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情意缠绵14
花宴虽然是黄娘子牵头,但她毕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在安排布置上面薄施帮忙费了不少心,宴集的那日更是早早到了。
她一开始还在里面招呼着宾客,听外头说郑夫人到了,才亲自出去迎接。
结果刚到门口,就见郑珣正被一个人扶着下马车,正是前几日刚提过的魏娘子。
薄施眼神一冷,面上却撑起个周到笑来,姿态不显丝毫急促,上前来的速度却不慢,刚迎上了郑珣的面,就开口,“诸位娘子可都等着夫人入席去受花呢。夫人在这儿倒是悠闲了,席上的人可是等急了。”
她是径自越过魏让昶说的这话,说完像是才发现旁边站了一个人似的,讶然了一声,“这位娘子竟是面生,不是咱们这儿的人吧?夫人先进去吧,这客人由我来招待就是了。”
对上薄施那姿态亲切的模样,魏让昶却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没想到都离了昭京了,还能瞧见这样笑里藏刀的体面人,瞧着还怪熟悉的。
但要是真被带走了,他恐怕整个席间都露不上面。
魏让昶不着痕迹地躲了一下,觑着郑珣的神色道:“我跟着郑姐姐就好。姐姐放心,我绝不会乱走乱看。”
他这么说着,心里却没什么底。
这“姐姐”认得来由复杂,对面态度也不冷不热的,魏让昶也琢磨不透郑珣信了多少,他也确实结结实实碰了几回软钉子。人上走不通,只能从声名上下手,越多的人瞧见他与这郑夫人关系亲近,于他越是有利。
这花宴机会难得,魏让昶不打算这么容易就让人带着走。
他还琢磨着要怎么将这来者不善的女子蒙混过去,却见这几日态度都淡淡的郑珣竟然主动替他说了话,“我带这位魏娘子同去。”
薄施不敢置信地,“夫人?!”
她飞快地琢磨着是不是因为陆璨的缘故,让夫人对这位魏娘子关照几分,再或者是这女人心机手腕都不同凡响,迷惑了夫人。
薄施想要仔细想,但脑子里却嗡嗡作响。
一想到这女人哄骗着夫人与她交好,怀着别样心思与夫人互称姐姐妹妹的,只让夫人携着她坐到席间主位上,她就觉得眼前一阵阵的眩晕。
郑珣则是拉住了薄施的手。
不用郑珣说什么,魏让昶很是知情识趣地,“这院子里的棣棠开得好,我在昭京没见过,我先在附近转一转。”顿了顿,又看着郑珣,眉目柔婉又透出点微妙的恭顺来,“姐姐可莫要忘了我~”
微妙着带着一股“君为磐石无转移,妾甘蒲苇韧如丝”的调调。
郑珣:“……”
她实在忍不住面皮抽了抽,露出点一言难尽的表情。
郑珣觉得自己一开始误以为这魏娘子和邽邑县君像一定是个错觉。要知道她这辈子的娘傲气得紧,看谁都是仰着下巴,见女儿都像是过问个漂亮小玩意。这魏娘子却不同,比起公主来,她更像是邀宠的妃嫔,还是绿茶和心机白莲的结合体。
周朝公主生存环境这么艰难吗?
等魏让昶离开后,薄施看起来冷静了许多。
郑珣也确实有刚才魏让昶在不方便说的话,先一步开口问:“我这几日去见魏娘子的时候,在周围瞧见好几张熟面孔,是你安排的人手去盯着的吧。”
因为握着薄施的手的缘故,郑珣能感觉她掌心出了一层薄汗,但是她面上却没有显露,郑珣甚至能想到,她也能给出个天。衣无缝的接受。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将那些人撤了吧。”
薄施本来想搪塞的话一滞,不由地出声,“您知道了?!”
郑珣觉得薄施能力不一般的同时,薄施却对郑珣有种近乎盲目的尊崇。她更早些时候亲眼看见过,不论多复杂的账面到了夫人手里,都明明白白,底下人想什么手脚都瞒不过她。也因此她笃信大行台倘若真的在外头养了人,夫人便是一时被蒙了眼,也不会一直被骗下去。
郑珣却只当她说陆璨的事,不由地点点头。
虽然接触的时日不长,但也足够郑珣看出点门道了,一这位魏娘子浑身都是心眼子的模样,要说她和陆璨是意外遇到的,郑珣半点都不信。
“既然知道了,怎么还——?”
在郑珣渐渐凝重的表情中,薄施止了声。
郑珣敛了神色,“这件事我自己来处理。”
知道了还接触,当然是因为对方身份特殊啊!
既然魏娘子和陆璨不是意外遇见,那只能是刻意设计了:设计陆璨,进而搭上陆雎川。
在周帝病重昭京风雨欲来的现在,关中的态度尤为重要,不说先前陆雎川入京的事,从年前开始,平凉城里的探子都一波又一波的,让人防不胜防,但像这位汾阴公主直接美人计引诱陆璨的还真少见。不过想想她那位“外祖母”年轻时候的风。流情史,这都可以说周朝公主的传统艺能了。
郑珣当然痛心于陆璨第一次动心就栽在这上头,但是这位汾阴公主身份真的很要紧!年轻人,吃点恋爱的苦也没什么吧……
薄施看出了郑珣有未尽之言。
她垂着眼睫看向交叠的手,旁边花丛的影子半明半暗地落在她的脸上,带出一片诡谲的阴影,她幽幽出声,“夫人如今连我都信不过了吗?”
郑珣思绪一滞。
……又来?!
她使劲拽了一把薄施的手,拉得人强行回神,加重声音:“阿薄,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薄施却只是低着头不语。
“这不是信不信的事,我早前就说了,你不必对我‘有用’,人和人之间不是靠这个的。”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随便抓出个人来都是大写的惨,薄施过去的经历不太好,也因此不安全感程度很重,刚被带回来的时候,她简直是不眠不休地干活,生怕被扔出去。
郑珣本来以为都这么久过去,她多少好些了。
却没曾想,更像是藏得好些。
她不由地摆事实讲道理,“你瞧,你现在不用帮我打理府上的事务,我们的感情也没有疏淡。”
薄施:“……”
其实疏淡了的,只是夫人没有觉出来罢了。
她目光从交握的手,落在脚边的花丛上,脚尖碾了碾铺地的细碎石子,低声,“我明白了。既然这是夫人的意思,我就把那些人都叫回来。”
夫人很喜欢大行台,她一早就知道了。
她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喜欢,即便是出了这种事,她心里仍是没有半点芥蒂。
两人聊完,薄施便进到里头宴上去张罗着招待。
郑珣也等到“恰到好处”赏完花的魏让昶。
后者一上来便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姐姐了,我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帮我。”
“并非帮你。”
“那我心里也很感念,我家里情况有些复杂,少时便常被欺负,我母亲说我是有一个姐姐的,只是早些年失散了。我那时候就想,她要是在家里该多好啊,她一定能像郑姐姐你一样护住我……不瞒郑姐姐说,那日。我在胭脂铺里一见着你,我就认定了,血缘的联系做不得假,你定——”
“我不是。”
郑珣干脆利落地打断了魏让昶这一段掏心掏肺的话。虽然不知道周朝皇室到底丢没丢过公主,但她不可能是对方口中的姐姐。
魏让昶酝酿的情绪都卡顿了一下。
他倒是没有因郑珣这反应而不知所措,这也是他预料下的一种回应。
这些天试探,魏让昶始终摸不准这郑夫人到底是记得以前还是不记得,再或者记得多少。
但这会儿斩钉截铁的否认,天平明显向着他不乐见的那端倾斜。
魏让昶脑中还在思量着合适的回应,却听郑珣接着,“虽然我并非你想的那人,你若是不嫌弃,我也愿意认个妹妹。待会儿花宴之上,我也会同诸位与宴的夫人一一引荐了去。殿下觉得如何?”
方才酝酿的情绪刚刚平复,却又因为这一句“殿下”在心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魏让昶心跳得很快,嗓子干哑得难受。
殿下?!她认出他身份了?!她想起来?但是又为什么帮他?
是的,帮他。
无论魏让昶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一个对他极有利的做法。
谨慎让魏让昶只将最后一个问题问出口,“夫人为什么要帮我?夫人莫要见怪,我向来少受好意,甫一受这么大的恩惠,免不了心中惶惶。”
“不是帮你。”郑珣顿了顿,“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来。关中地远,不愿意牵扯到昭京的事中,可是有些事一旦被人惦记上了,就不是远就能躲得过的,既然逃不过,不若干脆选一个。”
所以就选了他?
不是魏让昶预想的发展,但也是一个极好的答案。
魏让昶正要出声应下,却听郑珣接着,“你说是吧,汾阴公主殿下?”
魏让昶原本准备的话通通噎回了肚子里去了。
他差点都忘了,为了更贴近邽邑县君,他向好友讨要了不少公主身份才用的东西。开宁长公主受宠,她的女儿虽是县君封号,却是公主仪仗。
许久没听到回答,郑珣疑惑地看过去一眼,“殿下可有疑虑?”
魏让昶飞快地,“姐姐!”
至于说被误认的身份,只能先将错就错了,他可不想这会儿横生什么枝节。
接下来的进展简直顺利得出乎预料,郑珣带着魏让昶在各位夫人面前转了一圈,借着花宴的由头将人引见于人前。
既然挑明了,也不必像之前一样打着哑谜,双方各取所需。
郑珣紧接着又带他接连赴了几趟的宴会,有关中本地豪族,也有行台府官员后眷,甚至连陆雎川麾下将官后宅都去拜访过了,算是短时间内在整个平凉的上层圈子里刷了一遍脸。
魏让昶不得不惊叹对方的大手笔。
“夫人就不怕我存着什么旁的心思?”
郑珣却像是听到什么奇怪的话一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可是在平凉。”
自己家还畏首畏尾,那就不必过了。
魏让昶不说话了。
是啊,这是在平凉。
倘若真要有什么不合适的动静,他能死得悄无声息。
不过受制于人却不能一味弱势,魏让昶只是稍微一顿,就笑道:“姐姐说的是,只不过依我这几日所见,平凉虽静却也有暗流,想来姐姐这几年过得也不容易。”
郑珣被说得忍不住看了魏让昶一眼。
这话倒是没错,平凉城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安静:本地豪族和羌胡勾勾缠缠、说不清道不楚的,行台府各处还有些没法彻底处置的贺直铎旧人,如今陆雎川麾下部将有些前些年还和他是同僚,心里面藏着的小九九不好说。这些年有陆雎川拿着刀震慑,又大肆建设商路,有大家一块儿分钱的利益,软硬兼施下来,才维持住了这难得的平静表象。
但这事不该魏让昶知道。她这才带人去了几家啊,还是都挑选过的人家。
一个薄施,一个汾阴公主,这年头人才都是扎堆出现的吗?
郑珣还思量着这些,那边远远的已经看见行台府的大门。
门外守着的人也瞧见了她们,大步迎了上来。
陆璨确实是朝着郑珣过来的,但是走到近前就看见了旁边儿的魏让昶。他表情霎时定住,想到先前在郑珣面前的托词,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什么模样来。
在郑珣的视角下,就是陆璨一看见魏让昶,就挪不开眼睛了。
看着对面浑身僵硬的少年郎,郑珣在心底重重叹了声作孽,连先前的气都消了几分。
她先转头对着旁边,“你先进去吧,你们夫妻也久未见面了。”
是的,魏让昶先前给的那画像上的人找着了,今日刚被送到行台府,郑珣这趟就是带人来辨认的。
郑珣关注着陆璨的反应,自然没注意到,她说出“夫妻”的那一刻,魏让昶脸上有一瞬扭曲的表情。
第82章 情意缠绵15
虽然魏让昶跟着郑珣到了行台府,但是并不觉得有人真的找到了韦铉。
他所谓找人之说只是托词,自从确认了平凉暂且安全之后,魏让昶便暗自想法子递了消息给韦铉让他回京。毕竟平凉地远,想要了解京中动向,需要有个信得住人在昭京帮忙传递消息,两人上次通信韦铉还在昭京。
魏让昶心里猜测找到的多半是个模样相似的陌生人,但却没有表露。
毕竟让人花费了心力,总得做出感念的模样来才合适。
但是等他进入行台府待客的堂屋后,却愣住了。
当中的那人虽然蓄了满脸的胡须来遮掩身份,但确实是他的好友无疑。
魏让昶立刻明白过来。
京中出事了!
