她便慢慢醒转过来。


    神志清醒许多,周夫人靠在床头,虚弱地抬起眼帘,打量了几眼坐在地上的方桃。


    这是个陌生姑娘,她从未见过,不过,看她一副力竭的模样坐在地上,显然方才费了不少力气。


    这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周夫人有气无力地动了动唇,感激地冲方桃致谢:“多谢姑娘。”


    见母亲总算转危为安,小姑娘高兴得轻舒了口气,她抓住方桃的手,一个劲地说:“姐姐,多谢你,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您等着,我已请人去了府衙,我哥一会儿就赶来接娘了,您的大恩大德,我兄长一定会重谢的。”


    救人乃是举手之劳,方桃并不指望施恩图报,见小姑娘说得郑重其事,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道:“不必了。”


    看那夫人没什么可担心的,方桃跟小姑娘道别后,便打算离开。


    她刚才耗尽了力气,这会腿脚有些发软,迈下药堂外的石阶,差点两眼一黑栽倒下去。


    方桃赶紧扶住了一旁的门柱,缓了一大会儿,才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


    她咬牙小心翼翼走下台阶时,一个圆领蓝袍的男子匆匆走了过来。


    擦身而过的瞬间,方桃觉得他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想不起来,她便没再纠结,她还要寻找能住人的地方,便赶紧一瘸一拐地牵驴离开。


    刚走了没多远,男子突然从药堂出来,提袍大步追了过来。


    几步走到方桃面前,周轩感激地拱了拱手,道:“恩人,多谢您救下家母,不知该如何谢您,请先容我一拜”


    话未说完,方桃仰首仔细看着他,突然想了起来。


    “原来是你!周郎君,你曾给我买过糖人,还记得吗?”


    周轩微微一愣。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消瘦脸色发黄的女子许久,似乎才与以前那个白净灵动买肥驴糖人的姑娘对上号。


    “姑娘,你怎么”


    话未说完,兴许是见到熟人,方桃一时激动,她只觉头脑突然一阵眩晕,整个人竟然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方桃暂时住到了周家养病。


    她本是不想麻烦周郎君的。


    只是她晕倒过后,实在没了力气,药堂大夫嘱咐她需得好好养病,否则,再折腾下去,她的小命就难保住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果姑娘不肯留在周家将养,周某实在于心难安。”周轩执意挽留她。


    方桃无处可去,便应了下来。


    她住进了周宅专门待客的东厢房。


    当晚,她吃饱了饭,喝了药,又沐浴了一番,周郎君人很好,还特意差人给她买了两身新衣裳。


    拾掇利索后,方桃换上新衣,扎好粗辫,脸上的菜色好了些,那双眼睛又焕发了炯炯神采。


    周郎君还吩咐厨娘给方桃熬了一碗参汤。


    他的好意,却之不恭,方桃坐在院内凉亭里的石案旁,一边喝着参汤,一边跟周郎君说着话。


    “方姑娘,你为何流落到如今境地?”寒暄几句,周轩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


    当初相见那一次,她像个高门贵女,如今却牵着驴无处可去,从头到脚都灰扑扑的,像是遭了什么大难。


    在宫里的事,方桃不打算告诉旁人,萧怀戬是个凉薄狠绝的刽子手,她是万里挑一的倒霉蛋,保不准哪天狗皇帝突起杀机想杀了她,届时怕会连累到知情人。


    方桃低头喝着汤,含糊道:“我原来在一家高门大户当婢女,如今期满回家,身无分文,一时出不了城,也找不到挣钱的活计,便耽搁在了这里。”


    周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高门大户的婢女,只是不知她是在哪家府邸当值,即便再抠搜无情的主子,放还婢女回家时,多少会打赏些路资盘缠。


    她不愿细说,周轩便知礼得不再追问,他沉默一会儿,道:“恕在下冒昧,姑娘的家在哪里?可还有家人?”


