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情意缠绵24
见儿子不是像想的那样出事了,开宁大长公主大松了口气。
那边程庆鲁尚没觉出眼前的变故,犹自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谁惹母亲生气了?我去教训他!”
开宁大长公主眼眶一热,但那感动的情绪才刚有酝酿,却见程庆鲁的目光已经转到了一边瞧见了角落里的舞姬,也不知瞧着了哪一位的相好,浮浪地笑了起来,“嘿嘿嘿……娇娇、娇娇、不是说今儿去待客吗?怎么在这?……是专程来找我……”
这没眼看的样子,连开宁大长公主都转过了脸去。
到底是亲生的儿子在人家手上,开宁大长公主再对着上首的陆雎川,明显放低了姿态,服软道:“陆行台真要登临鄙府,府上肯定当作贵客招待,何必做这等打打杀杀的事呢?瞧这见了血的样子,定是府上的人不懂事,招待得不如意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着角落里的歌伎舞姬使眼色。
但这些被豢养在深宅大院里的歌舞乐伎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瑟瑟发抖地蜷缩着身子,竟没有一个上前的。
开宁长公主眉头蹙得死紧,但还不等她点出名字,就听上首一声:“给他喝了。”
原来方才这对答间,有个女子从外头端着药进来了,她身上披着一层半透的薄纱,下面就是没有几块布片的舞衣,显然先前也是宴中献艺的乐伎之一。
士卒循着命令从那女子手里接了药,但递到程庆鲁嘴边,才喂了一口就被呛咳着躲开。
程庆鲁还以为是醒酒药呢,醉得意识不清还训斥了句,“怎么伺候的?”
士卒可不同他客气,就手端起旁边架子上的铜鉴,兜头一盆凉水浇了上去,见人稍微醒了酒,就眼疾手快地捏着他下巴就把这碗药灌了进去。
一切发生也不过须臾,开宁大长公主只来得及尖叫一声,“你给他喝的什么?!喝了什么?!!!”
站在两边的护卫尽职尽责地拦下了扑过来的大长公主。
开宁大长公主上前未果,凌厉的目光直逼方才端药来的舞姬,“你说!是什么!!”
舞姬恭谨垂首:“回禀殿下,是西音园里娘子们常喝的药。”
但这话并不能安抚到开宁大长公主,她厉声喝问着,“你们怎么能给他喝这个?!怎么敢给他喝这个?!”
她的发髻早在方才那一次挣扎中散乱了不少,再加上这会儿五官扭曲的样子,瞧起来竟然有几分像是乡野里头疯癫的老太婆。
“为什么不能喝?”
竟是从方才开始就在旁边的魏让昶慢悠悠地接话。
他一身常服打扮,人又低调地跟着大长公主身后,到了这会儿才有人认出他来,陆续有人惊呼,“陛下?!”
魏让昶摆摆手示意不必见礼,又接着问:“我母亲都能喝,他却喝不得么?”
开宁大长公主咬了咬舌尖,生生将那句差点脱口的“她算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小郦姬生了个好儿子,不管过去身份如何,如今都是天子生母。
她脑子冷静了些,也不像是先前那样疯闹了,经这一下子,她也明白过来,上头的陆雎川大约是和魏让昶唱的白脸红脸了。
她抬手理平了衣裳的褶皱,皮肉松弛的手挽了挽鬓边的灰白的发丝,这才沉着声对魏让昶道:“我知晓陛下心中对我有怨恨,但这世道如此,我府上的也都是些命苦的女儿家,便是流落到外头也没个好下场,到我这里起码有个蔽身之所、往来伺候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贵人。若是真有那些有幸寻到出路的,府上也尽都放了人出去……艾娘,你说说,府上可有人磋磨你了?”
艾娘便是先前那端药来的舞姬。
听得开宁大长公主的问话,她乖顺地俯下。身子,姿态款款地行礼,“都是大长公主的恩德。没有大长公主就没有婢妾的今日,婢妾心中实在感念。”
开宁大长公主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又抬眼看向魏让昶。
魏让昶几乎都要笑出声了。
这人还真不知所谓。
他也确实笑了出来,又笑盈盈地出声,“既然是恩德,那就让表兄也多尝一尝吧。”
那边先前被打发去库房搜罗的士卒也回来。
有带着药材,有扛着铜釜的,竟然直接在这院子里头架锅升火、开始熬药了。
开宁大公主差点一口血呕出来。
她抓着手杖手青筋暴突,保养得宜的长指甲都差点劈了,“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是!府上是和朝中不少人有些因缘,但如今朝局零落至此,府上自保都来不及,哪里还有能耐做什么?!”
陆雎川没说话。
天气干热,火势生得很旺,没多一会儿架起来的铜釜里水已经烧开了。负责熬药的士卒又不是大夫,又不知药材怎么处置,只管拿起来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开宁大长公主看得心里直抽抽。
大长公主府上的乐伎一个个都金贵得很,这每日的用药都价值千金,大价钱买来的药材被这么作践,开宁大长公主一时都不知道是疼是气,但这来人软硬不吃的模样却着实让她没了法子。
那药在沸水里滚过一遍,旁边立刻就有人舀了下面的药汁。
这滚烫一碗药舀出来,就立刻被端进堂内往程庆鲁嘴里灌,只把后者烫得嗷嗷直叫,再大的酒意也醒了干净,大声地呼救着,“母亲!救我啊!母亲!!”
盗匪!蛮横无礼之极!!
简直是流寇!!!
“尔等到底想要做什么?!直说了便是!”
这一次,陆雎川终于开口了,“解药。”
“什么解药?”
开宁大长公主尚且不解,陆雎川却不再看她,只示意方才停。下手的士卒继续。
程庆鲁先前醉得不轻,话只听了半截,这会儿听这话音还当作喝进嘴里的是毒,哭嚎声顿时又凄厉了一个度,抵死反抗不成后,拼了命地抠着嗓子眼往外吐,“娘!母亲!!别管什么解药,你快去给他们啊!……呕……儿子、儿子要被毒死了啊!!”
开宁大长公主总算明白陆雎川说的是什么,却觉得荒谬,“这东西又不是毒?哪来的什么解药?!”
陆雎川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接着给他灌。”
又一碗滚烫的药汁被端了上来,凄厉的嚎叫声在院落的上空荡开。
开宁大长公主最后实在受不了儿子的惨状,原原本本将这前朝宫廷的药方并暂时压制药性的方子都说了出来,但若说如何“解开”,她也无能为力。
这方子送到了太医署,一众太医们聚在一块儿,研究了几日,多少有了点眉目。
但陆雎川却没在昭京久留。
魏让昶自然在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连连承诺京中这边一有进展就寄信予平凉,还选了位太医随着陆雎川一同回去。
“阿姊流落在外这些年,也不知道身体怎样。让宫中太医去一趟,为她好好瞧瞧,也算是全了我对阿姊的一番心意。”
一提起“认姐姐”的事来,陆雎川脸色难看下去。
事到如今,陆雎川也早已明白过来,魏让昶定是一早就认出了珣娘的身份,但他需要这么一位“皇姐”,所以才故意隐瞒着事实认下亲,也因此郑兴肇才不得不死。
偏偏到了此刻,魏让昶早不是流落平凉的无名皇子,不可能死得无声无息。
至于说死得“大张旗鼓”?
若是短短数日内两次政变,就连当年的贺康都要掂量掂量,陆雎川自问还未到当年贺康那程度。
魏让昶像是没有觉出陆雎川表情阴沉,接着问:“那日大长公主府上的事,西音园里的诸位女娘们都很感念。陆行台将走,不如去见见她们?”
陆雎川不打算去,他本就不是为了这些人去的,对这些无所谓的感念并不在乎。
但是魏让昶最后还是说服了他。这些昔日府上乐伎经了这几日调养,身子都好了许多,倘若陆雎川去亲眼看看,也能对郑珣接下来的情况有所预料。
西音园算是这些女娘们的伤心地,魏让昶本来想在宫里寻处空的宫殿来供她们居住,却被婉拒了,故而这一趟还是往大长公主府上去。
府里的正门早就被封了——开宁大长公主国丧期间大肆宴乐,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是跑不了了——但里头的乐伎无处可去,倒被睁只眼闭只眼地留下了。
二人是从侧门进的,魏让昶不喜欢兴师动众,这一趟也没有提前知会什么人,却不料还没进到园子里面,在原本外宅的花园旁,就瞧见一眼熟的女郎正端着药碗往花园里头倒。
一旁有人嗔怪:“你倒便倒罢,好歹换一处祸祸,满园子数这株蕣英开得最好,如今都快被你浇死了。”
“既然早晚都要死,不如死在最艳最美的时候,也省得枯死教人当作杂草拔了。”
“唉?你这个人!”先说话那女娘似乎有些不满,又更多的是无奈,埋怨了一句,禁不住又放软了调子,“你钻什么牛角尖?喝了药不就好了,以后也不必去招待客人,又不必去时时揣摩人心意,日子只有越过越顺心。”
“顺心?我且问你,我等那不做这些,又做什么呢?大长公主殿下有句话说得不错,我们本来就是在这世上飘零着,无亲无故、也无牵无挂,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死了也没人惦念着。”
魏让昶明显感觉到身旁的人脚步一下子顿住了,站立在原地不再往前。
但那边的话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是不用招待客人了,但说不揣摩人心意是个笑话。我等这身份,又没有家人族人帮衬,想在世上求存,还得看人脸色行事。”
“你当真觉得喝了药是好事?”
“要我说还不如以往的呢。药性上来了,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又不会有孩子牵挂,只管快活就是了。”
“……”
陆雎川听得仿佛身体里的血都泛起了阵阵凉意。
那她呢?她又是怎样想的?
*
晚间,西音园。
屋里点了灯,幢幢的影子映在窗上,身形更纤细些的那道,正是白天花园里还要死要活的艾娘。
她此刻倒是不复先前那会伤春悲秋,而是目光炯然地问:“如何?白日里的那场戏陛下可还满意?”
魏让昶叹了口气,“说得多了些。”
本来端正坐着的艾娘身形一歪,飞了个白眼过去,“男人啊,妩媚了嫌弃俗气,清正了又嫌不懂风情,总是没个好的。”
魏让昶:“我又没说不好。”
“好了又如何?莫不是想要我显得可怜些,当作美人送予那陆行台。为了答谢小郦夫人照拂的恩情,这细作我还是当得的。”
“你多想了。母亲视你们为亲人,我又如何能做出这等事来?”
“这可不好说。人一旦大权在握,就活生生变了一个样,只恨不得将自己身上不光彩的地方洗个干干净净,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魏让昶:“我从未觉得母亲的出身有什么不光彩的。”
他顿了顿,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再说,我如今可还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若非如此,他也不必这般算计筹谋地认姐姐了。
不但要认下来,最好还得常常联系、有些感情在,但愿今日这场戏有些用处吧。
第92章 情意缠绵25
郑珣觉得陆雎川从昭京回来之后就怪怪的,但要说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她仔细观察了几日也没观察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也只能暂且将那怪异感压下。
要说她自己的生活哪里有些变化,就要说起陆雎川从昭京带回来的那太医了。
对方给她诊了几次的脉,眉头打的结一次比一次重,到了今日终于开口,“那药虽说效用诡谲,却同样有保养身体的作用,长公主这些年都没有正经调养过,累积日久,病症反倒要比旁人更复杂些,倘若想要——”他似乎心中有些成算,但迟疑了一下,却又把话咽下去,转而说道,“在下才疏学浅,实在不敢擅自用药,得去信同院正商议一二。”
郑珣她本来抱的希望就不大,这会儿听这话也不显得失望。
她很平静地就应了声,看着那年轻的太医面带惭愧又似乎颇有些犹豫地退了出去。
待那太医走了之后,坐在后头的陆雎川开口问:“你不想治好吗?”