另一边,韦铉看见一身女装打扮的魏让昶也难掩讶色。他自来知道好友很能放得下。身段、又极舍得下脸皮,但为了逃避太子追捕,扮成这样的扮相,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
好在对魏让昶颇有了解,韦铉飞快接受了现状,恍若未觉地对着对面行礼道:“下官见过三殿下。”
魏让昶抬了下手,“玄渔不必同我见外。”
说完,又同上首坐在主人位置的陆雎川问候过,“多谢大行台,玄渔是我的至交好友,此番得幸再见,皆仰赖大行台的恩情。”
等这一番寒暄过了,魏让昶才终于有空隙问:“京中出了什么变故?”
韦铉闻言,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着魏让昶露出些征询之色。
魏让昶了然,这消息恐怕还是个大消息。
“玄渔但说无妨,陆行台于我有搭救之恩、收留之义,是我的恩人。京中所有种种,无可不对其言。”
瞒也瞒不住,不如大方点。
韦铉果然会意,开口道:“凝闲堂封闭多日,东宫侍卫在外团团把守,除了太子及东宫特定几人,余下的人都不得出入……”他停顿了片刻,才低声补上,“我让人去长秋寺探了些消息,此刻还未及盛夏,按说不到酷热的时候,凝闲堂的冰却耗得不正常。”
韦铉每说一句,魏让昶往下坠一点,说到最后,他已经觉得胸腔中一块冻得发硬的冷冰了。
韦铉虽没有明说,但在堂内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皇帝多半已经崩了。
帝王崩逝,接下来自然该是太子继位。
……不,不对!
太子的反应不对,倘若周帝当真是病逝,他为何做出这等秘不发丧的事?!
魏让昶抬眼看向韦铉,示意他说完未尽之言。
“凝闲堂探来的消息太大,我不敢假他人之人传递,只能亲自来告知殿下。在路上时,汾阴同我传信……二殿下强闯宫闱,被诛于华林园园门之外。四殿下在外的宅邸中搜出了藏匿的甲胄,如今阖家下狱。七殿下在外未归,朝中上奏其勾连东南贺彦,有不轨之心……此些种种,是我离京不过五日光景内所出,如今朝中人心惶惶,可想而知。”
魏让昶听得直发愣,万没想到事情还能这么峰回路转。
他一向知道他那个长兄脑子不清楚,他却不知道对方能脑子不清楚到这样。周帝对太子再不满意,也没有明旨颁布废太子。别人家兄弟屠杀,那都是得位无名,不得已而为之。
魏让旻可是太子!
便是周帝的死真的有蹊跷,死前又有什么另立的口谕,但帝王一逝,这些东西谁说得清楚?他这样大肆清洗朝堂,不是摆明了心虚有鬼吗?!
而那边,韦铉已然撩开衣袍,屈膝触地,对着屋内的两人行了个大礼,铿锵出言:“如今朝局晦暗人心惶惶,还请殿下、请大行台前去昭京、主持公道!”
这态度不可不谓慷慨激昂,陆雎川却没有被牵着走。
昭京如此变故,看起来确实是难得的机会,但这天降的好事却没那么容易接住。
他垂眼瞥向魏让昶,“关中若是一动,东南和晋阳都不会坐视不理,况且昭京也还有贺氏余部吧?”
魏让昶笑着接话,“陆行台误会了,无须关中大举兴兵,昭京留下的贺氏余部早就兵甲荒废多年,不成气候,真要对付起来,不需要多少人手。大行台只要瞒过其余各个地方的探子,再少带些人手,趁夜行军,待到控制住了禁中,余下的都是些能‘好好坐下来商量’的事务罢了。”
刀兵在手,大义在侧。
余下的事自然好商量了。
陆雎川微微颔首,算是认可这番话。
但沉吟了片刻,“先要拿下大河的渡口。”
既然在目的上达成一致,旁的就好商量了,几人顿时商讨起了细节。
只是还没过一会儿,“吱呀”一声,门被从外面推开。
毕竟是在旁人的地盘上,韦铉最为警惕,他第一时间止住了话头,戒备地往外头看去,这一眼却仿佛连魂儿都被吸了去。
这世道早不复圣太后与文帝在时的大治之景,兵强马壮可以夺天下,权术谋算能搅弄时局,韦铉却第一次知道,原来艳色到了极致亦可以杀人……
门后透过来的光都像是在轻抚着她的躯体,白玉般肌肤下泛着一层淡色粉,初时无从注意,但一旦留心到了,却让人无从移开视线。她似乎在每一寸皮肉中都透出股血肉间的蛊惑,她甚至都没有正眼瞧过来,只眼尾漫不经心地一扫,却让人禁不住去来回咀嚼,那是否是个无言的邀约。
韦铉一直到被人从后踹了一脚,才勉强回了神。
他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若非现在还是青天白日的,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撞见了什么妖魅了。
郑珣在外面就听见屋里的讨论声,但推门进来,却只得到一片死寂安静。被她多看了一眼的生面孔更是死死地低着头,仿佛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郑珣扬了下眉:“都说什么呢?我一来都不出声了,是什么不能说给我听的?”
声音的调子懒懒的,却抑不住地往人耳朵里钻。
韦铉将头低得更往下了点,试图让自己更没有存在感。
他并不知道来人身份,但能在行台府来去自如还肆意打断谈话的,定然不是常人。按常理来说,他该主动上前问候,但仅存的理智提醒他,还是莫要离得太近。
那边陆雎川已经开口,“帝或崩,昭京有变,我要离开几日。”
刚“提醒”完好友的魏让昶:“……”
魏让昶其实一直很奇怪于一点,花宴上那日他将错就错地认下了汾阴公主的身份,但是其实并未指望事情能瞒多久,毕竟郑珣不知,陆雎川却是知晓内情的,夫妻俩随便说两句话就够把这事拆穿了,魏让昶也是抱着多赴一场宴都是赚到的心情,才没主动戳破,却不想竟把事生生瞒到了现在。
如今听两人说话,他竟然觉得这事不足为奇了。
他甚至隐隐觉出来,要是他不主动坦言,这事说不定还能一直瞒下去。
郑珣不知道魏让昶的这番心思,她已经很习惯了陆雎川这过度简洁的说话方式了,主动追问起了细节,三两句就把前因后果搞明白了。
她思量了片刻,抬头一指魏让昶,开口:“你们可以走,但是她要留下。”
屋内又是一静。
陆雎川顺着郑珣的话看向魏让昶,眉头蹙起。
魏让昶倒是想说的话,却被陆雎川这一眼看到生生憋了回去,他实在不知自己是该掐着嗓子说话还是不掐,哪个都似是不合适。
这两个人都不出声,韦铉却不能假装不存在了。
这一趟本就为了护送三殿下回京,将人留在平凉算是什么道理?!
他上前一步,想要解释,但才刚刚说出“这位夫人”几个字,被那含嗔带怒的美目一扫,嗓子里都出不来声了。
郑珣其实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韦铉所述贴合了小世界的正常进展,郑珣甚至知道得更详细点——周帝病榻上意图另立,太子与父争执,一时情急错手杀死了亲爹。之后又因为心虚大肆清洗兄弟和朝臣,直到清理得差不多了,再加上亲爹的尸体已经臭得掩不住了,这才昭告天下、抬棺发丧。
但越是贴合,郑珣越是不放心。
汾阴公主在平凉的事确实是个变化,但谁知道会不会是韦铉顶替了原本使者的身份,将陆雎川骗去昭京杀了,作为投效太子的投名状。
郑珣也是在赌。
如果按崩溃世界线的走向,陆雎川会死,但如果顺应小世界的惯性,他一样会死、只不过死得慢点。左右都没活路,不如就这么赌一把。
郑珣不知对面的人为什么没下文了,但不妨碍她继续下去:“昭京局势尚且不明,尊驾不过空口白牙一段话,就想要我夫君出人出力。我若是不扣个人质在手里,如何能够安心?!”
她压下了心中那因剧情迫近而生的焦虑,抬眼看向陆雎川,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她很快就发现,却发现陆雎川似乎在走神。
郑珣:??!
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你在干什么啊?!
第83章 情意缠绵16
陆雎川是被副将搀扶着回来的。
郑珣想要上前,却被副将扶着人避让开来,“嫂夫人不必过来,都是血、莫要脏了嫂夫人的衣裙。”
郑珣没有强求着接手。
不是脏不脏的问题,主要是陆雎川这么大块头,让她扶也扶不动,再一不留神摔了就坏了。
副将扶着陆雎川进到了屋里,又简单帮忙收拾过,才告退出去。
等房内再没有旁人,郑珣看着陆雎川身上的伤处,不由得蹙起了眉开口,“非得这样吗?”
陆雎川要亲自去拿下大河渡口,接下来几日都不能露面。这平凉城内说不好哪个是谁的眼线,陆雎川不能现于人前总要有个说得上来的理由,装病确实是个法子,却不如众目睽睽之下受个伤。
郑珣当时是同意了,但是这会儿看着那沾透了半个襟的血,免不了心疼起来。
陆雎川照旧言简意赅:“瞧着重,不碍事。”
他的衣裳早在先前应急处理的时候就被撕开了,郑珣一下子就能看清伤势的情况。
腰侧豁开的伤口足有手掌那么长,看出血量就知道不是什么浅伤,再听他这轻描淡写的说法,郑珣忍不住瞪了人一眼:这还不严重?那什么叫严重?缺胳膊少腿儿掉肠子吗?!
被这么一瞪,陆雎川总算话多了一点,却依旧不是郑珣想听了。
“羌胡此遭刺杀,正好能给个名正言顺清剿的理由,出了这桩事,地方上的豪强不敢再行庇护,让璨儿也历练历练。他行事冒撞,我这些年带在身边磨了磨性子,又有你在旁看着,他多少会谨慎些——”
“行了!我不想听这些。”
郑珣语气不好地打断他。
道理谁都懂,但疼可是在他身上啊!
也不知道打发人去请个医来怎么就这么慢,郑珣干脆自己动手清创上药,早些年条件有限,这些事都是她亲自动手干的,也不算生疏。这么仔细一看,倒是发现确实如陆雎川所说的只是看着可怖,伤口底下不是什么要害,而且以刃锋的角度判断,这伤最深也就这样了,不至于开膛破肚。
可再怎么样,那也是血肉之躯。
郑珣包扎好伤口后,忍不住指腹在上头摩挲,才触碰了没两下,就被拉住了手。
郑珣不解抬眼看过去,就见陆雎川半蹙着眉头,似是思量了一下,才谨慎地开口,“我这会儿不太好动,你得要上来。”
郑珣一开始还没听明白。
一直到陆雎川抬手比划了半天的姿。势,才后知后觉,她整张脸都红了——是生生气的!
“难道我整日里想的都是这样的事吗?!你都这样了,我哪里还有心情、有心情……”
其实还是有的。不知道是因为陆雎川把话题引到这方面,还是因为情绪激动的缘故,郑珣立刻发现了身体有了变化,充血发烫、呼吸也变得急促。
她脸色变幻了半天,半是掩饰半是真气地狠狠瞪了人一眼,把手上的药瓶重重地往案几上一磕,摔下绷带就往外走。
去找医工来吧。
她不伺候了!
……再伺候还不定伺候哪里去了。
注视着那匆匆而去的背影,陆雎川怔了片刻,神情却显得缓和。
回忆着前一日她脱口而出的“夫君”,他忍不住去想,两人之间,是不是也并不单单是那样的关系了?
*
郑珣去到外间平复了半天,终于将那骤临的热潮压了下去。
她再推门往外走,发现正堂里面围坐了一圈的人。
瞧见郑珣,众人都起身迎了过来,称呼着“嫂夫人”。
个别情急之下凑得近了,又涨红了脸往后连了几步。
郑珣也没在意,这里头有从陆雎川还是队主的时候就跟着,有的是互相挡刀救过命的交情,也有受陆雎川知遇之恩、从微末提拔起来,总归都是自己人。
有人开口问:“大行台伤势如何?”
“没什么大事,只是需静养些时日。”郑珣说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又道,“今日劳烦诸位来回折腾这一趟了,府上也没什么招待,待会儿都留个饭,只是我家那位还不好动弹,就不能陪诸位了。”
“嫂夫人这是哪里的话!非是我等保护不力、哪能出这等事!”
“……本就是我等冒昧登门打扰,不好让嫂夫人操劳。”
谦辞退让自然是少不了的,好在郑珣也很熟悉这其中的话术,推拉了几回之后,还是将人留下了。
倘若薄施在的话,接下来的招待自然是被她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但她已经离了府上,留下的人郑珣还真不像是之前那样交代了就能不管不顾地放手,多少得去看一眼。
而她刚出去,就看见不知道何时站在外头的魏让昶。
郑珣怀疑地看着他。
这人怎么在这儿?
魏让昶态度自若:“累得陆行台因此受伤,我总得去探望一二。不知行台此刻是否还有精力见客?”