    方桃道:“我家在安州乐安县清水镇的桃花村,只是”


    她顿了顿,低头道:“我已经没什么家人了。”


    周轩闻言微微一愣。


    方姑娘无亲无故,他是同情的。


    他虽只是个八品小官,俸禄也不丰厚,但家中稍稍有些薄产。


    若是方桃想回家乡,他可以拱手奉上盘缠,派人送她回到家乡,可她孤身一人,即便回到家乡,又该如何自处?


    再者,她现在身体虚弱,大夫说,且得好好将养两三个月,才能恢复元气。


    想了一会儿,周轩认真道:“那就请方姑娘安心住下,至于回家的事,以后再从长计议。”


    方桃沉默抿了抿唇。


    周郎君十分厚道热情,她很感激,但他家的宅子并不大,还住着连好几口人。


    老夫人住在主屋,周郎君在东厢房,西厢房的屋子原是他妹妹翠儿的屋子,特意腾给了她。


    她这样一个外人,住久了自然是多有不便的。


    不过眼下她无处可去,最好暂且借住在周家,等她攒些银子后再及时离开,不给周家添太多麻烦。


    方桃想了想,道:“周郎君,能不能烦请您先帮我找份活做?”


    周轩不由哑然失笑。


    方桃一个姑娘家,出去抛头露面多有不便,住在这里,吃喝用度他不会委屈了她。


    他想告诉她,她不必见外,尽管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便可。


    可是,那双明亮的杏眼满是期待地看着自己,他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道:“方姑娘不必担心,我明日差人出去问问。”


    暮色四合,御书房。


    议完朝中要事,待几位大臣躬身告退后,萧怀戬立即拂袖起身,吩咐冯公公:“把朕的夜行衣取来。”


    那身窄袖的墨色劲装,皇上去往西纸坊的破庙时穿过一次,冯公公会意,忙亲自取了捧来。


    不过,正在萧怀戬打算换上夜行衣时,方才议事离开的礼部魏大人突然去而复返。


    魏大人将近天命之年,胡须皆白,平素神情肃穆,不苟言笑,他虽是撩袍往地上一跪,说话却带了几分质问的意思:“皇上后宫空置,尚未有皇嗣,臣多次奏请您立后纳妃,您业已同意,可为何迟迟没有下诏?”


    萧怀戬眉头不由一拧。


    魏大人乃是寒门出身,性情耿直,两袖清风,正直无私,当初因不满皇叔重用贪贿奸佞小人,愤而辞官返乡,在百姓心中享誉颇深。


    三个月前,他亲自将人请回朝中主持要事。


    只是,有时这位魏大人太过执拗,实在让人头疼。


    魏大人问完话,见皇上迟迟没有作答,突地抬起头来,双目盯着案角,严肃道:“皇上若不给臣答复,臣只有以死


    萧怀戬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俯身扶他起身。


    “魏爱卿何出此言?立后纳妃,诞下皇嗣,关乎国之根基,朕怎会不重视?”


    他沉吟片刻,道:“薛相之女,温婉端庄,堪为一国之后,着礼部即日奉诏礼聘,至于纳妃之事,待朕与薛姑娘成婚后,再行商议。”


    皇家无私事,立后纳妃更是一国要事,虽是有些不满皇上推迟了选妃,但娶妻立后一事总算提上日程,魏大人拱了拱手,还算满意地离去。


    魏大人刚离开没多久,御书房外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声音转瞬即至,南逍急匆匆进来回禀要事。


    “主子,方姑娘离开破庙,住进了一位周姓男子的家”


    话音落下,萧怀戬眸底蓦然闪过狠厉冷光。


    他狠狠碾过掌中冷玉,唇畔冷笑不止。


    方桃真是好本事,短短数日离宫,便遇见了别的男人,不过一日未见,她便住到了野男人的家中。


    “查清周家底细了吗?”


    南逍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犹豫半瞬,道:“属下去查过,发现那是周给事郎的家。”


    周给事郎?


    那个几日前,谢研曾向他提过,她中意的八品小官?