从那次那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之后,郑珣看诊的时候,陆雎川就在旁边陪着了。有一说一,他这么沉着脸往旁边一坐,看起来真的像是治不好病就医闹的家属,也亏得跟着他回来的那太医心理素质好,换个人来说不定的诊脉都要手抖。
郑珣走着神心里嘀咕着这些,回答一时慢了。
陆雎川注视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你不想治吗?”
郑珣终于回神,下意识反驳了一句,“哪有?!”
顿了顿,又补充,“能治我肯定是治。”
毕竟难受的时候是真的熬人。
陆雎川像是松了口气。
郑珣:?
她琢磨着自己也没有表现出讳疾忌医的态度啊?别管是看病诊脉还是扎针喝药,都配合得不得了,顶多后两者的时候拖一拖,那也按时按点,循医性可谓非常之高了。
那边陆雎川又开口,“前两日陛下送了信问候你的身体,你要回吗?”
郑珣:“……”
先前陆雎川回来的时候,已经捎带上了魏让昶的问候信,这才没几天就又来了。按照这个时候的送信速度,魏让昶分明是才刚刚送走了陆雎川,就又给她写了一封信。
平心而论,郑珣对魏让昶的好感度其实并不高。
知道剧情原本发展里面陆雎川会被他害死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接触下来发现这个人有点问题。
魏让昶已经不是真情中也能带着三分利用,而是真真地能为了这三分利用,想方设法让自己动了真情实感——郑珣一点也不觉得那短时间的相处,能让魏让昶生出这样深厚的感情,偏偏对方一副打从心底里把她当姐姐的态度。
连自己的感情都能利用,这样的人就很可怕了。
不管是和她还是和陆雎川,根本就不是一路的人。再看看这会儿陆雎川催着她回信的样子,他别是真把人当成什么需要照拂的小舅子了吧?!
郑珣想起原本发展线就觉得心慌,生怕陆雎川再傻不愣登地把自己坑进去。
想来想去还觉得不保险,她开口提醒道:“你别太相信他了,我总觉得他有点儿不太对劲,嘴里还不定是不是实话呢。”
陆雎川手臂侧的肌肉不着痕迹地绷紧了,手指也蜷缩成拳。
魏让昶确实没有说实话,而他现在……也是同谋。
郑珣瞧他这闷不吭声的样子就觉得操心。
姓魏的没个好东西,可着老实人欺负!偏偏陆雎川真能让人欺负了去。
郑珣:“你别总是别人说什么都信,被人骗了还要倒着旁人数钱。”
陆雎川脸上表情绷得更紧,眉梢上的疤痕抽动了两下,在这样柔软又关切的目光下,他终是忍不住开口,“如果我——”骗了你。
这话没能说完,外头陆璨求见。
郑珣也被拽得回了神,觉得自己有点被剧情走向带得过度焦虑了。
陆雎川要真是个没脑子的莽夫也到不了今天这地步,那两个都不太愉快的走向,只能说一个是正常人理解不了傻子的脑回路,另一个是局势如此只能耗着……如今两个都规避过去,犯不着担心那么多。
想通之后,她也不想对着人这么干着急了,陆雎川现在都快成了她焦虑源了。
她抬手把陆雎川往外赶,“快去吧,还不定有什么急事呢。”
*
陆璨这边,倒也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关中这边放出的消息是潘筹诈降诱敌,但也不知道潘筹给了灵州那边什么筹码,灵州的曹丰对这个消息一直将信将疑。直到前些日子,昭京另立新帝的消息传过来,对面这才信了自己是被耍了一通,不得不捏着鼻子来求和。
这事早先就有了眉目,但灵州那边咬着条件不松口,还是折腾了些时日才真正谈拢,北线将领的军报和这份曹丰的亲笔信一同被送了来,陆璨刚收到就紧赶着给陆雎川送了来。
陆雎川只草草瞥了几眼军报,就去拆曹丰的信,低头看了一会儿,浅浅地蹙起眉来。
他还没说什么,陆璨就已经紧张起来。
潘筹实叛的事情当然瞒不住陆雎川,只不过郑珣最后还是说动了陆璨瞒下了自己曾经被掳走的这段。这还是陆璨第一次对陆雎川说假话,忐忑不安和轻微的惶恐交错,他几乎要绷不住表情。
陆雎川才放下信,就看见陆璨那紧张到不正常的模样。
他有点意外,但还是问:“信你提前看过了?”
陆璨开口差点咬了舌头,“是、是……”
他怕曹丰信里头提起了郑珣的事,故而提前拆了检查一遍。万幸的曹丰这会儿真的以为自己被陆雎川潘筹联手演了一通,信里头只能看出憋着的火气,倒没提别的。
陆雎川缓和下表情,夸赞道:“这一次你虽名义上为辅,实为主将。不硬攻强取,虚虚实实、不令敌有可乘之机,做得不错。”
陆璨见他确实没发现,不由地大大松口气,这才有心思听得后面这夸赞,不由地面上一赧,强撑着稳着声道:“大行台谬赞了,这不是我的主意。”
“为主将者,本就不必擅谋。底下有建言之语,你能纳善言就好。”
陆璨默默地把“都是郑夫人的意思”这话咽下去了。既然决定把郑珣从这事里面择出去,那她牵扯越多越容易露馅,还不如不提。
曹丰的信送到,这次关中的变故算是告一段落,陆雎川干脆就当下的这空,对陆璨就事情简单评点了几句。里面有做得好的,也有做得不好的,陆璨听得认真,时不时地点头。
但是等陆雎川说起对潘筹身后事的处置的时候,陆璨还是忍不住蹙起了眉。
陆雎川:“你既对外道是孟华因此而殁,就该厚葬厚恤。先前还能道是局势紧张仓促为之,如今事情既已平息,就该加倍地补回去。”
“可他——!”
“他如何了?”
陆雎川平静地反问。
陆璨被这么生生把后半句话堵回去,脖子上青筋绷起,费了大力气才压抑住那喷薄的怒火。那人对她做出那样的事来,他不把人挖出来鞭尸就不错了?还厚葬?!!他也配?!
陆雎川:“想要骗过人,就要手脚做得干净些,莫要在小节上让人揪出错处来。”
陆璨狠狠地磨了一下后槽牙,挤出来一句,“是!”
喜怒形于色,狠心又不够狠心,低头却不能忍下气。
……到底还是年纪小了。
陆雎川心下叹息。
可分明他在璨儿这年纪时,早就不会有这样冲动行事。
陆雎川只恍了一下神,很快就明白其中不同。陆璨到家里时又瘦又小还带着伤,珣娘瞧这孩子可怜,一直纵着宠着,恨不得将他前半辈子的委屈都补回来。其实原本这样半大小子的所谓投奔,是要被扔到兵营里,顶多因为有血缘关系的照拂,不至于推到前头当炮灰。
陆雎川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人是这样长大的。
他并没有正常意义上的生活经历,这兵荒马乱的年景,为了讨口饭吃,他差不多有记忆的时候就被充了丁,又因为比同龄人高壮许多,才刚十岁就被扔到营中当作成年的士卒用了。行军、听令,交战的时候被推到前线,身边不断地有人死去,刀刃下的敌人,身侧的同僚。
陆雎川那时候其实不太明白,将死的同僚为何心心念念着所谓家人,只是他后来还是知道了。
陆雎川却没有办法为此说出一个准确的时间点。
和初见她时、心神都被掠去的惊艳不同,这其中的变化是悄无声息的,期间似乎也没有多特别的事,只是有一日看着灯下那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他突然没来由地冲动,问了彼时还不叫这个名儿的陆璨,愿不愿意随他姓陆,那孩子答应了,珣娘又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取了“璨”这个字当作名。
明月华彩,星芒璀璨。
陆雎川就突然意识到,他也有“家”了,有了心念所系时时牵挂的家人。
只是这个家却从一开始就是他欺骗又抢掠而来的。
第93章 情意缠绵26
陆雎川回到内室的时候,郑珣正在给魏让昶写回信。
比起魏让昶来信中肉麻兮兮的问候,郑珣的回信就简单粗暴得多了,她问魏让昶要不要一起搞商路。
虽然对感情牌敬谢不敏,但是利益同盟还是可以搞一搞的。
因为之前有了一次说服关中世族的经验,郑珣这次驾轻就熟,大饼画得又大又圆。兴头上来了,颇有点灵感迸发、笔都跟不上思路的趋势,都没有注意到陆雎川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于是陆雎川就只看到一道奋笔疾书的侧影。
因人在家中内室,她并未挽发,漆黑的发丝泼墨似的从肩头滑下,沿着背部弧线披散而下,在腰肢处留下一点点的空荡,伏案书写的姿。势让后面发丝不住地往前滑落,她往后挽了好几遍都被打断,有点不耐大幅度地用手梳理了一下,将一整段的发都拨到了同侧的肩头前面,半是斜侧着身接着写下去,没法乌发的遮挡,那窈窕的身形便直直地显露在人眼前,纤秾合度,增一分减一分都嫌多余了。
陆雎川禁不住想起了那次南秦战后缴获的一尊神女塑像,那是一尊被精心打磨的白玉塑像,髻上发丝都清晰可见,曹衣出水、秀骨清像,每一寸都耗尽了匠人的心血打磨,被收藏者珍重至极地罩在琉璃罩子里,生怕损毁了半点。
但那样珍贵的宝物,和她一比,却显得匠气了。
眼前的人真的身处这个人间吗?
陆雎川突然生出一种没来由的惶恐,他大步上前,从她身后抱住了人。
“唉?你干什么啊?!”
郑珣被这么一碰,直接将手头上字写歪了,墨渍在上头划出长长的一道,这张纸算是废了。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推陆雎川,这个动作做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郑珣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做出“推开”这个动作。
她从没对陆雎川表达过这么明显的肢体层面的拒绝。
倒不是两人夫妻关系就和谐到这程度,只是有那病症在身上,别说陆雎川从后面抱她了,就是他贴近过来从脖子后呼口气,郑珣就能软成一团水——倒也确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和谐”了。
再想想自己刚才那么专心,期间居然没有半点分神的绮思遐想。
郑珣很快找到原因。
这几天喝的药竟真的有效果!!这病有的治!
细密的喜悦从心底泛起,像是摇曳着的丝线逐渐织成了网,郑珣转过头来想要和陆雎川分享这个喜讯,抬眼就看见那张没什么表情仔细看看还颇有点沉重的脸。
郑珣:“……”
她被生生噎了一下,但很快就哄好了自己。这人就这样的性子,要是哪天看见他喜形于色,她才要担心地带人去看大夫呢。那太医还是陆雎川带回来的,他估计对这情形早有预料,不至于这么惊喜。
虽然说服了自己,但那激动的心情还是抑制不住。
郑珣抬手推开了陆雎川,站起身来,在内室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步,还是有点缓不下来。
她干脆拿起几案上那刚刚写了一半的计划,对着陆雎川,“商路上有些新的事,我去找阿薄商量商量!”顺便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陆雎川只觉得那片莹白色的裙袂在眼前漾开了几个来回,便轻盈地往外面飘去。
他几乎要下意识地喝令守卫将人拦住了,脱口而出的军令在嘴边抑住,换成了一句更加缓和的话,“等等。”
“嗯?”
郑珣奇怪地回头。
陆雎川:“……何时回来。”
你还会回来吗?
“这不好说,我说不准就在阿薄那里留饭了。你不用专门等我,等到了晚上,我肯定就回了。”
陆雎川低低地、有些沉郁地应了一声,顿了一下,又道:“多……带些人。”
郑珣脚已经踏出房门,也不知听没听地敷衍应声,“嗯嗯知道啦。”
她发髻都没有挽,直接抓了那顶能把半身都遮住的长帷帽,从头顶上罩下去,披上外裳就往外走。
陆雎川:“……”
陆雎川:“项秀!”