郑珣总觉得对方不像是来探伤的,他方才似乎倾身往里头看,好像在打量什么,眼神带着点冷冰冰的评估,可不怎么让人舒服。
得不到郑珣回答,他奇怪地,“姐姐?”
……这称呼倒是叫得顺溜。
郑珣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阵儿,想着现在大家也算一条绳上的蚂蚱,对方不至于搞什么事情,便就开口:“你自去问问吧,他若愿意见自会让你进去。”
魏让昶笑盈盈地应声,“多谢姐姐了。”
说着,对着郑珣施了一礼,往里头去了。
郑珣看着“她”从内厅侧边往里头走,琢磨着这感觉怎么怪怪的。
不止她一个人觉得怪,郑珣就看见里头坐着的人有瞧见魏让昶身形的,立时就你拉我拽的交头接耳起来。
郑珣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索性放弃了。正准备离开,转身之际却差点撞到了人。
幸而并未撞到实处,只手臂轻微擦碰了下,就被扶着肩膀站稳了。
郑珣转过头去看,瞧见了人之后,姿态立刻熟稔了起来,“是你啊。”
过来的正是先前扶着陆雎川回来的副将潘筹,他一路撑着陆雎川回来,身上也被蹭了一身的血,衣裳早就不能看了,先前被家仆带着下去梳洗,这会儿才回来。
“方才那位是?”
郑珣熟门熟路地,“我妹妹。”
不止是魏让昶叫姐姐叫得顺溜,经过这段时间的赴宴,郑珣也已经能毫无心虚之色地介绍魏让昶身份。
却不料,潘筹听罢却愣了许久。
郑珣说了这么久的瞎话,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奇怪的反应,忍不住看了人一眼,“孟华?”
潘筹立刻掩了面上的异色,“嫂夫人与家里人也别了这么久了,当年到关中也是一路颠沛折磨。这么些年过去了,说句沧海桑田都不为过,如何认出的故人?”
郑珣被问得噎了一下。
这就是太熟的锅了,当年陆雎川从山匪手里把她救下来的时候,潘筹就在了。这么些年交情,彼此有什么底子都一清二楚,和旁的人可以说说家里妹妹来投奔,但潘筹就不行。
但还不等郑珣阿巴阿巴地找出些借口来,潘筹似乎已经自己说通了自己,“对不住,我只是想着,嫂夫人和大行台的身份今非昔比,难免有心人寻上来攀附。但既然嫂夫人心底有成算,那是我多言了……这么些年过去,嫂夫人能寻着亲人是桩幸事,我该带着贺礼来的。”
郑珣听他这么客气,也就笑了,“哪里用得着那些?是我的疏漏,那会儿应该请你来家里坐坐的。”
她这段时间带着魏让昶四处赴宴的,倒是把潘筹这个形单影只的给落下来。
这年头耕作生产还是指望着家里的男丁,打仗死的男人多,剩下有些个立业本事的讨不着老婆的很少,这样还单着肯定有单着的道理,郑珣觉得潘筹是因为眼光高。
陆雎川手底下的将士便是做到了领军都督位置的,大字不识的照样一抓一大把,像是潘筹这样能说出“沧海桑田”这么高级词的简直凤毛麟角。在一群打打杀杀的人中间,潘筹更像是个儒将。
既然是个文化人,有点精神追求很正常,说不定就想找个有精神共鸣的。
只不过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能培养女郎读书识字的地方就更少了,都得是世家的女儿。世家豪族看陆雎川都像是泥腿子,下嫁女儿都得斟三酌四,更遑论一个副将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潘筹作别了郑珣推门进去了。
一进门就听见里头说那刚走过去的小娘子,一群糙汉子凑在一块儿点评女人,总说不出什么干净话来,潘筹听了两句就皱起了眉,“那是郑夫人的妹妹。”
听说不是侍婢通房之流,几人总算收敛了些。
但还是有人耐不住,“大行台真是好福气啊,虽然不若——”他干咽了一声,却不敢多想下去,转着话头道,“这小郑夫人也是个美人。那史书里头怎么说来这,上古时候的圣主娶了一家的姊妹,什么鹅什么莺的。孟华,你识字多,你说说。”
“娥皇女英。”
“对对对,就是这个!这么说咱大行台也是享的是帝王福气了。”
潘筹却没再搭话,抛开这些人碎嘴子出的没影儿的事,他可不觉得那人真是郑夫人的亲妹子。
陆雎川才不会真心帮她找什么亲人。
……
内间。
魏让昶去见陆雎川,自然不是为了探病的,他进来就直奔主题,“外头那些人,我方才都看了一遍,具体的还不好说,不知道陆行台有什么想法?”
陆雎川没说话。
全都是交过命的弟兄,不管哪个与外有勾连都不是他愿见的。
第84章 情意缠绵17
陆雎川是从昭京回来的路上觉出不对的。
他回程途中遇到刘令筠招募乡勇清理当地羌胡,见人谋略见识都不俗,才亲自辟为僚属,但在聊过之后方才知道,这月余的光景羌胡都隐没不出,刘令筠也是猜测羌人内部出了什么变乱,这才想要趁机袭扰。
倘若按照时间推算,羌胡偃旗息鼓正好是他带人前往昭京的时候。
陆雎川前往昭京,带的人不多却俱是精锐,特意途经华州,也是存了趁机清理的意思,却不料对方龟缩不出,因为接下来还得要入京,陆雎川也只在那里盘桓了一日,便匆匆赶路。
他本以为是行军途中遮掩不当,被羌胡斥候发现,虽有憾意却没多想,但等到刘令筠说起,才发现对方是早有准备,刻意避开锋芒。
——平凉城内有羌胡人的眼线。
陆雎川回来这段时日,一直在彻查这件事,却没有个确切的结果。这次故意泄露行踪本来意在试探,却不想真的被他试出来了。
魏让昶见陆雎川不说话,也没有强求一个答案。
似乎也知道自己方才那问题问得扎心,接下来说话的语气便软和的许多,“大行台接下来的事可想好了?我倒是不介意留在平凉城内做这个钓鱼的饵,但有个皇子在平凉的消息放出去,大行台可就择不清了。”
“蹚浑水没有不湿鞋的,我本就没打算岸上观。”
魏让昶似是劝告,“大行台何必搅合得这么深呢?只待打通渡口,再遣几个人送我回昭京。我若是成了事,自然厚礼相谢;我若是成不了,大行台亦安居关中,不受牵扯。这不比如今的做法安稳多了?”
陆雎川只抬头瞥了魏让昶一眼,魏让昶却被那眼神看得一毛。
他确实是意在试探,但也着实想不通陆雎川有什么要和他彻底绑上的道理,他强撑着强笑道:“我以为大行台是个谨慎的人。”
压抑的沉寂在屋内蔓延开片刻,陆雎川开口,“我是个军户。”
魏让昶不以为意,“今朝太。祖本不也是个给人放马的?大行台何必妄自菲薄的。”
陆雎川却并非妄自菲薄,他平静地解释,“若是只求安稳谨慎,我到不了今天这个地步。”
他从一开始,就压上所有在赌。
只不过最开始的时候,他的“所”有就也只有这一条命而已。
魏让昶终于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却被一股摄人的恐怖感又攥住了胸腔,并非那健硕的武将外形带来的压迫,而是更深层次的东西。明明已经位高权重至此,可仍旧能够毫不犹豫地全副身家连同性命都压上。
魏让昶都不知道该评价这为魄力,还是疯狂。
这是个疯子。
还是个又冷静又理智的疯子。
而现在,这个疯子将赌注落在了他身上。
无形的压力让空气中似乎生出了尖刺,扎在皮肤上泛起细密的刺痛,魏让昶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既然大行台压了我这一注,让昶不好让大行台失望。”
前一个让他失望的人,恐怕是贺直铎。
虽然这一次聊的内容和魏让昶预想的有点差别,但结果还是达成了。
魏让昶本来打算离开,连“不打扰大行台养伤”都准备出口了,突然想起了还有件事没说。
“大行台对我如此厚待,让昶也不好隐瞒,只是这里确实有桩事,里头种种阴差阳错,致使现在的误会——”魏让昶停顿了一下,快速说完了下句,“郑夫人或许误认了我是汾阴公主。”
这事到了现在,他要是再特意说起就显得尴尬了。
魏让昶本想着提醒陆雎川去和自家夫人解释一下,却不料对方听罢,以一种很奇怪地眼神打量了过来。如果郑珣还在,一定能认出来,这就是那天她说完“浪迹天涯”后,陆雎川打量章儿的目光。
魏让昶却被看得不明所以。
好一会儿,听陆雎川开口,“你最好是。”
魏让昶:?
这是什么意思?
*
陆雎川没把调查内鬼的事告诉郑珣,是存着让她置身事外的意思。
平凉接下来免不了一番动荡,他干脆让郑珣暂时离开了一阵儿,去泾州的汤泉别庄散散心,这里面也有看出了郑珣近日情绪不好的缘故。当然,对外的说法是陆行台的伤势需要静养,郑珣提前去别庄探看情况,安排家仆收拾布置一番。
因此郑珣突然被潘筹找上来的时候还有点懵。
“羌胡趁着大行台伤重,纠结安定张氏作乱,乱众自安定朝平凉而来,大行台命末将带夫人先走!”
羌胡作乱是早就预演好的剧本,那日正堂里的讨论郑珣也在场,她只当是陆璨没想到对方会从安定出兵,这才急急忙忙派人来接她,因此半点怀疑都没有,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东西,跟着潘筹走了。
虽说收拾东西走的时候很急,但等上了车,就到了平缓赶路的时间——毕竟不是全骑兵的阵容,车马旁边还有腿儿着的士卒,速度快不到哪里去——郑珣也是这会儿才有闲心细问平凉的情况。
她抬手招呼了一声在车旁护送的潘筹,问:“璨儿怎么说?”
平凉城里养伤的大行台是个假的,一应消息出入都是从陆璨那里“转达”,郑珣理所当然地认为送她走是陆璨下的令。
“大行台命郎君自城西而出,于陇山谷道设伏,截敌后路。”
郑珣听得一愣。
先不说潘筹会错了意,她问的不是陆璨此时的行踪,单就说这安排本身也很有问题。如果陆雎川人在平凉居中调度,让陆璨去干这奇袭的活儿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他现在人不在啊!要是暴露了陆雎川不在,平凉城还不知道会出多大的乱子,陆璨就是再想要冲锋陷阵,也不至于干出这种事来。
“……璨儿他答应了?”
“郎君想要亲来接应夫人,但大行台不允,郎君虽有微词,但不敢抗大行台之命。”
天。衣无缝的回答,郑珣都能凭着对两人的了解想象出那可能有的画面。
但那也得是陆雎川真的在平凉!
郑珣指尖有点发凉,她暗地里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维持住了表情,状似担忧地问:“突然出了这样的事,他的伤怎么样?”
“夫人放心,大行台只是居中调度,签发军令,并不牵扯伤处。”
郑珣喉咙发紧:“你瞧着他面色如何?”
“虽面上有些欠气色,但精神尚可。”到底是因为得手而露出些端倪,潘筹说话间,眼神中流露出不合时宜的温柔之色,“夫人不必担心。”
郑珣只觉得毛骨悚然。
*
平凉城。
陆璨得知安定张氏也卷进来时,就立刻让人去泾州接郑珣回来。一整日心神不宁,等到晚间等到了回禀,却得知那汤泉庄子里早就人去楼空。
陆璨差点把身前的几案掀了。
他霍地站起了身,当即就要去点人往外走。
魏让昶从知道乱兵从安定来时,就觉得头大。关中豪族那么多,随便扯出来个都能和羌胡勾连,谁知道偏偏行军必定取道泾州的安定呢?!
等到知道泾州的汤泉庄子上没接到人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头大,而是血凉了。
他也瞧见陆雎川态度了。这遭要是真把他的夫人赔进去,别管什么皇子不皇子的了,他脖子上面这个脑壳恐怕都要不稳当了。
比起从长计议来,却还有个当务之急。魏让昶连细节都没顾上问,紧赶慢赶到了前院,总算是拦下了陆璨。
“郎君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
“唰啦!”
魏让昶被横在脖子上的刀生生往后逼退了数步,一直到后背抵靠在了柱子上。
陆璨说话声都带着锋锐厉色,“我才不管你有什么筹谋算计,她要是伤了半根头发,我让你拿命赔!”
脖子上的刀倒是没有见血,但魏让昶还是觉得血腥气一阵阵地往喉咙口涌。
陆雎川把这外甥留下来和他打配合的时候,也没说这是个炮仗啊!!