    萧怀戬眸底一凛,劲挺长指将掌中冷玉捏了个粉碎。


    第060章 第60章


    多亏周郎君帮忙, 方桃找到了一份活计。


    周宅附近有一家绣铺,会代卖一些诸如绣帕、香囊、荷包、钱袋之类的绣活,只需在家里做完, 送到铺子里,待卖出去后, 绣铺抽走一成, 剩下的银子便可都归自己所有。


    听上去这是个不错的活计, 只是方桃有些发愁, 她的女红实在差强人意, 即便做出绣活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看出她的担忧, 虽是不忍心她劳累, 周轩还是尊重她的想法, 还鼓励了她一番:“没事, 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


    他这样一说,不知为何,方桃莫名有了极大的自信。


    她住在周家, 是什么也不用做什么的,周夫人有小翠照顾,宅子里有仆妇做饭,驴和鸡也有仆妇帮着喂,一连几天, 她都在努力绣手帕。


    有一日周郎君去外地出完公差, 回来看她时, 方桃把新做的绣帕拿给他看。


    “周郎君, 你看看我绣得怎么样?能送到铺子里去卖吗?”


    她抿紧了唇,心里头有些忐忑不安, 虽说她下了十二分功夫,但帕子上的桃花总是绣得不尽如人意。


    周轩拿着她做的帕子,仔细看了好大一会儿后,神色郑重地点点头,一脸笃定道:“绣得很好,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绣帕。我敢保证,这帕子送到绣铺里,必定极为抢手。”


    方桃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她觉得那帕子是不怎么样的,没想到周郎君却如此盛赞,她顿时信心大增,道:“那我再多做几张,等明日便送到铺子里去。”


    那铺子她还没去过,她跟周郎君约好了,第二日他下值后,带她一起去趟绣铺。


    翌日,周轩忙完府衙事务,早早下值,陪着方桃一起去送绣活。


    到了绣铺,方桃说明来意。


    那接待她的掌柜是个中年女子,女掌柜早就听周大人嘱咐过,现在亲眼看到周大人陪人过来,便笑吟吟地请方桃拿出绣帕来。


    方桃把一摞十多张绣帕一股脑搁到柜台上。


    “您看看,怎么样?”


    那满脸笑容的女掌柜脸色顿时微微一变,表情古怪得像吞了个苍蝇。


    “还,还不错,”同是街坊,冲着周给事郎的面子,女掌柜唇角抽搐似地笑了笑,把绣帕收起来放到柜台里的一角,“十日后,姑娘再来一趟铺子,若是卖出去了,我会把钱给你的。”


    方桃抿唇笑着,与周轩欢喜地对视一眼,高兴地点了点头。


    “这一张绣帕,能卖几文钱?”


    别人寄售的精致绣帕,一方能卖十文钱,可她的


    女掌柜委婉地笑了笑,道:“我们绣铺里有许多大户人家的贵人来买绣活,若是你的帕子被人相中了,兴许每张能赚三五文钱吧。”


    方桃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下,三五文钱也是可以的,那十多张帕子,就能赚三十五十文了,她不怕苦不怕累,最近信心满满,打算大展身手,若是有多赚银子的绣活,她也可以试着做一做。


    冲着周郎君的面子,女掌柜了给了方桃十文钱的定钱,方桃高高兴兴收了钱,把铜板装到荷包里,道:“掌柜,还有没有哪些绣活赚的多些?”


    绣铺这会子没人,里面静悄悄的,女掌柜还没搭话,绣铺里突然走进两个人来。


    看清来人,女掌柜的脸上顿时堆满了热切笑意。


    她立刻把全绣铺的男女伙计召过来,一起给贵客毕恭毕敬弯腰行礼。


    “薛姑娘,您今天怎么亲自来了?若是需要什么绣活,差人吩咐一声,我给您送去挑选就是了。”女掌柜躬身上前,殷切地寒暄问好。


    薛钰习以为常,神色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恰好路过,顺便进来看一眼。”


    这是相府千金,难得的贵客,女掌柜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对方开心。


    方桃早被晾在了一旁。


    她方才问的话,掌柜还没回答,看得出这位刚来的姑娘是铺子的贵客,掌柜且得好好招待一番,她便和周郎君站在角落处等着,不耽误人家做生意。


    不过,她默默看了那位薛姑娘几眼,觉得有些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就在方桃拧着眉头细细回想时,薛钰蓦然转头,睨见角落处的她,视线莫名顿了顿。


    女掌柜忙压低声音说:“这是来寄售绣活的,那柜台里的桃花帕子,便是她做的,姑娘看看怎么样?”