门口的护卫立刻应声,又连忙点了几个人,匆匆跟上了已经走到外院的郑珣。
似乎跟来的人比平常多一些,但郑珣只看了一眼,就不在意地收回目光。她对自己这张脸的招祸程度很有自知之明,并不想发生什么意外,多跟点没什么坏处。
郑珣熟门熟路地往商会行院走,等见了薄施,立刻迫不及待地分享了这个好消息。果然快乐的事分享是会加倍的,两个人聊了好一会儿,又一起把给魏让昶这块大饼给描圆了,等所有事都聊好了,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薄施出言挽留:“都这个点了,再上路也是折腾,夫人今晚不如留下吧。”
郑珣本来都想要答应了,抬眼就看见院子外头站岗的亲卫。
大概是什么样的人选什么样的属下,陆雎川选出来的亲卫都挺轴的。郑珣琢磨着自己要在薄施这里歇下了,这帮人能在外头站一宿。
让人无故加班实在太损阴德了,郑珣还是婉拒了薄施的好意。
薄施也瞧见了那帮人,一眼就瞧出来今天情况不对,要是平常,这群人可不会跟进院子里来。
她抬眼对着领头人凉凉地笑了下,什么也没说。
夫人都不介意了,她又能说什么。
项秀:“……”
他默默地将站岗的方向换了角度,确认夫人能瞧见的同时,又不碍着薄大娘子的眼。
薄施又将郑珣往外送了一段。
走到了门口了,郑珣突然想起点事来,拉住了薄施,“对了,还有桩事,我前些日子才想起来。”她说着,又顿了下,抬眼看着周遭的亲卫,“你们去准备辆马车,我待会儿坐车回去。”
项秀:“……是。”
他领命走到了门口,立刻住了步子,打发麾下的人去备车,自己则是守住了门。
作为陆雎川的随从亲卫,他全程跟着陆雎川走完了昭京一行,从东宫到凝闲堂再到开宁大长公主府,只要不是个聋子瞎子,对有些事情就有猜测,比方说大行台离京前的最后一日在已经被查封了的郑府门楼底下站了整整一宿。
不过作为亲卫最好还是闭紧嘴巴、管好脑子,不要想些有的没的,看好……咳、保护好夫人。
把不相干的人都打发走了,郑珣才开口,“是我和重知的婚事。早些年日子难些,连摆酒都没有摆,后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的,这事也一直拖下去了,拖得太久我都要忘了……如今难得想起来,又有空闲,我想干脆好好补上一场。”
“竟是这事啊。”
郑珣奇怪地看她,“你以为呢?”
薄施:……潘筹那档子陆璨没能瞒住,让大行台想起了贺直铎的旧事,这才让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夫人。夫人受不了,想法子要避一避。
薄施觉得这猜测还说不定真假。
不过她还是暂且将思绪压下去,道:“真要这事,夫人也没必要避着人。”
郑珣听得倒是笑了,“先别告诉他。”
她说这话,冲着薄施眨了眨眼。
薄施怔了怔,旋即也忍不住笑,“好。”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外头的车备好了,郑珣坐上了马车,薄施有些出神地目送着郑珣离开。
这么站了一会儿,听见旁边幽幽一声,“你同夫人感情这么好,大行台就不吃醋?”
薄施回头一看,就见孙禹简一脸怨夫相地站在旁边。
这人要长相俊俏还行,偏这黢黑方正的一张脸,做出这表情实在辣眼睛。
薄施:“……说什么没影的话呢?”
“哪里没影儿了?你说说,今日郑夫人若是真留宿了,这院儿里还有我的地方吗?!”
他可是差点从自己家里头扫地出门!
孙禹简真心觉得,郑夫人一上门,他简直像是被偏房抬起来小妾似的,出来见个人都得低着头。
薄施哑然了片刻,避重就轻地,“夫人待我的恩情厚重,自然和旁人不一样。”
“真的就恩情?”
薄施:“……”
这一沉默,反倒是孙禹简慌了:??!
不是吧,他就问两句,难不成要把媳妇问没了?!
孙禹简:“那什么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我什么都没说!夫人当然是恩人,是咱们家的大恩人,我隔天就去请个长生牌位摆在家里,日日烧香参拜,保管香火不断……”
他抓耳挠腮的模样,反而把薄施逗得笑了。
“瞧你这样子!墙上贴的罗胜才刚撕下来呢,你慌什么。”
孙禹简神思不属地应了一声。
两人一块儿往里走,孙禹简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些逗乐子的话,就是那语调怎么听都能听出三分僵硬来。
薄施叹了口气,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孙禹简一个激灵回头,就被柔软的唇轻轻贴在了脸颊上。
他反应过来后,整个人都木了,发着懵站在原地,刚才还灵巧的舌头这会儿僵硬得不会动弹,“你你!你、我……”
薄施笑了起来,“真的是恩情。”
夫人希望这是恩情。
它一辈子都不会变成别的。
*
郑珣并不知道她走后商会行院里的事,事实上她现在连先前提起的婚事都没心思了。起因是她发现给陆雎川带回来的那太医是真的有点本事在身上,于是自然而然地托他去帮陆雎川看看。毕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早些年身上受了不少的伤,虽然年轻的时候看不出来,但随着年纪渐长,以后说不定出什么毛病呢。
太医送回来的消息倒是不错,“大行台身体没什么大碍,虽说早些年受了些伤,但受伤的年岁小,恢复得也很快,再加上如今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从现在开始调养着,日后不会因这遭什么罪。”
郑珣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有点儿犯嘀咕,“年富力强?”
以这会儿人的平均年龄,陆雎川居然还能称得上年富力强吗?
太医没觉出什么异样地点头,又赞叹道:“陆行台而立之年就有如此作为,实在当得上一句‘年轻有为’。”
“刘侍御谬赞了,他就是长得年轻些。”
有些人二十来岁的时候长得像三十岁,四十来岁的时候还是三十岁。
虽然从来没年轻过,但也不显老啊!
“长公主误会了。医者观人从不单单只看皮相,陆行台脉道饱满、气血充盈,按之滑利充实,确是壮年之脉无异。”
郑珣有点迷惑了,“可他的兵籍册子上分明——”
对面人失笑地接过话来,“前些年仗打得凶,征兵充丁都是看身量差不多就拉进来,年岁都是往大了写的。陆行台这般体貌,多半少时就与常人有异,被多添上几岁也不是奇事……”
刘太医后面再说什么,郑珣没再听了,她也根本听不进去。
天都要塌了!!
按照对方给的年龄往前一推算。
当年、陆雎川该不会还没成年吧?!
第94章 情意缠绵27
郑珣从那天和刘太医聊过之后,就心神不定,整个人恍恍惚惚。
其实仔细想想,有些事早有迹象,只是她从来没往那里想。毕竟从两人刚见面的时候,陆雎川就表现得对军中之事非常熟稔,手下又带着一个小队的人,那么大的个头往那一杵,旁边的人又恭恭敬敬叫着队主,谁会往别处想啊?!
但他其实在生活上非常懵懂。家里就摆了张床、看起来就是个睡觉的地儿,没什么攒钱存钱的意识、甚至对购买这个行为都很陌生,人际交往仅仅局限在军中的上下级关系,毫无和扩展交流圈的意图。
身体素质差距摆在这里,郑珣其实一开始还是有点怕他的。
但她很快就发现这个人怎么这么傻,还有点木木的,说什么信什么,非常之好骗。
万万没想到是因为年纪小!!
结实的小臂从腰侧环过来,另一个人的气息覆来,克制的轻吻落在颈后,带着不太明显的求。欢意味。
郑珣差点跳起来,“别——!”
她使劲掰开了陆雎川手臂,从他怀里退出来,一连往后蹭了好几步,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写满了拒绝。
陆雎川:“……”
陆雎川的表情不太对,但郑珣现在根本没心情注意这些。
对上那张这些年似乎都没什么变化的脸,郑珣只觉得心口一阵阵的发堵,哪里还有心情搞别的,不由推脱着,“我、我身体不舒服。”
陆雎川没说话。
她月事一向不准,但肯定不是现在。
难捱的沉默蔓延了一会儿,还是陆雎川开口:“我去打水。”
“不用了,我想歇一会儿。”顿了一下,又强调补充,“一个人歇一会儿。”
郑珣说完,就转身朝向后面,眼不见为净。她自然也没有看见身后人有一瞬晦涩的眼神。
陆雎川克制着念头,但还是不期然地想起来那日开宁大长公主后花园里听到的对谈。
‘……药性上来了,什么人都可以。’
因为没有了药的缘故,所以便觉得厌恶了吗?
*
家里的气氛怪异,同处在一个屋檐下陆璨很快就发现了。
他先去问的陆雎川,后者却没有给他正面答复。他性子本就直,对着陆雎川就没有什么顾忌了,接连追问了好几次,最后还是那日当值的项秀看不下去了,私下里拉住了陆璨,“郎君莫要为难大行台了,那事大行台原本也不知情。”
谁能想到,戾太子的岳家竟然是夫人的本家呢?昭京那个局势,郑氏早就站在太子那边,里头根本没有斡旋的余地。
陆璨并不知道这些,说起“不知情”来,他的第一反应是,“因为潘筹那厮?!”
但脱口而出就觉得不对。
要是真的不知道,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了。
他还想要再接着追问,就听见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潘筹如何?”
这边嘁嘁喳喳的两人霎时一僵。
项秀行过礼之后,老老实实,“是属下多嘴。属下这就去领罚。”
项秀行礼退下,陆璨却没法子走脱。
有些事陆雎川不问,他都险些瞒不住,这会儿被发现了端倪,自然没有再藏下去的能耐,除了将见到郑珣时的情形隐下,其余的事都一五一十地交代。
说完后,看那边陷入思索的陆雎川,他忍不住追问:“她是不是因为这事心里面不舒服?”又咬牙切齿,“就不该那么轻易放过他!!”
陆雎川回了下神,“……不。”
她并不是那般柔弱无助的孱弱女子,不管是当年在山匪营寨里的周旋,还是那时贺直铎的下场,她总有自保的法子,也从来不吝于利用那几乎可能当作利刃的美丽。
潘筹也不是贺直铎,他并没有后者那只手遮天的权势,只要她有心,潘筹在强掳她的第一天就得死。
可她偏偏跟着他走出去那么远,远得差一步就要出关中。
陆雎川不得不去设想,是不是她已经知道了当年实情。而这一遭远走到底是潘筹主导,还是背后其实是她的意思。
唇角不自觉地往下压了些弧度,他沉默了片刻,问:“你说别庄里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陆璨:“……是。”
他本来还想瞒着点呢,但是很快就在陆雎川的盘问下,将所有的细节都一五一十交代了,连一些本来没想着有用的地方,都挖空了脑子回忆了半天。
陆璨就是再迟钝,也觉出这里面有问题了。
“可是潘筹还有余党?”
“并非。”陆雎川否认了一句,又把陆璨打发了,“你先出去吧。”
等陆璨走了以后,陆雎川又在营帐中独自坐了一会儿。
到底静不下心,放下了手上的公文,回了行台府。
才刚进内院,就听见郑珣对旁边小丫头交代,“什么‘魏夫人’?好歹找清了门楣再来递帖子,都给我退回去。”
陆雎川脚步顿住。
那边郑珣也觉出外头的动静。
她抬眼一看,瞧见是陆雎川,表情立刻就不自然起来。
旁边的章儿问:“那奴婢就将这些帖子送回去了?”
“嗯嗯好、你去吧。”
等章儿一走,里头又只剩下两个人了,郑珣顿时更不得劲起来。
这大约也是行台府心照不宣的习惯了,夫人和大行台共处一室的时候,闲杂人等最好赶紧避开。这种潜规则本来形成过程就很不好言说,这会儿郑珣也没法子大张旗鼓地对外宣布:我身上的病好了,以后大家不用这么回避了。
她还要点脸!