“郎君还请息怒。夫人此刻尚无危险。”
魏让昶不可能放陆璨走,陆雎川不在平凉消息绝对不能传开。
但他显然不知道怎么安抚住一个正在盛怒中的暴脾气,差点一句话踩爆了陆璨的雷点。
好在惨案发生前,从外面传来的动静打破了院子中的针锋相对。
外院传来次第的问候声——
“薄大娘子?!”
“薄管事。”
“见过薄娘子!”
“……”
并不太整齐的问候渐渐逼近,魏让昶因为被刀逼在廊柱上,面朝院门的缘故,先一步看见了门口进来的人,他顿觉本就烦扰的头又大了一圈。
这还真是位见过的人。
那日花宴上差点将他拦下的薄姓娘子。
魏让昶尚且哀叹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旁边的陆璨却暂时压下了情绪,转身问候,“薄姑姑。”
薄施瞥了眼这院中的场面,声音轻淡地,“怎么、这府上没了个能主事的人,你就要把里头翻天了?”
魏让昶立刻就听出这话里头藏着套儿。
他刚想着提醒陆璨,就听薄施下一句紧接着问:“大行台去哪儿?”
魏让昶心都凉了半截,他还是不死心想挣扎一下,“这位——”
下一刻,薄施冷冷的眼风便扫过来,“这府上还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魏让昶:“……”
第85章 情意缠绵18
魏让昶的忧虑没有错,这位薄娘子在行台府上的地位非同一般,陆璨对她几乎是知无不言,除了陆雎川的行踪确实是军中机密,其他的事能交代的全都交代了。魏让昶自然也被他卖了个底朝天。
薄施并不意外魏让昶是陆雎川带回来的,她早就猜到了。
但听闻这是三皇子的人,又得知近来城内一些流言是“她”在幕后操作的时候,总算瞥过去一眼。
隔了好一会儿,不咸不淡地点评:“手段糙了点。”
魏让昶差点绷不住脸上的笑。
这地方他要人没人、要关系没关系的,虽然有陆雎川属意手底下的人配合,但也得有人愿意听啊,他能做到这程度已经是顶了天。
还不等魏让昶说出点什么话来阴阳回去,那边陆璨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口,“我让人去了泾州,可她人不在。那庄子也已经空了,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慌什么?!”薄施斥了一句,又道,“你也说了没线索,那你去了又能干什么?添乱吗?!”
陆璨不吭声了。
魏让昶没想到这么容易。
方才还非走不可的人,竟然真的被两句话就劝下来了。
薄施斥责完了,却表情缓和了下来,“你应当知道,她是个极有主意的人,不会让自己轻易陷入险境。”
这一次,陆璨总算是点了头。
但魏让昶却觉出薄施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从容。
他低头一扫,看见对面女子手掌心上赫然几道鲜明的月牙形状的指甲印,深得嵌入皮肉、道道都见了血。
*
和行台府的担忧不同,郑珣这边一切都好。
说实话,要不是她知道陆雎川现在人不在平凉城,她都觉不出这个撤离有什么毛病,郑珣只能尽量放松着不让人看出异样。
马车的颠簸消耗了很大一部分精力,那股疲惫不适都不需要刻意伪装,郑珣只面色不佳地称要歇息,就免了很大一部分交流。
但这么一直缩着也不是办法,总是要想办法往外递消息。
晚间驻营歇息的时候,郑珣主动让人去找了潘筹来见她。
潘筹进来时,就见到郑珣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靠在土榻侧的墙壁上。这间临时投宿的农家院子条件算不得好,夯土的墙壁上还有明显后糊上去的泥巴,土榻上铺着的也是草席,容色夺人的女子虚靠在侧边斑驳的土墙上,玉白的皮肤被黄泥衬得越发娇嫩,长睫低低垂落,遮住了那双流光潋滟的美眸,一派美人落难的零落凄楚模样。
潘筹差点忘了原本的打算,上前将人拥入怀中。
好在在他露出形迹之前,郑珣开了口,“我方才离开得太急,忘了带药。”
这是个挺好的借口,早年陆雎川张榜寻医的阵仗不小,又着实闹出了些事端来,平凉城内的人大都知道行台夫人身体不好,又因为这病不太好对外说,连关系亲近如潘筹,都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病。
潘筹险险拉回神智,低下头去,“还请夫人告知药庐的方位,末将这就命人去取。”
他虽是这么说着,心中却思量着办法。
安定出兵行经泾州,陆雎川肯定会派人来接她,他抢了个先手把人带走,这会儿折返回去,说不定出什么乱子。
“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待会儿我把方子写下来,等明日行经城池镇子,你派个人去城里跑腿,去把药买齐了就是。”
潘筹心中一定,当即利索地应了声,“属下这就去准备纸笔,明日一早命人进城买药。”
*
另一边,平凉城。
薄施虽然在陆璨面前表现得很镇定,但出了这样的变故,她也没法安心在家里等消息,干脆搬回了府上。对外宣称是夫人离府,让她回来帮忙打理着府上的事务。
这才待了第二日,她就从里头揪出来了只妖魔鬼怪。
薄施把陆璨叫过来看着。
一个面色瞧着有些悲苦的老妇被身后几个健仆押到了院子中间,她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低声下气地同身旁的仆妇哀求着,瞧着很是可怜。但等见到院子当中站着的薄施之后,脸色就一下子惨白下去。
薄施示意旁边的人放手,那老妇立刻软倒在地上,又强撑着跪直了身,对着薄施一下一下地叩首哀求着,“求薄娘子开恩,老仆是一时昏了头,竟然往外淘卖府上的东西。但这实在是家中艰难,我那大儿子前些年才跟着大行台战殁,家里撂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孙子,那媳妇也是个狠心人,竟扔了孩子另嫁,只留下我这个老婆子……”
陆璨在旁边听得皱了眉,府上确实有收留战殁将士的家属,但情况却不是这老妇说得这么艰难,因为这些年护持商道的收益不错,军中也有优待,她家里真有战殁的儿子,给的抚恤再养两个孩子都够了。因着算是最后没退路时家里人的着落了,这笔款子是多少只眼睛盯着的,没人敢动。
话虽如此,陆璨却暂时不打算去做什么。
羌胡和张氏的叛兵在外,郑珣又不知所踪,他现在实在没心思在这上头,正想要说一句“交由薄姑姑处置”,却见薄施往旁边抬了抬手,便有人在那老妇跟前扔下一个纸包来。
纸包散落开来,里面是看不出什么东西的粉末洒落了一地。
陆璨尚且不解,就见方才还悲戚着诉苦的老妇却已经无力地委顿于地,整个人抖如糠筛。陆璨再看,那粉末散落的地方,有几只黑蚁寻到了食物,呼朋引伴地聚齐起来啮噬着,才不过数息的光景,就有几只抽搐痉挛起来,少顷便六足蜷缩,团成一团不动了。
陆璨脸色都变了。
薄施抬眼过来,“羌胡是多年祸患,关中诸族也不是第一日藏着心思,为什么早不乱晚不乱,偏偏选了现在?”
“因为大行台——”受伤了。
可受伤的消息是如何那么快传出去的?再者整顿兵马又不是一日的光景,怎么这厢陆雎川才刚伤着,那边已经枕戈待旦多时?!还是有人借着大举兴兵吸引注意力,暗中行谋刺毒杀之事。到底哪个是虚、哪个是实?
薄施看他脸色变幻莫测,看起来总算是明白过来原委。
陆璨:“我就去查!”
陆璨办事向来风风火火,撂下话去就拎着被压过来的人走了。
里面薄施却没动弹,而是略微挪了视线,看向院子外头。
魏让昶却不好再避着了,整理好衣裙走了出来,盈盈地施了一礼,“薄娘子真是凌厉手段。”
薄施:“只不过没想瞒着他罢了。小郎君性子直,有些事还是得旁人点一下。”
反倒是先前那会儿半点都没往内里防备的模样才不对,想来是有人想把他摆在台前去。
魏让昶被拆穿了也不恼,反倒是笑了笑,“小郎君性情爽利,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倒是承认了自己将陆璨当枪使了。
薄施心知,要是没有陆雎川的首肯,“她”也不敢这么干。
魏让昶还等着薄施再问什么呢,却听见对方停顿了一会儿,突然问起个不相干的事,“你的身份,夫人从一开始就知道?”
魏让昶被问得发懵,面上倒是没显,“……当然。”
虽然将他误认成汾阴了,但也算是“知道”吧,起码他确实是三皇子的人。
薄施又瞧了他两眼,不阴不阳地“哼”了声。
魏让昶:?
这行台府到底是怎么回事?!
*
虽然薄施把陆璨拎过来现场教学了一番,但却没指望从那仆妇嘴里问出些什么。府上的“大行台”但凡出了事,这仆妇绝对逃不过,但凡幕后主使者有一点脑子,就不会让她知道太多,薄施是顺着药往上查的,她本是奔着查毒。药去的,但这一查却查出了别的东西。
郑珣确实有个常年调养的药方,而这方子薄施再熟悉不过了,里头有几味药材没法长久保存,得要现场炮制,郑珣为了留线索,刻意把时间卡得很死。薄施揪住了这条线往上查,一连串地在舆图上圈出来好几个城镇,去让人把陆璨叫过来了。
标记在舆图上显得混乱,因为那一行人本就有意绕路混淆视线,再消息传递过程中有误差,里头还有不准的位置,但陆璨仍旧一眼就看出了目的地,“灵州!”
灵州不在关中界内,要是真等这一行人去到了西北灵州地盘上,再想要捞人可就难了。
薄施简单说了情况,问:“你算算他们的脚程,能在进入灵州之前拦下人吗?”
事到临头,陆璨反而不像先前那样冒躁了。
他认真思量了片刻,才果决地给了答案,“能拦住!他们绕路多,但自平凉往那处过去,轻骑疾行不过两日光景。”
薄施:“你留在府上也放心不下,不如亲自过去。这行台府上,我支应两日还是行的。”
“多谢薄姑姑!”
陆璨也不多客套,说完就匆匆离开去点人准备了。
同他一块儿被叫过来的魏让昶就被这么扔在了原地。
魏让昶其实不太想和这个薄娘子相处,但是这会儿却也不得不主动出言提醒:“既然他们劫了人往灵州方向去,说明同西北早有勾连。小郎君以轻骑赶上,恐怕身上不打算携太多的粮草,到时候兵疲马累的,倘若灵州那边有了接应,小郎君怕是讨不了好。”
魏让昶都不敢想,陆雎川回来之后发现夫人儿子都被搭进去的,那得是怎样的场面,他这一条命兴许都不够赔。
魏让昶本来以为薄施听了这话之后会冷静些思量,却不料对方嗤地笑了一声,旋即抬眼看过来。
“魏娘子是吗?”薄施在姓氏上稍稍加重了些语调,旋即态度轻慢地拨了拨那保养得宜的指甲,“旁的地方不好说,起码在这关中地界上,非大军调拨是不必携带粮草的,若是拿着行台府的令去哪个商号支不出粮了,夫人得去找他们谈谈了。”
魏让昶人还怔着,却见薄施放下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小郎君虽然心眼子直了些,到底跟在大行台身边这么些年,小瞧了他要吃亏的。”
魏让昶:“……”
他是不是被警告了?因为欺负小孩。
第86章 情意缠绵19
潘筹一行正在往灵州走,这一点郑珣也发现了。但奈何她势单力孤的,就算发现了也没有用,只能指望着薄施早点觉察到她留的线索。
郑珣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尽量拖慢行程,晚一点进入灵州地界。
她用的法子是装病。
其实也不能说是“装”,她这身体的病症其实是跟内分泌有些关系,稍微一不注意就容易身体自我调控紊乱,这段时间赶路又精神紧绷着,要是没有病倒才是怪事。刚上路的那几日还有些许装的成分,后面这几天是真的病得厉害。
从症状上讲,有点像是重感冒,浑身上下都在疼,身体对温感也失效了,一会儿夏天的大太阳地下打寒颤,一会儿又热得浑身冒虚汗。
潘筹本来还想要拖到灵州再请个医士来看看,但见郑珣实在病得厉害,他不得已让人先行去灵州给曹丰送信,自己则是在距离灵州边境还有几个镇子的地方租了个院落,将郑珣安顿下来,又遮遮掩掩请了个大夫来瞧病。
这大夫瞧起来水平有限,望闻问切又只是隔了帐子切了个脉,最后中规中矩地给开了个清热安神的方子。跟大夫关系不大,没再继续往灵州走,郑珣松了口气之余,病情看起来倒是真有了几分起色。
但那药确实挺安神的,郑珣喝了之后睡了个昏天黑地,都不知道白天还是晚上。
半梦半醒的时候,觉察到有人在解她的衣带,郑珣一下子就被吓醒了。
她霍然睁开眼,一把拍开了腰间的手。
榻前站的是个面生的村丫头,因着手突然被拍开有点不知所措,盯着郑珣看了两秒突然转身往外头跑。
一推开门,就看见潘筹在外头守着。
小丫头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她说话的地方口音很重,语速又快又急,郑珣没听清楚,她猜潘筹也没听明白,但他显然也不在意。
潘筹给了小丫头几个铜板的赏钱,就把人打发走了。
他自己则是抬脚进了门,解释:“你方才出了一身儿的汗,衣裳都湿透了,再睡下去要着凉了。我在旁边的住户里找了个丫头,本来想给你换身衣裳,没承想这丫头手笨,竟这么把你给惊醒了。怎么样?身上好点儿了吗?”