    薛钰慢慢收回视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摞边角绣着桃花的素白方形绣帕,针线歪歪扭扭,绣活不堪入目。


    兴许是被那女红丑到了眼睛,她无声勾了勾唇,随即转眸去看其他的绣活。


    女掌柜本就不指望方桃的绣活会被贵人相中,只是随口介绍下,看薛钰不感兴趣,便躬身引着她去楼上看蜀锦绣屏。


    女掌柜恭敬地接待薛姑娘一行人,铺子里的绣娘探头探脑看了看楼上,见无人下来,忍不住激动的心情,小跑过来跟方桃和周郎君分享她知道的消息。


    “刚才那位可大有来头,那是薛相府上的千金,已与当今圣上定下亲事,再过一个月,薛姑娘就是皇后娘娘啦。”


    她这样一说,方桃才突地想起,那次狗皇帝善心大发允许她去颐园看烟火时,那位薛姑娘就站在他身旁。


    方桃恍然大悟地点了点脑袋。


    原来,自那个时候起,狗皇帝便已经打算娶薛姑娘了。


    怪不得他没怎么计较,便放自己离开。


    试想,他的病好了,也要立后了,她又不想在宫里当什么妃子,他自然不会把她这样一个乡野村姑放在清心殿给皇后添堵。


    她这样一个蝼蚁般的小人物,若不是有给狗皇帝治病的用处,他怎会多看她一眼?


    现在她什么用处都没有了,狗皇帝自然是不屑一顾,再也不会理会她,亏她还整日提心吊胆的,原来竟是多虑了。


    方桃越想越高兴,唇角忍不住翘起来,差点笑出了声。


    周轩负手站在她身旁,看她眉眼弯弯的模样,不由道:“方姑娘,你在想什么?”


    方桃仰头看着他,笑道:“见到了未来的皇后娘娘,觉得开心。”


    她虽是开心的模样,周轩的眉头却微微一凝,想起被谢姑娘打扰那一回,他觉得十分心烦。


    皇上生辰那日,他随上司进宫,参加了千秋宴。


    宴席之间,与那位国公府的谢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对方是个骄纵无礼的,仗着自己的身份,对他呼来喝去,使唤他端水倒茶,让他在一众同僚之间,丢尽了颜面。


    自此,再遇见这位谢姑娘,他便远远绕道而行。


    思绪飘忽一瞬,周轩回过神来,对方桃道:“事情办完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方桃的脚步轻快不已,甚至连前几日隐隐作痛的左腿,都已经恢复如常。


    她抬头看着天空。


    秋日的季节,天晴气爽,浓重的暗云不知何时悄然散去,昳丽日光如轻纱般倾泻而下。


    她从没觉得,广阔无际的天空竟然蓝澈如潭,飘飘荡荡的积云像棉絮一样白,周围的绿树花草,竟然比桃花村的花草还要好看。


    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方桃心里头轻快极了。


    街道旁有卖糖人的,各色样式都有,她的荷包里有十文钱,虽然不多,但她心里高兴,要大方一回。


    周郎君以前请她吃过糖人,这回,她也要请他吃一次。


    “周郎君,你要什么样的?”到了糖人摊子前,方桃笑着问他。


    她一笑,那双杏眸亮晶晶的,闪烁着细碎清澈的光芒。


    周轩垂眸看着她,忍不住勾起唇角。


    姑娘家爱吃这些甜食,他是不喜欢的,不过,她这样高兴,他怎能扫了她的兴致?


    “那就要个和你的一样的,肥驴样式的。”周轩温声道。


    这个糖人师傅是个厚道的,那糖人五文钱一个,就算是肥驴样式的,也不会加钱。


    方桃掏出荷包里的十个铜板,爽快地搁到摊位上的钱匣子里。


    “师傅,来两个一模一样的肥驴糖人!”