再一想陆雎川还不知道才多大年纪,就被她拐着干这事,郑珣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刺,坐都坐不安稳。
陆雎川:“璨儿将潘筹的事同我说了。”
郑珣:“嗯?”
这段时间光纠结别的去了,郑珣还是慢半拍才想起来让陆璨瞒着的事,回神之后,倒是很平静,“他怎么说的?”顿了下,又补充,“后头都是我的主意,他就是照办。”
郑珣本来就没指望陆璨能瞒多久,不过是防着陆雎川撞在气头上,干出上次一样把贺直铎碎。尸的事来,但现在人都下葬了,丧仪也大操大办过了,陆雎川总不能再挖出来……等等、他不会真挖出来吧?
郑珣怀疑地看过去,发现陆雎川这次有点冷静到过头。
他问:“你生气吗?”
郑珣:“……还好吧。”
虽然当时确实既震惊又愤怒,但人都死了,她又没必要跟死人浪费感情。
但陆雎川居然还有心情问她生不生气,这就很奇怪了。
郑珣狐疑地抬头看过去。
却听陆雎川沉下声来,语调缓慢但吐字清楚地,“我是说,当年那些山匪是我杀的。你不生气吗?”
郑珣一愣。
潘筹说的竟是真的?
也对,那时的境地下,潘筹没必要骗她。
陆雎川本来就在看郑珣的表情,见她这反应,心顿时沉了下去——她果然早就知道了。
那为何远走后又回来了。
她……如何想的?
实际上,郑珣现在心情有点微妙。
她一直以为自己单方面骗了个傻子,这还是头一次发现,里头还有点强取豪夺的元素。
问题是以郑珣对陆雎川的了解,当年的他甚至都不一定意识到自己在强取豪夺。再想想对面当时可能的年纪加成长环境,外加这些年可以算是她手把手教起来的人情世故,郑珣现在心底一整个“猫猫头宇宙”的表情包刷屏:强取豪夺加反向养成,这里头的要素是不是过多啊!
那边陆雎川身侧的手放松又握紧,声音冷硬地补充,“是我让你找不到家人了。”
……要是这个“家人”是郑家人,那还是算了吧。
郑珣因为这一句话瞬间回神,不在意地:“没什么,都过去的事了。多少年的陈年老皇历了,你提那些做什么?”
况且那些山匪估计什么也不知道。翻车到山匪手上的时候,她都不知道在人牙子手上转了多少手了,当时的那牙媪都不一定知道她是打哪来的,就是真给山匪说点什么,也肯定是胡扯。
陆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跟前,他矮下。身来,试探性地贴近,却没有真的亲吻上来。因为挺少这么做的,拿捏不好分寸,他动作间显出几分笨拙。
这让郑珣想起点当年的事来,一时间浑身都僵硬了。
当年的陆雎川真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她那会儿还觉得这人简直木愣死了,结果居然真的是她在手把手地教。
再抬眼一看,陆雎川表情绷得比她还紧。
郑珣:“……”
算了,不管当年怎么样,现在肯定是成年了。
她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闭上眼亲吻过去,再接下来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
等到结束,郑珣缓了会儿神才抽离出来。她侧枕着陆雎川的手臂,伸手环着放松下来之后依旧劲实的腰腹,回顾着刚才。略微咂摸了下滋味儿,她觉得还是挺不一样的。
以前做这事的时候,她其实没有多少理智在。
比起享受愉悦来,更多的其实在缓解痛苦,许多细节根本觉不出来,比如说那动作间小心克制的珍视。
郑珣想着,倒是忍不住笑起来。
要是在之前,她肯定要嫌弃这人磨叽了。
手臂往上挪了挪,环住侧边人脖颈,她贴着正靠着的肩头蹭了蹭,在就近的肌肤上落下一吻,最后给了个黏糊糊的抱抱,然后老老实实躺回到自己那边被窝里,伸平四肢、舒展身体,睡觉!
至于说枕着睡?开玩笑!她还不想醒了之后落枕。老夫老妻了又不是在热恋期,少搞点有的没的折腾吧。
等到身旁的呼吸均匀下去,陆雎川睁开了眼。
他倾身凑过去,动作很轻地在不惊醒人的前提下,将人拥在了怀中,轻飘飘的好似感受不到什么重量,巨大的不真实感笼罩在心间。
她知道了那些,却还是选择了留下来。
似乎一切都是好的,都向着极尽完美的方向发展,但又仿佛置身在流沙之上,不知道哪个暗涡出现,就能将人拖到沙底,厚重的沙子会生生连骨头一同搅碎。那股若有若无的不安感仿佛沙尘上空的阴翳笼罩,让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放下心来。
第95章 情意缠绵28
郑珣解开心里的疙瘩后,着实神清气爽地享受了几天。
但她很快就发现不行,不管什么都有个度,大餐天天吃也会消化不良的。
又强行坚持了一段时日之后,郑珣终于受不了了,她坚决地把陆雎川推开,对上后者不解的表情后,她简直是满心的槽点不知道吐起,指着自己的黑眼圈,控诉出声,“正常来讲!我是说正常人,是不会每天都要做的!”
郑珣觉得陆雎川对这事有什么误解,这真的不是洗脸刷牙一样的日常流程。再想想造成这样误导的可能是她自己,郑珣就有一股劲儿不知该往何处使的憋屈无力感。
她试图解释清楚,“我之前那是生病了,现在病已经好了。”
“所以就不再需要了。”
“对对对!”
郑珣使劲点头,点完了之后,又咂摸着刚才那话似乎有点怪怪的。但再想想,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她琢磨了会儿怎么聊这个话题,问:“你之前不是也搜罗了些医书了吗,上面就没有讲这些的?它就没说多久一次比较合适?”
陆雎川倒是回答了,“男女相成,犹天地相生。天地交会,故无终竟。[1]”
郑珣点头点了一半:?
等等,这内容导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郑珣:“就没什么别的?”
“洞玄子有载秃鸡散,雄鸡服之,上雌鸡背连日不下。人亦然。”
郑珣:???
“玉房秘诀有行气之术,善之者可连日周旋——”
郑珣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年头就没个出版限制吗?!
她干脆利落地,“总之不行!起码隔天。不、隔两天!!”
陆雎川垂下了眼,低沉地应了一声。
仿佛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真的很听话。
郑珣:“……”
“……从今天开始算。”
总之,虽然有点毛毛糙糙的小毛病,日子大体上还算顺畅。
静而思动,郑珣又想起了上次和薄施聊的婚事。她本来想要小规模地办一场,但很快就发现以她和陆雎川如今的身份,真的小规模操办并不现实。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办场大的。
郑珣直接给魏让昶去信了,陛下既是认了这个“姐姐”,那如今长公主出嫁,昭京这边是不是得有所表示?
魏让昶如今位置尚不稳固,巴不得将这个皇姐昭告天下,对于信中的条件自然满口答应,甚至还主动帮忙准备了添妆。添妆的来处也很简单,都是从郑氏抄没来的东西,也算是郑氏为自家女儿尽点“心意”了。
问题便出在这清点添妆的过程中。
魏让昶过目妆单的时候,瞧见了好些个南朝器物。北地连年战乱以致士族南迁,名士风尚多以南朝为标,若是里头有那么一两件南朝形制的用具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但这单子里这类的东西太多了!
魏让昶拿着单子脸色变幻了半天,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抬脚直奔戾太子的停灵之所,强令人开了棺。
他见到了一张面色青白、却全然陌生的脸。
戾太子杀了不少人,魏让昶上位后为展示不一样的宽仁姿态,特地准许了先太子在东宫停灵,这会儿他转头环视周围,东宫一众侍从等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表情恐惧中又透着些真切的茫然。
魏让昶都要怒极反笑出声了。
郑氏当真是好手段!好魄力!连身为太子妃的女儿都留下来掩人耳目了,却把太子换了出去。他就说先太子那蠢货,是怎么把先帝崩逝的消息瞒得严严实实的,原来背后有“高人”相助。
他要是再晚回来些时日,这偌大一个昭京是不是该改姓南朝梁氏了?!
魏让昶把那日开棺验尸的消息封了口,一边继续大张旗鼓地筹备长公主婚事,暗地里却六百里加急地给陆雎川传了密信:郑氏一族或与南朝有染,戾太子不知所踪,小心防备。
*
陆雎川收了信之后,却生出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本来以为会埋藏不见天日的秘密被人掀开来,前段时日那轻飘飘踩不实的感觉终于落了地。
这才对。
这才是应该发生的。
郑珣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陆雎川对着手里信出神,不由问了句,“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没什么。”陆雎川默不作声地将手里的纸张握到掌心,顿了下开口道,“婚仪上各地使节都会来访,我想把这事交给璨儿来历练历练,他倘若有不明的地方就来找你。”
郑珣听得没什么问题。这婚事大张旗鼓到现在,早就成了魏氏皇族和关中的联姻,反倒是真婚礼的意味少了,郑珣这几天都忍不住想,这算不算是她闲得给自己找的麻烦。
让陆璨能去接待使节更没什么问题。
他前段时间能在陆雎川不在时撑住关中,已经足够证明能力,这次也好在各方面前都露个脸。
因这提议实在顺理成章,郑珣也没多想,一口答应下来:“好啊,我会看着他的。”
陆雎川似乎笑了一下,但郑珣仔细看过去,又好像没有。
他神情看着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整个人又隐隐透着股若有若无的危险。像是困兽穷途末路,只能放手一搏,明明该是歇斯底里的疯狂,他却又仿佛很享受这感觉一般,竟显得平静了。
郑珣看了一眼,过会儿又看了一眼。
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觉得喉咙有点干涩。
先前那刘太医和昭京同僚去信讨论了半天,倒是得出了个法子,开宁大长公主府上的那药虽然是邪方,但里头多多少少有些温养效果,他提议让郑珣干脆再喝一阵儿调养身子,过后再着手去解开。不过对方也言明了,这几个月情况又要回到之前了,且不能以药压抑情。欲。
郑珣这么些年都熬下来了,实在不差那几个月的,闻言很痛快地就答应下来了。
答应得是很痛快,但罪却是要自己遭。
她才刚跟陆雎川约法三章完,又不好自己反悔打破说好频率,于是时不时地就要走一下神,人家是望梅止渴,她却觉得看着大饼在眼前更饿了,只能干点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
但才刚刚坐下,陆雎川就坐过来了。
他身量宽,人过来后,便是不做什么都把郑珣严严实实地拢住。呼吸间尽是另一个人的气息,却没有真正的碰触,郑珣垂在旁边的手无意识地抠起了席垫,觉得陆雎川还不如直接抱上来呢。
心思浮动间,听到陆雎川开口问:“你觉得璨儿怎么样?”
郑珣一瞬间想起的是那天马背上,被拦着腰按回去的场景,但下一秒就清醒过来,使劲咬了下舌尖,恨不得晃晃脑子把里面的废料倒干净。
这事是能这么想的吗?!
旁边的手指收回到腿侧,郑珣暗地里掐了自己一把,语气含糊地,“挺好的。”
陆雎川轻轻笑了一声。
这下子确实是笑了,郑珣想起了进来的时候看见他那模样,不由问:“有什么好事吗?”
陆雎川沉默了一下,才答:“也算是好事吧。”
像是上一次她分明远走,又转身回来了,他愿意再赌这么一次。倘若赌赢了,两人之间便再无芥蒂,真的输了,也无非是这一条命罢了。
“你觉得璨儿很好就好,他总是愿意听你的。”
就像是这次潘筹的事瞒着他一样。
郑珣觉得陆雎川这话怪得很。什么叫陆璨听她的?