郑珣稍稍回过点神儿来,哑着嗓子答:“好多了。”
因为刚醒过来,再加上刚才被吓了一跳,她没掩饰住眼底的警惕和戒备。
潘筹本来这一日静心思量,就怀疑郑珣发现了什么,这会儿见状更是确信。
他手往后一拨,刚才被小丫头推开的那扇门就被关上了。
农家村舍采光不好,这一关门,屋里就跟黑天了没区别。
郑珣心觉不妙,再看那边潘筹,他果然不再作遮掩了,“夫人是觉出什么来了吧?”他这么问了一句,人已经两步迈到郑珣跟前,似是怜惜地叹着气,“你便是不想要赶路,也总有别的法子,莫要拿自己的身子作践。”
说话间,他已经抬起手来,似乎想要将脸颊那几缕被汗打湿的碎发捋到耳后。
郑珣一巴掌把那手拍开了。
既然已经挑明,郑珣也不再同他假惺惺,冷下声音道:“我们也这么多年交情了,不管是重知还是我,都没有亏待你的地方。做出这等背信弃义的下作事来,你就不觉得羞愧吗?”
美人冷脸也别有一番风情,潘筹对郑珣的话却不以为意。
“若说忠义,当年贺将军待他也不薄,连‘重知’这个字,都是贺府上的客卿帮忙题的,不然他一个军户,哪里来的字?就连如此,他不也是说叛就叛了。”
提起这个人来,郑珣顿时不掩嫌恶,“将军?贺直铎也配?!纵兵四处劫掠,强掳女子入府,和土匪有什么区别。”
潘筹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他不也是一样?”
郑珣:“什么?”
“你莫不是被他骗得多年连自己都信了,你真觉得当年他是‘救’下了你?他分明是从山匪手里将你掳掠回去,再强占了你的身子。”
郑珣:???
这人睁眼说什么瞎话呢?
“你还不知道吧,当年那山贼窝里被掳来的女子,只有你一看就不是这附近村落里的人。他审问过那些山匪,问起过你的来历,里头但凡能说上你的身世,都被他灭了口,我亲眼看见的。他根本没打算让你走!他不想让你回去,是他让你有家归不得,是他让你只能委身于他!”
郑珣听得发愣,她确实不知道这事。
这短暂地怔然被潘筹捕捉到,他情绪更激动了几分,“你也觉察到了是不是?!所以才抵死不愿意与他成婚事!”
郑珣:哪有抵死?
她是因为办场婚仪太花钱了!当年陆雎川穷到结婚都要去贷款子。
潘筹并不知道郑珣所想,他说着话已经倾身往前去拉郑珣的手,这一次却没有被躲开。潘筹越发觉得心中激荡,也没心思去扒陆雎川的黑历史了,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神态热切地覆身过来,“你跟着我,我会帮你报仇。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他不能的——唔!”
没说完的话变成了一声压抑的闷哼,潘筹愣愣地低头往下看,一柄细窄的小刀从后背刺入,染着血的锋刃从前胸透出,不偏不倚地贯穿了心脏。
再抬头往前看,面上还带着病气儿的美人垂着眉眼、神情冷淡地,“你既然提起了贺直铎,就该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潘筹确实知道。
她这般长相模样,见到的人但凡有些能耐都想要据为己有,偏偏陆雎川藏得也不严实,竟让贺直铎瞧见了。
贺直铎并非那等石木心肠的例外,可他却舍不得手下这一员大将。
当时贺直铎麾下将领不少,可真的如陆雎川这般有能耐还能替他卖命的实在是凤毛麟角,再加上对方才带来一个外甥,也是个当前锋的好苗子,贺直铎想要美人,却不想要因此自断一条臂膀。
主君有难事,手底下当然有知情识趣的献计献策,贺直铎采纳了这计策。
他将陆雎川远远地指派到南秦州去平定羌氐,将那外甥也派去了北边夏州。家里的男人都走光了,只留下一个孤零零荏弱无依的美人,贺直铎又在平凉城内专找了些地痞流。氓上家里闹事。
按贺直铎原本的打算,他只需耐着性子等上一阵儿,到了美人走投无路时,他风度翩翩地来一出英雄救美,这线搭上了,之后的事便好说了,到时候陆家舅甥两个替他在外征战,他在家里替人照顾妻室,也是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却不料那美人竟还有些能耐,非但把那闹事地痞收拾服帖了,还顺着背后指使者查到了贺府。
贺直铎眼前着软的不行,干脆来硬的。他趁人不注意在陆家宅子里放了一把大火,那本该被烧得尸骨无存的美人一早被他调包,关进了府里。
再后来,便是陆雎川归家,得知噩耗。
他却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的消息,直接提刀了去了行台府,把贺直铎剁成了一块一块的。
……
骤然惊悸的疼痛将潘筹的思绪拽回,他低头一看,原本插在心口的刀锋转了个角度,飞溅的鲜血落在那张巧夺天工的脸上。近在咫尺的美人面色原本有些苍白,却因为这血渍平添了几分昳丽,当她神情冰冷地垂眸看过来时,那危险摄人的美丽让人连疼痛恐惧都要遗忘了。
潘筹只是不理解,他缓慢地抬手按住心口的伤处,喉间已经发出艰难呼吸的嗬嗬声,但仍旧困难地振动声带、发出声音,“……为、为什么?”
为什么是陆雎川?
若论权势,当年的贺直铎才是大权在握,朝中一手遮天的贺康又是他的堂伯;若论性情,陆雎川那个榆木疙瘩脑袋同善解人意相去甚远;论及个人品性那就更不必说了,他们干的都是买命卖命的活计,手上的人命早就不知凡几……他陆雎川凭什么?!
就因为当年所谓“救命之恩”?!
胸腔处的伤口不断地涌出血来,潘筹气息已经十分微弱了,但还是用尽力气地往上撑起身来。
“他骗了你!他……咳、骗了……”
一定是陆雎川骗了她!
就如同现在行台府上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妹妹”一般。
郑珣将刀子拔。出。来了,本来就在不断外涌的血霎时溅射了出去,潘筹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气息,可便是到了最后的时候,他目光仍旧死死地盯着郑珣,眼中似乎还有痛惜之色。
郑珣:“……”
她和陆雎川之间,谁骗谁还真不好说。
虽然心底吐槽,但郑珣表情还是难掩不适。
这并非她第一次动手,或许是因为当年从郑氏逃出来的路上见得太多,又在脑中预演过许久,故而当她真的第一次动手杀死贺直铎,反而没有多大的感受。可眼前这个人又不同,一个认识了许多年的人在自己手上咽了气,这其中的复杂实在难言。
不过,系统尽职尽责地把眼前的人模糊成一个巨型的毛绒玩偶,郑珣那沉重的心情只维持了片刻就绷不住。
郑珣:!!!
这种时候还是得要保持一点敬畏感的啊!你哪怕搞个假人呢?!
实在没法子对着个毛绒玩偶做什么人生哲思,郑珣只能先尝试着将之推开,但抬手推了一下,却没能推动。
系统干扰了意识却没法改变现实,死沉死沉的重量压在身上,喘口气儿都受干扰。郑珣本就病得没力气,刚醒来那点精力全耗在了方才的争执中,这会儿才推了两下就觉得脑子阵阵眩晕,再想要用点力气,手臂却脱力痉挛起来。
郑珣:“……”
在不死心地挣扎了几下无果之后,她很干脆地躺平放弃了。
她刚才突然动手,就是因为在小地图上看见绿点了,不然一路上那么多时机,她也犯不着非得等到这会儿。但是大概是潘筹遮掩行踪的活儿做得不错,郑珣明明就看见那一队小绿点就在附近徘徊,却生生等了一个时辰还多。
等着时间太久,郑珣的表情都渐渐麻木起来。
于是等到陆璨终于找到了地方,踹开门进来的时候,扑鼻先嗅到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儿,待看清屋内的情形时,更是目眦尽裂。干涸的暗红血渍溅了满榻,她苍白着一张脸躺在那里,眼中是了无生机黯淡。
第87章 情意缠绵20
陆璨开门见到这场面,差点都站立不稳,抬手扶着土墙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至榻前,却不敢擅自移动郑珣的位置,只焦急询问:“哪里伤了?!”
郑珣没料到是陆璨亲自来。
但想了想又觉得好像也确实是他。
再瞧瞧对方这急得冒汗的模样,早些日子同他闹得不痛快也都跟着散了。
她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陆璨哪里肯信,凑过来就要拉着郑珣检查。
“真没事。”郑珣无奈,“都是别人的血。”
陆璨这才注意到郑珣身上还压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先前那股失去的恐惧刚刚平复,又因为郑珣当下处境手都凉了,陆璨一把将那具已经凉透了的尸首掀到了一旁,又一脚踹开,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动作很轻地把郑珣扶起来,虚拢着将人拥到了怀中。
他不太熟练地拍抚着郑珣的后背,颤着声口中不断地重复:“没事了,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郑珣本来就没事,但她觉得陆璨可能有点事,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一幕还有点熟悉,某些不太美妙回忆顿时涌现上来。当年陆雎川找上贺府的时候就是差不多的情形,不同的是陆雎川当着她的面,把贺直铎一块块地剁了,一边剁还一边转着头对她说“别害怕”。
郑珣觉得那会儿的场面,但凡是个正常人,害怕的都不会是地上那一坨……呕!
场面太刺激,即便是被系统干扰了意识,郑珣现在想起来还会有点儿生理性的不适。
郑珣生怕陆璨效仿他舅父,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抓了抓他的袖子,低声:“咱们别呆在这里。我想回去了。”
陆璨胡乱地应声,语无伦次地,“嗯嗯嗯,走。回去、我们回去。”
他小心地把郑珣抱起来,越发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是抱着一片浮云,稍微松点力道,就会从怀中飘散开。
被勒得差点背过气去的郑珣:“……”
算了,忍忍就过了。
陆璨说是离开,一点都没有耽误,出门就带着郑珣上了马。
他这会儿根本不敢放开人,两人共乘一骑。
郑珣也确实没法自己骑,她从刚才开始就觉得晕,本来以为是病得,在马背上颠了一会儿,直到胃部阵阵绞痛才想起来,自己先前睡了多久不好说,但从醒过来之后就没吃饭也没喝水,都这样了,要是不晕才怪了。
想明白之后,她拽了拽陆璨,“我有点饿了。”
她本意是让陆璨停下来找个地方吃顿饭的先,但是陆璨现在满脑子是郑珣方才那句“走”,只想着赶紧带她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于是连马都没下,直接拿出了随身的军粮,是晒得梆硬的干饼。陆璨在手里掰成了小块,喂到了郑珣嘴边。
郑珣:……咱就是说,条件也没艰苦的这个地步啊?
见郑珣没有张嘴,他表情立刻焦急起来,“能吃进去吗?还是哪里疼?”
有的吃就不错了,郑珣放弃了挣扎。
她抬手尝试着去接干粮无果,张开嘴被喂了进去,陆璨又紧接着拿出水囊给郑珣喂了口水,这么一口干粮一口水地喂了几遍,郑珣稍微吃多了点,就实在受不了地制止了他。
陆璨这次倒是没有勉强,把干粮和水囊都收好,又挽起袖子来,不太熟练地用袖子内边擦了擦她嘴边的碎屑,顺便掖了掖她耳边散乱的碎发。
郑珣:“……”
等她一百岁的时候,陆璨要是还这么照顾她,她会很感动的。
但现在还是算了吧。
郑珣拒绝了陆璨的继续喂吃喂喝,陆璨没有强求,但还是时不时地就要低头来看看郑珣的情况。他低头之际,凑得很近,呼吸都要贴过来了。
郑珣垫巴了两口从低血糖状态缓过来之后就觉得有点问题了,但念及陆璨明显焦躁的情绪,郑珣觉得自己还是能忍一忍,却很快就发现忍不了一点的。
共乘的空隙本来就不大,马匹的颠簸更是让她后背时不时地贴到陆璨身上,和陆雎川身上那结实的块状肌肉不同,陆璨的身体还带着很明显的少年劲瘦,肌肉偏薄,郑珣有时候甚至能被骨头硌到。
她努力催眠自己这还是个孩子,但效果不大。
陆璨从她后面伸着手抓缰绳,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年轻又旺盛的荷尔蒙气息不断地往脑子里冲,鲜明地昭示着身后已经是个成年男性。
哪里像小孩了?!