    不远处,谢研带着丫鬟猫腰藏在首饰摊位旁,双眼直直盯着这边,细长柳眉不敢相信地拧了起来。


    她绞着手里的绣帕,恨恨地说:“你看清了,那是不是方桃?和她在一起的,是不是周郎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丫鬟仔细看了,点点头:“小姐,绝对没错,就是他们!”


    谢研咬牙冷笑起来。


    怪不得她每每想要见一见周给事郎,他总是避之不及,原来是与方桃在一起!


    看他们亲密地站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模样,俨然与那将要谈婚论嫁的年轻男女没什么区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这个讨人恨的,表哥放她出宫,她没有回她的老家,竟勾缠上了周郎君!


    她咽不下这口气,定要去向表哥告状才能解恨!


    清心殿。


    “表哥,你是没有看见,方桃和周大人一起买糖人,一起买糕点,一起回家,他们说说笑笑的,我猜,用不了多少日子,他们就得成婚了!”一说起这个,谢研就气愤得不行。


    “我早就跟表哥说过,那周大人是我先见到的,我中意他,以后还想让表哥给我赐婚呢,现在可怎么办?”谢研越想越恼,嘴角一撇,呜呜哭了起来。


    萧怀戬脸色如覆寒霜,良久未发一言。


    “表哥,你要给我做主啊!”见他不作声,谢研抽抽噎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方桃不讲道理,她怎么能抢我相中的人?表哥若不给我主持公道,我以后就不嫁人了!”


    谢研哭哭啼啼不停,萧怀戬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哄劝道:“朕自会给你做主,你先回去歇着,别哭坏了身体。”


    得了表哥的保证,谢研满意地擦了擦眼泪,带着丫鬟离开。


    扰人心烦的哭声终于消失不见,萧怀戬缓缓摩挲着冷玉扳指,唇角冷硬地抿成一条直线。


    方桃在周家做了什么,暗卫无法监视,但她送去绣铺的绣活,已被买了回来。


    那十多张绣帕一一摆在了书案上。


    萧怀戬垂眸凝视良久,突地冷冷嗤笑一声。


    方桃离宫这么久,住在周家已十六天又两个时辰,绣活依然没有什么长进。


    他姿态矜贵冷漠地靠在椅背上,一一摸过每张绣帕上的桃花。


    方桃身份低微,性子倔强,半点不够温柔乖顺,他自然是不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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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且他本人清冷寡欲,对于情感之事,向来嗤之以鼻,纳后立妃,也不过是为了制衡朝堂,繁衍皇嗣。


    这几日,他也曾无数次劝过自己,不如从今往后放方桃一马,让她欢欢喜喜嫁人生子,过上她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一想到方桃跟别的男人亲近半分,他便心生郁怒,难以自抑。


    起先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近日他突然想通了到底是何原因。


    方桃为他侍寝过,虽说为了治病之用,到底是他第一个女人,即便他永远不会爱上她,她也该是他的人。


    就像自己饲养的鹰隼,此生只能认他一个主子,要对他忠贞不二,绝对不能有异心。


    萧怀戬缓缓转眸,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奏折上。


    周给事郎虽官职低微,却屡屡上书谏言,这本折上所奏乃是地方州府衙贪污赈灾粮款的事项,其中详情一一列出,显见用心非常。


    大雍积弊甚重,官职大都为世家所袭,官官相护,欺上瞒下,想要改变现状,永固皇权,就得重用周给事郎这种寒门出身的官员。


    他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逼周家献出方桃,可如此一来,不但寒了寒门官员的心,也有损自己的贤名。


    正是因为这个缘由,暗卫不便轻举妄动,他才不得已纵容方桃住在周家这么久。


    寂静无声的暗夜中,萧怀戬伸出长指缓缓按揉着额角,唇畔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表妹愤愤不平,又哭又闹,不过是像她之前一样,因为没买到她心仪的首饰,便心里有气,只要过段日子,她就会把此事丢开。


    可他不一样。


    他决意要得到的东西,从来都是不折不挠,至死方休。


    若方桃仍然不知死活地呆在周家,与那个周给事郎不清不楚,休怪他无情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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