“说得跟他不听你的话似的。”
陆雎川不可否地应声,又点评:“手段还嫩了点……性子也躁。”
他说后半句的时候,低下了头,轻轻在那纤白的颈侧落下一吻。
郑珣霎时没有再和他争辩的心情了,她呼吸急促了一下,又静静等了半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本来打算半推半就的郑珣:“……”
自己种下的苦果,咬着牙也得咽下去!
第96章 情意缠绵29
不论陆雎川这边打算如何,另一边接到回信的魏让昶却差点把手里的纸给撕了。
疯子!这事是能放任的吗?!
他一连灌了好几口水才冷静下来,又垂着眼摩挲着拇指的扳指、神色变幻了半天,抬手召来旁边的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陆雎川是个疯子。
他却不能跟他一起发疯。
……
郑珣筹备婚事的进程并不算快。大丧百日,她如今担了魏氏长公主的名头,再怎么也得等周帝的重丧期过了才能办婚仪。故而她开始筹备这婚事的时候还是盛夏,等真到了各地使节到了,婚仪近在眼前的时候,已经是隆冬了。
平凉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郑珣因为那病症的缘故常年体温偏高,畏寒得厉害,往年里便一到了冬日就不大爱出去,这次却因为婚事的缘故,总遇到些脱不开身的事务。她禁不住再次哀叹,这真是自找的麻烦。
前几日城里下了场大雪,郑珣难得清闲了几天,越发地窝在屋里面不愿意动弹了。
屋里头烧着地炉,手上再踹个暖炉,可比外头舒服多了。
故而这会儿陆璨挟着风雪往里头一走,郑珣就皱了眉,见人还想往里头走,她顿时不客气地挥起了手,“停停停!”,又指着内室里头铺着地毯的界限,“有什么事就站在那儿说。”
这么大一个冰坨子进来,屋里面的温度都好似跟着降了。
陆璨也不恼,老老实实在原地站定了,说起了来意,“馆驿那边送报,昨夜里的大雪,昭京的来使没有防备,着凉病了。您要去看看么?”
按常理说,郑珣作为待嫁的长公主,这会儿应该跟昭京的使团一块儿住在馆驿。
但外头哪里有家里舒服?况且真照着“常理”来讲,公主降藩臣,这桩婚事就应该陆雎川去昭京求娶去。屋顶都被掀了,便没人在意开不开窗的小事,郑珣心安理得地无视了那边的馆驿里待嫁的提议,窝在行台府猫冬。
可不去等着待嫁是一码事,要是“娘家人”病了,她还不去瞧一眼,就多多少少有点说不过去了。馆驿里又住着各方使节,人多眼杂的,不知道会传回去什么话。
郑珣就是心里八百个不情愿,这会儿也只能点头:“我去瞧瞧。”
顿了下,又补充,“请刘医一块儿去看看吧。”
从确认了那位刘太医的医术含金量之后,郑珣就不惜血本地开始挖墙脚。几个月后的现在,对方虽然还担着太医署的职务,但人已经算是行台府上的府医了,还收了几个徒弟。
陆璨:“刘医已经带着弟子去看过了。”
郑珣并不算意外地点头。
陆璨这几个月下来,办事比以往周到了许多,有些事也不必特意提点。
等郑珣终于把自己裹成了个球出门的时候,外面居然浅浅地飘起了小雪,郑珣暗道了一句这倒霉催的,又瞧见那边陆璨已经执着伞在廊下等候。
郑珣瞧得一愣,总觉得这安静执伞等候的模样,好像和平常有点不一样。
而这愣个神儿的光景,陆璨已经迎了上来,他仔细地替郑珣挡着风雪,将人送到了马车上。
郑珣坐在马车上思量了一会儿,总算琢磨出来不一样的地方。
陆璨沉稳了许多,不像是早些时候仿佛苦大仇深压着的模样,是真的沉得下心耐得住气了。
果然这人还是要历练的!
马车上烧着炭,车厢门不好关得太紧,外头的风呜呜地往里头灌,同时送来的还有赶着车的陆璨的声音,“南朝来使不适应平凉这边的物候,早些日子便病了,是薄姑姑帮忙上下打点安顿的。薄姑姑说难得大婚的日子,让你安心待嫁,不用为旁的事烦心。”
郑珣这才明白过来这些日子的清闲是哪来的。
她拢了拢袖子里的手炉,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还是阿薄贴心。”
外头传来了一声模糊的答应,又很快被风吹得散了。
陆璨一路上车赶得很稳,郑珣没什么感觉就到了外头馆驿。
说是来探望了,但非亲非故又不是大夫,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只隔着屏风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问候。
里头人也跟着答应。
声音虚弱,时不时地咳嗽几声,听都能听得出来在强撑。
郑珣觉得自己还是别在这儿缺德地折腾病人了,刚想着说两句话就退出去,听见对方开口道:“殿下早年遗落,方才……咳咳……才寻回,便要嫁出去,陛下心中难舍,特意交代臣说几句话。”
郑珣本来欲要起身的动作一顿,重又坐了回去,“皇弟可有什么话交代?”
魏让昶又整什么幺蛾子?
里面传来衣衫窸窣的声音,少顷屋内侍立的仆从都被屏退出去。
郑珣扬了扬眉:魏让昶这是要搞事情啊?
她静等了一会儿,屏风后终于挪出来一个人,面色苍白、犹带病气,瞧一眼就知道真的病了。
但这张脸却很熟悉,郑珣心里“哇哦”了一声。
有一说一,郑家的基因还是很好的,过去这么多年了,竟都没显得老气,让郑珣一眼就认出来了。不过应当也分人,这位昔年可是昭京名士,郑氏在外交际的男版交际花,脸长得好看是应当应分的。
郑珣思量了会儿这人出现在这里的含义未果,干脆主动打了个招呼,“六叔,许久不见。”
对方似是怔了下,然后才语调和缓地开口,“承蒙殿下挂念,先帝早年子嗣不丰,故而将皇长女寄养在——”
“哈。”
郑珣短促地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面话,“我竟不知道,郑氏居然有这样的胆子,敢将魏氏的公主当玩意儿送给贺康?!”
郑兴殷沉默了一瞬,但也只顷刻间,就把最开始一套说辞全改了,连接着辩驳挣扎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当年种种,是郑家薄待了你。”郑珣还以为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宽宏大量”“血浓于水”的屁话,却听他道,“你难道不恨吗?”
郑珣:“……”
她抬眼看向郑兴殷,和记忆里的风。流倜傥青年人不同,他此时已经鬓生华发,又因为遭逢家族变故而显出憔悴来。但和刚刚见面的平和亲近不同,他这会儿清淡眼中隐有焰火跃动,一副“只要她一点头、就会同仇敌忾”的模样。
郑珣牙酸地咬了两下后槽牙,真不愧是郑家养出来的社交型人才。
“六叔不必说这些多余的话了,我并不在乎郑家人是死是活。”
她如今生活顺遂,爱着的人和爱她的人都好好的,没有那么多心力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瞧着郑兴殷那似乎还打算说点什么的模样,郑珣抬手做了个“止”的手势,讥诮地扬了扬唇,“家族枝叶繁茂至此,却不思正途,所行所想尽是些蝇营狗苟之事,郑氏如今的下场乃是咎由自取……六叔与其想着和我叙些莫须有的旧情,还不如好好想想说些什么能和我换些消息。”
这可是随太子一起谋逆的郑氏族人。
魏让昶都把这人从狱里捞出来,可不是来和她叙旧的。
*
大行台府。
几乎是陆璨刚刚带着郑珣离开,项秀就上前来禀报,“郎君带着夫人去馆驿了。”
陆雎川埋首公文,头也不抬地“嗯”了声。
项秀:“……”
项秀:“大行台不去看看吗?”
“来使的事,交由璨儿处置就是。”
“可前些日子城里才抓了一波细作,近日正值大行台婚事,城中各方来扰、人口杂乱,属下人等本就警醒着,去得还慢了一步,到的时候已经收拾利索了,半点东西都没留下。手段干脆利落,不像是郎君干出来,反而像是薄大娘子。”
府中上下谁都知道,薄大娘子的意思就是夫人的意思,既然是夫人的意思了,却不与大行台通气儿,大行台还是由他禀报才知道的,这又是几个意思。
项秀想想昭京的事,就忍不住心里打鼓。
陆雎川依旧神色不动,淡淡地应了一声,“由他去。”
项秀还想再说,陆雎已经抬了抬手,竟是这么将人打发下去了。
*
项秀说得没错,大多数时候,薄施的意思等同于郑珣的意思,但作为一个并不太抓细节的人,薄施干出来的事,郑珣也不是件件都很清楚。
就比如说这次。
像是陆璨马车上说的,薄施早就瞧出来郑珣对这婚事颇有期待,不想那些污糟事闹到她眼前,暂时将细作的事压了下去,又让人盯紧了城外馆驿,准备有什么事在大婚后再递到郑珣跟前。
她这会儿就在往行院的柴房去。
才一进门,她就拿出帕子捂住了口鼻,血锈味儿混合着说不上来的臭气,里头的味道难闻得很。薄施也没去看房梁上吊着的那血呼啦的人,眉头蹙得死紧,转头问:“怎么搞的?”
那士卒也耿直:“这人嘴巴死硬,怎么都不开口。”
薄施:……所以就用刑?
这世上让人开口的法子千千万,非得搞得这么血呼啦的,陆璨手下的人怎么都这么糙?
薄施心里念叨着,面上倒是不显得,只语气平平地,“把人放下来,别弄死了。过些日子安生下来,夫人还得亲自问话呢。”
那士卒却露出了为难迟疑之色,“可这人、这人……”
“这人如何了?”
士卒咬牙答:“他说自己是夫人的亲族!”
薄施表情有一瞬冷厉下去。
“属下最开始也以为他是浑说,但问了几遍都是如此,还能说出许多证据来。属下也不知道那些证言到底对不对得上,只将他的供述一一都录下来。”
他说着话,忙不迭旁边一手鳖爬字抄录的内容递了上来。
薄施接过来扫了几眼,神色越来越冷。
但余光瞥过那边被吊着人影,却觉出那本该半昏迷的对象眼睫颤了颤。
薄施立刻把多余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的,对眼前的士卒佯怒道:“还愣着干什么?不赶紧把人放下来,请个大夫来好好伺候着!这日的事要是被夫人知道了,仔细你的小命。”
……
薄施做出了一副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姿态,给这人又是包扎又是请大夫。
等到傍晚时分这人才从昏迷中“悠悠转醒”,薄施忙殷勤地凑上前去,仔细打点照料。
那人初时还有些惊慌之色,但很快就在薄施的软语安慰下放松下来,吐露了部分“实情”,原来他是阖家避难逃往南朝,此次随着南朝使者一同来平凉,因为意外瞧见行台夫人与当年家中女主人相貌相似,所以才逗留探听了些消息,不料竟然被误认成了细作。
薄施从这人口中听到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当年他家中郎君与一个女子相恋,却因为身份悬殊只能纳人为妾室。谁料入门的正室夫人不能容人,生生磋磨死了那妾室,郎君悲痛欲绝,却仍旧强撑着照料两人的女儿,可正室夫人生性善妒,竟寻了个人牙子将那小女郎拐了远远地卖出去。正室家中势大,郎君违抗不得,多年卧薪尝胆,终于替香消玉殒的爱人复了仇,别无留恋之下追随爱人而去。
故事动人至深,薄施直听得含泪哽咽,言之切切地安抚嘱托,“你且好好歇息,旁的事不必多想,我会安排的。”
但等起身之际,却同旁边侍立的卫士使了个眼色。
立刻就有卫士上前,一人捂着那人的嘴,一人卡住喉咙,挣扎的呜咽声不过一会儿就断了。
侍婢不解,“薄娘子不再留他问问?”