郑珣努力往前挪着拉开距离,但才稍稍挪开一点,那原本抓着缰的手空出来一只,捞住她的腰往后一拉,口中还不忘提醒,“小心,坐稳些。”
郑珣被这拉得一下撞到他身上,少年炽热的身躯贴紧后背,郑珣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觉得自己快疯了。
她在自己胳膊上狠掐了下,努力保持清醒地,“我要坐马车。”
陆璨没有异议。
他确实是觉得郑珣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骑马。
一番折腾之后,郑珣总算上了车,可是陆璨跟着她一块上了来了。
郑珣:“……”
她试图在陆璨面前保持一点相对正常的形象,但是陆璨上了车却并没有安稳坐着,时不时地就过来碰碰摸摸,甚至想要来试郑珣的额头温度,“你是不是发热了?脸上很红。”
郑珣往侧边避着躲开那手,简直是咬着牙才挤出来那句,“别碰我!”
陆璨总算从她那不太正常的模样判断出现在的状态,抬起来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呼吸似乎也被引得急促了几分。
他收回了手攥紧了衣角,喉咙明显地吞咽了好几次,涩着声开口:“我可以。”
其实一直都可以。
从舅父一去昭京那么多日子,却将他留在府上就可以了。
郑珣完全没听进他的话。
可以个毛线球啊!这臭小子知道什么事吗就可以!!
她又喘了几声,断续地出声,“出去!从马车上下去。”
陆璨坐在原地没动,大有和她这么僵持下去的意思。
郑珣气得捞起旁边的垫枕砸他,扔过去的垫枕被稳稳地接住,陆璨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终究把这垫枕放在了原地,自己则打开车厢门出去了。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了一个人,郑珣总算能够喘了口气。但这情况不被挑起还好,一被勾起来怎么都缓不下去。
她觉得热、浑身上下都热,像是被扔在沙滩上炙烤的鱼,整个人都快脱水了,抖着手捞起一边的水囊来,一连灌了好几口水,这才稍微缓过来点。紧接着却是胸闷,车厢门关着,里面一片幽暗逼仄,惹得人喘不过气来,她大口大口地呼吸,但仍旧觉得缺氧,转念又觉得好像晕过去也不错,就不用接着受这份罪了。
郑珣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路上怎么熬的,颠簸的马车终于停了,似乎是到了下一个镇子上。
陆璨没敢往前赶太久的路,找了最近的一个落脚城镇,立刻寻了当地官署往平凉传信,又要了个落脚的院落。他将扈从打发着去收拾院落,自己则是去敲车厢的门,“你还能下来吗?”
车内传来一点低低地呜咽。
当然是不能的。
郑珣现在站着都腿软。
比起被搀着走进屋这样磨磨唧唧,最后还是陆璨将人打横抱起,快速地带进内院,再把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并不长的一段路,硬是把陆璨走出了一身的汗。
他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开口险些咬了舌头,“你、你等着!我去买点东西!!”
郑珣也被这一下折腾得够呛。
还买什么东西?!
给她打桶凉水才是正经事!最好还是加冰的。
然而并没有等她说出口,眼前陆璨已经不见了影儿。
郑珣气得磨牙。
这次倒是跑得快了!
陆璨去回得很快,不过半刻钟就拿着一个装玉的木匣回来了。他表情有些尴尬但更多的还是焦急,但等回到院落外,却看见外头站着一个人。
姿容俊朗、眉眼俊秀,便是此刻风。尘仆仆也掩不住面皮白净,正是前些日子被陆雎川指派往朝邑的刘令筠。
陆璨抓着匣子的手陡然收紧,眉头也跟着打结,“你怎么在这儿?”
刘令筠立刻行礼道:“见过陆帐内。朝邑已定,大河渡口业已拿下,大行台命属下回来复命,又让属下告诉帐内一声,张氏和羌胡不过是虚张声势,陆帐内不必多费心思在上面,反倒要小心戒备北边,不让灵夏二州有罅可乘。”
到底是这么多年老对手了,陆雎川只听个信儿就知道哪边是虚的,哪边是实打实的威胁。他也据此判断出局势尚算稳固,干脆让刘令筠回来接走魏让昶,趁着这虚张声势出来的“乱子”转移注意力,带人长驱直入昭京,杀个朝中措手不及。
但大局稳固,行台府上可不是。
魏让昶可还想法子压着郑珣丢了的消息呢,根本不敢这么跟刘令筠走,他三言两语地就让人来找陆璨了,理由也是现成的:大行台的交代,必须得亲口传达!
刘令筠这么说完了,却半天没等到陆璨应声。
他忍不住地抬了下头,就见这位少将军脸色不大好地看着他,眼神颇有些变幻莫测。
刘令筠想了想,问:“可是灵夏二州有什么新动向?”
陆璨想的却是别的,而这会儿功夫,他也已经下定了决心,“你跟我来。”
刘令筠自然跟了上去。
他本以为会被带进书房或议室,却不防备被领着一路往里,穿过厅堂到了院落布局的内室。
“敢问帐内,这是?”
陆璨使劲抿了抿唇,寒着声,“你进去。听她的吩咐,她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刘令筠:?
他虽是迷惑,但还是行了个军礼,“是!”
第88章 情意缠绵21
陆璨目送着刘令筠进了内室,手里的木匣子被他捏得嘎吱作响。但是还不等他酝酿出什么更激烈的情绪,刚刚才进去没一会儿的刘令筠又出来了。
陆璨:?
就是快也没有这么快的,陆璨忍不住看他。
刘令筠根本不敢回视。他一张俊俏的脸涨得通红的,眼神四处游移、舌头和牙打着架,“夫、夫人让让让我出来。”
陆璨:“……”
让你听话不是听着这个的。
陆璨没觉得这人选有问题,毕竟郑珣在平凉的时候就屡屡表现出对刘令筠的喜爱,这人还被舅父专门指明到了府上戍卫,怎么看都是过了明路的。
但他这会儿却被赶出来了。
为什么?
陆璨上下打量了两眼,先注意到对方靴边沾的泥水,再看看身上也又是尘又土,他突然发问:“你多久没洗过了?”
刘令筠先是被问一愣,旋即表情尴尬起来。
他是先从朝邑赶到平凉,没等得及歇息,又一路循着陆璨留下的消息赶过来的,算算时日确实挺久了。
陆璨顿觉明白了缘由。
她向来讲究,姓刘的把自个儿搞得这么埋汰,长得再好看也下不去口。还不等陆璨想着要不要把这人洗涮干净再送进去时,外头传来了禀报,有人来见。
来的是魏让昶。
刘令筠虽然被魏让昶忽悠着来找了陆璨,但是他到底有陆雎川的军命在身,不敢随意行动,连来找人的时候都把魏让昶带着了。只不过先前在城邑处得到了陆璨的消息,这才先一步入城,他在这边磨蹭了这么久,魏让昶自然也赶了上来。
陆璨只觉得,就算加上第一次见面,他也从来没觉得魏让昶这么顺眼过。
这是个女的!!!
他将握着的匣子往魏让昶手上一塞,不由分说地将人往里面推了进去,“她这会儿没什么力气,你去帮帮她!”
魏让昶:???
魏让昶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莫名其妙地被推进了屋子里,再低头看手里头被塞过来的匣子,上头还绘着栩栩如生的彩绘木版画。魏让昶眼皮一跳,他表情轻微地扭曲起来,不管陆璨什么意思,他这会儿都想出去和人比比掏出来谁大。
正出神间,却听内间传来一声低低的似泣似诉的呜咽。
魏让昶听得晃了神。
山海图志中有载,东海有鲛人,以歌声惑人,其音能迷人心智,诱得失途船只深入外海,再掀起风浪令船毁人亡。
魏让昶觉得自己仿佛被蛊惑了。
不然明明还在陆上,如何会觉得脚下如船板摇晃。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循着声音步入内间,好似看到了真的鲛人。
她的衣襟上还俱是血渍,似乎刚刚才撕碎了猎物享用了一番,明明该是可怖的画面,可因着那张妩丽的面庞,竟令这场景显出了如刀锋或荆棘般危险的美。艳。胸腔中的鼓噪几乎要从喉间跃出,却让人分不清是因为危险恐惧,还是血液烧灼。
那双泪蒙蒙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娇美的唇。瓣轻启,低低婉转地唤了一声,“阿薄?”
她在唤谁?是唤我吗?
双。腿生出了自己的意识,魏让昶意识到之前已经挪动着步子上前。
郑珣这会儿其实有点儿看不清人了,高热让脑子一阵阵发晕,潮热的泪水蓄满了眼眶,她模糊地觑见门口站了一个人影子,发髻挽起、衣裙鲜亮,不似先前瞧见的生人。
她轻轻叫了一声薄施,对方果然上前来了。
粗糙的手指轻轻揩过眼角的泪痕,似乎和平日里的触觉有异,但混沌的脑子无暇深想,她胡乱地抓住那手贴到了自己的脖颈侧边,又使劲低着头,脸颊往下轻轻磨蹭着,语气焦急地,“阿薄阿薄帮帮我。”
听到一句嘶哑不似平常的声音,“怎么帮?”
……
郑珣觉得今天的感受一点都不像平常一样温柔,但魏让昶却觉得自己快成了圣人了。脑中仅有的一丝清明提醒着他,要是真干出什么来,惨死的贺直铎就是他的下场。
于是到了最后,居然真的只是帮忙。
满室暗香浮荡,内间归于静谧,魏让昶根本不敢在里面多留,几乎是狼狈地走出来,就看见外间的入口处规规整整地摆了一套衣裳。
魏让昶:“……”
旁的都干了,也不差这一下,他任劳任怨地抱起衣裳来进去,干起了伺候人的活。
给人擦了汗,又换了衣裳,好一番折腾,总算能完事出去了。
陆璨就在门口等着。
一见他出来,急着凑上前来问:“她怎么样了?!”
魏让昶半是虚脱地,“睡过去了。”
陆璨长长地呼出了口气。
魏让昶欲言又止半天,“她——”
未尽之言被陆璨用眼神逼了回去。魏让昶非常识趣地闭上嘴,做了个缝死的手势,真论起来,他比陆璨还要怕今天的事抖落出去。
大概是因为他实在配合,陆璨表情缓和了不少,犹豫了片刻,开口:“你到里面陪一陪她吧,我不方便进内。”
魏让昶:……我也不方便啊!
他心下这么道,却又不好直说,只推脱着,“我等本来就是将大行台的安排知会郎君,如今这边既已无事,我们也该尽快动身去渡口。”
陆璨难得放低了姿态,态度恳切地,“就这半日的,你们也不好连夜赶路,干脆在这里歇上一宿。等明日平凉城就来人了……”顿了顿,压低了声,“我怕她醒过来害怕。”
魏让昶:“……”
他心头有点发凉。
*
魏让昶最后还是进去了。当然不是因为陆璨的恳求,而是以为旁的。
潘筹本可以不打草惊蛇地入灵州,但偏偏绕道了泾州这一趟,平白给自己添上这么些麻烦,肯定是有所求,而他所求也并不难猜。有了陆璨那句“醒来害怕”,恐怕多少出了些事。
魏让昶想着,禁不住垂眸子往侧边榻上看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攒起,阖着的眼皮轻轻。颤动,艳丽的唇。瓣也时不时地抿紧,连这点半梦半醒间的无意识动作,都牢牢地牵动着人的心神。
一直等到榻上的人睁开眼,魏让昶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盯着人发呆了半晌,全忘了一开始的思虑,心底不由地苦笑了一声。
郑珣本来刚醒有点懵,等看见一旁守着的是魏让昶就更懵了。
还是魏让昶更快地收敛心神,同她解释:“大行台自渡口传回口讯,道如今关内乱象不足为惧,该小心戒备北方,我同刘小将军过来送信,这才暂留于此。”
郑珣这才想起来,自己先前被陆璨接着了正往回走。
但这会儿听魏让昶的话,她又意识到旁的问题,“陆重知让你传口信?他早就知道平凉会有变故?!”
魏让昶也没想到郑珣会这么敏锐,顿了一下才道:“大行台也是担心你的安危。”
虽然就结果来说,是弄巧成拙了。
郑珣表情不太好看,她并不喜欢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陆雎川明明知道平凉城会有变故,非但只字不与她提,还特地将她送走。
但郑珣也只略微气恼了一会儿,情绪就平静下来。都这么些年了,陆雎川这臭毛病她早就知道,老夫老妻过日子,多多少少都得互相暴露缺点,哪有处处都合意的。
她一贯想得很开,这会儿也飞快舒缓好情绪。
那边魏让昶也打量着她的表情,解释起了现在的状况,“小郎君如今带着夫人安置在岱台镇,这里距离接到夫人的地方不远。后头还有些尾巴要处置,小郎君方才亲自带人去了,晚些时候才回来。”
事情不是潘筹死了就完了,还有许多旁的事。
比方说潘筹的尸首,比方说对方麾下随行士卒,再比方说他和灵州的交流的书信……
而从脱险到现在,郑珣也难得有空闲能好好思量这里头的事。
她思索了片刻后,开口:“你帮忙传个话,让璨儿把潘孟华死的消息先压下去。潘孟华前些日子刚让人去灵州要求接应,璨儿领着人在这附近埋伏下,到时候将灵州的援兵一到,全都拿下。”
魏让昶心底一动,“夫人的意思是?”
明知故问。
郑珣白了他一眼,但还是开口,“潘副将以身犯险,本想要假意叛变暗入灵州,却不料中途被灵州的援兵发现,惨遭屠戮。”
这消息一放出去,再有想要对外私通的将领,也得掂量掂量对面敢不敢信。
魏让昶却没料到还有这样的峰回路转。法子当然是个好法子,只是——
“小郎君恐怕未必愿意。”
郑珣也不在意,“你只管把话带到了,他若是有不愿意的地方,自然就来找我了。”
魏让昶点头。
郑珣打量了他一会儿,却突然开口:“我被潘孟华带走的事,是不是你瞒下了?”
魏让昶表情微不可察得一僵,但语气还算平静,“强夺渡口并不是易事,此间事情还未定,不好让大行台分心。”
郑珣心道一句“果然”。她就说,要是知道她出事了,陆雎川不可能随随便便打发人传个消息来,早就亲自。杀过来。平凉城里面的人没有就此事隐瞒陆雎川的动力和胆子,思来想去也就是这位魏娘子了。
郑珣打断了魏让昶还想要继续解释的话,“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法子,既然能瞒过一时,想来接着瞒下去也不是什么大事。”
魏让昶怔了下,禁不住问:“为何?”
以陆雎川待她的珍视,万不会因她受人欺侮了而冷待。
“你也说了璨儿未必满意这处置,他……也未必愿意。”
陆璨还是好打发的,但要是陆雎川知道真相,郑珣还真没把握拦住他。可别管是迁怒还是鞭尸,潘孟华身份却不太一样,他算是跟着陆雎川最早的一批人了,若是陆雎川对他丝毫不念旧情,手底下说不好如何人心浮动。人心一散,总是要起乱子的。诚然陆雎川可以以暴力威慑麾下,但那样以刀兵胁迫的屈服并不长久。
郑珣想着,半垂下眼,“少死些人总是好的。”
魏让昶看得一时失神。
他尚且还记得她先前那衣襟染血、泪意朦胧的模样,妖异得引诱人沉沦,便是仙人来此,也要被她拽下神坛。可是偏偏是同一张面庞、同一个人,此刻长睫低垂,水光潋滟的眸中透出似是柔情又似是悲悯的情意。
他近乎是被蛊惑着出声,“不觉得委屈吗?”
他做出了那等欺侮人的下作事来,却得以忠义之名全身后事。
郑珣一时没答话。
她看着魏让昶,一点点眯起了眼睛。
第89章 情意缠绵22
郑珣没觉得有什么可委屈的,人都死得透透的了,什么声望名声都是假的。
但是魏让昶的反应不对!
托这辈子这张脸的福,郑珣对这种近似暧昩的感情非常敏锐,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可是不一样的。
有些事不想则已,一想就觉得不对劲了,过往种种异样在心头浮现,郑珣只思量了片刻,就用了最准确的判断方法。
她稳准狠地一伸手。
魏让昶猝不及防地蜷成了一团虾子,这一下子真的冲着废了他去的,魏让昶连痛呼都没能呼出声,趴在旁边缓了半天才冷汗涔涔地抬头。
他本来以为对面会痛斥他无耻抑或是乘人之危,但抬眼却见那一双美眸满是凝重地看着他,却问出了一个并不相干的问题:“璨儿知道吗?”
这又同陆璨有什么关系?
“小郎君……应当并不知晓。”
要不然也不会让他进来了。
郑珣:“……”惨。好惨。真是太惨了。
陆璨这倒霉孩子非但被骗了感情不说,还是被个男的骗了感情,搁现在就是妥妥的杀猪盘受害者。
并不知道郑珣所想,魏让昶又吸了口气,才强忍着疼解释,“父皇病重,太子看余下的兄弟都是眼中钉。我在家中行三,却与前头的兄弟年岁相差不大,与太子同年上朝听政,太子若是动手必定不会放过我,此遭也是为了避祸才作女装打扮。这事陆行台是知晓的。”
行三?皇子?
居然找到正主了!而且陆雎川居然知道?!
郑珣短暂地惊讶之后,又想起了那天陆璨被迫承认感情后,那天陆雎川非把她支走和陆璨谈。
陆雎川该不会是想说这个吧?
不过看陆璨的态度,陆雎川最后应当没开得了口。也对,他本来就是个嘴笨的,遇到这事哪能说得清楚。
郑珣心底唏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心疼占了上风,“算了,你别去找他了。让阿薄——”
她下意识这么说着,却是一顿。
不对啊,她现在人还没回平凉,薄施可不会在这儿。
既然不是薄施,那刚刚……
因着先前已经在想着解释,这会儿魏让昶反应很快地,“你是我的阿姊,这是真的,我没有骗你!只不过是表姐。我母妃歌伎出身,因相貌姣美得帝王宠幸,她有个姐姐早年也入了贵人府邸,却诞下一女就撒手人寰,女儿也被主母抱走了。天家之中哪里有什么亲情?倘若说兄弟姊妹,我定然更愿意认外家的,我母妃逝世前也还念着这个胞姐。”
郑珣跟听故事似的。
这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啊。
不对,她那亲娘确实态度冷淡得让她怀疑过是不是亲生的。
而她逃家的时间点,正赶上邽邑县君有孕,也因为全家都围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团团转,才让她寻到了机会。那会儿她还当着是这破家族重男轻女,完全没多想。
看着郑珣这若有所思的模样,魏让昶心底那早先就有的猜测得到印证,她应当对过去的事多少有些印象。魏让昶不知道这于他而言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起码这表姐之说,确凿无疑是真的。
他又盼着郑珣想起来些,又怕她想起太多,不由地适时转移注意力问:“你先前那般,是潘筹那厮给你下的药?”
郑珣:“……”
反正意识不清的时候已经把面子里子丢干净了,她这会儿格外坦然地,“不,同他没什么关系,是我身上的病症。”
“病症?”
郑珣没有与人多说这个话题的意思,只随意地“嗯”了声。却不想那边魏让昶居然追问起来,还问得很细致。
郑珣:???
你是不是想去死一死啊?
但魏让昶似乎确实是正经问起,并无狎昵的意思。
郑珣有一搭没一搭地答了几句,就听得对方开口,“我因为母妃的缘故,知道些这症状。待回了昭京,我替你寻个方子。”
郑珣:?!
她原本半靠在榻上,听到这话,人都禁不住坐直了,“什么?!”
魏让昶这次看过去,倒是真有了几分亲近并怜惜。
那并非什么病症,开宁长公主府上的歌伎舞姬个个柔软多情,这里头是有缘故了,连他母亲后来入宫侍奉,都要月月仰赖长公主府上送药来,那药惹得女子情。欲却有损于根本,尤为伤及子嗣一道,后来为了要他,母亲生生拼尽半条命去。但再怎么样,他也是皇子,可明明姨母留下的亦是郑氏的血脉,他们竟也能下此狠手。这般想想,她虽为郑氏的女儿,景况却更类似于母妃当年在开宁长公主府处境。
魏让昶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阿姊。”
郑珣:“……”
她受不了地搓了搓胳膊,“你还是叫我郑夫人吧。”
魏让昶并未强求:“这病症我母妃和姨母都有,确实熬人了些,但若用着药,素日里也能和常人无异。”
居然真的是家族遗传病?!
郑珣恍恍惚惚,那这么说起来,她这辈子亲娘可能是郑家府上的一个姬妾?但没道理啊,她那倒霉渣爹又不缺妾室,真有这么个人,她不会听都没听说过。
不对!这妾室有了这个病,渣爹又是个看起来就不行的,闹出点什么桃色事件很正常。她最后却是离奇消失,连点存在痕迹都没有。
郑珣只觉背后一阵悚然,对那吃人的丧病家族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郑珣尚且沉浸在惊悚的后怕之中,那边魏让昶似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你同薄娘子的事,陆行台知晓吗?”
郑珣被问得茫然,“我和阿薄什么事?”
魏让昶因她那坦坦荡荡的样子愣了愣,忍不住自我怀疑。
身上带了这种病症,贴身婢女帮忙也很正常,总不能去找男人,她又不像是母妃,能用从长公主府拿药压着……于是魏让昶只怀疑了一会儿,就飞快说服了自己。
但说到“找男人”,魏让昶忍不住想起了先前在外头守着的陆璨。
这陆小郎君在这上头心思浅得连他能一眼看出来,那陆行台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有意放任?毕竟有些事,自家人总比外头的人好些。
郑珣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难受,当即语气不善地,“你看什么?!”
魏让昶却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我母妃去得早,除却天家那些表面兄弟,其实没什么亲人,我承认我开始是怀着别的心思,但如今却是真心将你当作姐姐。此一遭去,也不知前程如何,若是真有不测,阿姊就当没有这回事,倘若有幸奔个好前程,阿姊日后若是有难处,可以来昭京寻我。”
这话说得掏心掏肺,但郑珣却没什么动容。
魏让昶或许是想起了亲娘有点移情作用在她身上,但这里头绝对有别的。这年头表亲可是能成婚的,刚下了床的男人的嘴,信了才有鬼!说起来,魏让昶刚才要是真的干出点什么别的过界的事来,她就敢送他和潘筹一个下场。
……
魏让昶并未在岱台镇久留,只略作休整了一晚上,第二日便由刘令筠护送着往渡口去了。越过渡口,再秘密行军直抵昭京,正忙着肃清朝堂的太子被这一遭天降神兵杀得措手不及。
在刀兵直闯入东宫时,看着被围拢到中间的太子和太子妃,魏让昶掌心都出了一层冷汗。万幸这太子妃的长相与同胞阿姊没有丝毫相似之处,除了知晓内情的魏让昶之外,无人觉察出异样。
事情到了这地步,魏让昶算是和陆雎川牢牢地绑在了一条船上。
故而在强闯天子养病(或者说停尸)的凝闲堂、遭遇禁卫阻拦时,魏让昶一句话也没有说,他默许了陆雎川那一声干脆利落的“放箭”,亲眼看见郑兴肇死在乱箭之中。
接下来的事便极为简单又迅速了。
天子发丧,太子因谋害亲父而被幽禁,其拥趸自然成了被下狱的奸党,动静闹得不小,但因为这突然冒出的三殿下的后台过硬,竟也没起什么波澜。
诸臣私底下以为朝中多半要出第二个贺康的,却不想册封的旨意下来,竟是一份封行台夫人为“公主”的特旨——这种认女儿的事,当然得是先帝遗诏才更管用——魏让昶又在周帝棺椁前哭演了好一出“您让我去寻的皇姐找到了,父皇却没来得及见上一面”的大戏,借此给荣升“长公主”的行台夫人加封又封。
因此事实在太摸不着头脑,朝中不少人恍惚都觉得事情也许是真的。
毕竟就算扯谎,也没必要这么七拐八绕。
这一连串的变故可谓是天翻地覆,但从事发到尘埃落定也不过三日光景。
到了这时候,魏让昶才有空处理些仪式上的流程。当先的头等大事,自然是去宗正寺入籍造册,让他这位新认下来的“姐姐”彻底认祖归宗。
作为当今朝堂上,各种意义下都最有分量的一位长公主,虽然郑珣人未亲至,但是她的宗籍册子却是大宗正卿亲自执笔。
“孝怀皇帝长女,母某妃郦氏。魏氏,讳允珣……”
苍老悠长的声音在木质结构的殿宇中层层叠叠回荡,却被一声突兀插入的“等等”打断。
老人家手中朱笔一颤,差点把手中的宗籍册子污了。
他小心地将朱笔放在一侧,下意识捋了几遍全白的胡须,这才稳住颤颤巍巍的身形,看过去的态度端正得都显出些低微来,“陆行台可是有什么指教?”