大费周章地演了这么出戏,结果才问了这两句话。
薄施神色凝重:“留他不得。”
还待再说什么,见远处匆匆赶过来的陆璨,她敛了敛神色,问:“夫人从馆驿回来了?”
“还未,她让我不必陪着。”陆璨简单地解释了句,又探着头往屋里看,“我听人说这里找到了夫人的亲族!”
薄施:“已经死了。”
陆璨一急,“怎么就死了?!”
“我让人动的手。”
陆璨瞧着像是懵在了原地。
薄施瞪他,“夫人与行台大婚的紧要关头,有人自称夫人的亲族,在平凉城内做些鬼祟之事。你当这是闹着玩的?!”
陆璨瞬间被惊得激灵了一下,倒也从最开始的惊喜中抽出些心神。
只是又犹豫,“也不知真的假的,起码得要告诉她一声。”
薄施:“真假如何?若是血亲,此事不更为诡谲。”
陆璨抿了抿唇,“姓魏的话当不得真,所谓‘长公主’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若是真的能寻到亲族,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她才没有这样的心事。无根浮萍才抓着那虚无缥缈的血缘不放,她用不着这些。”薄施抬眼看过去,声音放得轻柔了些,“你莫要太看轻大行台在夫人心里的位置,也莫要看轻自己。”
陆璨听得发怔。
他不期然地想起了那日马车上,她明明都那样的境地了,却仍旧坚决地推开了他。当时心中自是五味杂陈的烦扰,可如今细想,竟是另一种感受。
所有人都可以,只有他不行……
因为他是不一样的。
薄施像是知道他所想,轻轻地对他笑了一下,“这世上的感情那么多,何必单单求那一种呢?”还是有人占了位置的一种。
陆璨怔愣愣地目送着薄施离去。
*
那边薄施却走出去没多久,就瞧见不远处站着的孙禹简。
他站着没动,擎等着薄施走近。待薄施近到跟前,又分明听到了清晰的一道咕咚咽口水的声音。
想想方才那人死的时候,开着门人来人往的,薄施霎时明白了原因。
一时扬起了唇,似笑非笑地,“后悔了?”
孙禹简顿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刚才薄施示意人灭口的时候,就这么轻描淡写的。
薄施轻嘁了一声,径自越过他往前,“后悔了就直说,我自回府去。”
反正夫人身边什么时候都留有她的位置。所谓家人,从来都不是那稀薄的血缘关系所牵系的。
才走了没两步,就被从后头抱住了。
那人抵靠着她的肩膀,抱怨着出声,“你别动不动就回府的,咱家哪不好啊,说出来我改还不成么。”
薄施怔了下,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了点点笑意。
夫人说得似乎没错。
她也学会了去寻自己的家人。
第97章 情意缠绵30
因着从郑兴殷口中问出来的消息实在够大,郑珣仔细追问了好些细节。
等终于把事情问清楚了,天早就黑透了。
馆驿设在城外,近来宵禁又排查得严,郑珣真要回府得要过外城和子城的两道门。外头天寒地冻的,入了夜就更冷了,来时那场薄雪下了还没来得及让人清扫,她出来的时候一脚踩进了雪窝子里,这个天儿她当然不会穿绣鞋,但就算是皮子的材料,一脚下去也是透心凉,更别说被沾湿的裙摆了。
郑珣被这门口的一下子暴击,差点想着干脆会馆驿宿一晚算了。
最后还是折腾着回去了。
虽然上了马车,她就赶紧拍了干净了积雪,但还是融化的雪水渗透了衣料、让下衫湿冷厚重地贴在身上。冰冷的凉意源源不断地带走身体的热量,中途还过了两次关卡打开车门查验,郑珣回到府上的心情简直降到了谷底。
但才刚进到门,就远远瞧见廊下站着的厚重身影。
陆雎川的身形比常人高出一大截,身量又宽,乌漆嘛黑的一道影子都够辨认出身份了,郑珣只觉得一路攒下来的郁气都散了。
明明她先前瞧着时辰不对,早一步让人回府上递过话了,这人却是犟,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杵着。
难不成她不回来,还在这儿站一宿?
郑珣心底有点埋怨,但嘴角却禁不住扬了起来。她没让侍从再往里跟了,而是拢了拢怀里的手炉,径自拎着灯快步穿过绕着路的院井。
等到跟前,从后拍了他一下,“冷死了,快进屋。”
陆雎川似乎现在在走神,骤然被碰触,手条件反射地压了刀。听到声音才堪堪止住了动作,但再一看,郑珣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
他默不作声地将刀刃压了回去,跟在郑珣身后一步进了屋。
郑珣也是入内点起了灯才发现陆雎川似乎心情不好,方才外头冷风料峭的,他像是将这一身寒意携着一块儿进了屋,面上甚至还带着些没收敛起来的戾气。
这可真是少见极了,郑珣一时都搁下了今日馆驿处的事,先问他:“怎么了?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
陆雎川这才像是意识到自己表情不对,他强压下了那不合时宜的冷厉,令这张并不可亲的面容显得柔和,这才开口,“没什么。”
郑珣:……又来这套?!
她深吸口气,先是将脚上湿冷的鞋袜都褪下去,让身体缓了缓,才压着脾气,问:“我看你的表情不好,有什么事同我说说。”
陆雎川还是只道,“无事。”
郑珣有点生气了。
但陆雎川好像没有察觉。
他蹲下。身去握住了郑珣赤祼的足,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冷得失温的脚,硬茧上细微的毛刺刮擦着脚背,郑珣颤了颤,胸腔里聚积起来的那口气差点散了。
她忙不迭地深呼吸了一口,强自稳下心神,将脚从陆雎川手里挣脱出来,踩在他的肩膀蹬开了距离。郑珣本来就想拉开点距离,踩上去了才觉出不对。
因为陆雎川惯常穿深衣,平常就不见阳光而格外白的足背在一片暗色的衬托下,更显得白得有点儿发光了。陆雎川的视线也跟着落过去,他似乎气息不太稳,胸膛很明显地起伏了一下,带着踩在肩膀上的足也往下滑落一段。
……场景糟糕死了!
郑珣火速蜷起了小腿,飞快地将脚收了回来。
冷湿的裙摆掩住了刚刚才恢复了些温度的足,郑珣居然诡异地生出些安全感来。
知道陆雎川比她小之后,很多方面都让人不自在起来。她时不时地都要反思一下,自己有没有在某些方面把人带坏。
她冷静了下脑子,开口:“我不喜欢你这样。”
陆雎川“嗯”了一声,安静地收回了往前伸的手。
郑珣:“……”
不是说不喜欢这个……不对、这个也不行!
她痛心地发现,两个人在一起,话题总是往着不可描述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到底是谁的错?!
被迫扛起了主责的郑珣咬了咬牙,继续拉回话题,“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欢你什么事都不和我说,就算是为了我也不行。你这次瞒了我什么?”
陆雎川:……我杀死了你的生父。
这确实是无法说出口的罪责。
他其实一直知道,珣娘不喜欢看到他杀人,贺直铎的那次是,招摇撞骗的大夫那次也是。习以为常甚于赖以谋生的能耐被她所厌恶,陆雎川是在被她教得认字了,主动翻阅书简才知道,这些所为在书中言之为“残暴”。
他小心地遮掩着不为她所喜的一切。
却总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以最丑陋的方式撕开在她眼前。
他却还想着能拖得再久一些。
郑珣本来觉得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陆雎川总该反思一下了,结果她安静地等了半天,得到一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的,“没有。”
郑珣:?!
“什么都没有那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外面站着?怎么?怕我出去偷人啊?!!”
陆雎川:“不是。”
郑珣气得都有点口不择言了,“好啊,不怕是吧?我白日里去了趟馆驿,瞧见了那边来的使者,长得风。流倜傥、说话也温雅可亲,我与他聊到了入夜,想着今晚干脆不回来了。”
不带任何私人恩怨地客观来讲,郑兴殷真是年岁不减风度的好皮相,说话也是多年在昭京历练出来的高阶技能,个中度量拿捏得非常精准。饶是郑珣看了郑家人就反感,真言谈起来,对这个人也没那么厌恶。
陆雎川呼吸重了重。
但顿了一下,他却是问:“你喜欢?”
郑珣还没来得及添油加醋呢,又听对方接着,“喜欢可以留下。”
郑珣:???
这完全没预料的回应打了郑珣一个措手不及,她觉得自己仿佛听错了。
“留下?”
什么留下?留什么下?别管郑兴殷怎么暗戳戳地和她“同病相怜”的暗示,这姓郑的还是给她有多远滚多远才好!
陆雎川“嗯”了声,接下来的话就顺畅了很多,“只是别像今天似的,回来得那么晚,夜里外头冷。”
这是冷不冷的问题吗?
还不待郑珣说话,陆雎川已经倾身拥了过来,鼻息间被另一个人的气息侵入,郑珣却生生咬着舌尖清醒过来,她使劲推开了人,“我不要。”
就是因为她每次都这么半推半就,才给了陆雎川误导的错觉,仿佛不管什么事,都可以靠做一次来解决似的。
郑珣推到一半就推不动了,漆黑的夜幕之中,只有几案上灯盏亮着光,大半的光线都落在了郑珣身上,让隐于暗处那双眼眸幽幽的好似兽瞳。
郑珣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回过神来之后,又觉得荒谬。
她怕个毛线球啊!
她坚定地掰开了还禁锢着她臂膀的手臂,冷着调子,“别碰我。”
陆雎川的瞳孔有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样。
但漆黑得连月光都不见的房间内,郑珣还看不到这细节。
她推开人之后就起身往内间走,但才没走出去两步,就被拽住了手臂,这一下的力气很大,郑珣直接略过了踉跄的环节,往后腾空地跌倒了,意料之中地落到了一个炽热的怀抱里。
“我说了我不——”
郑珣话没能说下去,她还是第一次发现,陆雎川对这身体比她自己还熟悉。
她体温一向偏高,但是这次大概是从外头回来还没有缓过来,整个人身上还是凉了的,反倒是显出这个怀抱的热度了。另一个人的气息交叠地碰触而来,每一点都像是沸腾了血液,火焰在其中烧灼着。
……
她可以去找任何人,可以喜欢任何人。
但是不能不再需要他。
*
等终于神智清醒过来之后,郑珣忍不住捶了一下床。
就是这样!每次都这样!!就因为这缘故才让陆雎川形成了路径依赖了!
偏偏该死的有效,郑珣现在连和他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尝试沟通失败,郑珣正准备转个身,眼不见为净地睡觉,却被腰侧环上来的手臂拉了回去。
陆雎川凑过来在她脖颈侧嗅闻。
郑珣推了一下没推动,有气无力地,“你干什么啊?”
没有得到回应,意料之中。陆雎川话本来就少,在这上面更是像哑巴了,郑珣掰了好久都没掰回来,早都放弃了。
“别闹。”
依旧没用。
嗅闻渐渐凑得更近,很快变成了轻吻,又染上了湿。黏的声响。
上面有味道,熏香的味道。
陆雎川在昭京时,曾经闻到过类似的香气,世族常用的风雅的熏香。
她今日在馆驿里面待得太久了,那气味染上了发丝、浸透了衣衫布料的纤维、甚至渗入了肌肤的纹理。
第98章 情意缠绵31
漆黑的夜幕中,窗户缝隙透出的那一豆灯光格外显眼。
灯燃得太久了,灯芯被烧焦的那一段带着往下垂去,余下的那一段碰到了灯台的边缘,火光渐渐变得微弱,将息未息的时候,却又重新被人挑亮。这一星的灯火这么摇摇曳曳,被点亮到了天色大明。
屋内的人也彻夜未能入眠,反复的动静直到天明。
初时还能听到些尚且清晰的人声,声音又渐渐变得哽咽,几次之后只剩下模糊的呜咽,渐渐的连那低泣的呜咽声也微弱了下去。
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可点灯那一瞬间,窗户上分明映出了一个高大厚重的影子。
*
郑珣回到府上的时候,都已经半夜了,再加上和陆雎川吵架兼折腾,生生挨到天明才睡着。
这觉一直睡到了当天的午后,算是彻底地睡得反过来了。
郑珣醒来的时候内间就只有她一个人,起来的窸窣动静惊动了外头的丫头。
章儿从外头撩开帘子,“夫人醒了?大行台让人在灶上温着粥,说是等夫人醒了喝,夫人你现在用膳吗?”