陆雎川一时没有说话。
寺内官署安静了一会儿,瞧着那老宗正颤颤巍巍、好似随时会厥过去的样子,魏让昶还是上前一步,“大宗正卿早就是该颐养的年纪,这些纸笔的小事,还是交给我等小辈来吧。”
魏让昶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大宗正卿直接跪下来。
先帝新丧,戾太子弑杀兄弟清理朝堂,还没来得及登位就被他三弟赶了下去,朝堂上又是一波大换血,如今正是最风声鹤唳的时候,任谁遇事都得多想三分。现在已经不是“三分”的事了,先是这大行台疑似不满,后又是新帝意有所指的“颐养之年”,如何不令人惶恐。
“陛下恕罪,老臣、老臣年迈体衰,实在不能领会圣意,还请陛下明示、明示啊!”
魏让昶:“……”真没什么可明示的,方才是一句实话。
这位老宗正都算是魏让昶的叔祖爷爷辈儿了,在宗室的辈分之长可想而知。人又是闭门不出、不结朋党的,他吃饱了撑的,才去动这位。
魏让昶好不容易安抚好了老宗正,亲自把人送出去官署,回来就见陆雎川盯着那造册上的“魏”字出着神。
宗籍修正补录用的都是朱笔,方才陆雎川那突兀的出声,多少还是带来了些影响,最后一笔的朱色墨渍重了,浓重的赤红色洇透了纸张,往下淌出了血一样的痕迹。
魏让昶抬手抹了抹,那猩红的色泽早就干透在了纸页上。方才那番争执时间颇久,不只是帛书上的墨渍,连旁边的砚台里的朱墨都要干了,魏让昶从砚滴里加了几滴水,又拿起了旁边研石研磨。朱砂的粉末一点点将水染成赤色,他缓声询问:“事到如今,陆行台还想要她姓郑吗?”
陆雎川正是为此犹豫。
她不记得以前的事,姓甚名谁是她自那时仅留下来的东西。他真的要为那一点私欲,将这姓氏也抹去吗?明明最开始是为了弥补当年的过错。
魏让昶不急不慢地接上,“郑兴肇的郑。”
陆雎川霍然抬头。
魏让昶还是第一次从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行台脸上看到这般明显的情绪,铺天盖地的杀意,让他握着研石的手一错,石棱在掌心划出一道长长血痕。
第90章 情意缠绵23
作为处理宗室文书的地方,宗正寺的官署其实颇为气派堂皇,只不过这些年乏于修缮,有些地方略显陈旧。但建筑的主体在这里,里头仍旧是很亮堂的,可是有一瞬间,魏让昶竟然觉得身处幽冥血海。
他使劲在掌心上按了一下,接着伤口的疼痛刺激着神智,让人清醒了几分。
“血亲之说并非作伪,昔年我姨母被送到郑氏府上为妾。”这话出口,接下来的内容便顺畅了许多,“大行台既然为郑夫人寻亲,想来并不分什么本家外家。前日郑府上大行台也去过了,郑氏的女儿那般多,多一个少一个都无关紧要,可我却不同,我可就这么一位阿姊,我肯定将她当作嫡亲的姐姐相待。”
血珠一滴滴地淌入旁边的朱墨之中,将那砚中半干的墨池又重新浸润,血锈和丹砂混合,气味有些冲鼻。隔了许久,那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杀意才一点点隐没下去,魏让昶又分明觉出那只是暂时的压抑。
但这暂时的压抑已经够了。
只要冷静下来,他就有法子让这怒气挪到别的地方去。
魏让昶缓慢地吐了口气,从袖口撕了块布,随便压了压伤口,确认了不再出血之后就没有多管,朱笔蘸了蘸那和着血的丹砂,三两笔就把剩下的字补完,接着又抬头问陆雎川,“阿姊身上那病的来历,陆行台知晓多少?”
陆雎川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但还是开口,“……她昔年流落的时候,曾经在不止一家恶牙手上辗转,约莫是那时候被脏药坏了身子。”
“却是未必。”魏让昶将宗籍的造册收起,这才有功夫处置起自己手上的伤口,他单手给布条打着结,一边慢条斯理地,“陆行台若是有心,可以去开宁大长公主府上看看。我知道大行台此刻恨不得杀我而后快,只是有些事,大行台当亲自去看了才明白,亲不亲人的,单论血缘作不得数。”
……
大概是人总经不起在嘴边念叨,魏让昶才送陆雎川出了官署,刚刚回宫就得知开宁大长公主求见。
魏让昶觉得意外,又没那么意外。
他早料到对方会来这么一遭,毕竟这位开宁大长公主惯是个会烧热灶的,但意外在于对方来的时机却比他预想得更早些。这会儿可是国丧,开宁大长公主府上的污糟事也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
心中种种思绪,但是魏让昶还是立刻让人请这位大长公主进来了。
这位一向气焰胜极的长辈口称“陛下”向着魏让昶行礼,露出了被假髻遮掩也挡不住斑白透灰的头发。
魏让昶表面功夫向来做得好,这会儿自然连忙出声请起,又忙地命人看座。
开宁大长公主的面色缓和了些。
论其魏姓皇室中,连崩逝的先帝都有过一段忍屈受辱的时日,这位大长公主却没受过什么委屈。她先是明宗皇帝的爱女,嫁得早又嫁得好,没赶上皇族式微,后来夫婿死了,在外头的情郎又找得好,反倒比先前更快活了几分。
在近日的变故之前,魏让昶见到她是要过去行礼的。
可时移势易,如今的境地倒是反过来了。
魏让昶自然不会做那等得势欺人的蠢事,反倒是做足了晚辈的姿态。
他态度实在妥帖,没几句话就让一开始还有些紧绷的开宁大长公主放松了下来,笑着道了一句亲近的话,“怎么这么生疏,我记得你小时候还叫过我姑母呢。”
魏让昶脸上的笑意不可察地轻滞,“姑母还记得呢?”
“当然记得的,那些个小子在旁吵吵嚷嚷的惹得人头疼,只数你最乖巧,在旁边不闹也不动弹,娴静得如女孩似的,不愧是小郦姬带出来的。”
魏让昶轻笑着应和着。
既然这位大长公主记得这些,那也当记得,当诸位皇子上前问候姑母的时候,她是如何看也未看他一眼,仿佛挪过了一团空气,径自转向后头的四弟。
魏让昶并不露痕迹地引着开宁大长公主闲谈。开宁大长公主口中的小郦姬便是魏让昶的母妃,她长相好又解人意,是朵再温柔不过的解语花,魏让昶自小耳濡目染,也很会顺从人心意地说话,开宁大长公主又是个健谈的人,两人这一聊便没了个时辰,直到外头内侍提醒宫门将要落锁。
开宁大长公主这才回神:“瞧我这人,年岁大了话多,还累得你陪我这么久。”
“姑母这是哪里的话,我在这宫中尚不熟悉,多亏了有姑母帮忙指点几句,才不至于犯忌讳,我该谢谢姑母才是。”说话间,他抬眼虚望了下大长公主府的方向,想着陆雎川那边的事应当办得差不多了,便又噙着笑开口,“我送姑母回府吧。”
他既没有改口用“朕”自称,又一口一个“姑母”,好似真的是个小辈似的。
开宁大长公主推让不过,最后答应下来,态度明显亲近热络了许多,在马车上拉着魏让昶好一番回忆他母亲旧事。
魏让昶心下觉得好笑,但凡开宁大长公主有一点心,便不会在他面前提起他母亲。也或许对方是打从心底里觉得,是自己给他母亲提供了一座登天梯,这才有了今日他这番造化。
魏让昶心里盼着去大长公主府将瞧见的情形,倒也不觉得难熬,只陪着对方叙些她口中全然另一番面貌的旧事,一路笑意盎然地到了大长公主府外。
但将要下马车的时候,开宁大长公主却突然止住了话头。
许是这一路回顾,让她当真笃信了昔日长公主府和小郦姬母子有些的香火情在,踟蹰了这许久,终于把那原本想要再拉近些关系再提的话说了出口,“那郑氏虽是大逆不道,可邽邑却无辜。都是自家人,陛下能否开个恩赦,容邽邑归家?”
魏让昶微怔,总算明白了这开宁大长公主急吼吼地入宫求见的缘由。
便是这般年岁了,又享着这样的尊荣,也忍不住为早已成家为母的女儿担心。但她推别人家的女儿入火坑的时候,为何没有多想一想呢?
魏让昶面上依旧是那笑意不变,但开口却道:“若说是自家人,戾太子更是自家人了。”
开宁大长公主面色陡然难看下去。
魏让昶却恍若未觉,他先一步下了车,主动接过随行侍从送过来的手杖,对着开宁大长公主做了个搀扶的动作。
车上的开宁大长公主表情变幻了半天,终于还是压下脾气,扶着魏让昶的手下了车。
再往内走了几步,开宁大长公主似是缓过来些情绪,沉着声问:“陛下可是觉得当年我苛待了你们母子?”
“大长公主殿下多虑了。便是在长公主府上的时候,你也未曾为难过我母妃。”
刁难苛待那都是对着能看得上眼的人才会做的事,但他和他母亲都远远算不上。不过是个漂亮物件,还是个送出去能讨回大价值的物件,小心精致地保养还来不及,哪里会去刁难呢?
开宁大长公主听得这话,表情却是缓了缓。
她不由地开始琢磨,或许魏让昶方才的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郑氏犯下的事太大了,他不好向邽邑伸手。
但只要人还在,终究有环转的余地,无非是舍下多大的利罢了。
开宁大长公主还想着手上有什么筹码,但却突然意识到不对。
太静了。
府上太。安静了。
国丧期间当然禁止宴乐,但是开宁府上四时宴会从来不停,这宴本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倒也无所谓犯不犯忌讳了。
“劳烦陛下亲自送老身回来——”
魏让昶笑着接过话来,“姑母不必见外,这府上的事我也知道些,如今这般许是有变故了,我陪姑母进去看看。”
他这么说着话,已经扶住了开宁大长公主执杖的那只手,好侄子的模样瞧着比儿子还亲。
……来者不善。
看着魏让昶这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变的笑模样,开宁大长公主终于确定了这一点。但到了这地步,她并未做的无谓的拒绝,沉声应了一句,由着魏让昶这故作亲近了。
纵然开宁大长公主心中有所预料,但是到了内廷后所见,仍旧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案被掀翻在旁,时令的瓜果滚了满地,价值千金的乐器就被扔在了一边,弦断琴摧,暗绣盈香的帐幔上溅着斑斑血迹,怎一个狼狈了得!?
魏让昶却觉得这情形要比他预想中好多了。
他先扫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舞姬,又仔细瞧了瞧中间衣不蔽体双手反缚被甲兵看押的“客人”,虽然带了伤又见了血,但居然没死人。许是那日凝闲堂外头杀了“不该杀”的人,这次要克制得多了。
开宁到底是历经三朝的大长公主,虽然被这骤然的变故震了震,但还是很快缓过神来。
她迎着那满室狼藉大步踏入,走到最中间对着上首站定,重重地用手杖敲着地面,厉声喝道:“老身活了这一辈子,就未见过这样做客人的。还是陆行台此番来昭京,就是为了行盗匪之事的?!”
她面对的最上首,安放着宴厅中唯一一张完好的案几,案上摆着盛冰的铜鉴,丝丝缕缕的凉气萦绕在鉴内的凉果上,剥了皮的石榴籽上凝着晶莹的水滴,与西域来的葡萄交相辉映。但陆雎川却看都没看一眼,只半盘着腿坐在几案后头,正擦着一柄刚刚用过的匕首。
听了下头的动静,他总算抬了一下头。
但却不是回应开宁大长公主,而是目光径自越过她往后,看向外头正被士卒押送过来的人。
开宁大长公主也听见了后头的变故,转了下。身看过去。这次当真是身形一晃,撑着手杖才站稳了。
那步态蹒跚,被士卒架着才往里走的中年男人,正是开宁大长公主的幼子,到现在还只是个员外散骑常侍的程庆鲁。也是太不成器,这朝上的种种变故居然半点没波及他。
但再不成器,也是开宁大长公主的心头肉,她都顾不上仪态,忙得扑上前去,却被旁边的甲兵拦住。
“放肆!”她厉声骂道,又喝问着,“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程庆鲁终于被这动静惊醒,醉醺醺地打了个酒嗝。
他艰难地撑开了浮肿的眼皮,眼神似乎还聚焦不清楚,来来回回地看了半天,才一副喝懵了的语气,“……母亲?”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