她不提也还好,这么一说,郑珣顿感胃里饥肠辘辘的,饿得不轻。
郑珣点了下头。
才刚刚点完,抬眼就瞧着章儿一副准备给她端过来的态度。
郑珣嘴角抽了抽。
这是准备床头送病号餐吗?
她倒也没有饿到这地步。
“先洗漱吧。”
郑珣话音出口就觉得嗓子哑得厉害,侧身咳了两下,就见那边章儿手忙脚乱地要给她倒水,因为动作太急,水都浇到杯子外头去了。
算算日子,章儿也在她身边伺候许久了,按说这些事早都做熟了,也不知道今日为什么显得慌慌张张的。
郑珣心里嘀咕了一句就要起身,起了一下,只觉得猝不及防的一阵酸麻,复又跌了回去。
章儿听动静回身,忙忙乱乱地扔下倒了一半的水,转身过来扶她。
冬日的被子盖得厚重,压在人身上很吃重,章儿一边扶着郑珣往上起来,一边把被子往下掖,才掖了一半手就顿住了,扯着被角胡乱往上一掼。
郑珣本来就腰酸背痛的,被她这一摁,差点整个人摁回去。
艰难地靠着床架子撑住了身子,刚想问问章儿今天是怎么回事,一回头就看见她从耳朵根往下红,一直蔓延到脖子,红得都要滴血了。
郑珣有所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是留了点痕迹,但也没必要这样吧。她心下无奈之余,也只能打发着人去倒水,认命地拖着酸软的身体打理着自己。
郑珣一边整理着,一边问,“他呢?”
不正面对着郑珣,章儿的回答就口齿伶俐多了,“大行台一早就出去了。”甚至还有心思揣摩着郑珣情绪,补了一句,“近来府上事忙,好像是什么要紧的公事,大行台这才动了身。”
都老夫老妻了,郑珣没什么“睁开眼就得看见人”的需求,只是章儿的前一句还是让她唏嘘了一下。
她现在相信那刘太医的话了。
果然是年轻啊。
“等他回来让他来见我,我有事同他说。”
气还是在生的,但正事不能耽误。
郑氏暗挟废太子投奔南朝,可别的真被他们在婚仪上搞出事来。
*
陆雎川今日回来得偏早,回来的时候郑珣还在喝粥,是用以温养气血的药膳。先前那药一喝好几个月,这几日刘太医已经着手调方子,这药膳就是其中之一:粳米里头煮的干地黄和大枣,但因为里头的两味药都是味甘,喝起来味道还不错。
郑珣本来就快喝完了,见陆雎川进来,三两口将剩下的喝干净。
她把碗碟放在托盘上命人撤走,又挥手让旁边侍奉的婢女也跟着退下了,这才抬头对陆雎川,“我有事找你。”
陆雎川神情不着痕迹地绷紧,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低应了一声。
因着郑珣那谈正事的态度,他没凑得很近,案几对面端坐了下来。
郑珣斟酌了一下,因为事涉郑氏,她决定从头说起。
开头的第一句话自然是,“我骗了你。”
“没关系。”
郑珣:“……”
回应得这么痛快利落,郑珣差点儿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她定了定神,才接着找回了思绪,继续道:“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不是魏三的姐姐,这长公主的名号认下来,也不过让各方安心。我其实姓郑,是昭京郑家的女儿,父亲是郑兴肇。”
另一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似乎是什么金属因为扭力过大而扭曲。
郑珣狐疑地看向对面,因为几案的遮掩,她看不见桌下发生了什么,但陆雎川的表情绷得非常之紧。
郑珣迟疑着:“我从郑家逃出来,辗转到了关中,因为怕被人知道内情后送回昭京,所以才谎称不记得过往。”
陆雎川兀地抬眼,那张素日里不见什么表情的脸露出了很明显的怔愣模样。
好半天,他才出声,“……逃?”
郑珣点了下头,又不自觉地拧着鼻子,露出点嫌恶的模样,“郑家想把我送人,我不愿意,所以就跑了。逃到了关中后就遇上了你……”意识到话题扯得有点远,郑珣忙收回来,“我今日不是说这个的。郑氏在昭京落了难,族中却和南朝有牵扯,有些族人暗中南下,我的身世毕竟与郑家有牵扯,他们恐怕想觑着婚事的机会,挑拨些是非。”
陆雎川“嗯”了一声,道:“我知道。”
郑珣诧异:“你知道?”
她疑惑了一会儿,就说服了自己,平凉城内的事陆雎川知道很正常,昨天馆驿本就陆璨带着她去的,将里头的事转而告诉他也是情理之中。昨日他说不好就是为了此事瞒着她。
郑珣今天不是来算账的,故而虽在心里不满了一下,却没什么表露,只是问:“你有什么打算?”
陆雎川像是才回了神。
他瞧了两眼郑珣那不太高兴的神色,略作犹豫,又很快开口:“我就去将刘安光调回来,把他放在府上。”
郑珣:“啊?”
这和刘令筠有什么关系,那人不是在朝邑驻守得好好的吗?就是换防也是调到南边,放回府上是几个意思?
陆雎川从善如流地改口:“你更喜欢昨日见的那个使者?他是哪里来的,我会想法子让他留在平凉。”
郑珣:?
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两人对答之中,陆雎川居然少见的成了话多的那一方。
“或者别的人?你还喜欢什么样的,我就让人去找,你似乎偏好模样秀气眉眼浅淡些的,关中连年杂胡,这长相不太好找,但沿河一带这相貌不少见,平凉这遭打通了往昭京的商路,过往人多了,你可以多挑一挑。”
郑珣咂摸了半天才回过味儿来,又觉得荒谬:“你是在给我送男人?!”
陆雎川似乎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答应了一声,又提出建议,“最好养在府上,别去外头找。我看顾不住,再让人伤了你。”
郑珣觉得要么是她疯了,要么是这个世界疯了。
她努力把发癫的陆雎川拉回正轨,“你应该是我的夫君。”
陆雎川闻言便笑了,是真的笑了,紧绷的身体舒缓下来,连眉梢处的疤痕都舒展了,他声音和缓地,“嗯,我是。”
郑珣:“……”
既然“是”,他这是在干什么,给她找小么?!
仿佛印证她想法似的,陆雎川接着:“我觉得璨儿就很好。”
郑珣差点呛死,“你等等!”
自己发疯就得了,可别把陆璨拉下水!
陆雎川瞧着有点失望,但还是点头,“你不喜欢就算了。”
她不可能“喜欢”吧?!那种喜欢!!
郑珣强压住脑中的尖锐爆鸣,声音还是有点抓狂,“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雎川异常坦诚地,“我不想你离开。你不是喜欢这些长相俊俏的小郎君吗?”
郑珣完全没感觉到这坦诚在哪,只觉得颜狗受到了暴击。偏爱长得好看的人多正常啊,这可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为什么她要遭到这种骑脸输出?!
“我喜欢的多了去。我还喜欢脂粉妆奁、喜欢玉璧宝石呢!!”
“我都能给你。”
简单一句话,差点儿把郑珣噎死。提起的那口气正正好堵在心口,但抬眼对上陆雎川那异常认真的眼神,这口气竟缓慢地逸散开来。
有早些年“骗傻子”的经验在,郑珣其实知道陆雎川的脑回路不太像正常人。
但这么多年下来,连陆璨这个“儿子”都养了这么大了,她觉得对方社会化程度应该和常人差不多了,万万没想到只是表面正常——像是被胡乱搓成球的毛线团,看着外形圆滚滚和旁边的一样,谁也不知道里面哪根线打结了。
郑珣还是努力抽出了根线头,开口,“人和物件不一样。”
陆雎川点点头认可,“我会和他们谈条件。”
顿了顿,又保证似的补充,“都是心甘情愿的。”
这是甘不甘心和情愿的问题吗?
郑珣气急了动手,直接从身前的几案上撑着倾身过去,气势汹汹地揪住陆雎川的衣领,“但我不想要!”
“可以再找找。”
“找什么找?我说过吧,我只想要你。我病着的时候都不想要旁人,现在病都快要治好了,就更不想要了!”
陆雎川愣住了,这话她似乎确是说过,但——
“我以为你只是……说笑。”
后面两个字几乎是消弭在唇齿间,唇边被香软地碰触,紧闭的齿关被柔软的舌尖轻叩,但不等到他给出回应,对方已经很快地退了出去。
陆雎川不解地看过去。
郑珣:“……”
本来想很纯情地亲一下的,结果这么多年条件反射,不小心就成了这样了。
她咳了下,假装无事发生,又认真地,“没有说笑。虽然之前确实有些事是骗你的,但刚才的那句话,是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
思绪短暂的停滞了片刻,陆雎川呼吸有些不稳,心脏陡然剧烈的跃动让人猝不及防,过于热烈的情感撕扯着胸腔,直冲大脑带出阵阵眩晕,让人几乎幻觉出抽痛意味。疼痛在此刻都像是快意了,因为这切实地提醒着此刻非在梦境。
陆雎川不自觉抬手,抚上那盈盈不及一握的纤细腰肢,又努力克制着手上的力道,只轻轻摩挲,那腰身太纤细又太柔软,仿佛稍微大点力气就会折断一般。
气氛本来该很旖旎的。
要不是郑珣被按得腰上酸疼酸疼的话。
她面无表情地把腰上乱动的手扒拉下来,摆出了一副晚娘脸,“隔两天。”
陆雎川:“……嗯。”
郑珣因为撑着几案倾身的缘故,视线是往下垂着的。
她闭了闭眼,转着目光往上,将眼神落在那张长相凶戾却又低眉垂眼的脸上,开始思考一个以前没想过的问题:她病了但陆雎川又没有。
要不然还是找刘医也给陆雎川看看吧?
为以后生活着想。
第99章 情意缠绵 完
薄施一开始确实没打算让平凉城里的这些杂事打搅郑珣的婚事,但是倘若事涉郑珣的亲族,她也不敢擅自作主了,第二天一早就让人到府上问了。
但因为郑珣没醒,只能将事情暂时搁置,等下午才亲自上的门。
郑珣和陆雎川那有点暧昩又怪异的气氛正好被她的求见打断。
和章儿不一样,见得多了的薄施对郑珣这模样很淡定,不就是脸颊晕着粉色、眉宇倦怠、偏又眼底盈着水波,仿佛瞧一眼就要把人勾了去么。她都不用瞧夫人那屋里头还围得严严实实的毛领子,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薄施很从容地将昨晚问出来的事情同郑珣说了,一番商讨议定后,临走之前还不忘敲打一下章儿,让她怎么小心伺候云云。
不小心听了一耳朵的郑珣:……咳咳咳!
虽然她觉得章儿早上反应过大了,但像是薄施这样把事情列成条条框框的态度也不必。
总之,各个方向来的消息一汇总,对事情的形貌也有了大致的猜测,但这事本来就是敌暗我明,好不容易摸出点底细来,毛毛躁躁的行动并不明智,几人决定暂且将消息按下,静等着对方出手。
这一等便等到了婚仪当日了。
陆璨这些日子被要求按照平常的作风行事,又在城中揪出了几个细作,他险些以为对方因为风声太紧,不打算动手了,陆雎川却在迎亲的当日遭了暗杀。
这几日行台府上外紧内松,这暗杀自然没能成功,刺客连陆雎川的衣角都没能挨到就被制住。却是个死士,被俘的一瞬间就干脆利落地自杀了,从身上翻出了郑珣的信物。
说成“信物”多少有些夸张了,是郑珣近来很喜欢的一件配饰。
项秀因着常常被打发去做郑珣的护卫,又碍于身份之故不敢往那张勾魂摄魄的脸上看,对这压裙角的玉坠简直再熟悉不过,玉坠两边饰珠的颜色仔细看能看出些微区别,因右边的玛瑙珠是掉过一次后补的。
他都能认出来的东西,大行台自然不会错认。
项秀将东西呈上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大行台,这……?”
陆雎川只看了两眼,就转交给陆璨,“送去给她看。”
陆璨利索地领命去了。
项秀见此不由得呼吸一滞。
陆雎川垂眸看他。
项秀正神思不属,全没注意到,他缓了口气儿,才涩着声问:“今日的婚仪?”
陆雎川:“继续。”
项秀:“……是。”
陆雎川收回目光。
项秀人如其名,是陆雎川诸多亲卫中长得最周正秀气的一个了,家事也清白干净。陆雎川本来有意把人往郑珣跟前放,结果几年下来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抬起来的视线轻轻扫过旁边搭起来的青庐帐,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起轻微的弧度:珣娘不喜欢。
*
虽然郑珣婚前没在馆驿住上一天,但是出嫁的流程还是要从这里走的。
陆璨带着这玉坠快马加鞭地赶到馆驿的时候,郑珣已经祭拜完了皇家先祖的神帛,被魏让昶送来的滕侍引到中室歇息。
陆璨这么劈头盖脸地闯进来,可把旁边的侍女吓得够呛。
一时间内里惊叫连连,还是郑珣不得已将人都赶了出去,里头才平静下来。
对着郑珣那微带谴责的目光,陆璨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擅闯颇为不妥。
盛妆翟衣,他竟然比舅父先见到了。
他脸上顿时就不自在起来,人也要往屏风后面退。
郑珣:……闯都闯进来,这会儿忸怩个什么劲?!
她一把拽住人的手腕,正色,“那边出什么事了?”
“大行台遭刺杀,刺客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人没事吧?!”
见陆璨摇头,郑珣才有心思看对方递过来的这玉坠。
不出所料,是她随身东西。
郑珣才看两眼,就蹙了眉,“我前几日还戴着呢。”
这都能被他们拿到手,对方在平凉城内的手脚得可比预想的深入。不过前几天的还佩戴也有好处,郑珣从最后一次看见这玉坠往后推,将这几日的行程事无巨细地回忆了一遍。
陆璨一一记下。
说话的时间有点长,外头的女官催了几趟,最后一遍已经上前来轻轻叩门了,“长公主殿下,障扇已备、车马候于廷中,待殿下升车。”
郑珣扬声应了一句。
又转头对陆璨,“差不多就这些了,你带着人一处处搜过去。今日这日子,他们不会太过戒备。”
陆璨点头应下。
待要出去时,见女官低眉敛目地侍立在旁边,好似没看见待嫁长公主屋里出来一个外男似的。
陆璨那股不自在感反而更重了。
但一想这里的人都是魏让昶送来的,他脸色忍不住黑沉下去。若非那姓魏的巧于蒙骗,他怎会放人进去冒犯她,结果那人竟还能厚颜无耻又大张旗鼓地认姐姐!
……
陆璨带人去查那玉坠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结果,郑珣心底惦念着这事有些心不在焉的,障扇开路出门的时候,差点没等侍者铺好茵席就要往车上走。
好在周遭的人多数都在俯身行礼,倒一时没有人注意到这错处。
但郑珣总觉得迎亲队伍中似乎有些视线落过来,可等她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又没什么异样。
郑珣:?
那方向都是陆雎川的亲卫,便是有问题也不会在那儿,先前潘筹的事之后,陆雎川就将身边仔细筛过一遍了。
郑珣将之归咎为得知刺杀后的神经过敏。
一路的严密保护(郑珣:好像有点过于严密了)之下,送嫁的队伍终于进了行台府。
只是这亲结得,两个当事人的心思恐怕还没有宾客在婚仪上多。
但凡稍熟悉些的人,就能看出二人仪式上的种种草率。
共牢合卺的诸礼毕,薄施从女官手里接过郑珣往内室送。
两人离得近了,薄施忍不住在郑珣耳边低声叹了一句,“原本好好的婚事……”
郑珣轻抚了下她的手背,“是好事。真要能趁这个机会揪出些暗桩来,这婚仪不算白办。”
薄施没再扫兴,只是表情还有些郁郁的。
那时候夫人提起婚事来这么高兴,结果最后竟折腾出这许多事来。
她心里虽这么想着,面上倒是不显得,送郑珣进了新房,又帮忙把过于沉重的钗环卸了,这才出去打点外头。
才走了两步,就发现有人正盯着她。
薄施今日留在行台府,自然知道府上出了什么事,这会儿见项秀如此,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再想想方才迎亲队伍来时那戒备的模样,她险些被气笑了,“动动你的脑子,夫人要是真想要取大行台的性命,哪里用得着什么刺客?!”
项秀被说得一愣。
这话好似也有些道理,但也可能是薄大娘子故意让他们放松警惕。
薄施冷嗤,“脑子没长,眼睛也是瞎的吗?这些年都是白看的?”
她本来就因为那些不合时宜的人憋了一肚子火气,再瞧瞧这些个傻不愣登被牵着鼻子走的亲卫更是没了耐性,三两句话就把项秀骂了个灰头土脸的,霜打了似的蔫头耷脑地回去。
薄施还兀自生着气,连带对陆雎川都有些怨言。
大行台往夫人跟前都放的些什么人呢?也就脸能看看,隔三差五地都得敲打一下。
那边,陆璨也终于办完了差事回来复命。
项秀刚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会儿拦人都有气无力的,“大行台还在前头宴客。”
还没说完,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郑珣面上的妆容还没卸下,只是将拆下高髻的长发在身后挽起,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人拿下了?哪里找见的?”
项秀:“……”
果然像薄大娘子说的,他怎么能怀疑夫人和大行台之间的感情呢?!
*
陆璨将查到的消息告诉了郑珣,他最后追查到了城里的金肆,却不是金肆的店家,而肆里的一个伙计。祖上三代都是平凉人,都老实本分地做些讨生活的营生,属于丢在人堆里都瞧不见的那类人。
“那伙计交代,他原本并不知道上家在哪儿,每次接了活办完了差,自有走商将银钱结给他。这次玉坠因为东西紧要,时间赶得紧,得当面交送,他还是头一次见上家,我带人去了他说的地方,那里头有个人……”
看陆璨这突然支吾起来的样子,郑珣就猜到那人的身份了。
她想了想,还是道:“我去见见吧。”
……
这人此刻被关押在官署牢狱之中,这地方一身翟衣过去不合适。
郑珣换了翟衣,又梳洗了一番,才动身前往。
监牢所处阴暗逼仄,和今日大婚的行台府简直是两个极端。
牢头也没料到行台府的大婚之日,夫人竟然有心思往这儿来了,一时诚惶诚恐又毕恭毕敬。
郑珣点头应过,绕过那一堆喊冤的人,被陆璨引着,走到了最里头的单间,看见了里面关的人:面相比郑兴殷年长上几岁,郑珣只隐约觉得面善,却想不起对方的身份,约莫是堂亲或者更远一些的关系,只在族中家宴上见过几面。
对方倒是飞快地认出了郑珣,“大娘。”
郑珣差点没绷住表情。
她是郑兴肇的长女,在府上自然被称作“大娘”,当年或许是听得习惯了,没觉得什么,但时隔多年被这么一叫,就觉得怪异了。
想想自己的来意,郑珣还是收敛心神,问道:“你既然认得我,便该知道我阿娘。我想问问,她是怎么死的?”
她问的自然不是邽邑县君。
男人回答的也不是。
他本来是没精打采地瘫坐着,听郑珣这么问,低垂着的眼皮下眼珠颤动了下,却仍旧未动,只哀叹了一声,娓娓道,“当年郦夫人先一步有孕,邽邑县君心思毒辣,起了去母留子的念头,等大堂兄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大堂兄失了郦夫人,伤心欲绝……”
“连纳了三门妾室。”
男人半点都没有被截了话的难堪,很是顺势地接上,“是啊,自此便行事放。浪了起来。”
郑珣:“……”
郑珣又问了几句,对方口中满口胡话,偏又真假参半地说,让人几乎分辨不清楚到底哪些能信哪些又不能。
等回到行台府,府上的宾客早已散去,陆雎川已经等在了新房之中。
他还没上前来就注意到郑珣的神色不好,便开口问:“没问出来?”
郑珣抬手让屋里候着的人都下去了,才又叹了口气开口,“答倒是答了,但我不知道他们谁说的是真的。”
“……魏三想让我与他亲近,满口的姨母命途飘零;郑兴殷对抛下他郑氏族人不满,又是领着差事在身上,只道是郑氏人情轻薄;如今这些人想要毁了关中与昭京之盟,便是邽邑县君仗皇族之势欺人……”
“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既不知道真,也不知道假。”
“在郑氏的那些年,我连她的存在都不曾知晓过。”
她说着这些,被从身后轻轻拥了上来。
郑珣条件反射地,“我不——”
说完才发现,陆雎川根本没这个意思。
郑珣:“……”
尴尬有时竟能把难过压下去。脚趾扣地。
陆雎川:“给她立一座坟茔吧。”
郑珣微怔。
“她是你的母亲,这件事总是没错的。”
郑珣:“……好。”
背靠着那结实又宽阔的躯体,心跳声透过相触的肌肤传来,感受得久了,心脏的跃动仿佛都同调了,心情也跟着一点点平复。
稍缓了一会儿,郑珣问起了陆雎川循着那金肆伙计找到的上线。
底下审问的人肯定将结果告诉他了。
陆雎川也答了,“还没问出许多东西。不过以其口音习惯,和过往走商的货物推测,应当是南朝来的。这商队往北通灵州,恐怕上次的事背后也有他们手笔。”
郑珣听得微怔,她想起原本的发展:在崩掉的世界线里,太子自毁前途惹得天下大乱;就是没崩的世界线,陆雎川亦是和昭京对峙,两败俱伤。
北地战乱利好南朝,这里头搞不好是同样的手笔。
厚实的手掌轻轻揉过紧绷起来的脊背,陆雎川声调沉稳厚重,仿佛没有波澜般的,“不要害怕。”
郑珣原本沉重的心思一顿,突然就笑了。
还是这么笨!
郑珣:“才不是‘害怕’。这些阴谋算计的鬼蜮伎俩本就最怕被摊开了,一旦被看透了,便没什么好怕的。”
陆雎川:“那为什么?”
郑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后面抓住了陆雎川的手,一点点拉到了心口位置,手指交叠在一起感受着那胸腔的跃动,她靠着陆雎川的怀又往下滑落了一点,仰头看过去,能看见对方的脸,也看见了那双眼中映出她的模样。
声音不自觉放得轻柔,“情之所钟,故常以惴惴之心,胸怀忧怖。”
正注视着的瞳孔收缩了瞬许,但眼瞳的主人却好似彻底僵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颊侧的肌肉鼓起,太阳穴隐有青筋浮现,连怀抱都因为身体的骤然紧绷变得硌人。
郑珣撑起了身子,轻轻在他唇角落下了一吻,于唇边抱怨似的轻喃,“放松一点啊。”
少顷,又是低低的气音轻笑,“我又不会吃了你。”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